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5 不變的意志(1/2)
『洛克,明天可以陪我走一趟嗎?』
下午的練習結束之後,魔劍突然提出要求。
今天早上洛克一如往常地在『乾杯』工作。午餐結束之後,直接來到旅店後門的空地練習揮劍。
「一整天嗎?想去哪裡?」
自從遇見這把魔劍之後,已經過了十幾天的時間。這段期間賀布並不是從未提出任何的要求,不過今天的要求顯得格外地突兀。
『前往大陸探索,就你跟我。』
「愛莉西亞和菲爾呢?」
『不需要。』
魔劍的聲音跟平常一樣,不過聽起來卻顯得分外冷淡、嚴肅,因此洛克忍不住開口:
「發生了什麼事?」
『沒什麼。』
夕陽西沉的時刻,愛莉西亞和菲爾造訪『乾杯』。兩人都穿著平常的休閒服裝,不過質料厚了一些,適合在氣候多變的春季穿著。
「歡迎歡迎。」
笑容滿面的蘇迎上前來,愛莉西亞一開口就是詢問洛克身在何處。
「那個傢伙在嗎?現在都已經晚上了,應該早就回來了吧?」
當洛克表示想要獨自前往大陸的時候,愛莉西亞感到十分不悅。一方面是過去從未發生過類似的情況,而且一聽到是魔劍的要求之後,心裏面更不是滋味。
愛莉西亞的詢問傳入耳中,蘇的笑容頓時蒙上一層陰霾。
「他……還沒回來。」
「……早上出發,直到現在還沒回來?動作也未免太慢了一點。啊,請給我蜂蜜酒和煙燻鮭魚。」
語氣雖然輕鬆,菲爾也難掩內心的焦慮。
「父親和巴特達斯先生都說不必擔心,可是我還是放心不下……」
「吃過晚飯之後,我們到碼頭看看好了。搞不好他先去了席妮的澡堂也說不定。」
「謝謝,拜託你們了。」
點餐完畢之後,愛莉西亞打量著快步跑向櫃檯的蘇,忍不住嘆了口氣。
「怎麼啦?」
「菲爾,難道你一點都不在乎嗎?洛克竟然獨自跑到大陸探索呢。」
愛莉西亞難掩內心的不滿。
「這不是洛克的意思,而是賀布的提議。」
菲爾的用意在於安慰愛莉西亞,不過很快就發現自己說錯了話。事實上這正是讓愛莉西亞不高興的主要原因。
「是沒錯啦,那把魔劍的威力確實強大,不過我們跟洛克的交情不是比較久嗎?再說五天之後就要接觸大陸了,又何必挑在這個時候……」
愛莉西亞拄著臉頰,忍不住大發牢騷。
「說到這裡,聽說當地居民已經開始避難了。」
海流和風速的變數相當大,難以估算都市何時會接觸大陸;不過隨著接觸的時間逐漸逼近,還是可以推算出大致上的接觸時間。
一旦推算出都市的哪個區域將與大陸發生接觸,整座都市就會開始籠罩在緊張的氣氛之中。
首先附近的居民必須儘快疏散,接著在預定接觸地點的周邊設置魔鋼鍛造而成的木樁或是一柵欄,同時在地面挖掘陷坑。
加入公會的魔劍使也會前往可能成為戰場的地點,從事實地演練。
如何將魔物拒於都市之外?萬一都市遭到魔物的入侵,如何以最快的速度消滅入侵的魔物?
這就是都市方面的最高指導原則。
為了構築足夠的防禦工事,除了設置重重的防衛網之外,有時還得破壞附近的建築物。
未加入公會的魔劍使可以參加都市的志願軍,扮演協助公會的角色。
開戰之後得以自由行動的人物,只限於巴特達斯這種聲名遠播的魔劍使。
煉成師一律部署於大後方,負責輔助魔劍使或是治療傷患。
去年的防衛戰之中,洛克與巴特達斯一起行動。
愛莉西亞從未參加利姆利克的都市防衛戰,師傅妮舞不准她參加。菲爾的情況也是一樣的。
「你在鬧彆扭嗎?」
菲爾的詢問傳入耳中,愛莉西亞頓時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
「並沒有。」
「是嗎?我還以為你是因為同床共枕知道天亮的親密伴侶被魔劍橫刀奪愛,一氣之下乾脆叫洛克抱著魔劍入眠。反正魔劍冰冰涼涼的,抱起來一定很舒服,再說沒見過世面的處男,又不了解年輕女孩柔軟而富有彈性的白皙肌膚的美妙之處……」
「你想太多了,我跟洛克沒發展到這種地步!還有,女孩子別用這種口吻說話!」
「真的沒發展到這種地步嗎?」
「想也知道不可能。」
「嘖。」
「這是什麼反應?好像我做錯了什麼似的!」
「沒什麼,其實我早就猜到了。」
菲爾恢復面無表情的模樣,仿佛什麼事都沒發生。愛莉西亞無奈地扶著前額,大大嘆了口氣。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愛莉西亞。這次應該沒有你我出場的機會,洛克頂多也是跟著巴特達斯一起行動而已。」
「我們又不是沒有上戰場的實力……」
「都市的官方回答應該是要我們加入公會、或是加入義勇軍吧。畢竟任憑不受指揮的魔劍使出現在戰場上,結果反而自亂陣腳,讓魔物輕而易舉地突破防線的案例——」
這時菲爾突然住口,轉頭凝視著店門口。愛莉西亞見狀,也跟著將視線移往同一個方向,結果立刻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背著魔劍、扛著布袋的洛克就站在門口。
他從頭到腳都沾滿了泥巴,盔甲更是破爛不堪,全身上下都是傷痕。
店內的客人無不對這個髒兮兮的男子報以訝異的眼神,其中有幾名熟客發現對方竟然是洛克,連忙離開座位迎了上去。
愛莉西亞和菲爾更是鐵青著一張臉,快步奔向洛克。
「洛克!」
「嗨。」
洛克舉起手來向兩人打個招呼,聲音聽起來卻是異常疲憊。
「你到底跑哪去了?為什麼現在才回來?」
「等等再說好嗎?我真的累了,連走路都感到吃力。」
洛克看起來確實相當疲倦,愛莉西亞也不便多說什麼。
「……好吧,我扶你上去。」
於是愛莉西亞扶著洛克穿過議論紛紛的人群,一步步走上樓梯。
菲爾向蘇要了一桶清水、毛巾、繃帶以及藥箱之後,也急急忙忙跟了上去。
脫下洛克的衣服、讓他躺在床上之後,這才發現身上的傷口並沒有想像中的多。
「雖然看起來很嚴重,不過其實傷勢挺輕的嘛,而且也沒有骨折的地方。」
確定洛克並無大礙之後,愛莉西亞頓時露出安心的笑容,拿起濕毛巾替洛克擦拭身體。一旁的菲爾則是以水精靈的力量,治療洛克受傷的地方。
小小的手掌盛著少許清水。菲爾念出咒語之後,手掌中的清水頓時微微發光。將清水塗在傷口,皮膚頓時籠罩在白光之下,原本的傷口也隨之消失無蹤。
洛克似乎真的累垮了,才剛躺下不久,就立刻傳出規律的鼻息。在仔細地擦拭洛克身體、完成了初步的治療之後,兩人同時面向倚靠在牆上的魔劍。
「好了,你有什麼話說?」
愛莉西亞反坐在椅子上,冷冷地瞪著賀布。菲爾雖然不發一語,翠綠的瞳孔卻流露出平靜的怒氣。
「你到底讓洛克做了什麼?洛克為什麼會變成那副德性?」
『我跟洛克一起前往大陸,跟魔物戰鬥,就這麼簡單。』
「你騙人!若只是單純的探索,洛克又怎麼會……」
「愛莉西亞,冷靜一點,別吵醒洛克了。」
披散著金色頭髮的愛莉西亞忍不住起身大罵,結果被菲爾勸了下來。愛莉西亞哼了一聲,重新坐在椅子上。
「我換個說法好了。洛克從什麼時候開始、到什麼時候結束、跟什麼種類、多少數量的魔物戰鬥?」
『我們是在快要中午的時候抵達大陸。之後生起了半刻鐘的營火,稍微休息之後,直到日落之前都不停地跟魔物戰鬥。至於數量……你們打開袋子就知道了。』
愛莉西亞拿起放在床邊的骯髒布袋。分量十分沉重,似乎裝了不少東西。
將布袋放在地上打開一看,愛莉西亞頓時睜大了雙眼。
袋子裡面滿滿的都是魔鋼,數量十分可觀。
「……這些都是洛克一個人……?」
將近十秒鐘的沉默之後,愛莉西亞顫抖著語氣詢問魔劍。菲爾從旁邊打量著布袋,臉上也露出驚疑的神情。
『沒錯。』
「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了讓洛克變得更強。』
四顆寶石輪流閃爍,魔劍的回答十分乾脆。
『他的成長空間充滿了無限的可能。只要繼續鍛鍊下去,一定可以在短時間之內突飛猛進。』
「繼續?你瘋了嗎!」
愛莉西亞忍不住站了起來。
『有什麼問題嗎?』
「你的訓練方式遲早會害死洛克!就算僥倖留得一命,也會造成無法挽回的悲劇!這次是運氣好,只是受了點小傷……」
『洛克不會死的,這不是我的初哀。』
魔劍的回答十分冷靜,然而聽在愛莉西亞的耳中,卻是近乎無情的冷酷。
「為什麼不帶我們一起去?」
『洛克不需要你們。』
「你說什麼!」
「愛莉西亞,小聲一點。」
激動之餘,愛莉西亞差點一把抓起魔劍,結果被菲爾制止了。不過這並不代表菲爾也很冷靜。
「不需要我們是什麼意思?」
魔劍沉默片刻,似乎正在思考該如何回答。
『我今天之所以這麼做,目的在於幫助洛克實現夢想。』
「夢想?」
『打倒魔王的夢想。』
這時的愛莉西亞和菲爾,突然產生倚靠在牆邊的魔劍正冷冷地凝視自己的錯覺。
『洛克從未見過魔王,卻以打倒魔王為目標;然而魔王的實力非常強大,現在的洛克絕對不是對手。既然如此,不如就先以巴特達斯為初期標準,儘快讓洛克得到跟巴特達斯同等級的實力。』
「你、你是在開玩笑嗎……?」
愛莉西亞感到十分荒謬。
洛克跟巴特達斯根本無法相提並論。巴特達斯辦得到的事情,洛克未必辦得到。
『你是不是認為洛克不可能打倒魔王?』
「難道不是嗎?打倒魔王可不是嘴上說說而已!這一百多年來,至少有上百名魔劍使挑戰魔王,結果只有一個人跟魔王拚成兩敗俱傷!洛克怎麼可能嘛!」
『所以你是在嘲笑不可能實現的夢想?』
這句話宛如無形的冰刃,刺入愛莉西亞和菲爾的心臟。
『我認識洛克不過二十天的時間,卻發現除了巴特達斯之外,沒有人相信洛克能夠打倒魔王,每個人都在嘲笑他的夢想,甚至連跟洛克一起行動的你們也不例外。』
兩名少女無言以對。
愛莉西亞低頭不語,緊握的雙拳微微顫抖。無數的情感在蔚藍的瞳孔之中交纏繚繞,形成黑暗的漩渦。
『如果兩位認為我是在責備你們,請接受我的歉意。事實上挑戰魔王並不是人類的義務,就算沒有人打倒魔王,人類依然可以找到生存之道。巴特達斯認為挑戰魔王不是正常人會做的事情——從此判斷,或許洛克和巴特達斯真的不是正常人吧。』
可是——魔劍繼續開口:
『除非洛克放棄夢想,否則我絕對不會離開他。』
「就這麼……簡單?」
『因為我是一把劍。』
相較於菲爾微微顫抖的語氣,魔劍的回答顯得格外地明快。
『所以洛克不需要你們。既然你們沒有跟魔王決鬥的意思,分道揚鑣也是遲早的事情,讓它早點發生也無妨。』
愛莉西亞雙腳一蹬,轉身奔向房門。只見她粗暴地打開房門,以驚人的速度離開房間。
菲爾望著門口發愣。回神之後,才轉身面對魔劍。
「我可以理解你的想法,可是……洛克會生氣的。」
話才剛說完,內心就感到一陣懊惱。說不出重話的自己著實令人生氣。
魔劍不發一語,什麼話也沒說。
與魔劍發生爭執的三天之後,菲爾再度來到『乾杯』。
正在店裡面忙進忙出的洛克察覺菲爾之後,指著一張空的桌子。菲爾沒說什麼,默默地就座。
明明還沒點菜,洛克卻自動送上一盤又一盤的料理。所有旳料理都端上桌之後,洛克拉開菲爾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小小的桌面擺著燕麥粥、炒羊肉、蔬菜濃湯和鹽烤鮮魚,菲爾最喜歡的蜂蜜酒當然也是少不了的。
「身體還好吧?聽說你連下床很困難呢。」
「那是前兩天而已啦。昨天已經可以正常工作,下午還跑去練劍呢。」
只見洛克搔搔砂黃色的頭髮,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菲爾雙手端起蜂蜜酒的酒杯,靜待洛克主動開口。
「……真是不好意思。我睡著的時候,你們跟賀布之間似乎發生了什麼不愉快。」
「用不著道歉。雖然我恨不得將那把魔劍當成生鮮垃圾丟進煉成爐裡面,不過它倒是沒說錯什麼。」
菲爾將蜂蜜酒的酒杯放回桌面,雙手扶膝,向洛克低頭致歉。
「雖然我到現在還是不認為你可以打倒魔王,不過我的態度確實是有檢討的空間。相信愛莉西亞一定也有同樣的想法,因此才會覺得面上無光,沒臉跟你見面。」
「這個……嗯……」
洛克狼狽地輕撫臉頰,顯然不知道該如何口應。不等洛克開口,菲爾立刻搶先發話。
「你足不足要我們別放在心上?不過我跟愛莉西亞是真的覺得對你有所虧欠,不是一句『別放在心上』就能了事的。」
洛克拿起牛奶喝了一口,嘆了口氣。
「直到今天還沒找你把話說清楚,我也要向你道歉。連續休息了兩天之後,一大堆工作等著我去處理,實在是找不出時間。」
「……不過你每天都去找愛莉西亞,對不對?」
聽到菲爾語帶試探的提問,洛克頓時訝異得睜大雙眼,不知道菲爾是怎麼看出來的。
「看來你真的每天去找愛莉西亞,這樣子我就放心了。」
看到菲爾安心的笑容之後,洛克這才察覺自己被菲爾擺了一道。尷尬的眼神四處游移,最後落在桌面上的料理。
「不過我一次也沒見到愛莉西亞。她應該在家,卻說什麼都不肯出來。」
「原來如此。愛莉西亞的事情姑且不提……往後你有什麼打算?」
「往後?」
洛克微微一愣,面無表情的菲爾繼續開口:
「誠如先前所言,雖然我不認為你可以打倒魔王,不過往後還是想跟你和愛莉西亞一起行動。那把魔劍說我們遲早會分道揚鑣,就算是真的好了,也希望在分手之前能夠維持過去的關係。」
洛克聞言,不禁鬆了口氣。
「謝謝,我也是這個意思。」
畢竟這一年來,三人總是一起前往大陸探索,共同對抗魔物。
在離別的時刻降臨之前,就讓三人好好珍惜相聚的每一刻吧。
「對了,可以讓賀布參與嗎?如果它真的說了什麼不該說的,我會讓它向你們道歉的。其實它的本性並不壞,只是想法有點頑固……」
「沒辦法,誰叫它是一把劍呢?」
菲爾啜飲了一口蜂蜜酒,臉上露出欣慰的微笑。
「謝謝你,洛克。愛莉西亞那邊就交給我吧,我會試著去說服她的。」
「……那就拜託你了。」
猶豫片刻之後,洛克決定交給菲爾處理。畢竟兩人是在自己熟睡的時候跟賀布發生衝突,
再說菲爾和愛莉西亞都是女孩子,總是比較好說話。
最重要的是,愛莉西亞現在根本不想跟洛克見面。
壓在心頭的大石終於落地,洛克的臉上不禁露出寬慰的微笑。
自從噙著淚水自『乾杯』飛奔而出的那天夜晚之後,這幾天以來愛莉西亞只離開家門一次,目的是為了採買麵包和起司。
窩在家中足不出戶的愛莉西亞以葡萄酒代替飲水,肚子餓了就啃麵包充飢,就這樣一連過了好幾天。
平常就窩在沙發上睡覺,甚至連洗澡的力氣也沒有。金黃色的長髮失去了艷麗的光澤,變成凌亂無章的雜草,碧綠清澄的瞳孔混濁無光,仿佛暴風雨之後挾帶大量泥沙的湖水。
偶爾想起魔劍如同利刃一般刺傷內心的那番話,更是沒來由地微微啜泣。激動之餘,甚至會失控地敲擊地板,宣洩心頭的怨恨。
「……魔王突然降臨,率領軍隊吞噬人類。百萬騎士奮勇挑戰,卻紛紛命喪於魔王的睥睨之間。魔物宛如燎原大火,無情地蹂躪大陸……」
有時,她也會低聲吟唱古詩的一段文字。這首古詩出自百年前的吟遊詩人之手,生活在都市的居民幾乎都聽過。古詩的最後,以人類放棄大陸、逃往海上為結尾。
——不可能打倒魔王的。
愛莉西亞搖搖頭。
——我並不是嘲笑洛克的夢想,並不是嘲笑洛克無法打倒
魔王。
說來慚愧,愛莉西亞並沒有夢想。
當初是因為崇拜開拓自我人生的魔劍使妮舞,才成為她的徒弟。從此以後,來自老家的援助也隨之中斷。
愛莉西亞旳優渥生活,是建立在先前協助父親的事業所賺來的財產之上,這些錢花得是心安理得。
而且現在的愛莉西亞也是一個優秀的魔劍使。
可是捫心自問,這就叫做開拓自己的人生道路嗎?
或許自己只是在洛克、菲爾和巴特達斯的協助之下,創造出獨立自主的假象。
愛莉西亞和洛克不同,她沒有夢想。
因為促使她成為魔劍使的動機,只是單純的逃避。
所以她羨慕洛克。
愛莉西亞對洛克的羨慕,與喜歡洛克、將洛克視為可靠戰友的感情同時存在。只要把握機會,兩人的關係自然可以往前邁進一大步。然而愛莉西亞不知道機會在哪裡,也找不到機會。
——我真是沒用。
黎明時刻,遠方的大陸進入視野。
都市將在中午時分接觸大陸。
四刻半的時間雖然短暫,對於居住於都市的人們而言,卻是漫長的煎熬。
萬一防線被魔物攻破,都市將會遭到徹底的毀滅,所有的居民全都成為魔物的餌食。
好幾名魔劍使站在城牆上觀望,隨時回報大陸的局勢。
公會所挑選出來的四百名魔劍使配備精良的武器與防具,駐紮在普洛多米爾斯的東門。附近的居民已經在前幾天完成避難,防禦工事和陷阱也設置完畢。
巴特達斯帶著洛克,現身於東門的戰場。『乾杯』跟東門相距甚遠,一路走過來雖然辛苦,不過想到蘇和謝瑪斯不會被捲入戰爭之中,心裏面還是感到些許慶幸。
「師父,這樣子可以嗎?」
將八把魔劍一一插入地面之後,洛克回頭望著師父。這些都是巴特達斯的魔劍,插入地面也是出自他的指示。
「嗯,可以。」
「這裡是防衛線的第三道防線吧?會不會太后面了一點?」
眺望遠處的東門,洛克不禁開口。
東門正如其名,是位於都市東方的巨大鐵門。都市跟大陸分離之前,應該有一條細長的街道自城外延伸至城內。
這次公會布下了三道防衛線。第一道就位於東門之後,接著是第二道,最後才是洛克和巴特達斯駐守的第三道。
公會的魔劍使大約四百人,再加上都市募集的一百五十名志願軍,悉數部署在這三道防線。
第三道防線的後方,則是負責恢復體力和治療傷勢的煉成師大軍。煉成師的戰力有限,萬一第三道防線遭到突破,普洛多米爾斯將會失去抵抗能力,慘遭魔物的蹂躪。
「以師父的實力而言,應該部署於最前線才對吧。」
「我也希望如此,不過顯然有人不這麼認為。」
巴特達斯哼了一聲,嘴角浮現一抹冷笑。
「防衛戰可是公會突顯存在價值的大好機會。萬一風采都被我搶走,公會豈不是面上無光?」
洛克不以為然地點點頭,類似的情況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現場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緊張感。
這時防衛線的一角突然起了一陣騷動。
——應該還不到接觸大陸的時間吧……?
大惑不解的洛克轉頭一看,發現一名年過半百的老者朝著這裡走了過來。兩旁魔劍使紛紛低頭行禮,自動讓開一條路。
「巴特,情況如何?」
「不能再好了,老爹。」
老者親切地出聲招呼,巴特達斯也笑著回答。圓臉、頭髮稀疏、中等身材、脖子戴著鑲嵌著寶石的金色頸環。察覺老者的身分之後,洛克連忙點頭示意。
「洛克,聽說公會的弟兄前陣子對你做出無禮的舉動,真的很不好意思。」
老者表示歉意,洛克則是不置可否地隨口答應:
「過去的事情就別放在心上了,帕德利克叔叔。」
「你願意諒解,真是太好了。說來慚愧,公會的弟兄都是不懂禮數的粗人。不過話又說回來了,跟魔物打交道,本來就不必講什麼禮數。」
名叫帕德利克的老者,正是『勇者繼承人』的會長。
老者本身並不是魔劍使,之所以成為公會的會長,主要還是基於他的人面以及跟其他都市和公會的協調能力。
「根據城牆上的弟兄回報﹒魔物已經聚集在岸邊了。」
帕德利克擦拭前額的汗水,表情十分凝重。
「據說海人馬也在場。」
洛克不禁抬頭看著巴特達斯。只見巴特達斯的臉上浮現一抹冷笑,仿佛這個消息早在他的預料之中。
「事實證明當初我的預測是正確的。」
「嗯。不好意思,到時候海人馬就麻煩你了。公會幾乎找不到可以跟海人馬一較高下的弟兄,更遑論是戰勝海人馬了。」
「當然,這不成問題。對了,魔鋼找到了嗎?」
「目前還沒找到。」
帕德利克嘆了口氣。
「那個商人變賣魔鋼之後,帶著一大筆錢前往利姆利克,這點已經從港灣管理室的記錄獲得證實。收購魔鋼的人,是住在東門附近的煉成師,我們已經派人徹底地搜查他的住處,可是……」
「那個煉成師怎麼了?」
「臥病在床.症狀似乎十分嚴重,甚至無法言語。」
「這可就麻煩了。也罷,先把眼前的要事搞定再說吧。」
「這樣也好,自己小心了。」
帕德利克伸出右手。巴特達斯雙眉一揚,也握住了對方的手。彼此握手道別之後,巴特達斯目送帕德利克離去的背影,俯視身旁的洛克。
「這件事你也有知道的權利。還記得好幾天以前,我曾經帶著你探索大陸的廢棄村莊嗎?」
洛克點點頭。站在旁邊聆聽兩人的對話時,洛克立刻就想起了那段往事。
「探索村莊的目的是為了尋找某個魔鋼。詳細情形不是很清楚,不過那個魔鋼似乎是個大麻煩。據說來自其他都市的煉成師曾經見過類似的魔鋼……」
話還來不及說完,城牆頓時傳來一陣吶喊。
魔劍使紛紛拔起魔劍齊聲怒吼。洛克也高舉背上的魔劍,心裏面既緊張又興奮。
「洛克,海人馬由我來對付,其他的魔物就交睔你了。」
大約過了從一數到一百的時間之後,人類與魔物的大戰正式揭開序幕。
超過一千隻的魔物聚集在大陸的岩壁。
曾經與魔物作戰的魔劍使一旦目睹眼前的光景,除了訝異於魔物的數量之外,應該也會對魔物整齊劃一的隊形感到不可思議。魔物在發動攻擊的時候多半都是各自為政,缺乏強而有力的指揮系統,更遑論井然有序的陣型了。
打頭陣的是大蛙、猿鬼和海熊魔這些魔物化的野獸,冷冰冰的雙眼直盯著逐漸接近的都市。
之後是口中發出威嚇低鳴的鱷魚頭怪物——荒野巨人;而騎著無頭馬的無頭騎士——杜拉漢則是拿著長槍,分列荒野巨人的左右。
杜拉漢的盔甲前襟,懸掛著銀色的頸環。
負責押陣的魔物指揮官,則是與天爭高的巨人海人馬。
「那就是金色頸環的魔物……」
恐懼與敬畏的微風,自城牆上的魔劍使之間徐徐拂過。普洛多米爾斯的城牆高度大約是一費姆特(約十公尺),巨人的身高顯然不比城牆遜色多少。
就算身高矮了些,細長的手臂應該也能讓巨人輕而易舉地攀上城牆。
輕微的晃動傳來,都市正式接觸人陸。
這也是開戰的信號。
大蛙和猿鬼高高躍起,攀附在城牆上,利用吸盤或是利爪一路往上爬。
荒野巨人軍團則是沖向城門,輪流撞擊鐵製的門扉。震耳欲聾的撞擊聲傳來,門扉被撞得前後搖晃,粗壯的門閂更是微微變形。
魔劍使立刻採取反制。城牆上的魔劍使紛紛揮舞魔劍,釋放出無數的火球、雷光以及風刃。
一隻大蛙化成火球墜落地面,旁邊的海狸魔被雷光燒成焦炭,利爪兀自插在城牆的岩壁。
有些人朝著攀爬而上的魔物丟擲石塊,或是潑灑燈油。這種防禦手段固然老套,卻也不是毫無效果。好幾隻大蛙受制於滑不溜丟的城牆動彈不得,耐不住巨石的撞擊、跌落地面的猿鬼也不在少數。
最後將一大桶一大桶的海水往下潑灑,魔物的身體頓時胃出瘴氣的煙霧。海水正是魔物的弱點。
被強風吹落海面的魔物接觸海水的瞬間,立刻化成煙霧消失無蹤。
幾聲巨響之後
,東門的門閂終於斷成兩截,城門遭到攻破。
一馬當先攻進城門的幾隻荒野巨人立刻掉入陷坑,其他魔物紛紛繞過陷阱以及防禦工事,
或是踩著同伴的身體越過防線,與展開迎擊的魔劍使發生激戰。
魔物的咆哮與人類的吶喊此起彼落。魔劍在半空中劃出明亮的軌跡,魔物的武器以及利爪造就出陣陣的腥風血雨。鮮血染紅了大地,象徵魔物死亡的瘴氣污染了大氣。
一開始是魔劍使占了上風,然而魔物的援軍卻逆轉了形勢。杜拉漢軍團衝進城門,展開突擊。
載著無頭騎士的無頭馬輕而易舉地越過陷坑、跳過柵欄、甚至越過荒野巨人的頭頂,在戰場上恣意肆虐。無頭騎士高舉的長槍瞬間貫穿魔劍使的身軀,死於非命的魔劍使甚至連防禦的機會都沒有。
馬蹄聲撼動大地。塵土飛揚之中,杜拉漢軍團輕輕鬆鬆地壓制了第一道防線的魔劍使。
地面雖然潑灑了海水,不過對於頸環等級的魔物而言,海水所能造成的傷害十分有限。
第一道防線遭到突破之後,魔物轉而攻擊第二道防線。
「……」
在第三道防線待命的洛克目睹遠方的激戰、聽見遠方的吶喊與叫喚,不禁吞了口唾液。
隨著戰線的逐漸接近,洛克的身體也跟著微微顫抖。緊張和恐懼占據內心,恨不得現在就沖入怒號與血雨的漩渦之中。為了壓抑內心的奮,洛克緊緊地握住魔劍的劍柄。
『——好久沒上戰場了。』
魔劍突然開口。
「你不是沉睡了好幾百年嗎?」
大惑不解的洛克俯視手中的魔劍。
『就是好幾百年前的往事。當時我的主人是個戰士,地上的世界籠罩在戰火之中,所到之處都是戰爭。』
「……那個戰士是個怎樣的人?」
明知現在不是聊天的時候,洛克還是忍不住內心的好奇。
『他是遊走於戰場的傭兵。戰爭的時代即將結束的時候,他愛上了一個女孩,從此為了那個女孩而戰。最後他跟那個女孩結為連理,從此離開戰場,與我訣別。』
「訣別?」
『我是劍,不是擺在房間裡面的裝飾品。在戰場上殺敵是我的存在意義。』
洛克啊——魔劍繼續開口:
『總有一天,你也會離開戰場。或許是為了自己喜歡的人,也或許是因為疾病與老死。不過你不會死在戰場上的,這點我可以保證。』
洛克笑了笑,原來這把魔劍也有體貼的時候。同時洛克也察覺自己似乎太緊張了。
於是他做了幾次深呼吸,試圖恢復冷靜。
突破第二道防線的十幾個杜拉漢舉起長槍沖了過來,洛克鎖定其中一名杜拉漢。
「上吧!」
魔物的長槍刺向洛克。低身閃過之後,洛克揮動手中的魔劍。
雕刻著白色閃電的漆黑劍身划過無頭騎士的腹部。魔物和馬匹瞬間發出爆炸,黑色的魔鋼掉落地面。
「哦,一劍解決銀色頸環的魔物?」
在後方觀戰的巴特達斯不禁發出小小的哨音。即使面對排山倒海而來的魔物,巴特達斯依然站在原地,絲毫不為所動。
這時人類慢慢地扳同劣勢。
第一道防線雖然被魔物突破,倖存的魔劍使將受傷的戰友送往後方之後,又回過頭來加入第二道防線,阻止魔物宛如驚濤駭浪一般的攻擊行動。
炙熱的火焰命中魔物,自地面竄出的冰柱貫穿魔物的身軀。小型龍捲風將魔物碎屍萬段,堅固的岩盤抵擋魔物的鐵拳。
在眾多魔劍的掩護之下,其他的魔劍使紛紛沖向眼前的魔物。數名魔劍使同時圍攻荒野巨人或是杜拉漢,戴著頸環的魔物接二連三地消失在戰場上。
「師父,看來我們不會輸啊!」
洛克露出樂觀的笑容,回頭望著巴特達斯;然而師父的表情卻是跟徒弟截然不同的嚴峻。
巴特達斯一直在觀察停留在城牆邊上的海人馬。這時海人馬的身體突然發生了變化,巴特達斯不禁皺起眉頭。
它身上的黃色血管微微發光,亮度愈來愈強——隨即,暗綠色的煙霧自魔物的體內噴出。
城牆接觸暗綠色的煙霧之後,宛若發生爆炸般被一一彈飛。
魔劍使當然不能倖免。大部分的魔劍使都已經退至第二道防線,留在城牆上的魔劍使幾乎在爆炸之中死於非命。
逃過一劫的魔劍使,面對的是更殘酷的命運。
皮膚浮現黑色的斑點,吸入少量煙霧的五臟六腑遭到侵蝕。魔劍使的臉上紛紛露出痛苦的表情,就此倒地不起。
甚至連身上的衣服和盔甲都遭到腐蝕,毒煙的威力非同小可。
東門被攻破之後,海人馬開始緩緩前進。
「不能讓那個魔物進入都市!一定要擋下來!」
幾個勇敢的魔劍使沖向巨人,然而,沒有皮膚、裸露在外的肌肉比鋼鐵更加堅硬,甚至連魔鋼所鍛造而成的魔劍都難以撼動半分。
少數的攻擊收到成效,不過大部分的攻擊都是徒勞無功。
「不行!」
一名魔劍使大叫一聲。
「所有的攻擊方式都嘗試過了,可是……」
海人馬伸出手臂抓起一個魔劍使,隨手送入口中。
魔劍、盔甲、肌肉和骨頭全都被巨大的魔物咀嚼磨碎,可憐的魔劍使甚至連慘叫的機會也沒有。人類的鮮血自巨人的嘴邊流下,目睹慘劇的魔劍使頓時發出悲痛的哀號。
「洛克,退下。」
巴特達斯冷靜地開口,從八把魔劍當中選出兩把拔了出來。
「師父……」
在一劍解決衝破防衛線的杜拉漢之後,洛克回頭看著巴特達斯。
「放心吧。對方是金色頸環的魔物,不是魔王。而且之前曾經毀滅一座都市,弱點早在我的掌握之中。」
巴特達斯指著自己的眉心。
「就在這裡。只要貫穿眉心,那個傢伙就沒戲唱了。」
——眉心……
洛克難掩內心的擔憂。
對方畢竟是幾乎跟城牆等高的巨大怪物,不是荒野巨人或是遺蹟守護者所能相比的。高度相差那麼多,該如何攻擊眉心?
而且在毒煙和細長的手臂加持之下,更是連接近也難。
海人馬一步步挺進,突然又停下腳步,凝視著身旁的一座建築物。普通的平房,看起來毫不起眼。
「怎麼回事……?」
洛克、巴特達斯以及所有的魔劍使都無法理解魔物的行動。
只見海人馬舉起手臂,壓垮了那棟建築物。石磚砌成的平房宛如玩具一般,瞬間化成一堆瓦礫。
魔物在瓦礫堆中翻找,似乎找到了什麼。
屏氣凝神的洛克辨識出魔物手中的物體時.不禁大叫一聲。
那是窮酸商人從廢棄村落帶出來的魔鋼。
海人馬笑了。對於人類而言,那是象徵著不祥與災禍的笑容。
魔物將魔鋼放在地上,開始詠唱咒語。
魔鋼的周圍產生紅黑色的光芒。光芒呈現兩兩重疊的四角形,裡面刻畫著一些文字。
吸收紅黑色的光芒之後,魔鋼突然發生爆炸。
仿佛從內側裂開的雞蛋。
碎裂的魔鋼釋放出大量的瘴氣,化成一道足以籠罩民房的巨大煙柱,高高竄上天空。
黑煙之中,似乎有個巨大的物體蠢蠢欲動。這時一陣海風吹來,吹散了眾人眼前的黑煙。
沒有皮膚、與天爭高的巨人自煙霧之中現身。
「……另一個……海人馬……?」
近乎絕望的自言自語,不知道是出自誰的口中。不管是出自誰的口中,都一點也不足為奇。
體型和體色幾乎一模一樣,黃金頸環的有無可說是最明顯的差異。
兩聲咆哮響徹雲霄。一個是對於誕生的祝福,另一個是呱呱墜地的喜悅。
兩個巨人同時邁開腳步。
——不妙……!
向來冷靜沉著的巴特達斯也不禁露出焦慮的神色。
巴特達斯有自信在一對一的情況下解決海人馬。
但不可能在轉瞬之間就分出勝負。
他需要一點時間。
問題就在於到底有多少時間可以讓巴特達斯運用。這個怪物應該不需要多少時間,就可以將這座都市夷為平地。
洛克也難以掩飾內心的恐懼。只見他用力搖搖頭,重新整理自己的情緒之後,朝著沒有頸環的海人馬發足狂奔。
「洛克!」
「師父,先解決一隻再說!另外一隻
由我來擋!」
巴特達斯還來不及阻止,洛克就闖進瘴氣瀰漫的戰場,越過成堆的瓦礫,頭也不回地沖向巨大的魔物。
「……剛剛那句話真是遜得可以了。」
朝著師父大叫一聲之後,洛克不禁搖頭嘆息。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另外一隻由我來擋」的說法,似乎又過於托大。
——公會的魔劍使應該也會在場,拖延時間絕對不成問題。
「賀布,有沒有辦法對付那個傢伙?」
洛克拭去前額的冷汗,詢問魔劍的意見。事實上洛克的著眼點在於如何拖延時間,倒也沒有擊敗海人馬的意思,然而魔劍的回答卻大出他的意料之外。
『打倒那個魔物,並不是絕無可能。』
「……你確定?」
洛克半信半疑地打量著魔劍。
『不過我們需要幫手,你一個人的力量不夠。』
「那就沒問題了。這可是攸關普洛多米爾斯存亡與否的一大危機,基於同仇敵愾的心理,不怕找不到願意協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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