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3 徘徊的巨人(1/2)
「待會見囉,洛克。」
「訓練結束之後,請直接過來一趟。」
目送愛莉西亞和菲爾離去之後,留在原地的洛克展開每天的例行特訓。
先前的決鬥已經讓洛克暖好了身子,於是他將賀布立在牆邊,拿起沉重的木劍,開始進行劍術的訓練。
特訓期間,魔劍一直靜靜地倚靠在牆邊,直到洛克完成一千次的揮劍練習之後,才終於打破了沉默。
『洛克,我有一些問題想要請教。』
汗水淋漓的洛克不停地喘氣,身上的衣物更是吸飽了爆噴而出的汗水。
「你想問些什麼?」
抓起一旁的水壺痛快暢飲之後,洛克打量著倚靠在牆邊的魔劍。
『關於你的生活,不想回答也無妨。你的父母呢?』
「哦,他們六年前死了。」
洛克拿起毛巾擦拭汗水,毫不猶豫地回答。
「我出生在名叫休里卡哈的都市,也是在那裡長大的。十歲那年,父親和母親被捲入人類與魔物之間的戰爭,不幸死於非命。」
『魔物不是無法渡海嗎?你的父母是不是踏上了大陸?』
「不是……對哦,差點忘了你沉睡了好幾百年。」
恍然大悟的洛克頻頻點頭,直接坐在魔劍的面前。
「應該從哪裡說起才好呢……大約一百五十年前,名叫巴洛爾的魔王帶著許多魔物自大陸現身。」
『一百五十年?原來才剛發生不久。』
「對我而言,這可是相當遙遠的過去呢。」
洛克的臉上浮現出訝異和感慨的神情,旋即繼續開口:
「魔物以驚人之勢席捲大陸。人類雖然製造了魔劍,奮力展開反擊,卻還是不敵魔物的侵略,落得走投無路的地步,最後只好捨棄大陸。當時有一群非常了不起的煉成師,將鄰海的都市與大陸分離。」
『被分離的都市就是這裡吧。』
「除了這裡之外,還有其他四座都市,分別是利姆利克、休里卡哈、貝亞費爾和科諾德。」
以前還有一座叫做卡利亞的都市,結果在十幾年前毀於魔物之手。」
洛克屈著手指一一說明,魔劍的寶石也忽明忽暗地閃爍。
『毀於魔物之手?』
「這幾座都市沿著海流繞行大陸,繞行一圈的時間差不多剛好是一年。不過在繞行期間,都市也會撞擊大陸,頻率剛好也是一年一次。」
『真的撞擊大陸,整座都市應該早就化成一堆瓦礫了吧。』
「抱歉,是我沒說清楚。嚴格說來並不是真的撞擊,而是跟大陸擦肩而過,這個時候也是魔物攻擊都市的最佳時機。」
『……所謂擦肩而過的時間大概會持續多久?』
「就普洛多米爾斯的情況而言,大概會持續四刻半的時間吧。去年也是如此。」
『這麼短的時間,魔物的數量應該很有限吧。』
「那是以前,現在可就不一樣了。魔物已經將都市撞擊大陸的時間和地點記得一清二楚,早早就在撞擊地點集結了。」
『也對。魔物之中,也不乏高智能的存在。』
魔劍喃喃說道,似乎想起了戴著頸環的魔物。
『對了,那魔王呢?』
「你有聽到愛莉西亞剛剛所唱的歌吧?如歌詞所示,魔王已經在二十年前被名叫莎夏的勇者封印起來了。」
『封印?不是消滅?』
「嗯,師父說封印遲早會被解開。他還說就算封印再怎麼強大,人類也無法阻止魔物解開封印。」
嘆了口氣之後,洛克喃喃自語:
「六年前魔物襲擊都市,我失去了父親和母親。當時舉目無親的我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索性偷了一隻小船,只身前往大陸。」
『你的運氣不錯,居然還能活著回來。』
「就在我遭受魔物的襲擊,差點被魔物吃掉的時候,師父救了我一命。當時我想也不想,立刻請求師父收我為徒。」
『為了報仇嗎?』
「我也不知道。」
洛克的表情十分認真。
「或許也有那麼一點報仇的成分吧。當時我的內心可說是百感交集,難以整理出一個頭緒,只覺得師父很厲害,也曾經考慮靠劍術吃飯的可能性……」
『你小時候學過劍術嗎?』
「沒學過。父親是鞋匠,我跟母親都是父親的助手。若不是遭逢變故,我應該會繼承父親的工作,成為一個鞋匠吧。」
『從未學過劍術的人,居然想靠劍術謀生?該說你太過樂觀,還是不知天高地厚?』
就連這把魔劍都對洛克的天真感到不以為然,寶石的光輝也黯淡了少許。
「愛莉西亞也說過同樣的話啊。」
『這本來就是事實。不過這麼一來,我就明白了。所以你就是在旅店打工,確保三餐和住處之餘從事戰士的工作。』
「嗯,還有什麼問題嗎?」
『還有一個。你曾經說過打倒魔王是畢生的夢想,為什麼?』
魔劍的第二個問題傳入耳中,洛克頓時露出為難的神情。
「你從哪聽來的?」
洛克搔搔砂黃色的頭髮,抬起頭來四下張望,確定沒有其他人在場。
「……你可以發誓,絕對不會說出去嗎?」
『我以身為魔劍的尊嚴起誓,絕對守口如瓶。』
即使得到魔劍的保證,洛克依然難以下定決心。遲疑了片刻之後,這才用力地點點頭。
「大概是好幾年前吧,我曾經詢問師父為什麼要當個魔劍使。師父的回答十分簡單,就是為了打倒魔王。」
魔劍並未開口,劍鍔的寶石以不規則的頻率來回閃爍。於是洛克繼續說下去。
「據說封印魔王的勇者莎夏是師父的朋友……不,嚴格說來,應該是非常親近的人。為了拯救勇者、也為了打倒魔王,師父日以繼夜地鍛鍊自己。得知師父的決心之後,我也決定將打倒魔王視為自己的目標。」
『——為什麼?』
「師父救了我一命,又收我為徒弟,可是我常常思考徒弟到底是什麼。接受師父的劍術指導,跟師父一起前往大陸與魔物戰鬥,就是所謂的徒弟嗎?就拿鞋匠、木匠或是鐵匠來說好了,只要技術獲得師父的認可,徒弟就可以繼承師父的名號,或者是繼續在工坊裡面工作;可是魔劍使沒有名號,更沒有什麼可以讓徒弟繼承的工坊。」
所以囉——洛克笑了笑。
「我決定以師父的目標為目標。」
『你辦得到嗎?』
「我也不知道,不過夢想本來就是愈大愈好。而且身為一個徒弟,當然希望自己能夠成為不亞於師父的魔劍使。再說如果我這個徒弟打倒魔王,也就等於幫助師父拯救那個勇者,所以……該怎麼說呢?總之我希望師父以我為榮,就這麼簡單。」
『……既然希望我替你保密,代表你並未跟其他人提起自己的夢想,對不對?』
「哈哈。人總是會害羞的,而且我也希望給師父一個驚喜。」
搔搔砂黃色的頭髮,洛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過這麼一來……』
魔劍的寶石輪番閃爍,似乎想說什麼,不過很快地就改變主意,陷入了沉默。
「怎麼啦?」
『嗯,沒什麼。對了,這座都市下次撞擊大陸,大概是在什麼時候?』
即使是生性遲鈍的洛克,也看得出魔劍是刻意改變話題。內心雖然訝異,不過考慮到魔劍不太可能重啟原先的話題,於是洛克決定回答魔劍所提出的疑問。
「大概是二十天之後吧。目前已經預測出都市的哪一個地區將會撞擊大陸,當地居民已經開始避難了。」
洛克的語氣流露出明顯的焦躁。
於是魔劍進一步提問:
『你不參戰嗎?』
「只有加入公會,以及都市所雇用的志願軍魔劍使,才有資格參加抵抗魔物的防衛戰。他們認為未加入公會、也不受都市節制的魔劍使未必會服從號令,因此嚴禁我們參戰。」
說到這裡,洛克突然臉色一沉,露出複雜的神情。
「不過師父每年都受到公會和都市方面的邀請,以自由魔劍使的身分參與防衛戰。去年和前年的這個時候,我也陪伴在師父的身邊。」
『所以你也參與了防衛戰?』
「嗯,而且還打倒了幾個魔物。我想今年應該也一樣吧。」
『那你還有什麼不滿?』
面對魔劍的問題,洛克不禁露出疑惑的神情。
「我沒有不滿,只是懷疑這麼做是否妥當。」
洛克既未
加入公會,也不是都市所雇用的志願軍,純粹以巴特達斯門徒的身分參加防衛戰,這種安排讓洛克感到有些心虛。
「公會和都市之所以願意讓師父享有特權,主要是著眼於師父的實力;可是我的實力跟師父還差得遠,根本沒有這種資格。」
『這就代表你的進氣不錯,好好珍惜吧。』
「運氣不錯……」
或許吧,洛克心想。
無論是受到巴特達斯的搭救、順利成為徒弟、甚至是在都市之中一邊工作一邊修行,都可一說是一連串的幸運所造成的結果。
『既然想通了,就把你的好運分一點給我吧。戰鬥、戰鬥、不斷地戰鬥,以打倒魔物之王,為最後的目標。』
「……你可真是好戰。」
洛克微微苦笑,魔劍的回答則是相當地簡明扼要。
『因為我是一把劍。』
煉成師在都市之中的住所,大致都集中在固定的區域。
一方面是因為煉成師的住所多半都兼具實驗室或是店面的機能,再加上煉成師的生活作息向來不正常,即使是日落之後,住家依然是燈火通明,有時還會發出惡臭或是噪音。
無論是布拉姆的商店或是菲爾的住所,都位於同一個區域。
背著魔劍的洛克出現在布拉姆的店面,差不多是夕陽西下的時刻。魚鱗狀的彩雲占據天際,月亮躲在雲層之後,呈現出寂寥冷清的畫面。
愛莉西亞站在以淺灰色石板堆砌而成的建築物前面,笑著向洛克揮揮手。
——這傢伙笑起來還挺可愛的嘛。
「等很久了嗎?」
「不會,我也才剛到而已。幸好你的手腳還挺快的,沒讓我等太久,否則我剛剛正在思考該怎麼懲罰你才好呢。」
——更正,笑起來一點都不可愛。
於是洛克和愛莉西亞推開店門。
店面擺著一張厚重結實的長桌和椅子,一名戴著眼鏡、年約四十歲的男子坐在裡面。桌上擺著棋盤,男子正在下棋。
他頭髮剪得短短的,身上的長袍沾了一些污漬,似乎有段時間沒清洗了。
「原來是你們啊。」
男子將眼鏡往下一拉,打量著洛克和愛莉西亞,旋即悻悻然地將眼鏡推回原位。鏡片略呈藍色,並不是無色透明的。
「來賣魔鋼嗎?」
「嗯,沒錯。布拉姆,請你估個價吧。」
爽快地回答之後,洛克和愛莉西亞站在長桌前面。男子——布拉姆並未開口,將棋盤推到旁邊之後,從抽屜取出一塊天鵝絨的軟布鋪在桌面上。
只見他口中喃喃自語,眼鏡的鏡片頓時綻放出一道藍光。
愛莉西亞從包包裡面取出一個皮袋,將袋子裡的魔鋼通通倒在天鵝絨軟布上。
「數量不少,只可惜大部分都是來自大蛙和骸骨,價值十分有限。」
布拉姆一一撿起宛如小石頭一般的魔鋼,透過藍色的鏡片仔細觀察。接著又有氣無力地在愛莉西亞面前張開手掌,折起幾根手指。
「七十五枚銀幣。」
布拉姆打開抽屜﹒抓出一把銀幣,隨便堆在t[r上。
「那……如果加上這個呢?」
等到布拉姆從成堆的銀幣抽手之後,愛莉西亞取出另一個魔鋼。
布拉姆見狀,頓時雙眼一亮。
「這是遺蹟守護者——戴著銀色頸環的魔物所遺留下來的魔鋼喔。」
跟其他魔鋼比較起來,無論是大小還是形狀,都顯得格外地出色。
同樣都是黑色,遺蹟守護者的魔鋼的色澤就是不一樣。戴著鑑定眼鏡的布拉姆,想必更能分辨兩者之間的差異。
「想必是個強敵……能夠打倒這個傢伙,也算你們有本事了。」
「其實也還好啦,沒有想像中那麼麻煩。至少大家都平安無事——咕!」
不等洛克把話說完,愛莉西亞的肘擊直接往他的腹部招呼。
「這種說法不但會造成我們輕易取得這個魔鋼的假象,也等於是給對方殺價的空間,你到底會不會做生意啊?」
「有、有這麼嚴重嗎……?」
「幸好布拉姆是個明理人,否則當場就砍一半的價錢。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到時候頂多賣給別人就是了。」
愛莉西亞雙手扠腰,惡狠狠地凝視著洛克。
「兩位的感情還真不錯。不過照這個情況看來,將來的日子可就辛苦囉。」
雙眼直盯著魔鋼的布拉姆漫不經心地開口。
「將、將來的日子……」
面紅耳赤的愛莉西亞白了布拉姆一眼。布拉姆絲毫不將愛莉西亞的白眼放在心上,只見他豎起食指輕彈鏡框,沉吟了片刻之後,這才重重地吐了口氣。
「好吧,一共算你們六百枚銀幣。」
這次輪到洛克大吃一驚。
「足夠我在『乾杯』住上半年,還包括飯錢耶!」
『乾杯』的住宿費用是一晚兩枚銀幣,若要在一樓的酒店搭夥,必須額外支付一枚銀幣。
「一隻銀色頸環的魔物……相當於兩百隻大蛙和骸骨?」
「那當然。銀色頸環的魔物那麼可怕,我還嫌價錢太低了呢。」
愛莉西亞冷冷駁斥大驚小怪的洛克。
面對遺蹟守護者的時候,愛莉西亞確實以為自己活不成了。嚴格說來,若不是碰巧發現賀布,三人早已葬身在神殿的地下層之中。
既然是冒著生命危險取得的魔鋼,價值自然是不容懷疑。
「慢著,我可沒砍價喔。我沒那麼惡質,不會從小孩子身上揩油的啦。」
「洛克,你怎麼說?畢竟遺蹟守護者是被你打倒的。」
微微苦笑旳愛莉西亞打量著洛克。
「愛莉西亞沒意見的話,那就賣掉吧。」
洛克笑著點點頭,愛莉西亞也聳聳肩膀表示同意。
「對了,有件事想請教兩位。」
從抽屜中取出額外追加的銀幣之後,布拉姆突然開口。
「最近有沒有見到特別的魔鋼?差不多跟拳頭一般大小,表面凹凸不平,略帶一點綠色的光澤,外表看起來跟其他的魔鋼不太一樣。」
「好像有點印象……」
洛克輕撫自己的下巴,腦中浮現出當時在大陸所搭救的魔劍使少女,以及身材微胖的中年商人。
描述當時的情況之後,布拉姆立刻拿起紙筆記錄重點,表情十分認真。
「那個魔鋼有什麼不對嗎?」
「據說都市和公會都在尋找那個魔鋼的下落。我猜可以靠這個情報小撈一筆,下次遇見魔劍使少女和商人的時候,請替我轉達一聲,就說我願意高價收購。」
離開布拉姆的店面之後,洛克和愛莉西亞沿著街道漫步而行,在轉角處拐了個彎。
白色牆壁與藍色屋頂的建築物映入眼帘,旁邊還有一個小小的院子,仿佛童話故事當中經常出現的夢幻小屋。
「每次看到這間小屋,就會覺得自己好像走錯地方了。」
「只限這個角度而已。」
洛克和愛莉西亞互望一眼。
這一帶的建築物不是染上一層煤灰的磚造建築,就是牆上爬滿藤蔓植物的老房子。了無生氣的外觀瀰漫著研究所特有的無機質色彩,不遠處還傳來陣陣烏鴉的叫聲,令人感到十分不舒服。
洛克和愛莉西亞自然而然地加快腳步,輕敲菲爾家的大門。兩人知道小屋旁邊的庭園只種了一些藥草類的植物,這時卻刻意地視而不見。
大門開啟之後,面無表情的菲爾出來迎接兩人,同時自屋內飄散而出的藥味更是對兩人的鼻腔造成莫大的刺激。
「……洛克、愛莉西亞還有賀布,歡迎你們來。」
菲爾身上穿著寬鬆的長袍。洛克點點頭,準備進入屋內,卻突然停下腳步。
「天啊……」
站在洛克身後的愛莉西亞臉色一沉。屋子裡面亂七八糟,桌上和地上都堆著許多東西,簡直跟垃圾場沒兩樣。
地板鋪著螺旋紋路的綠色地毯,卻幾乎被隨手棄置的空杯子、夾著書籤的書本、換下來的衣物以及揉成一團的紙張所淹沒。
桌子旁邊的三人座沙發也沒好到哪去。唯一還算整齊的地方,大概只有通往工坊的門口而已,實在不像是年輕少女的房間。
「這也未免太誇張了吧。」
「因為……」
菲爾孩子氣地抬頭望著一臉不以為然的洛克,旋即噙著淚水低下頭去。聲音微微顫抖,仿佛受到了莫大的委屈。
「因為前幾天一直忙著探索的準備……昨天和今天又花了不少時間調整新釀的酒……我只是為了拿出最可
口、最好喝的飲料招待洛克……」
耳根子軟的洛克向來被菲爾吃得死死的,而且菲爾的火精靈油燈在探索之中發揮了莫大的用處,也是不爭的事實。
「原來如此,旳確不能怪你。」
洛克輕撫菲爾的頭頂,菲爾也依偎在洛克的懷中。愛莉西亞則是不以為然地打量著偷偷露出得意微笑的菲爾。
『洛克,現在的當務之急,應該就是收拾房間吧。』
看不下去旳魔劍終於開口。洛克這才回過神來,輕輕地推開菲爾。
「也對,一起來收拾房間吧。有我跟愛莉西亞的幫忙,很快就搞定了。」
「我沒收拾過房間,不知道該從何收起。」
愛莉西亞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這好像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情……」
「沒收拾過房間,撿東西你總會吧?」
洛克無奈的語氣傳入耳中,菲爾頓時急著開口:
「千萬不要,愛莉西亞只會愈幫愈忙。」
「……有這麼嚴重嗎?」
面對皺起眉頭一臉狐疑的洛克,菲爾淡淡地回答:
「不是把好端端地疊在角落的東西一腳踢翻,就是踩到地上的東西摔個四腳朝天,類似的慘案可說是不勝枚舉。說也奇怪,探索洞穴或是遺蹟的時候就不會這麼迷糊,該不會是欠缺了應有的緊張感吧。不過愛莉西亞出糗的時候總是難免走光,難怪你會那麼希望愛莉西亞下來幫忙——」
「才、才不是呢!那個時候不一樣啦,人家身體不太舒服嘛!」
金黃色的雙馬尾左右搖晃,愛莉西亞立刻打斷菲爾。只見她漲紅雙頰,雙眸噙著淚水,惡狠狠地盯著洛克。
「不太舒服?因為月經來的關係嗎?」
「菲爾,你是個女孩子,不能把那種話掛在嘴邊!」
「好啦好啦,這樣總行了吧?愛莉西亞找個地方休息,菲爾負責收拾衣物,其他的部分由我來負責。」
洛克沒有潔癖,卻也不是從不打掃的人。
一方面是打工需要,再加上又跟師父同住,自然而然地就養成了打掃的習慣。
『為什麼她只須負擔收衣服的工作?』
「……不為什麼。」
洛克臉色一沉,隨口敷衍兩句。
以前替愛莉西亞收拾房間的時候,成堆的衣服裡面混雜了幾件貼身衣物,當時洛克可是尷尬得要命。
將魔劍立在牆邊之後,洛克先從桌面開始收拾。整理出來的空間,就先擺上杯子、書籍以及疑似置物架的家具。
幸好房間並不大,很快地就收拾完畢。吁了口氣之後,洛克坐在沙發上休息。
「辛苦了,洛克。」
菲爾端著圓形的盤子走上前來,盤子上面放著兩個酒杯。將盤子放在桌上之後,菲爾舉起一隻酒杯,遞給了洛克。
酒杯盛滿了琥珀色的液體。
「這就是你新釀的酒?」
面對洛克的詢問,菲爾輕輕地點頭,坐在旁邊的愛莉西亞則是好奇地打量著酒杯裡面的液體。
「這次應該沒問題吧?」
「嗯,我很有自信。」
可是菲爾的表情和語調,卻不像是很有自信的樣子。
「還是先讓我嘗嘗味道?」
「……不必,沒關係。」
洛克婉拒愛莉西亞的提議,稍微遲疑了片刻,旋即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
將空酒杯擺在桌上之後,洛克輕輕地吐了口氣。菲爾則是蹲在洛克面前,打量著洛克的表情。
洛克抬起頭來,剛好跟菲爾四目相對。
只見洛克突然伸出雙手,將菲爾拉了過來。猝不及防的菲爾根本無暇反應,就被洛克緊緊地摟在懷中。
強壯的手臂環繞著瘦弱的肩膀與纖細的腰身,洛克以自己的臉頰磨蹭菲爾的臉頰。面紅耳赤的菲爾雖然極力抗拒,卻怎麼也無法掙脫。
「……又搞砸了。」
愛莉西亞嘆了口氣,自沙發起身。這時的洛克就像是拚命磨蹭主人的貓咪,只見愛莉西亞一把抓住洛克的手臂,強行將兩人分開,動作可說是相當熟練。
這時洛克突然撲向愛莉西亞。由於驚魂甫定的菲爾還靠在自己的身上,愛莉西亞的反應顯然慢了半拍,驚呼一聲之後,就被洛克壓倒在地上。洛克直接將臉部埋進愛莉西亞豐滿的胸脯,來回磨蹭之餘,鼻翼更是微微抽動。
「你、你在聞什麼……啊、餵……嗯啊!不要亂摸!」
愛莉西亞拚命地掙扎,卻無法撼動洛克的束縛。這下子洛克非但不肯鬆手,反而抱得更緊了。
大約掙扎了十秒鐘左右,死心的愛莉西亞握緊右拳,利用左手肘撐起身體。
愛莉西亞畢竟跟菲爾不同,是個身經百戰的戰士。一聲悶響之後,愛莉西亞的右拳命中洛克的頭部。由於兩人黏在一起,不用特別瞄準,愛利西亞也能輕鬆命中目標。
這時從地上爬起來的菲爾也隨手拿起一旁的空陶杯,朝著洛克的後腦招呼。
洛克雙腳一伸,身體隨之軟癱。
「謝啦,菲爾。這次的情況可真是兇險……」
從失去意識的洛克底下爬了出來,愛莉西亞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之前的力氣沒這麼大,而且一拳就被我解決了呢。」
「這就代表洛克平日旳訓練並不是毫無成果的。」
菲爾伸出右手,協助愛莉西亞自地上起身。
『可以請兩位針對剛剛的情況說明一下嗎?』
倚靠在牆邊的賀布打破沉默。
「這傢伙只要喝了點酒,就會開始發酒瘋。」
愛莉西亞將昏迷不醒的洛克抱了起來,讓他躺在沙發上。
「菲爾,給我一點清水好嗎?」
「杯子裡面就是了。」
菲爾指向擺在桌上的另一隻酒杯。愛莉西亞道了聲謝,單手扶起洛克,將酒杯中的清水灌入他的口中。這時菲爾轉身面向魔劍。
「光是聞到氣味還沒什麼關係,不過只要喝了一杯酒之後,就會摟著身旁的人磨蹭臉頰。」
「而且清醒之後竟然毫無記憶,這才是最麻煩的地方。」
愛莉西亞將雙手交抱在胸前,面色凝重地嘆了口氣。
「值得慶幸的是除了磨蹭臉頰之外並不會做出其他的舉動,傷害十分有限。」
「說不定那只是現階段而已。而且誰說傷害有限?我就是……就是……」
「你是說被洛克強吻嗎?」
「那、那根本不算親吻!」
面紅耳赤的愛莉西亞急忙駁斥菲爾的說法。
「只、只是在磨蹭臉頰的過程中,不小心碰到他的嘴唇……還是該說只是擦到而已……」
『在酒店工作的時候,難道都不會出事?』
「據說還真的捅出不小的漏子。當初應徵工作的時候,為了證明自己的酒量,洛克特地當著謝瑪斯和蘇的面前喝了一大杯酒。」
『結果就抱著那個看板娘不放嗎?』
「不,是抱著謝瑪斯。」
『老闆還真有勇氣雇用那個小子。』
「所以洛克的工作時間是從早上到下午,刻意避開了酒酣耳熱的晚間時段。」
愛莉西亞打量著窩在沙發上睡得正熟的洛克。言語之間雖然帶著幾分諷刺,凝視著洛克的眼神卻顯得格外溫柔。
『對了,剛剛那杯酒是從哪來的?』
「要參觀我的工坊嗎?」
菲爾的視線落在房間最角落的門扉之上,詢問魔劍的意願。
「根據過去的經驗,洛克大概半刻鐘之後才會甦醒。」
『也好,就讓我參觀一下吧。』
「你們去吧,我留在這裡。」
愛莉西亞搖搖頭。
「工坊裡面的氣味太刺激了,我受不了。」
「應該沒那麼誇張吧……也好,洛克就交給你照顧了,可別趁著他昏迷不醒的時候毛手毛腳喔。」
「我才不會!」
愛莉西亞大聲抗議,菲爾則是雙手捧起魔劍背在背上,轉過身去吃吃而笑。走了幾步之後,打開通往工坊的木製門扉。
門扉之後,是一間小小的房間。室內瀰漫著濃濃的藥水味,昏暗的燈光自天花板垂下,勉強照亮四周。
厚重的橡木長桌之上放置了好幾個透明玻璃瓶,裡面裝滿紅色和黑色的液體。桌上還擺著紙筆,整理得井然有序。
幾個人型陶壺並排在長桌的一角,壺口密封,蓋子上面貼著寫有日期和記號的便條紙。
左邊的牆壁貼著一張巨大的地圖,右邊的牆壁擺放著一座
陳舊的藥櫃,裡面放著好幾瓶密封的藥品。
藥櫃的最下層並沒有藥品,而是整齊排放著許多實驗器材。藥櫃的側面貼著好幾張便條紙,大部分都是賀布難以理解的內容,只知道應該跟煉成有關。
『工坊整理得這麼整齊,為什麼外面卻是亂糟糟的?』
「畢竟就算好幾天不整理,外面那間房間也不會出事。」
工坊的一角放置著藤蔓編成的細長竹籠,大約有十幾把疑似劍身的物體胡亂地插在竹籠之上。大部分都呈現昏暗的銀色,也有少數紅色、藍色和黑色,形狀更是千奇百怪,沒有兩把是相同的。
『那是什麼?』
「是我實驗失敗的魔劍。」
『失敗?』
將魔劍環抱在懷中,菲爾走到竹籠之前抽出其中一把,以懷念的眼神仔細端詳。
「沒記錯的話,我已經針對洛克被稱為『魔劍殺手』的原因做過說明了。」
『在旅店的時候曾經提過。至於原因,就不太清楚了。』
「我的老師抱持著個人差異以及屬性不合的論點,認為應該是洛克本身的怪僻使然。事實上這是目前唯一的合理解釋,洛克和巴特達斯也都接受了這種說法。」
『所以你才打算製造出與洛克屬性相合的魔劍?』
「……不單單只是為了洛克,這也是難得的經驗。不過實驗的結果總是差強人意,不是不小心吹跑了愛莉西亞的衣服,就是不小心溶化了愛莉西亞的衣服,要不然就是自魔劍伸出的觸手不小心碰到愛莉西亞的……」
回想起當時的情況,菲爾忍不住笑了出來。
『聽起來似乎是故意的。』
「沒那回事,有時候我也會跟著遭殃呢。」
將失敗的魔劍插回竹籠之後,菲爾挽起藍色的長髮蹲了下去,打量著橡木長桌的下方。
「這也是為了洛克而釀造的酒。」
陽光照射不到的陰暗地板,排列著好幾個酒瓶。
「為了不讓洛克喝醉,我下了不少工夫,可惜直到現在還不算成功。」
『這些多餘的酒,都被你喝掉了嗎?』
「我跟愛莉西亞一起喝掉的。我們的酒量雖然不怎麼樣,至少比洛克好多了——對了,你也會喝酒嗎?」
『我不需要飲食。』
「嗯,沒有飢餓以及乾渴的感覺。」
菲爾自地面起身,拿起桌面的紙筆,飛快地將這項重要的資訊記錄下來。
「可以的話,我真想把你浸在藥水裡面,利用煉成術進行各式各樣的實驗呢。」
『我已經警告過你了。』
「好啦……」
菲爾故意重重地嘆了口氣。
「不過讓我問幾個問題總行吧?平常都在想些什麼?」
『沒什麼。身為一把魔劍,我從不胡思亂想。』
「果然是硬派的男子漢。」
『因為我是劍嘛。』
「不過你這把魔劍的好奇心倒是挺旺盛的,對很多事情都感到興趣呢。」
面對菲爾的揶揄,賀布閃爍著四顆寶石,靜靜地回答:
『自長達數百年的沉睡之中甦醒,當然會遇上許多無法理解的現象。就拿你的煉成術來說好了,在我沉睡之前,世界上並沒有所謂的煉成術。就我的觀察,煉成術應該跟精靈的力量脫不了關係吧?』
「是的。煉成術是借用地精、水精、火精和風精四種精靈的力量,在永恆與變動之間的狹窄縫隙從事物質的變化或是進行精煉的技術。」
『過去的祭司也有類似的能力。他們視草木為神,在森林的深處祭祀精靈,藉以獲得精靈的力量。』
「聽你這麼一提,我想到科諾德都市的正中央據說有一棵精靈棲息的神木。若真如此,你口中的祭司說不定就是煉成師的始祖呢。」
菲爾的雙眸閃爍著好奇的光芒。嘴角浮現一抹微笑,語氣有些興奮。
『祭司追求的是變動所帶來的永恆。他們認為人死了之後,靈魂將會獲得新的形體,再度出現於這個世界。這種靈魂不滅的說法,象徵著人類的生生不息。煉成師也有同樣的觀念嗎?』
「我也不太清楚。」
沉思片刻之後,菲爾才謹慎地開口:
「不過傳授煉成術的老師,認為煉成師所追求的目標是改善人類的生活,據說煉成師公會的宗旨也是一樣的。不過對於煉成術逐漸融入日常生活的現在,我的老師倒是抱持著反對的態度。」
『原來如此。』
魔劍想起了今天早上在港口的所見所聞。
只有煉成師才擁有加工魔鋼的能力。加工之後的魔鋼,在人類的生活之中扮演著非常重要的角色。
『我曾經問過洛克,為什麼不以魔鋼製造盔甲。洛克身上的護具都是以鐵塊和皮革所構成的,防禦力十分有限。』
「關於這一點,事實上每一座都市都正在積極研究。魔劍是根據過去煉成師所遺留的記錄發展起來的產物,可是過去的煉成師並未製造盔甲和盾牌,因此現代的煉成師必須從頭摸索,困難度自然是可以想像的。」
菲爾的回答讓賀布感到十分遺憾。一旦擁有魔鋼所製成的盔甲,對抗魔物的危險性自然降低了許多。
『謝謝你的回答,同時也為我的偏離主題表示歉意。』
「別這麼說。洛克和愛莉西亞很少提起類似的話題,感覺挺新鮮的。」
菲爾笑了笑。
『現在我終於明白煉成師的想法了,你的想法應該也一樣吧?』
藍色的長髮左右搖晃,菲爾否定了魔劍的猜測。
「對我來說,改善人類生活的目標實在太過遠大,我只想當個協助洛克和愛莉西亞克服困難的煉成師而已。」
『關於那張地圖,我也有幾個問題想要請教。』
打量著貼在左邊牆上的地圖,魔劍的四顆寶石不停地閃爍。
地圖上面畫著大陸、漂浮在海面上的六座都市,以及無數的小島。
還有一個環繞大陸一圈的紅色箭頭。
『紅色箭頭代表什麼?』
「普洛多米爾斯的航路。你應該已經知道這個都市乘著海流繞行大陸吧?」
『聽洛克提過。而且在海流的影響之下,都市也會跟大陸發生接觸。目前這座都市的位置在哪裡?』
菲爾拿起地圖旁邊的大型圓規,指著大陸的一點。
『無法阻止都市的移動嗎?』
「……根據老師的說法,煉成師目前並未具備阻止移動的知識與技術。」
菲爾黯然地搖搖頭。
「不過老師也曾經說過,都市的移動才是人類得以生生不息的重要關鍵。」
菲爾以圓規指著散布在大陸周邊的小島。
「如果都市不會移動,這幾座小島勢必喪失基本的生活機能。畢竟都市所生產的物資只有魔鋼、魚蝦以及海藻而已,其餘的物資都必須由其他的小島供給。」
人類的生存,建立在極度脆弱的危險平衡之上。
即使失去了大陸、被趕到都市以及海島,人類依然在逆境之中苟延殘喘,絕不放棄生存的希望。
菲爾和魔劍離開工坊回到房間的時候,洛克跟愛莉西亞正並排坐在沙發上。洛克依然昏迷不醒,愛莉西亞則是百無聊賴地翻閱桌上的書籍,輕輕地哼著曲子。
「回來啦?這個傻瓜還沒醒來呢。」
「是哦。對了,愛莉西亞,你跟洛克之間似乎比我們進入工坊之前又靠近了少許,該不會剛剛一直黏在洛克的身上吧?」
「不、不要胡說八道!我一直坐在沙發上,根本沒有移動好嗎?」
面紅耳赤的愛莉西亞駁斥菲爾的說法。
「如果我的猜測有誤,請接受我的歉意。根據我的推斷……反正閒著也閒著,就隨手拿起桌上的書;可是洛克坐在旁邊,根本沒辦法定下心來。隨手翻閱書籍的同時,眼神情不自禁地飄到洛克的身上,這才發現洛克的頸子、肩膀和手臂似乎又比過去強壯了不少。內心動搖,忍不住想要採取行動,可是一想到萬一不小心吵醒了洛克,或是被走出工坊的我們逮個正著,以後怎麼有臉見人呢?所以到頭來還是只能強忍內心的衝動,一邊在內心暗罵洛克的不解風情,一邊故做鎮靜地哼著歌曲……是吧?」
「你的猜測也太長了!」
『洛克怎麼還沒醒來?』
賀布的寶石來回閃爍,語氣有些不以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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