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4 都市的街道(1/2)
魔劍使公會『勇者繼承人』的據點位於普洛多米爾斯的中心部位。
公會於十幾年前買下富商的住宅之後,進行了大幅度的改建。
黃金與白銀的裝飾以及眾神的神像通通變賣成現金,取而代之的是各式各樣的魔劍仿製品,以強調尚武的精神。牆壁和屋頂一律漆上黑色的油漆,突顯質樸剛健的武人風範。
正面的大門站著兩個充當守門人的魔劍使,隸屬於公會的其他魔劍使也會定期巡邏。窗邊豎立著許多火把,入夜之後依然是燈火通明。
公會的布置雖然誇張了些,對於鄰近地區的治安改善卻也收到了正面的成效。
「我實在不喜歡這裡……」
抬頭望著聳立在夜空之下的豪宅,喃喃自語的洛克跟著巴特達斯進入大門。
豪宅的屋頂懸掛著大型的水晶吊燈,即使是在夜晚時分,室內依然宛如白晝。大開眼界的洛克差點驚呼一聲,連忙捂住自己的嘴巴。
水晶吊燈是以玻璃製成的,再佐以特殊海藻以及泥巴所精煉而成的光源,無疑是富貴人家的財力象徵。
——真不愧是擁有五百名會員的魔劍使公會……
遼闊的大廳擺放著好幾張桌子,每一張桌子都坐滿了魔劍使,有些人一起下棋,有些人則是飲酒或是談天。大廳的一隅,則是有好幾個正在鑑定魔鋼、或是檢查魔劍的煉成師。
牆壁上面貼著幾張紙,包括了魔鋼或是魔劍的情報、公會所承接的任務、以及魔劍使的預定表。
加入公會的魔劍使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前往大陸打倒魔物,這是公會成員的義務,沒有人可以置身事外。由於大家都不願意單獨行動,因此公會就替所有成員排定了預定表,每次都由五、六個成員組成小隊前往大陸。
洛克和巴特達斯走進大廳之後,在場的魔劍使無不流露出警戒的眼神,不過現場的氣氛很快地就恢復原先的歡樂與輕鬆,大家都分頭去做各自的事情,不再理會兩人。
巴特達斯也不理會其他的魔劍使,逕自走向櫃檯。跟站在櫃檯的少女說了幾句話之後,回頭看著洛克。
「我去辦點事情,在這裡等著。」
不等洛克回答,巴特達斯直接走向大廳的另一個角落。洛克呆呆地站在原地,略感無奈地環視四周。
他不想跟其他的魔劍使打交道,視線自然落在牆上的公告。不過距離遠了點,看不清楚公告的內容,於是洛克往前走了幾步。
「沒加入公會的流浪魔劍使,你想做什麼?」
低沉的嗓音帶著明顯的敵意,自洛克的身後傳來。洛克轉過身來的同時舉起右手擋在面前,剛好接住對方的鐵拳。
「這種打招呼的方式真是特別。」
洛克笑了笑。對方的身材十分魁梧,比洛克大了一號。五官粗獷而樸實,充滿敵意的雙眼在洛克的身上來回打量。男子背後跟著好幾個魔劍使,大家都以不友善的眼神凝視著洛克。
其他的魔劍使繼續談笑風生,似乎對即將爆發的衝突毫不關心。
「牆上貼的公告,都是我們冒著生命危險探索大陸之後所收集的重要情報,不是你這個流浪魔劍使可以隨便觀看的。」
洛克忍不住想要嘆氣,卻還是強行忍住。
未加入公會的流浪魔劍使有時也會為了魔鋼或是魔劍的情報而造訪公會。
基本上公會是以魔物為敵的組織,除非對方的做法實在過於誇張,否則公會多半都會默許流浪魔劍使探聽情報的行為。
再說若這些都是不能對外公開的情報,又怎麼會大大方方地貼在牆上呢?應該早就收進櫃檯了。
「原來如此,是我不對。」
撥開男子的拳頭之後,洛克準備離去。然而其他的魔劍使卻擋在洛克的前面,擺明了就是不肯善罷甘休。
「亞馬洛克,聽說你得到了一把新魔劍是吧?借我們瞧瞧如何?」
另一名魔劍使繞到洛克身後,以嘲諷的語氣出言挑釁。
「放心,我們會還給你的,不過得等到我們將魔劍折成兩段、一泄心頭之恨的時候。」
『——洛克。』
「別說話。」
洛克以指甲輕扣魔劍的劍柄。一旦發現賀布會說話,這些魔劍使更是不可能就此罷手。
然而賀布似乎忍不下這口氣,再度壓低音量詢問洛克。
『這是那個叫做克雷布的男人在背後搞的鬼嗎?』
賀布的聲音淹沒在大廳的談笑之中,並未傳入將洛克團團圍住的魔劍使耳中。
「應該不是,這些傢伙只是故意找麻煩而已。沒辦法,誰叫我跟師父是公會的眼中釘呢?再說克雷布這個人雖然討厭,倒也不至於使出這種小人的手段。」
與其交給別人,還不如自己動手——這就是他的信念。
「你在自言自語什麼?該不會正在祈禱吧?」
男子的指關節咔咔作響,老實不客氣地逼上前來。在海上航行了一整天之後,洛克真的是累了,而且他也不願在師父的面前跟其他人發生衝突;不過照眼前的情勢看來,似乎是由不得洛克作主。
『我來幫忙吧。』
「拜託你不要多事,低調一點吧。」
想起克雷布的慘案,洛克連忙安撫魔劍,同時移動身體背對牆壁。
這時,他的眼角餘光突然捕捉到銀色的光芒。
洛克想也不想,立刻蹲低了身子。不知從何而來的短劍掠過砂黃色的頭髮,直挺挺地釘在牆上。幾個魔劍使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凝視著牆上的短劍。
「——哎呀呀,我還以為發生了什麼事呢。」
腳步聲響起,腰間掛著一把長劍的男子迎了上來。
蒼白的頭髮、蒼白的皮膚,令人不禁聯想起奄奄一息的病人;一對赤紅的瞳孔卻又透露出旺盛的生命力。這種截然不同的鮮明對比,就像是迴蕩在荒野中的死靈,令人印象深刻。身上的服裝和斗篷也是白色的,唯獨精雕細琢的金色頸環綻放出異樣的光彩。
「打群架嗎?看你們好像玩得很高興呢。」
『好奇怪的說話語氣。』
「賀布,這不是重點。」
洛克假裝重新背好背上的魔劍,示意賀布保持沉默。他自己也強忍著怒氣,儘量以平靜的口吻向那名男子開口。
「玩得很高興?席米翁,我差點死在你的手上呢。」
洛克刻意以平輩之間的口吻說話,目的當然在於虛張聲勢。幸好語氣平穩而自然,並未露出破綻。
「哎呀呀,那可真是抱歉囉,亞馬洛克。我這個人向來笨手笨腳的,有時候會不小心失了準頭;不過念在替你平息了一場紛爭的份上,就別跟我計較了吧?」
舉起右手、向縮起身子低頭行禮的其他魔劍使打招呼的男子——席米翁笑得十分開心。
——聽你在鬼扯,明明就是打算殺了我。
大廳的氣氛丕變,在場的所有人無不閉上嘴巴,以敬畏的眼神注視著席米翁。金色頸環代表席米翁是公會中的靈魂人物,也彰顯了他在其他魔劍使心中的地位。
事實上席米翁的劍術遠在洛克之上。
洛克靜靜地睥睨著席米翁。笑容滿面的席米翁慢慢地走到洛克身邊,拔出腰間的長劍。
「如果說什麼都不肯原諒,我也只好送個小禮物表示歉意了。例如——」
話才剛說完,站在洛克面前的魁梧男子突然失去了右手掌。鮮血自傷口不斷湧出,迅速地在地上形成一灘血跡,淹沒了掉在男子腳邊的手掌。
「啊——!」
男子忍不住大叫一聲,長劍的劍尖卻在一瞬間伸進他的口中。
「安靜,否則就割了你的舌頭。」
冷冷地警告幾乎快要哭出來的魁梧男子之後,席米翁望向洛克,臉上再度堆滿了微笑。
「這樣滿意了嗎?」
「快點把他的手掌接起來,我要回去了。」
洛克強忍著內心強烈的反感,握緊拳頭靜靜地開口。
擅長以水精靈的力量進行醫療行為的煉成師當中,一定不乏接續肢體的人才。
魔劍使向來過著在刀口上打滾的日子,公會裡面一定有好幾個擅長醫療的煉成師隨時在現場待命。
「別走啊,我話還沒說完呢。」
背對眾人的洛克正準備離開公會,卻被席米翁以輕佻的語氣叫住。洛克回頭一看,幾個魔劍使正七手八腳地將受傷的男子抬走。
「有事就長話短說。」
洛克的語氣不怎麼友善,席米翁不禁搖頭苦笑。
「亞馬洛克,想不想加入『勇者繼承人』?」
「……你在開什麼玩笑?」
洛克聞言,不禁為之一愣。現
場的魔劍使不約而同地看著洛克,每個人的臉上都浮現出訝異的神情。
「聽說你打倒了銀色頸環的魔物,這點已經透過許多管道獲得證實。除此之外,似乎也得到了一把新的魔劍。」
席米翁的視線落在洛克背上的賀布。
「公會雖然擁有五百多名魔劍使,能夠打倒銀色頸環的魔劍使卻不過二十人上下。只要你願意加入,就是銀色頸環等級的幹部,日薪三十枚銀幣,公會還會提供住處。」
「不必了。」
洛克拒絕了席米翁的提議,準備推開公會的大門。不過在走出公會之前,洛克又回過頭來,當著席米翁的面前露出輕蔑的笑容。
「我懶得跟不想打倒魔王的魔劍使打交道。」
「哎呀,是誰說的?這是天大的誤會——」
「是我說的。」
席米翁的辯解被洛克等待已久的聲音打斷。巴特達斯掛在腰間的兩把魔劍鏗鏘作響,排開人群,出現在洛克的眼前。
「事情辦完了,我們走吧。」
師徒二人默默地行走於夜晚的街道。等距離設置的街燈,正是這個夜幕低垂的世界唯一的光源。
『我有個疑問。』
或許是無法忍受這種令人窒息的沉默,賀布以機械式的聲音提出問題。洛克的臉上頓時浮現出不耐煩的神情,不過在確認周遭無人之後,還是耐著性子做出回應。
『他們不打算打倒魔王,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就是這個意思。」
不等洛克開口,走在旁邊的巴特達斯搶先回答。
「對於公會而言,打倒魔王無疑是一大賭注。而且他們很聰明,知道自己賭不起,所以根本就沒有打倒魔王的念頭。」
『打倒魔王是一種賭博嗎?』
「難道不是嗎?一旦公會集結所有的戰力登上大陸,魔物絕對會熱烈歡迎這群貴客。到時候非但會遇上一大堆青銅頸環或是銀色頸環的魔物,說不定連海人馬那種黃金頸環的魔物都會跑來湊熱鬧。跟這些魔物大打出手的同時,公會的魔劍使必須花上好幾天的時間才能抵達魔王被封印的地點——也就是所謂的舊帝都,然後以劇烈消耗的戰力挑戰魔王。萬一打輸了,公會也就玩完了。」
洛克的表情十分沉重。每當巴特達斯提起這段話,洛克就感到自己的心臟好像被冰冷的木樁穿透。
「像這種有五百多人成員的大型公會,其最高指導原則,就是延續公會的生命。即使一開始打著正義公理的人旗,到最後也難逃墮落的命運。沒辦法,人總是要吃東西,總得賺錢養活自己。」
『不過之前不是有個名叫卡利亞的都市毀於魔物之手嗎?難道他們不會引以為戒,重新思考打倒魔王的可能性?』
「這座都市的思考模式剛好相反。既然人類跟魔物之間的戰爭是無法避免的,就更應該珍惜保護都市的戰力,不要讓寶貴的戰力在對抗魔王的過程中白白流失。而且魔王已經被勇者封印,魔物的勢力也因此衰退不少,更是沒必要鋌而走險。」
『即使如此,你們還是想要打倒魔王?』
「那當然。」
洛克和巴特達斯不約而同地回答。
推開『乾杯』的大門,昏暗的店面籠罩在酒氣與熱氣之中。微醺的客人扯開嗓門聊些不著邊際的話題,敬酒和勸酒聲此起彼落,好不熱鬧。
「洛克,你回來啦?咦,巴特達斯先生也回來了。」
正在忙著招呼客人的蘇笑著迎接兩人。
「嗯,需要幫忙嗎?」
「不必了,沒關係。你們的房間裡面有訪客正在等著,快去招呼客人吧。」
「訪客?」
洛克露出狐疑的神情。一方面是因為他不記得跟誰有約,二方面是蘇竟然直接將訪客帶往房間。
除非是熟識的訪客,否則蘇和謝瑪斯絕對不會允許對方直接進入房間等候。
「蘇,有空的話,替我送幾瓶酒過來。房間裡面的存貨都喝光了。」
「自己去拿不好嗎?不過就是離開房間走下樓梯的路程而已。」
巴特達斯好歹也是長輩,蘇即使心裡不以為然,說話的時候還是得稍微顧及情面。
「我懶得走下來,所以才請你幫個忙。」
「只會動一張嘴巴,可是老化的前兆喔。再說這裡距離櫃檯不過才幾步路而已,直接跟父親吩咐一聲不就得了?」
「櫃檯前面擠滿了人,看了就心煩。」
「三十歲的男人都跟你一樣陰陽怪氣嗎?」
嘴上雖然不說,洛克卻忍不住在內心大聲叫好。他私下跟蘇交換一個眼神之後無奈地聳聳肩膀,趁著師父還沒開口之前躡手躡腳地走向樓梯。
「喂,洛克——」
眼見蘇擺明了就是不肯幫忙,巴特達斯只好吩咐徒弟,但這時洛克早就溜得不見蹤影了。
踏著輕快地腳步跑上樓梯,洛克朝著自己的房間前進。房門虛掩,裡面透著燈光。洛克站在門外,朝著屋內瞄了幾眼。
「原來是你們啊。」
恍然大悟的洛克走進房間。
懸掛在天花板上的短劍照亮了房間,愛莉西亞躺在洛克的床上,菲爾則是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而無表情地翻閱書籍。
「洛克,歡迎回來。」
夾上書籤、闔起書本之後,菲爾抬頭望著洛克。
「愛莉西亞想找你跟我們一起吃個晚飯。」
「吃飯?你手頭方便嗎?」
愛莉西亞不會煮飯,三餐都是在外面解決的,但洛克和菲爾可就沒有那麼多的外食預算。
「前天的收入還夠用一陣子,沒問題。」
菲爾一副信心十足的模樣。
「結果到了這裡之後,才知道你跟巴特達斯先生一起前往大陸了。不過聽說是一天來回的行程,因此我跟愛莉西亞就留下來用餐,順便等你回來。」
「原來如此。不過她怎麼會躺在我的床上?」
仔細一瞧,這才發現愛莉西亞的臉色有些蒼白。不過菲爾就在旁邊,應該不礙事才對。
「我跟愛莉西亞提起,手邊還有一些來不及拿出來請你試喝的酒,結果她說什麼都想嘗嘗看,所以就帶過來了。」
「比我昨天試喝的還要可怕嗎?」
「如果你承受得住昨天的酒,我才會打算把這次的酒拿出來。」
菲爾點點頭。
「就酒精濃度而言,差不多相當於『乾杯』的麥酒吧?不過愛莉西亞喝沒兩杯就趴在桌上動也不動,我只好請蘇幫忙,把她扛進你的房間。一方面是不好意思占著一張桌子,再說喝醉酒的愛莉西亞大概也受不了酒店喧鬧的氣氛吧。」
「她還好吧?」
洛克打量著愛莉西亞,似乎不怎麼放心。
「我叫醒過她一次,讓她喝了不少開水,謝瑪斯先生也說,只要在旁邊看著,讓她休息一下就好了;應該很快就會醒來了吧。」
身為酒店的老闆的謝瑪斯見識過各種醉鬼。既然他說沒問題,應該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原來如此。辛苦你了,菲爾。」
洛克摸摸菲爾的頭頂,菲爾頓時眯起雙眼,一副相當受用的模樣。
「現在該拿她怎麼辦才好?」
洛克將雙手抱在胸前,面有難色地俯視床上的愛莉西亞。她再不起來,洛克就只能睡在地板上了。
利用愛莉西亞手邊的錢,替她另外訂一間房間固然是個方法,不過就洛克所知,今天晚上已經沒有空房間了。
「看來也只能打地鋪了……菲爾,那你呢?」
「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都這麼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我送她回去就好,你先睡吧。」
熟悉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回頭一看,巴特達斯正站在門口。
「竟敢丟下師父獨自閃人,你這個不肖的徒弟。」
「師父應該在徒弟面前樹立榜樣,該檢討的應該是師父才對吧。」
洛克以不以為然的眼神回敬巴特達斯怨恨的目光。巴特達斯手中拿著一袋酒,連呼吸都有濃濃的酒味。
看來在走上樓梯的時候,他就忍不住偷喝幾口了。
「不過既然師父願意送菲爾回去,那自然是再好也不過了。」
「我有事要找奈傑爾商量,反正也是順路。」
奈傑爾是菲爾的煉成術老師,也是巴特達斯從小就認識的朋友。他天生具備魔劍使和煉成師雙方面的素質,不過由於腳傷的緣故,被迫放棄魔劍使的身分,專注於煉成術的鑽研。
奈傑爾就住在菲爾的附近,確實是剛好順路。
背起放在地上的背包之後,
菲爾陷入沉思。
「真難下決定呢。若是當成擋風的屏障,就得請你站在上風處;可是這麼一來,我就必須忍受難聞的酒臭……」
「到底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當然要囉,謝謝您。」
見巴特達斯面露慍色,菲爾便低頭致謝,不過臉上還是面無表情的模樣。
「晚安,洛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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