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5 不變的意志(2/2)
「那就沒問題了。這可是攸關普洛多米爾斯存亡與否的一大危機,基於同仇敵愾的心理,不怕找不到願意協助的——」
話才說到一半,洛克立刻發現前方有個熟悉的人影。那人有著蒼白的皮膚、蒼白的頭髮和宛如死靈一般的火紅雙瞳,身穿白色的服裝以及黃金的頸環。
是魔劍使公會『勇者繼承人』的席米翁。
——太好了。
笑容滿面的洛克立刻迎了上去。
「拜託,我需要——」
一道閃光打斷了洛克的話頭。
洛克下意識地往旁邊一跳,壓著滲出鮮血的左臂,茫然地望著席米翁。
「你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
席米翁笑了笑。他的右手握著一把收放自如的長劍,劍刃沾了少許的血跡。
毫無防備的洛克傷在這個男人的劍下。
「看不出來嗎?總不會是唱歌、飲酒或是吃點心吧?不過現在的我倒是恨不得一手拿著蜂蜜酒、一手拿著精緻的小點心,哼著小調的同時享受此時此刻的快感呢。」
神情愉悅的席米翁眯起雙眼,輕輕揮動手中的長劍。
「以後再找時間跟你一決勝負,讓開!」
洛克難掩內心的憤怒,不過他知道自己不是席米翁的對手,因此也不便當場發作。然而席米翁卻搖搖頭,往前走了幾步。
「你錯了,錯得離譜。亞馬洛克,這不是決鬥,我要殺了你。」
「在這種情況之下!?」
「就是在這種情況之下。」
面對洛克的怒斥,席米翁滿不在乎地張開雙臂。
「如果是在平常的時候,我還得為了處理你的屍體傷透腦筋,而且巴特達斯或多或少也會對你的死因起了疑心。可是現在呢?在這種情況之下死於魔物之手,不是再自然也不過了嗎?」
洛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知道席米翁是個危險人物,也接受了克雷布的忠告。
可是他萬萬也想不到,席米翁居然會選在魔物襲擊都市的緊要關頭做出這種事。
「你……!我沒時間跟你耗在這裡!」
「否則都市的居民就危險了嗎?既然如此,你就儘快受死吧。殺了你之後,我自然會加入對抗魔物的行列。其實我也很想將巴特達斯一起處理掉,只可惜不是他的對手。」
洛克身形一閃,躲過了席米翁的長劍。這時洛克的右臂突然被鋒利的物體劃開一道傷口。
——這是怎麼回事?
洛克大吃一驚。傷口並不深,洛克的震驚源自不知來自何方的攻擊。
席米翁右手一翻,洛克連忙往後退了一大步,同時也清楚看見席米翁的長劍在半空中畫出不可思議的弧線。
——原來是跟菲爾的蛇斬種類相同的魔劍!
種類雖然相同,拿在不不諳劍術的菲爾與身為劍術達人的席米翁手中,威力和效果就是不一樣。而且席米翁的軌跡也比菲爾靈活了許多。
尖銳的風切聲傳入耳中。白銀的劍身仿佛發現獵物的長蛇翻騰扭動,以石破天驚之勢襲向洛克。
『——構築「鋼壁」。』
魔劍喃喃自語之後,劍身變化成一塊黑曜石,洛克的身體也籠罩在淡淡的光芒之中。
——這是……?
洛克很快就明白其中的效果。籠罩全身的光芒,弱化了席米翁的攻擊。對於毫無還手餘力的洛克而言,這無疑是最佳的保命符。
——一定要設法反擊……!
洛克拚命地思考,雙眼卻還是跟不上席米翁的長劍,手臂、雙腿接二連三出現鮮紅的傷口。雖然只是不足以致命的小傷,長久累積下來的傷害依然是不容小覷。
這時席米翁突然停止了攻擊。
「……為什麼一直瞪著我?」
席米翁的這句話和他的視線令洛克感到微微一驚,下意識地回頭一看——
氣喘吁吁的克雷布就站在身後。
「你又在這裡做什麼?」
克雷布凝視著席米翁,眼神十分嚇人。
「難道你不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嗎?所有魔劍使正團結一致抵抗魔物的入侵,你的魔劍居然對著自己人!」
電光一閃,克雷布的左肩被席米翁的長劍劃出一道傷口。
「克雷布,你太天真了,眼光放遠一點吧。」
即使親手傷害公會的同志,席米翁也絲毫不覺得慚愧,臉上依然掛著殘酷的微笑。
「像巴特達斯那種藐視公會的權威、實力卻比公會的所有成員更加強大的害蟲,只要一隻就夠了,不需要第二隻,否則公會的其他人要怎麼抬得起頭來?更何況這孩子對我們毫不畏懼,甚至還悍然拒絕我們的邀請,更是不能讓他活在世上。」
「就為了這種理由……?」
黑色的瞳孔燃燒著熊熊怒火,洛克睥睨著眼前的席米翁。
——師父說的沒錯,公會的未來才是公會的唯一考量。
整座都市和全體居民正面臨生死存亡的關頭,他卻只想到該如何維護公會的權威?豈有此理,不可原諒!
「我無法接受你的理由!」
克雷布也大吼一聲,舉起了魔劍。
「想不到我也有跟你並肩作戰的時候。」
「彼此彼此,我也很意外。跟你比較起來,我還是寧願選擇愛莉西亞和菲爾。」
「……結束之後我再找你好好討論——當然是用魔劍來討論。」
「求之不得。這次我會把你烤成黑炭,一根頭髮也不留。」
嘴上雖然互不相讓,洛克和克雷布的眼神已經取得默契,同時襲向席米翁的左右。
席米翁輕咬下唇略微思考。籠罩在光芒之下的洛克難以一擊斃命,因此席米翁的長劍襲向另一個方向的克雷布。
長蛇狀的劍刃畫出不規則的弧線,命中克雷布的腹部。克雷布挺了下來,以赤紅色黑點斑紋的魔劍搭上席米翁的劍刃。
「——火焰!」
赤紅色黑點斑紋的魔劍瞬間冒出熊熊火焰,沿著席米翁的長劍逆流而上。席米翁心中一驚,連忙拋下手中的長劍,右臂卻已經被火焰所吞噬。
席米翁發出悽厲的哀號,洛克的魔劍也同時擊中席米翁的身體——不是鋒利劍刃,而是毫無殺傷力的劍身。
賀布再度構築劍身,以冷空氣熄滅席米翁右手臂的火焰。
「……你怎麼知道我打算怎麼做?」
『你的心思單純得很。』
賀布以促狹的語氣回應洛克的讚嘆。洛克無奈地聳聳肩膀,確定席米翁已經失去意識之後,回頭看著克雷布。
「還好吧?」
「傷口滿深的,不過應該死不了。」
面無血色的克雷布不願在洛克面前示弱。只見他以左手壓著腹部的傷口,周圍的盔甲和衣物早已被鮮血染紅了一大片。
「你走吧,快點去收拾那個怪物。我要帶著這個傢伙回到公會。接受治療之後,再重新投入戰場。」
瞥了席米翁一眼之後,克雷布重重地嘆了口氣。洛克雖然遲疑了幾秒鐘,最後還是扛起魔劍飛奔而去。
海人馬的進擊可說是勢如破竹。釋放毒煙的同時以細長的手臂橫掃腳邊的魔劍使,或是隨手抓起魔劍使送入口中大快朵頤。
移動速度雖然異常地緩慢,全身上下卻瀰漫著無人能擋的氣勢。
如今它又打算伸手捏起來不及逃跑的人類,又細又長的手臂卻被突然出現的一條黑影彈了開來。不明就裡的魔物打量著自己的手掌,似乎感到十分疑惑。
手掌缺了兩根手指。黑色的瘴氣自傷口噴了出來,瞬間凝固。
腳邊的地面站著兩個人。一個是海人馬原本打算吃掉的
人類,不過現在已經不重要了。另一個人類,才是激怒海人馬的元兇。
身材高瘦的男子,左右兩手各持一把長劍。海人馬的手指,就是被男子的長劍斬斷的。
入侵都市以來,海人馬遭遇無數次的攻擊,卻還是第一次遇上威力如此強大的斬擊。魔物的獨眼立刻將男子視為欲除之而後快的頭號敵人。
即使面對巨大的敵人,這名男子——巴特達斯依然浮現出自信的微笑。
「來吧,怪物。」
海人馬當然聽不懂人語,不過它還是吸了口氣,吐出白色的煙霧。
巴特達斯雙足一蹬,閃過魔物的攻擊,可是身旁的魔劍使就沒那麼好運了。籠罩在超高溫蒸汽之下的魔劍使發出悽厲的慘叫,全身發白氣絕身亡。
巴特達斯並未理會那個倒楣的魔劍使——嚴格說來應該是無暇理會。只見他沖向巨人的腳邊,以手中的兩把長劍攻擊巨人的腳踝。
刺耳的金屬撞擊聲傳遍四周,巴特達斯的雙劍回彈,仿佛命中了堅硬的物體。即使如此,還是成功地造成了傷害。
確認傷口的深淺之後,巴特達斯立刻飛快地退向後方,魔物的巨腕也幾乎在同一時刻自原地掠過。如果巴特達斯待在原地不動,勢必難逃魔物的反擊。
巨人的血管微微發光。巴特達斯將兩把劍交叉胸前,口中念念有詞。
暗綠色的毒煙迅速擴散,通道兩旁的雜草瞬間枯萎。
接觸少量毒煙的建築物被衝擊波夷為平地、腐蝕、溶解。
毒煙籠罩巴特達斯的全身,卻並未對他造成傷害。
以特殊力量製造出來的風結界保護巴特達斯不受毒煙的傷害,另一把魔劍形成了看不見的盾牌,更與結界合而為一,抵擋外來的衝擊波。
這些都是巴特達斯的魔劍所擁有的力量。以劍風驅逐帶來死亡的毒煙之後,雙劍戰士再度展開突襲,攻擊同樣的部位。
巴特達斯的斬擊足以將鐵塊一分為二,不過連續兩次的攻擊顯然是出於試探。
「原來如此……這下子我就明白了。」
躲過高溫蒸汽和手臂的攻擊後,巴特達斯與魔物拉開一段距離,臉上露出勝券在握的自信微笑。只見他嚴密監視敵人的一舉一動,一路退至剩下六把魔劍的所在位置。
巴特達斯將手中的兩把魔劍插入地面,拔出另外兩把魔劍。其中一把的劍身綻放出赤銅色的光輝,另一把則是帶著閃電般的白光。
海人馬往前走了一、兩步。這隻魔物已經將巴特達斯視為危險人物,跟之前死在自己手上、或是被自己吃掉的其他人類截然不同。
破壞都市之前,必須先殺了這個人類。
海人馬彎下了腰,試圖以近距離的高溫蒸汽攻擊巴特達斯,卻被巴特達斯一溜煙地閃過。巴特達斯的閃避顯然早在魔物的預料之中,只見它舉起右腳,朝著巴特達斯踢了出去。
這時海人馬也完成了第二次高溫蒸汽的攻擊準備。
如果巴特達斯選擇閃避海人馬的足踢,恐怕躲不掉接踵而來的高溫蒸汽。如果選擇硬碰硬,直接擋下支撐巨大身體的右腳,無疑是限制了自己的行動力,到頭來還是躲不過高溫蒸汽的攻擊。
於是巴特達斯舉起雙劍,正面迎擊海人馬的足踢。
這時,對魔物來說,驚人的事情發生了。
魔物的右腳出現兩道傷痕,馬蹄被魔劍砍出一道深深的口子。
海人馬的攻擊行動以失敗告終。驚訝之餘,甚至當場愣在原地動也不動。
這時巴特達斯己經將手中的魔劍插入地面,拔出另外兩把魔劍。
一把是仿佛以白雪鍛造而成的白色魔劍,另一把則是鋼鐵色澤的直刃劍。
劃破空氣的魔劍發出悽厲的風切聲,不偏不倚地命中魔物的馬蹄。傷口迅速擴大,最後終於被硬生生地砍下半截。
失去平衡的海人馬轟然倒地。
巴特達斯又換了第二次魔劍。一把宛如以岩石雕刻而成,另一把則是仿佛剛剛從鑄劍爐取出的火紅短劍。
巴特達斯跳上魔物的身軀,朝著頭部飛奔而去。
海人馬試圖以雙手拍打身形高瘦的劍士。巴特達斯以宛如岩石雕刻而成的魔劍砍斷海人馬的左手掌,利用反作用力躲過右掌的拍擊。不過魔物的身體凹凸不平,巴特達斯一個沒站穩,在魔物的腹部失去平衡,單膝跪地。
魔物當然不會放過這個大好機會。黃色的血管再度發光,毒煙將大氣染成邪惡的暗綠色。製造風結界的魔劍不在巴特達斯的手中,而且自己正站在海人馬的身上,根本無路可逃。
海人馬的身體籠罩在毒煙之中。幾乎是在同一時刻,魔物身旁的地面也出現了變化。
然而海人馬並未察覺身旁的異狀,認為自己獲得了最後的勝利——直到黑影映入眼帘。
海人馬的獨眼凝視著黑影。
土柱高高隆起,直達天際。仔細一看,土柱是從海人馬的身邊隆起的。巴特達斯手握岩石劍、插在土柱上面,另一隻手舉起紅色旳魔劍,冷冷地俯視著魔物。
岩石劍擁有操縱大地的力量。巴特達斯早已料到魔物會展開毒煙攻擊,因此才故意逃往海人馬的腹部。
巴特達斯身形一扭,擲出紅色的魔劍。尖銳的破空聲響之後,紅色魔劍不偏不倚地插入魔物的眉心。
海人馬發出響徹雲霄的悽厲慘叫,鼓起僅存的所有生命力,展開最後的掙扎。
失去手掌的左手無力地擺動,右手卻正中巴特達斯的身體。幸好這是海人馬的垂死掙扎,威力自然大打折扣,不過巴特達斯還是宛如斷線風箏一般飛了出去,撞上半毀的民房,穿破民房的外牆,跌落在瓦礫堆之中。
魔物的身體爆炸四散,轟然巨響震撼了大氣,搖晃了大地。附近的魔劍使即使牢牢地踩著地面,依然被強大的衝擊波震得七零八落。
瘴氣宛如雨點打在地面。巨大的海人馬消失無蹤,只留下差不多跟成年人一般大小的魔鋼。
歡呼聲此起彼落,一名魔劍使少女奔向巴特達斯墜地的瓦礫堆。
巴特達斯正好準備從瓦礫堆中起身。半張臉都是血跡,全身上下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傷痕。
「你還好吧?」
雙眸流露出關懷與崇拜的眼神,魔劍使少女伸出右手。巴特達斯拉著她的手站了起來,身形有些不穩。
「魔物死了嗎?」
巴特達斯拍拍身上的灰塵,俯視少女。少女臉上的表情已經回答了巴特達斯的問題。如果海人馬還活著,她的臉上應該會流露出焦急的神情。
「是!呃……你好厲害,居然一個人打倒那麼可怕的魔物!」
「真的那麼厲害,就不會受傷了。不過身上只有這麼點小傷,也算我運氣不錯。」
如果海人馬最後的垂死掙扎卯足了全力,巴特達斯恐怕也活不成了。
——趕快以煉成術治療傷口,才能對付另外一隻魔物。
將岩石劍扛在肩上的時候,巴特達斯的左臂突然傳來一陣劇痛。
——骨頭斷了。
劍士的臉色一沉,少女頓時害怕了起來。不過巴特達斯已經無暇顧及少女的感受了。
水精靈力量的煉成術固然可以治癒骨折,不過必須花上一段時間,才能讓傷口完全癒合。
——居然在這種緊要關頭……
當然也可以選擇不要治療,可是在準備不夠充分的情況下挑戰海人馬到底有多麼危險,巴特達斯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洛克,撐著點……!
今天愛莉西亞依然窩在家中,睡在客廳的沙發上。
什麼事也不想做。
拗不過菲爾這幾天的邀約,昨天兩人一起前往久違的澡堂,回程又選了一家知名的餐廳大快朵頤,可是愛莉西亞的心情依然沉重。
不經意地望著鏡子,只看到雙眼無神的自己。
對於魔劍的說詞毫無反駁的餘地,這點令愛莉西亞十分介意,直到現在依然不想面對魔王的自己,更是讓愛莉西亞感到厭煩與不耐。
——我是不是不應該跟洛克在一起?
伴隨洛克前往大陸的戰友,應該是像勇者莎夏以及巴特達斯那種願意對抗魔王的人物才對。
如果真的必須跟魔王一決勝負,自己大概會被嚇得雙腳發抖吧。
這時,急促的敲門聲將愛莉西亞拉回現實世界。
愛莉西亞懶洋洋地從沙發上起身,走到玄關打開大門。她甚至懶得確認來者是誰。
扛著鐵錘的菲爾站在門口,臉上露出罕見的焦慮。
「愛莉西亞,魔物……」
菲爾再也說不下去了。愛莉西亞不禁皺起雙眉。她知道今天是都市與大陸接觸的日子,也知道巴特
達斯和洛克都站上了最前線。
可是這件事跟自己和菲爾無關。我們只要留在安全的地方,等待魔物被擊退就好。
而且巴特達斯跟在身邊,洛克不會有事的。
「洛克好像正在對抗黃金頸環的魔物。」
愛莉西亞頓時清醒了過來。
「……你說什麼?這怎麼可能?」
這次的防衛戰可能會遭遇黃金頸環的魔物,類似的傳言並不是沒有傳入愛莉西亞的耳中。
可是,怎麼會是洛克呢?照理說應該是巴特達斯或是公會的魔劍使負責對付那隻魔物才對。
——難道是那把魔劍在一旁煽風點火……?
「詳細情形我也不太清楚,可以確定的是戰場上真的有個兩層樓高的魔物,而且也有人看到洛克的身影。」
「所以呢……那又怎樣?」
愛莉西亞的語氣有些不耐煩。菲爾吃了一驚,旋即靜靜地開口:
「你不打算幫助洛克嗎?」
「可是我……」
愛莉西亞低頭不語。即使內心早已做好了幫助洛克的結論,愛莉西亞依然沒有戰勝魔物的自信,更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洛克。
「愛莉西亞。」
眼見愛莉西亞動也不動,菲爾似乎也放棄了希望。於是她故意重重地嘆了口氣,轉身背對愛莉西亞。
「你的心事我不是不能體會,不過我必須提醒你一件事。」
翠綠色的雙眸流露出平靜的光彩。
「那不是洛克的意思,純粹是魔劍的想法。洛克從來沒有拒絕過我們。」
這句話令愛莉西亞為之一凜。
「可、可是……」
愛莉西亞依然猶豫不決。
「我不認為魔劍說錯了什麼……」
「或許吧,不過那未必是唯一的道路。洛克可能會發現新的道路,說不定我們也可以改變魔劍的想法。」
菲爾轉身面對愛莉西亞。
「洛克幾乎每天都來找你,你覺得是為了什麼?難道是為了跟你說再見嗎?」
當然不可能。
愛莉西亞對洛克十分了解,那不是洛克說再見的方法。
「總之我要去看看情況,說不定幫得上什麼忙。」
原地轉身之後,菲爾準備離去。
「——等一下。」
愛莉西亞叫住了菲爾。
然而她並未立刻展開行動。
緊握雙拳,閉上眼晴。
洛克遲早會挑戰魔王,偏偏自己一點也不想跟魔王決鬥。
可是……
如果洛克需要幫忙,自己為什麼不伸出援手?
那把可惡的魔劍曾經說過,既然分道揚鑣是遲早的事情,讓它早點發生又有何妨。
——如果是站在協助的立場,就沒有分道揚鑣的問題了。
不管怎樣,至少愛莉西亞還是想跟洛克和菲爾在一起。
當愛莉西亞再度抬起頭來的時候,蔚藍的雙眸已經綻放出堅定的神采。
「給我一點時間,我這就去準備。」
黃金頸環的魔物——這隻魔物沒有頸環,也許不應該如此稱呼——就在眼前。
「呃……你叫海人馬對吧?」
洛克儘可能與魔物並行,然而相較於必須要蜿蜒的巷道繞來繞去的洛克,直接摧毀建築物的海人馬完全不受地形的限制,追蹤起來格外地吃力。
——現在該怎麼辦?
當初只是憑著一股熱血沖了出來,心裏面可是半點打算都沒有。洛克環視四周,打量著其他的魔劍使。
一起追趕海人馬的魔劍使並不在少數。他們雖然將海人馬團團團住,卻已經折損了十名同伴,其餘的魔劍使根本不敢輕舉妄動。
魔劍使的同伴有些被魔物踩扁,有些成為魔物的腹中物,也有些籠罩在高溫蒸汽之中,當場死於非命。
「呀啊啊!」
這時兩名魔劍使終於按捺不住,舉起魔劍沖向魔物。洛克也不禁跟隨兩人沖了上去。
.海人馬以不帶任何感情的獨眼俯視著直衝而來魔劍使。只見它舉腳輕輕一踢,仿佛踢走路邊小石塊似地輕鬆寫意。
洛克險險閃過海人馬的攻擊,卻跟另一名魔劍使撞個正著,兩人一起狼狽地滾落在地。另一名魔劍使沒躲過海人馬的巨大馬蹄,當場被踩成肉醬。
這時海人馬的馬蹄又朝著從地上爬起來的洛克和魔劍使直落而下。
「可惡……!」
閃避之餘,洛克揮動手中的魔劍。宛若以木劍敲擊鐵塊的衝擊傳入手中。
——這傢伙的皮比遺蹟守護者還要硬!
洛克心中一寒。僥倖逃過一劫的魔劍使連滾帶爬地溜走,自顧不暇的洛克也只好隨他去了。
海人馬抬起右腳,俯視地面上的洛克,臉上露出開心的笑容。只見它左右兩腳輪流踏地,利用連續的震動讓洛克左支右絀,仿佛正在玩樂的小孩子。
若非海人馬是抱著遊戲的心態隨意踩踏,洛克恐怕早就被踏成肉泥了。
洛克費了一番工夫才穩穩地踩在地面,手中的魔劍也多次朝著魔物的馬蹄招呼。不過以攻擊行動維持自身的平衡,顯然大於傷害魔物的實質意義。
——光是閃避就幾乎快要來不及了,更別說是逃離此地!
每當海人馬的馬蹄重重地踩在地面,大地就會為之震動,塵土四處飛揚。不穩定的地面大大限制了洛克的行動。
不小心被魔物的馬蹄掃到,恐怕就會一命嗚呼了吧。強烈的震動與麻痹感陣陣襲來,不斷
自體內流出的汗水,仿佛死神降臨的前兆。
在這個需要高度集中力與忍耐力的情況之下,洛克雖然拚命地抵抗,卻也瀕臨了極限。
『洛克。』
魔劍突然開口。即使是在轟然巨響源源不絕的情況下,機械式的語音依然異常清澈,撫平了洛克的焦躁與不耐。
『我大概知道了,卯足全力展開攻擊吧。』
「……你說的倒是輕鬆。」
洛克勉強回答。飛揚的塵土堵塞了洛克的眼睛和鼻子,甚至連呼吸都十分困難。而且在這種情況之下,魔劍的要求簡直就是不可能的任務。
一旦卯足全力發動攻擊,自己的身體勢必會失去平衡,難以閃避海人馬的馬蹄。
『放心,它開始膽怯了。』
洛克對魔劍的說法抱持著懷疑的態度,不過現在可不是爭論的時候。等到洛克耗盡了體力,遲早也會成為馬蹄之下的犧牲者。
這時海人馬再度舉起右腳用力一踏。
『——構築「地咆」!』
剎那之間,淡淡的光粒子附著在劍身之上,魔劍變化成土黃色的雙刃厚劍。洛克的雙腳緊緊地踩在地上,勉強睜開受到塵土侵蝕的雙眼,舉起魔劍奮力一揮。
紮實的手感傳來,魔劍在魔物的腳底劃出一道傷口,斬斷了部分的馬蹄。受創的馬蹄重重地踩在洛克的面前,強大的衝擊力道頓時讓洛克的身體飛了出去。
在地上滾了幾圈之後,洛克馬上循著戰士的本能站了起來。蹲在地上的海人馬握著受傷的右腳,身體微微顫抖。
「……它受傷了嗎?」
『雖然傷勢不重,但就先前的狀況而言,算是相當成功的斬擊。』
洛克一臉茫然地自言自語,魔劍則是以平靜的語氣回答洛克的問題。
「你……這是?」
這時洛克終於察覺魔劍的外型又出現了變化。
——這傢伙到底到底有幾種形態?
驚訝之餘,洛克與海人馬保持一段距離,並未乘勝追擊。他需要一點時間調勻呼吸。
這是明智的選擇。
海人馬釋放毒煙,打算趁機撿便宜的好幾名魔劍使瞬間籠罩在暗綠色的煙霧之中。
少數人死於毒煙所造成的爆炸,更多人不慎吸入毒煙,當場死於非命。
——一瞬間就死了十幾個人!
洛克不認識他們,不過從這些人一路追趕海人馬的身手來判斷,實力應該都不弱。洛克的心中頓時瀰漫著難以言喻的酸楚。
海人馬站了起來,鮮紅色的獨眼燃燒著熊熊怒火,惡狠狠地俯視著地面的洛克。
洛克往旁邊一跳,閃過海人馬的高溫蒸汽。
「你有沒有辦法防禦那種攻擊!?」
『辦法倒不是沒有,不過……』
洛克的語氣十分焦急,魔劍卻維持一貫的冷靜。
『對方的攻擊模式一共有三種,分別是手腳的物理性打擊、毒霧以及蒸汽。我可以針對任何一種攻擊模式採取防禦措施,然而顧得了其中一種,勢必就顧不了
剩下的兩種,偏偏我又無法同時兼顧三種攻擊模式的防禦。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以攻為守。』
海人馬伸長手臂,岩石般的鐵拳襲向洛克。閃過鐵拳之後,洛克馬上以魔劍反擊。
可是魔劍的劍刃卻被彈了回來,並未造成任何傷害。洛克只好咬緊牙關,任憑鞋底在地面滑行了好一段距離之後,重新舉起魔劍。凝視著不遠處的海人馬,洛克不解地開口:
「為什麼傷不了對方?」
『那個魔物的肌肉構造相當特殊。』
魔劍的語氣十分平靜。
『你之前多次攻擊它的腳底,因此我知道腳底的弱點在哪裡,不過肌肉構造可就不同了。海人馬的肌肉受到精靈的保護,每一秒鐘都在改變。有時會變成極端畏懼高熱和火焰、卻擁有足以抵擋其他攻擊的硬度,或者是足以忍受凍氣和冷波,卻對其他性質的攻擊毫無抵抗能力。』
「……意思是它的弱點隨時都在改變?」
『也可以這麼說。為了取得更強大、更多元的防禦力,反而更容易暴露自己的弱點。或許這就是你的師父一口氣準備八種魔劍的原因吧。』
「師父怎麼不跟我說一聲呢……」
極度疲憊的洛克不禁抱怨了起來。早知道海人馬的弱點在哪裡,或許就不必犧牲那麼多魔劍使了。
『大概是沒想到你也會加入戰局吧。不過就算知道海人馬的弱點,恐怕也無法改變什麼。畢竟海人馬的肌肉結構何時改變、目前呈現的是哪一種弱點,並不是肉眼可以辨認的,而且注意力一直集中在尋找攻擊的時間點,反而無法專心戰鬥。』
「這……說的也是。」
洛克與魔劍交談期間,海人馬的攻勢依然猛烈。時而吐出蒸汽,時而以手臂掃平建築物,或是用力在地上踏出一個個陷坑,或是噴灑毒煙。
洛克手忙腳亂地左躲右閃,狼狽不已,不過他還是儘可能地圍繞在海人馬的身邊打轉。好不容易才吸引海人馬的注意力。洛克使出渾身解數,為的就是要將它釘在原地。
『不過我倒是有個好消息。』
魔劍的語氣聽起來有些興奮。
『我剛好是它的天敵。』
「……什麼意思?」
『那傢伙是以固定的順序變化肌肉的性質,而我剛好可以配合它的弱點,改變自己的形狀。』
大感神奇的洛克點點頭,卻又皺起了眉心。
「慢著,不對呀。你剛剛不是說沒辦法瞬間變化形狀嗎?」
『只要事先預測對方的行為模式,一瞬間就能完成構築。與之相較,那傢伙的攻擊模式並沒有固定的順序吧?』
「原來如此,所以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
——該怎麼拉近距離?
海人馬的體型比遺蹟守護者更加高大,自然需要更多的時間。
就算幸運地閃過手臂和馬蹄的攻擊、躲過高溫蒸汽的襲擊,也不太可能在海人馬放出毒氣之前發動攻擊。
——可惡,好不容易才找到解決魔物的方法……!
看來只好等到巴特達斯重回戰場了。可是自己的體力是否能支撐到那個時候,洛克實在沒什麼信心。
海人馬的威力足以一擊斃命,這點已經從死於非命的無數魔劍使身上獲得了證實。當初若不是賀布在手,洛克恐怕也早就被海人馬一腳踩死。
險險閃過宛如巨岩一般的鐵拳,強大的風壓接踵而來,洛克差點沒失去平衡。
海人馬的鐵拳直接命中一棟民房。瓦礫四處飛散,襲向站在遠處觀戰的魔劍使少女。
飛散的瓦礫重擊少女,當場讓少女倒地不起。
海人馬停止動作,緩緩地轉動頭部。洛克化中一沉,暗叫不妙。
這隻魔物習慣抓起人類送入口中,乍看之下就像是拾起掉在地上的銅板。
洛克連忙鼓起全身的力量趕赴現場,試圖拯救倒地不起的少女。可是發現少女的衣服被瓦礫堆鉤住之後,臉上頓時露出絕望的神情。
海人馬咧嘴而笑,高高舉起右拳。驚覺不妙的洛克試圖閃避,卻已經遲了一步。
一陣疾風拂過。
重重落下的鐵拳並未擊斃洛克和魔劍使少女,被紫結晶的盾牌擋了下來。
「——抱歉,我來晚了。」
愛莉西亞站在洛克的面前。
「……愛莉西亞?」
洛克呆呆地凝視著愛莉西亞,一時之間無法理解眼前的情況。
「菲爾也來了。幸好有她的風精靈,我才能及時趕到。」
披著斗篷、手持鐵錘的菲爾就站在旁邊。視線與洛克交會之後,菲爾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你們怎麼會……」
背著少女離開現場的洛克,以疑惑的眼神看著愛莉西亞和菲爾。
「該怎麼說呢?幸好這個傢伙的體型特別龐大吧,我們只要抬頭往東門的方向一看,立刻就知道巴特達斯先生的徒弟在什麼地方跟魔物交戰。」
愛莉西亞的臉上浮現出一如往昔的自信微笑。
海人馬吐出高溫蒸汽﹒卻被愛莉西亞的盾牌擋了下來。
「這是師傅送給我的盾牌——」
愛莉西亞將內心的緊張與恐懼隱藏在笑容之下,直盯著眼前的巨人。
「不可能被你攻破的。」
「愛莉西亞。」
將昏迷不醒的少女帶往安全的地方之後,洛克呼喚愛莉西亞的名字。
「謝謝。」
內心百感交集,現在卻不是說話的時候。
因此洛克只能將心中的千言萬語濃縮成最簡單的字眼。
「別客氣,我們是夥伴嘛。」
愛莉西亞一派輕鬆的語氣,不禁讓洛克露出苦笑。
體內也自然而然地湧現出全新的力量。
或許是愛莉西亞的回答,激起了洛克僅存的一絲力量吧。
勃然大怒的海人馬高舉雙臂,分別自左右展開夾擊。
「我要衝進敵人的懷中,拜託了!」
大叫一聲的同時,洛克將魔劍扛在肩上,朝著海人馬飛奔而去。
愛莉西亞高舉盾牌,與洛克並肩而行。巨人的鐵拳落在兩人的身後,激起了大量的瓦礫和土石。
海人馬的黃色血管微微發光,卻還在魔劍的攻擊範圍之外。
毒煙噴灑而出。
「光護!」
紫結晶的光芒自愛莉西亞的盾牌四下擴散。毒煙的衝擊波命中盾牌,造成莫大的壓迫。愛莉西亞雙手持盾,咬緊牙關苦苦支撐。
『構築——七階段構築,依序變化劍身。「灼炎」、「塵凍」、「地咆」、「雷碎」、「熱波」、「砂重」、「風擊」!』
魔劍綻放出七彩的光芒。
洛克卯足全力揮出魔劍,命中海人馬的小腿。喘了口氣之後,又接連展開第二波、第三波的攻擊。
魔物的小腿頓時出現一道傷口。
每當洛克揮動魔劍,傷口就愈來愈深。第七劍命中目標的時候,海人馬的小腿終於徹底地粉碎。
海人馬慘叫一聲,身體劇烈地搖晃,卻並未摔倒在地。只見它以一隻腳和兩隻手支撐身體,黃色血管再度發光,試圖釋放毒煙。
「菲爾,讓我們飛上去!」
洛克牽著愛莉西亞,回頭向煉成師少女大吼一聲。菲爾為之一愣,很快地就明白洛克的用意。
於是菲爾舞動鐵錘,開始詠唱咒語。螺旋與圓盤構成的煉成陣浮現,風精靈依附在洛克和愛莉西亞的身上。
兩人的身體瞬間浮上天空。
比周圍的建築物、甚至比海人馬更高。
飄浮在半空中的洛克鳥瞰整座都市。
東門一帶的模樣十分悽慘,幾乎看不到完整的建築物。魔物的數量大幅減少,不過還是有少數的魔物與魔劍使血戰。人類的死傷相當慘重,放眼望去到處都是魔劍使的屍體。
運送傷患的隊伍絡繹不絕,煉成師軍團也忙著治療傷患。
十六年的歲月之中,洛克只在這座都市生活了六年。
可是從半空中鳥瞰都市,還是有許多熟悉的地方。洛克對這座都市的熟悉程度,說不定更勝於自己的故鄉。
——絕不容許任何人繼續破壞這座都市!
「儘管放心吧,洛克。」
身旁的愛莉西亞開口。
「我一定會保護你的!」
為了幫助洛克實現夢想,也為了彌補自己嘲笑洛克的錯誤。
最重要的是,愛莉西亞是打從心底願意保護洛克。
「拜託你了。」
乾脆爽快地回答。
洛克俯視正下方的怪物——嚴格說來
,應該是怪物的前額。
「賀布,準備好了嗎?」
『放心吧。』
洛克與愛莉西亞同時下墜。一人持劍,另一人持盾。
「嗚喔喔喔喔!」
「呀啊啊啊!」
海人馬陷入迷惑,它不知道應該攻擊還是防禦才好。如果選擇攻擊,又應該採取哪一種攻擊模式?
應該冒著失去平衡的風險,舉起右手擊落從天而降的兩個人類嗎?
還是、還是、還是——
誕生不久的魔物做出了錯誤的決策。
高溫蒸汽被紫結晶的盾牌擋下。
洛克的魔劍貫穿魔物的前額。
轟然巨響之中,海人馬的身體消失無蹤。強大的風暴令身在半空中的兩人失去平衡,狼狽地墜落地面。
大地為之搖晃。風精靈的力量雖然緩和了撞擊力,全身劇痛的洛克還是忍不住吐出肺部的空氣。隨後墜落的重物壓在身上,更是讓洛克發出宛如青蛙一般的哀號。
深深地吸了口氣之後,洛克勉強睜開雙眼。
壓在身上的重物,原來是愛莉西亞。
身上的衣物破爛不堪,裸露的胸部和貼身衣物毫不保留地展現在洛克的面前。
「哇塞……」
這就是他當下的感想了。隨著感覺神經逐漸恢復,壓在身上的大腿和臀部也帶來柔軟的觸感和適度的重量。
腦中雖然不時傳來代表危險的警訊,洛克的視線依然直盯著眼前的愛莉西亞。
墜落地面的愛莉西亞也陷入了混亂,好不容易才冷靜了下來,映入眼帘的卻是自己狼狽的模樣,以及洛克的視線。
先前義無反顧的勇氣頓時消失無蹤,噙著淚水的愛莉西亞再度恢復成害羞易怒的少女。
「你、你在瞄哪邊啊,笨蛋洛克!」
愛莉西亞的怒吼,替這次的都市防衛戰畫下了句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