第二卷 3 聳立的高塔(1/2)
戰婚當日一早,洛克和娜奇抵達碼頭的時候,妮舞、法比悟斯和多摩特已經久候多時了。
多摩特的身上還背著一面大鼓。
菲爾並未到場。在愛莉西亞的要求之下,菲爾留在多摩特的豪宅中陪伴她。
清晨的港口依然擠滿了準備出航的船隻,水手和外出採買的家庭主婦穿梭於攤販林立的碼頭。對於五人而言,這種熱鬧的景象並不陌生。
在多摩特的帶領之下,洛克等人離開喧囂,走向碼頭的另一端。那裡只有兩艘小船,看不到其他船隻的影子。
「這是我跟法比悟斯的小船。」
在妮舞的說明之下,洛克一臉驚奇地打量著兩艘小船。
無論是體積或是結構都跟洛克三人所使用的小船一樣,船頭也鑲嵌著借用風精靈以及水精靈的力量所需的翠玉和碧玉。
唯一的不同之處,在於船身四周以及船腹貼著以鉚釘固定的鐵板。
——如此一來,應該就可以抵擋虎魚的攻擊了,真希望我們也能擁有這種堅固的小船。可以的話,最好是大一點的小船,這樣子才能承載更多的貨物,還可以把物品牢牢綁在船上……
洛克沉浸在幸福的幻想之中,直到多摩特輕咳一聲之後,這才急急忙忙端正姿勢。
「我暫時請其他的船隻離開這塊區域,以便讓四位順利出海。大家都準備好了吧?」
四人默默點頭。
「容我再度確認。你們即將前往妖精之塔,小船之中存放了足夠的糧食和飲用水,以及地圖、打火石和海藻炭泥等補給品。戰婚一旦開始就無法中止,如果手邊的物資出現不足的情況,那就是你們的問題。」
「小船中的物資綽綽有餘,我已經檢查過了。」
身後的妮舞附在洛克耳邊竊竊私語,洛克也低聲致謝。
「通過妖精之塔的考驗、取得位於塔頂的頸環並且平安歸來的人,就是這次戰婚的勝利者。挑戰者之間的戰鬥是被允許的,不過只要任何一方取得頸環,雙方就不得交戰。頸環象徵著勝利者與妖精之間的契約,不可強行奪取。」
多摩特停頓片刻之後,首先凝視著法比悟斯。
「如果法比悟斯獲勝,就可以與小女愛莉西亞訂定婚約,日後成為愛莉西亞的丈夫。」
視線接著又落在洛克的身上。
「如果洛克取得勝利,我自當遵守諾言,把愛莉西亞交託給你,繼續跟你們並肩作戰。這樣子夠清楚了嗎?」
洛克認真地點點頭,身後的妮舞不禁微微苦笑。
「理論上,我應該期許兩位與兩位的隨從為了贏得勝利拚死一戰,不過——」
多摩特同時凝視著洛克和法比悟斯,臉上的表情十分嚴肅。
「我並不希望任何人在這次的戰婚當中喪生。誠如先前所言,挑戰者之間的戰鬥是被允許的,而且大陸又是眾多魔物出沒的地區。我很感謝兩位對小女的愛護,不過在戰婚進行期間若真的遇到不可抗力的風險,還是希望兩位放棄比賽,千萬不要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我可不希望到時候還要弔唁死者。」
「——聽到了沒有?勸你還是趁早做好返航的準備吧。」
妮舞自信滿滿地打量著法比悟斯。
「這句話我可要原封不動地還給你。勸你還是儘快前往普洛多米爾斯,哭著向巴特達斯求救吧。看在昔日戰友以及徒弟的份上,那個傢伙應該不會見死不救的。」
「……對付你這種貨色,用不著巴特親自出馬。遺書寫好了嗎?念在你我相識一場,我倒是可以留點時間讓你交代後事。」
「……你不是已經將自己的基志銘告訴朋友了嗎?我是不會痛下殺手啦,不過正所謂世事難料,難保你不會因為自己的粗心大意而送掉一條小命。」
打量著女婿候選人以及遠房親戚,多摩特無奈地嘆了口氣。
洛克和娜奇儘可能無視兩個大人之間爾虞我詐的言語交鋒,互相握手。
「……彼此加油吧。」
「……嗯,請多多指教。」
於是四人坐上小船。
「——預備。」
多摩特敲響身上的大鼓,「砰」的大響迴蕩在早晨的無人碼頭。
兩艘小船在海面上飛快滑行,瞬間將港口拋在腦後。
春末夏初的天空格外蔚藍,大地沐浴在銀白色的陽光之下。
清晨的冷風呼呼地吹過海面,浪花飛濺的聲響不時傳入耳中,左右開展的海面以飛快的速度流向後方。
洛克身穿厚重的長袖外衣,上面套著一件皮甲,內心不禁慶幸身上穿的不是平常的衣物。呼嘯而過的海風經常伴隨著刺骨的冷空氣,洛克的鼻子和臉頰都被凍得紅通通的。
坐在後面的妮舞雖然套著一件斗篷,裡面的衣物卻十分單薄。即使如此,妮舞只是雙頰微微泛紅,完全不將冰冷的海風當一回事。
妮舞的魔劍是長劍與盾牌合為一體的武器,盾牌充當劍鞘的功能,跟愛莉西亞的『光護』屬於同一類型的魔劍。兩人果然是一對師徒,洛克不禁心想。
「……妮舞,你不冷嗎?」
洛克牙關微微顫抖,忍不住開口。
「已經凍僵啦?才剛離開港口而已呢。」
「是……」
離開港口也不過才四分之一刻鐘而已。
根據愛莉西亞的說法,接下來還有半刻鐘以上的路程,妮舞的訝異不無道理。
「真拿你沒辦法。不過,起碼你已經將所有的貨物都綁好了。」
小船所搭載的食物、飲水以及其他物品全都以繩索牢牢綁在船上,這是妮舞在離開港口不久的時候交代洛克執行的任務。
洛克才剛經歷小船翻覆、全身家當沉入海底的慘劇,不需妮舞多加說明,自然明白這種措施的重要性,當下立刻獨自將所有的貨物緊緊綁好。
蜂蜜色的馬尾隨著強風左右漂蕩,妮舞掀開斗篷,罩在洛克的身上。
雪白粉嫩的雙臂以及豐滿的胸部所帶來的觸感伴隨著撲鼻而來的陣陣幽香,洛克只感到自己的一顆心跳得飛快,雙頰更是莫名其妙地熱了起來。
「這件斗篷上頭施了鍊金術,擁有一點點火精靈的力量。」
經由妮舞的說明,洛克這才察覺全身籠罩在一股暖意之中,不過他還是忍不住繼續感受斗篷之外的另一種暖意。
「既然以打倒魔王為目標,就應該做好保護自己的萬全準備,不能只仰賴魔劍的力量。」
「可是師父曾經說過,鋼鐵打造的盔甲和盾牌過於沉重,不利於戰鬥。而且魔鋼又無法打造盔甲,所以……」
「是沒錯。不過呢,雖然對抗敵人的時候需要魔劍,但遇到其他的狀況時,就得仰賴其他的事物了。既然以打倒魔王為目標,就必須做好在大陸上生活好幾天的心理準備。不是每一條路都是平坦的大道,有時也會遇到難以入眠的夜晚,這些可能遇見的突發狀況都要事先擬好對策。巴特嘴上雖然不說,但你也應該從他平常的行動當中瞧出一點端倪了吧?」
——印象中師父曾經以酒擦拭全身,這點我可學不來。
「感謝指導。」
妮舞真不愧是師父稱之為戰友的老手,洛克心想。他從妮舞的身上得到類似師父、卻又有點不太一樣的安全感。
洛克打從心底感謝妮舞願意擔任他的隨從。正當他準備回過頭來向妮舞致謝的時候,眼角餘光突然捕捉到銀白色的劍刃。
「趴下!」
妮舞大叫一聲的同時,將洛克往前一推。兩顆軟綿綿的物體直接壓在背上,洛克卻無暇咀嚼這種難得的體驗。
銀白色的劍刃命中船身的鐵板。激起一陣火花之後,旋即消失在虛空之中。
「……『跳躍』?」
「我等了好久呢,總算是採取行動了。」
挺直上半身的妮舞露出一抹冷笑,縮成一團的洛克抬起頭來環視海面。
法比悟斯的小船出現在左側的海面上,距離大約四費姆特(相當於四十公尺)。
——什麼時候逼近的?剛剛明明還距離十費姆特以上……
劍刃再度現身,將沒有鐵板保護的船緣削去一角,旋即消失無蹤。再不採取對策的話,小船遲早會被對方挖出一個大洞。
「看來戰鬥已經開始了。」
「自己抓緊了。掉進海里的話,就等著接受處罰吧。」
這就是妮舞的回答。洛克立刻緊抓著船緣,雙眼依然直盯著法比悟斯。
妮舞低聲念咒之後,伸手輕觸船緣。只見船首的翠玉綻放出淡淡的光芒,遵照妮舞的指示提升速度。
「你也會使用煉成術?」
「略懂皮毛罷了,不算什麼。」
洛克的小
船在海面上蛇行,閃避『跳躍』的攻擊,同時逐漸朝著左方——也就是法比悟斯的小船靠近。
——小船晃動得這麼厲害,真的要以魔劍決勝負嗎?
洛克難掩內心的不安,妮舞卻將魔劍擱在手邊,絲毫沒有拔劍的意思。
雙方的距離愈來愈近。
——不會吧!
「洛克,抓緊了!」
人叫一聲的同時,妮舞舉起盾牌,拔出長劍。只見她以右手的長劍抵擋『跳躍』,緊接著左手的盾牌一揮,化解娜奇刺來的魔槍。
接踵而來的是劇烈的撞擊。強大的衝擊波和激烈的震動襲向洛克。
小船大大傾斜,蔚藍色的海面近在眼前,稍有不慎就會跌入海中。
妮舞毫不驚慌,舉起盾牌重擊高高翹起的船緣。船底重重地打在海面上之後,小船這才恢復了穩定。
妮舞目送法比悟斯左右蛇行迅速離去的小船,哼了一聲。
「居然沒擊沉那個傢伙的小船,太可惜了。」
——這個人絕對是師父的戰友,錯不了的。
從妮舞身上得到類似師父、卻有點不太一樣的緊張氣息,洛克不禁有感而發。
「這、這就是在小船的周圍加裝鐵板的目的嗎?」
「當然不是。」
妮舞拉著險些被強風吹走的斗篷,笑了笑。
「聽好了。除非是特殊裝備,否則每一項措施都必須具備應付多種狀況的能力,這才叫做有效率的戰鬥準備。」
除了點頭稱是之外,洛克也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如今情況好不容易才穩定了下來,洛克不禁打量著法比悟斯的小船。
「這樣就結束了嗎?」
「當然不可能,那個傢伙一定會採取第二波行動。」
「既然如此——」
強大的戰意在洛克心中蠢動。戰鬥已經開始了,法比悟斯和娜奇率先發難。考慮到『跳躍』的特殊能力和長戟的射程,對方顯然是占了上風。
「接下來輪到我們主動出擊了。」
「——那個女人可真是亂來。」
法比悟斯嘆了口氣,卻忘了主動挑起戰端的人是他自己。
事實上法比悟斯打算在若即若離的距離與對方交戰。對於自己的『跳躍』或是娜奇的『破銅爛鐵』而言,與對方保持若即若離的距離顯然更加有利。
只見他回頭望著擔任隨從的少女。
「娜奇,船上的貨物還好吧?」
「一切平安,法比悟斯先生。」
娜奇手中長戟橫跨小船,臉上表情有些僵硬。法比悟斯的小船也以鐵板加強了防禦能力,同時將貨物牢牢固定在船上。
「現在我終於明白,為什麼你要以繩索綁住貨物的原因了。」
娜奇的視線落在被撞凹一大塊的船緣。
她萬萬也想不到對方的小船居然毫不猶豫地撞了上來。萬一雙方的小船並未以鐵板補強,不但船隻本身受創嚴重,船上的乘員甚至有可能失足落海。
「沒辦法,她就是那種人。武藝高強、外貌出眾、自視甚高。再加上家境富裕,平時又我行我素慣了,即使少了公會當後盾,也沒人敢拿她怎樣。唉,老天爺真是不公平。」
——除了沒加入公會這點之外,其他地方倒是跟法比悟斯先生十分相似。
娜奇不禁有感而發。不過基於明哲保身的道理,她還是選擇了將感言藏在心底。兩人不但是僱主與護衛的關係,更是相識已久的朋友。
「娜奇,等一下你專心對付那個叫做洛克的傢伙。要你對付妮舞,似乎有點強人所難。」
娜奇口中回答,紅色的瞳孔也同時捕捉到前方的船影。
「法比悟斯先生,來了!」
法比悟斯的注意力集中在右側,經過娜奇的提醒之後,這才轉頭凝視前方。
「什麼時候繞過來的?」
「大概又打算直接衝撞吧。」
「八九不離十。娜奇,你趴下。」
娜奇位於法比悟斯的後方。就長戟的長度而言,迎戰前方的敵人雖然不成問題,卻會被擋在前面的法比悟斯干擾。而且為了騰出空間讓長戟活動,法比悟斯的行動力一定會受到限制。
再加上敵人已經逼近,根本沒有時間交換位置。
「在兩船接觸之前改變行進方向,與對方擦身而過。然後再迅速掉頭,咬住對方的船尾。」
洛克的小船迅速逼近,行進方向卻稍稍偏右。
——操縱小船的技術也太拙劣了吧。
原本以為此舉是為了躲避自己的魔劍攻擊,看起來卻又並非如此。
按照雙方的行進路線來判斷,到時候互相撞擊的不是船頭,而是船身。這種做法無疑是兩敗俱傷,卻相當符合妮舞的作風。
——差點忘了那個少年也是巴特達斯的徒弟。
法比悟斯不禁微微一笑。
——竟然口口聲聲要打倒魔王,好一個不自量力的傻瓜。先前的短暫交手想必讓他嚇破了膽子吧。妮舞也好不到哪去,遇見自己喜歡的男人一手調教出來的得意門生,頓時就失去了判斷能力。
法比悟斯向來厭噁心懷夢想的人。
就拿立志成為騎士的娜奇為例,法比悟斯雖然肯定娜奇的人格與能力,兩人又是交情匪淺的朋友,卻也時常奚落娜奇,要她實際一點。
這種務實的個性,或許是出自身為交易商的亡父自幼灌輸的商場守則,也或許是因為他願意走上父親替他安排的人生,而且還引以為傲。
同理可證,法比悟斯對洛克當然也沒什麼好感,甚至還打從心底輕視洛克。不過考慮到兩人才剛認識,交談的機會又不多,法比悟斯對洛克的誤解也是情有可原的。
只見法比悟斯的小船稍稍往左前進,準備按照原定計劃進行閃避。
這時洛克的小船卻出現意想不到的舉動。眼看著兩艘小船就要正面撞擊,洛克的小船突然往橫一打,斜斜地撞上法比悟斯的船腹。在海面上滑行的小船激起巨大的浪花,如同傾盆大雨一般落在法比悟斯和娜奇的身上。
——這比剛剛還要危險!
經對方這麼一撞,法比悟斯的小船嚴重傾斜,幾乎與海面垂直。被巨浪淋得滿頭滿臉的法比悟斯在內心暗罵一聲,口中儘是海水的腥臭味。
法比悟斯這才恍然大悟。對方偏向右側的航線只是為了將法比悟斯引誘至左側,結果法比悟斯果然中計。
沒時間使用魔劍了。法比悟斯穩穩踩在船上,利用自己的體重讓劇烈搖晃的小船穩定下來。
視界突然暗了下來。
原來是高舉魔劍的洛克跳上法比悟斯的小船。
「快點低頭!」
娜奇的叫喊自身後傳來,法比悟斯依言趴在船底。
洛克的魔劍與娜奇的『破銅爛鐵』互相撞擊,激發出高亢刺耳的聲響。洛克在船頭落下之後,朝著娜奇微微一笑,旋即雙腳一蹬,躍上了半空中。
法比悟斯的小船再度激烈搖晃,不過這次是船尾高高翹起。
放棄追擊的娜奇穩穩站在船尾,試圖緩和船身的搖晃。飛濺的浪花雖然不斷落在娜奇身上,小船總算是逐漸恢復了平衡。
娜奇撩起濕透的頭髮,神情有些不耐。
這時她親眼目睹『跳躍』的劍刃襲向半空中的洛克。猝不及防的洛克雖然掉入海中,卻被駕著小船隨後趕到的妮舞一把撈起。
洛克和妮舞的小船旋即以飛快的速度逃離現昜。
——太精彩了。
迅速改變小船的行進方向,撞擊我方的船腹,同時以撞擊當時激起的浪花為掩護展開奇襲。對方的戰術可說是深思熟慮、無懈可擊。
如果直接跳上小船,洛克恐怕會被娜奇的長戟擊落,浪花的掩護確實是必要的。
——不知道是洛克還是妮舞小姐所構思的戰術……
娜奇感到萬分欽佩。無論是妮舞以小船甩尾的技術、抑或是洛克在劇烈搖晃的小船起跳的膽識,都令娜奇自嘆不如。
下面就是大海。一旦失手掉入大海,就等於是將自己的生命交給敵人。
「逃走了啊……」
緩緩起身的法比悟斯稍微整理濕透的藍發。他跟身旁的娜奇不約而同地注視著高速遠離的小船。
「這次是我們吃了大虧,幸好最後還是挽回了一點顏面。」
法比悟斯顯得有些焦躁,咬牙切齒地說。
「命中了嗎?」
「嗯,可惜傷害十分有限。」
在洛克的活動之下,小船的搖晃十分激烈,多少也會失去準頭。
「現在呢?提升速度追上去嗎?」
「不,保持一定的距離等速前
進。我們需要一段時間晾乾衣物,而且小船也經不起第三次的撞擊了。」
法比悟斯從行李中拿出兩條毛巾,以及一張地圖。將毛巾遞給娜奇之後,法比悟斯端詳著手中的地圖。
「接下來的流程是抵達大陸、徒步半刻鐘之後發現高塔、通過考驗取得頸環、然後再花上半刻鐘的時間回到小船……看來似乎有養足體力的必要,畢竟抵達大陸之後也不知道有沒有休息的機會。而且萬一在鄰近大陸的海域沉船,獲救的機率可說是微乎其微。」
「除非對方主動攻擊,否則我們什麼也不做的意思嗎?」
接過毛巾之後,娜奇再度確認。
「嗯,我想妮舞應該也不會採取行動了。她雖然莽撞了些,對於事情的輕重緩急倒是拿捏得很清楚。」
在海面上航行了半刻鐘之後,兩艘小船先後抵達大陸。
洛克四人離開白利姆利克的港口出發之後不久。
新月邸的房間之中,雙手扠腰的愛莉西亞站在鏡子前面,從各種角度檢視身上的服裝。
耐磨耐用的厚長袖,以不怕髒的黑色為主色。下半身穿著長達腳踝的黑色長裙,外面套著一件白色的圍裙,頭上還戴著白色的發箍。
拾起裙擺轉了一圈之後,愛莉西亞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啊哈,輕而易舉。」
「我可是從未見過態度這麼囂張的女侍。」
身後的菲爾忍不住出言譏諷,愛莉西亞頓時不悅地嘟起嘴唇。
「再說外面又沒有負責看守的人,根本就沒有偽裝的必要吧。」
「你太天真了,屋子裡的僕役和女侍全都是父親的眼線。只要我離開房間,立刻就會有人向父親通風報信。我已經試過好幾次了,屢試不爽。」
「看來你還真的是前科累累。」
菲爾不再理會愛莉西亞,轉頭環視四周。隨身攜帶的鐵錘正穩穩地倚靠著座椅。
——大小差不多相當于娜奇家的訓練場吧。
偌大的空間之中只有一套桌子、床鋪、小小的書櫃以及愛莉西亞正在使用的更衣鏡。
相較於房間的面積,擺設顯得十分樸素。
根據愛莉西亞的說法,其他物品都在她離家出走的時候被處理掉了。
「既然想成為魔劍使,就要有告別過去的覺悟——這是父親的理由。基本上我並不反對啦,所以只保留了一些值得紀念的物品,其他東西全都丟了。」
房間裡面的床鋪相當大,足以容納愛莉西亞、菲爾和洛克三人。土方不但設有床蓬,小型置物櫃外面還裝飾著銀塊雕刻而成的吟遊詩人塑像,極盡豪奢之能事。
桌子、椅子和鏡子點綴著螺旋和圓環的裝飾,一看就知道是價值不菲的高級品。
據說這些都是愛莉西亞的父母或是重要的親人致贈的禮物,因此才得以保留下來。
「即使做出這麼大的犧牲,也要成為魔劍使?」
那些被丟棄的物品應該也不便宜吧。只要愛莉西亞願意,大可在奇珍異寶的圍繞下過著優渥安逸的生活。
「沒錯。」
愛莉西亞的語氣十分輕快。
「第一次遇見師傅的時候,我也問過她為什麼要成為魔劍使。師傅的回答很簡單,就只是為了不讓別人決定自己的未來——」
「之前好像也聽你提起過。結果你大為感動,起了見賢思齊的念頭,要求妮舞收你為徒,之後才發現這種生活還挺適合自己……是吧?」
「……嗯。」
自己的台詞被搶走之後,愛莉西亞尷尬地低下頭去,玩弄自己的金髮。
「一路走來真的很辛苦,有時也會對自己失去信心,甚至萌生放棄的念頭……不過也因為如此,才得以認識你跟洛克。」
「對呀,才得以被洛克看個精光、被洛克推倒在地、被洛克上下其手。」
「那、那是意外啦,不是故意的!事後他也鄭重道歉了,所以……」
察覺菲爾的臉上露出不懷好意的奸笑,羞紅雙頰的愛莉西亞連忙提出反駁。
「所以這次也是自己決定自己的未來?」
「沒錯。」
愛莉西亞收拾起內心的尷尬,點點頭。
打扮成女侍的模樣並不是為了好玩,而是如假包換的偽裝。愛莉西亞準備跟菲爾偷偷離開新月邸,前往妖精之塔。
「你不相信洛克和妮舞嗎?」
「當然不是。可是我又不是被噴火龍因禁起來的公主,要我待在家裡靜候洛克歸來,實在是有點不是滋味。」
自己的未來,由自己決定。
父親應該是基於對女兒的愛護,才會選擇法比悟斯。
可是愛莉西亞希望由自己來決定。
「再說你們之所以急著找工作,也是因為不想花我的錢吧?道理是一樣的。」
愛莉西亞雖然認為洛克和菲爾過於見外,另一方面卻也感到十分欣慰。這也是愛莉西亞喜歡跟洛克和菲爾在一起的原因。
「真的要這麼做嗎?」
「為什麼不行?我已經調查過了,並沒有成為結婚對象的女性不得參加戰婚的規定。」
——這本來就是基本常識,根本沒有明列於條文的必要吧?
心裏面雖然不以為然,菲爾還是選擇了沉默。事實上菲爾也想助洛克一臂之力,自然沒有阻止愛莉西亞的必要。
——我不喜歡那個叫做法比悟斯的人,而且他的存在勢必會破壞一夫二妻的計書,說什麼都不能讓他獲勝。
「不過在這裡工作的女侍好像沒有金髮的吧?印象中三天前出來迎接我們的女侍當中,並沒有金色的頭髮。」
愛莉西亞的金髮相當醒目,說不定立刻就被拆穿了。
只見愛莉西亞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將鏡子旁邊的物體高高舉起。
「這是乾燥的海藻嗎?」
「這是假髮,沒見過嗎?」
「只有聽過名字……這就是假髮嗎?」
菲爾自床上起身,從愛莉西亞手中接過假髮,目不轉睛地仔細打量。黑色假髮的長度大概只到肩膀,裡面以軟皮縫製而成。
「你倒是準備得很周到。」
「母親有很多假髮,我只是偷偷借用一下而已。」
「令堂不是吟遊詩人嗎?」
這下子菲爾可迷糊了。在菲爾的認知當中,假髮很難跟吟遊詩人連結在一起。
「假髮可是吟遊詩人、舞娘以及戲子不可或缺的道具。服裝可以隨時替換,頭髮可不能說變就變。染髮雖然是個辦法,卻很傷發質,而且一流汗就會褪色。母親在詠唱詩歌的時候,假髮、服裝甚至是樂器可是會隨時變換的呢。」
取下白色發箍、解開馬尾之後,愛莉西亞將金髮盤在頭頂,再罩上黑色的假髮,最後才戴上發箍。
菲爾不禁雙手一拍。原來只要一頂假髮,就可以大幅改變一個人的外觀。
菲爾的反應令愛莉西亞大為滿意,旋即以銳利的眼神凝視著房門。
「我們該走了,菲爾。再拖下去的話,父親就要回來了。」
之所以拖到現在才出門,當然是有原因的。
如果多摩特在戰婚開始之前得知自己離開新月邸,說不定會宣布戰婚延期。
不過一旦戰婚正式開始——
只要洛克四人離開利姆利克,戰婚就無法中途停止。
菲爾輕輕打開房門,探頭張望。確定走廊空無一人之後,跟愛莉西亞一起走出房間。
兩人的目的地是位於一樓的廚房。為了不讓其他人認出自己的身分,行走於長廊的愛莉西亞刻意低頭俯視地面,身後則是緊跟著手持鐵錘的菲爾。
一名僕役迎面走來。
「請問有什麼事嗎?」
在這間豪宅工作的僕役﹒當然都是多摩特的眼線。
「——我想去洗手間,所以請她帶路。」
菲爾已有相當的歷練,說起謊來而色不改。僕役默默點頭示意之後,逕自離去。
「……好像沒被發現。」
「開玩笑,怎麼可能那麼容易穿幫。」
之後又接連遇見兩名女侍,每次都以同樣的說詞安然過關。走下階梯之後,兩人來到一樓。
「彎過轉角之後,就可以看見廚房了。」
可是才剛轉了個彎,愛莉西亞和菲爾就不禁停下腳步。
多摩特正在前面跟僕役說話。
——這麼快就回來了?
如果要進入廚房,就必須從兩人的身邊通過。
「怎麼辦……?」
「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了。無論是愣在原地或是掉頭離去,都會引起父親的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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