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3 徘徊的巨人(2/2)
賀布的寶石來回閃爍,語氣有些不以為然。
『既然酒量那麼差,又何必勉強自己在旅店打工?把打工的時間省下來前往大陸探索,不但可以增強實力,還可以賺取更多的生活費,不是一舉兩得嗎?』
「事情沒那麼簡單,洛克在旅腐打工是出自巴特
達斯先生的意思。」
愛莉西亞搖搖拿著書本的右手,菲爾也表示同意。
「也是。洛克向來不會違抗巴特達斯先生,這件事恐怕有些難度。」
『照這個情況看來,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打倒魔王?』
魔劍的感慨傳入耳中,愛莉西亞和菲爾同時睜大了雙眼。
「魔王?」
『打倒魔王是洛克的夢想,你們不知道嗎?』
「當然知道,不過……」
愛莉西亞欲言又止。
「不過這個夢想對於洛克而言,似乎太沉重了些。魔王可是魔物軍團的領導人,過去不知道有幾百、幾千名魔劍使和煉成師向魔王挑戰,結果都落得命喪黃泉的下場。唯一可以跟魔王分庭抗禮的人物,大概也只有犧牲自己封印魔王的勇者莎夏而己。」
『你是指二十年前封印魔王的勇者?』
「對。據說當年的勇者只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女性魔劍使,她得到眾神的啟示,獨自挑戰魔王。勇者是普洛多米爾斯人,從此這座城市就被稱為勇者的都市。」
「這也是魔劍使的公會取名為『勇者繼承人』的原因。萬一被當年的勇者得知此事,真不知道她會有什麼反應……」
『既然過去曾經出現過足以對抗魔王的人物,不就代表洛克也有可能打倒魔王嗎?』
「理論上是如此啦。」
愛莉西亞聳聳肩膀,金色的秀髮上下搖晃。菲爾雖然保持沉默,卻也同意愛莉西亞的說法。
「不過我們實在難以想像洛克打倒魔王的畫面。而且洛克之所以將打倒魔正當成夢想,多半也是受到巴特達斯先生的影響。」
「據說巴特達斯先生是勇者的朋友。為了拯救勇者,才會以打倒魔王為目標。」
菲爾做出補充說明,此舉顯然是為了賀布。
『這點倒是聽洛克提起過。』
「巴特達斯先生的實力不是我們所能相比的。據說他在跟現在的我們差不多年紀的時候,就獨自一人打倒戴著銀色頸環的魔物。公會推出十名幹部向他挑戰,他不但在一個打十個的混一戰之中大獲全勝,十名幹部的魔劍也被他悉數折斷呢。」
「好幾年前的時候,其他都市還特地聘請他參加都市的防衛戰。」
「連他這種厲害的人物都認為自己的實力還不足以挑戰魔王。」
愛莉西亞打量著魔劍。
「洛克就更不用說了。事實上認識洛克的人都不相信他真的有本事打倒魔王。」
『——原來如此。』
負布低聲回應。四顆寶石的光輝同時熄滅,賀布不再開口。
四刻半之後,洛克才悠然醒轉。
背著魔劍的洛克走在入夜之後的街道。腳步搖搖晃晃,似乎還沒完全清醒。
「乾脆住下來吧?愛莉西亞也不打算回去,我們可以打地鋪……」
「謝謝,可是我明天早上還有工作。」
洛克婉拒了菲爾的好意。
為了報答願意雇用酒量不好的自己在店內打工的謝瑪斯和蘇,也為了不讓為自己安排這項工作機會的巴特達斯難做人,洛克決定回到旅店就寢。
『洛克,你還好吧?』
「嗯,沒事。這次的酒精濃度比上次淡了許多,現在只是有點頭痛而已。」
扶著前額的洛克感謝賀布的關心。一段時間之後,終於平安無事地抵達『乾杯』。
「洛克,明天早上出發。」
跟謝瑪斯和蘇打過招呼之後,迎接洛克的是師父突如其來的指示。
昏暗的燈光之下,將黑色的長髮束在腦後的巴特達斯正坐在床上整理掛在腰間的魔劍。
他無視徒弟的歸來,一句問候也沒有,只是冷淡地下達命令。事實上巴特達斯向來如此,這是他的一貫作風。
英氣煥發的側臉、結實修長的身形,巴特達斯具備了許多吸引異性的條件。然而都市中的異性十分了解巴特達斯的個性,幾乎沒有人主動跟他攀談。對於巴特達斯而言,這也是求之不得的結果。
——既然在整理魔劍﹒就代表師又打算前往大陸。
巴特達斯所散發出來的強人氣勢,令洛克感到難以招架。每當師父準備前往大陸的時候,就會像變了個人似地殺氣騰騰。
——平常只是一個愛喝酒的醉鬼呢。
「師父,我明天還有工作。」
「我已經跟謝瑪斯提過了。到時候只要協助謝瑪斯認識的木匠搬東西,這筆帳就算一筆勾消。」
「謝瑪斯認識的木匠,是指歐吉亞斯嗎?」
洛克說出一個熟悉的名字。歐吉亞斯是『乾杯』的熟客,技術不錯,唯一的缺點就是喜歡喝酒,即使是在休假日的大白天,也照樣喝得爛醉如泥。好幾次藉酒裝瘋之後,還故意挑洛克的毛病。本性雖然不壞,卻依然被洛克歸類為麻煩人物。
「嗯,好像是這個名字沒錯。聽說要幫他搬運木材以及石材,也不失為鍛鍊體力的機會。」
「好像是這個名字……師父,你不是在這座都市長大的人嗎?怎麼會不知道這個名字?」
「為什麼我必須記住木工的名字?」
巴特達斯反問的同時,依然不停地打磨劍刃。
「為什麼……在這裡住了那麼多年,自然而然就會記住了吧?」
「魔劍使只需要認識優秀的煉成師和旅店老闆就夠了。」
巴特達斯理直氣壯的回應,不禁讓洛克無奈地嘆了口氣。
「所以到時候是我去幫忙囉?」
「除了你還有誰?」
理所當然的回答傳入耳中,洛克頓時張大了嘴巴,一時之間難以闔攏。
『你只是為了自己方便行事罷了,並不是真的替洛克著想吧。』
賀布忍不住開口,譴責巴特達斯的自私行徑。
「魔劍,沒你的事。」
巴特達斯冷冷地開口,看也不看賀布一眼。
「洛克,把東西收拾一下。早點睡,明天一大早就立刻出發。」
心裏面再怎麼不甘願,洛克也只能乖乖地點頭。他太了解師父的個性了。
「知道了啦。不過至少也告訴我明天要去哪裡吧,師父。」
「昨天你不是在神殿之中發現這把魔劍嗎?就是神殿附近的廢棄村落。」
巴特達斯仔細地打量劍身,銳利的眼神又增添了一絲殺氣。
「有一段距離,得加快行船速度才行。」
都市乘著海流在海面上飄行。隨著時間的流逝,都市與「昨天去過的地方」之間的距離自然愈來愈遠。
而且即使是熟悉海上氣象的老手,也不敢在夜間航行。
除非是大型商船,否則一般的小型船隻就算受到風精靈的庇護,在瞬息萬變的大海之中依然是格外地渺小無力。
一個浪頭就足以讓小船翻覆。而且在夜晚時刻墜入黑漆漆的大海,根本就沒有生還的可能。
『我再問一次,你真的是替洛克著想嗎?』
賀布再度開口,巴特達斯的視線這才從自己的魔劍移至洛克和賀布的身上,銳利的眼神令洛克為之屏息。膽子小一點的人,說不定真的會當場哭了出來。
「我已經說過了,不關你的事。立刻閉上嘴巴,否則休怪我把你丟進海中。」
『我要的是答案,不是恐嚇。』
賀布靜靜地回答。四顆寶石激烈閃爍,仿佛代表了賀布的決心。巴特達斯雙眉一揚,冷冷地哼了一聲。
「我哪知道?有沒有好處要看他自己,不是你我可以決定的。」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間隔了幾秒鐘之後,魔劍的寶石才再度閃爍著光芒。賀布靜靜地回答,旋即保持沉默。
——看我自己……?
洛克低頭沉思,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再加上今天也真的是累了,還是早點上床休息吧。
就寢之前,洛克打算仿效師父替賀布做一番徹底的保養,可是——
『我可以替自己保養,你先休息吧。』
於是洛克喜孜孜地爬上床鋪。
正準備跟巴特達斯道聲晚安的時候,洛克突然發現今年三十一歲的師父,正以羨慕的眼神凝視著自己和魔劍。
西方的天空依然陰暗,距離日出還有一段時間,洛克和巴特達斯卻已乘著小舟離開港口。
從海面吹來的夜風冷得令人發抖,冷清的港口連半個攤販都看不到。東方的天際泛起一抹魚肚白,差不多是交易用的大型商船自停泊的小島駛離港口的時刻。
洛克穿著以鐵片補強的皮甲,背著魔劍,外面再套著一件厚重的披風。巴特達斯並未穿著盔甲,身上只穿
著長袖衣物以及厚重的披風,腰間的左右兩側各插著一把長劍。而搬運行李的工作自然落在洛克頭上。
小舟在微暗的天色之中乘風破浪,朝著目的地一路前進。陣陣襲來的冷風濺起了少許的浪花,更增添了幾分寒意;然而巴特達斯卻是面不改色,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洛克在披風之外又加了一件毛毯,依然被刺骨的寒風凍得微微發抖。
「師、師父不冷嗎?」
「我事先以烈酒擦拭全身,身體自然暖和了。」
「卡哈爾也提過這種方法。聽說非但不會暖和,身體反而還凍得連站都站不住,向來是贏得賭注的人用來懲罰輸家的惡作劇。」
「那是因為他太沒用了。我可是久經訓練,和那種人不同。」
洛克自討沒趣地閉上嘴巴,將魔劍抱在懷中。在冷風的肆虐之下,鼻尖、臉頰和耳朵早已被凍得紅通通的。
兩人輪流休息,直到中午之後才抵達大陸。
萬里無雲的晴空。若不是身處危機四伏的大陸,洛克一定會忍不住張開雙臂享受溫暖的陽光。
卸下行李、讓小船在水精靈的庇護之下沉入海中後,洛克和巴特達斯生火取暖。溫暖的陽光雖然傾泄大地,為了讓疲勞的身體得以喘息、同時也為了達到另一個目的,還是有升起火堆的必要。
「總算是暖和多了。」
「只要喝杯酒,就可以讓你暖到骨子裡去。」
巴特達斯揶揄正在烤火的洛克,手中還拿著沉甸甸的酒囊。
「除了酒以外,都沒有可以取暖的東西嗎?真是不方便。」
「回到都市之後,不就有女人可以幫你取暖?」
「有、有嗎?我怎麼不知道?」
面紅耳赤的洛克心虛地反駁,巴特達斯的臉上則是露出不懷好意的詭異微笑。表情十分輕浮,完全沒有三十歲男人應有的莊重。
「菲爾可以利用火精靈的力量為你取暖,而且只要你肯開口,愛莉西亞也會毫不猶豫贈送全新的保暖手套或是保暖大衣吧。至於蘇嘛,為你煮上一鍋熱騰騰的濃湯也是應該的,難道不是嗎?」
「……喔,嗯,是這樣沒錯啦。」
「怎麼,你想歪了不成?」
巴特達斯哈哈大笑,拿起酒囊湊到嘴邊。洛克悻悻然地打量著巴特達斯,不甘示弱地回敬一槍。
「師父,那你自己呢?愛莉西亞的師傅……好像叫做妮舞是吧?師父跟她的感情好像挺不錯的嘛。」
洛克只見過妮舞一面,就是在她將愛莉西亞介紹給巴特達斯的時候。
模糊的記憶之中,當時的洛克只記得妮舞凝視著巴特達斯的眼神流露出超乎信任的情感。
「她是我的戰友,我們的關係僅止於此。」
巴特達斯的表情一如往常地平靜,絲毫未見狼狽的神色,甚至連說話的語氣也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洛克見狀,只好自討沒趣地搔搔砂黃色的頭髮,不過還是以不情願的眼神打量著魔劍。
『洛克,我對這種話題毫無興趣,不必對我有所期待。』
「……我一句話也沒說,不過還是謝了。」
「何必耿耿於懷?我跟你一樣年紀的時候,周遭可是連半個女人也沒有。有那麼多人願意幫你忙,甚至願意盡心盡力,不也很合你的意嗎?」
以肉乾和炒青豆簡單地解決早餐、充分地暖和身子之後,師徒兩人進入海岸線附近的森林。
負責帶頭的巴特達斯走不到十步就突然停了下來,拔出掛在腰間的兩把長劍。臉上浮現出殺氣騰騰的笑容,內心的恐懼與緊張溢於言表。
「——洛克,我們有訪客了。」
話才剛說完,魔物的怒吼構成刺耳的重唱,迴蕩在森林的每個角落。
大樹與大樹之間、陰暗的角落、甚至是草叢之中,陸續湧現出身形龐大的大蛙、體型跟山羊不相上下的魔兔、頭上長角的兇惡猿猴、以及許多奇形怪狀的大型昆蟲。
附近的魔物當然不可能沒看見巴特達斯和洛克所升起的營火。
魔物趁著兩人休息的時候迅速集結,藏身於森林之中!
巴特達斯手中劍光一閃,悽厲的風切聲仿佛魔劍的咆哮。
打頭陣的猿猴和大蛙一分為二,軀體爆裂四散。緊跟在後的魔兔則是成為另一把魔劍的犧牲品,瞬間灰飛煙滅。
每當兩把魔劍劃破大氣反射陽光的時候,就會有好幾隻魔物化成黑灰色的瘴氣,消失得無影無蹤。魔物雖然是群起圍攻手持雙劍的巴特達斯,乍看之下卻仿佛是義無反顧地撲向撕裂一切的毀滅風暴。
如果吟遊詩人目睹眼前的光景,一定會以「受到戰女神魅惑的狂戰士」形容殺紅了眼的巴特達斯吧。除了速度、威力之外,巴特達斯更散發出懾人的氣勢與魄力。
『他可真是拚命。』
受到洛克揮舞葬送魔物的同時,賀布不禁喃喃自語。
距離巴特達斯數步之遙,洛克也勇敢地面對前仆後繼的魔物。就年紀而言,洛克的表現著實是可圈可點,然而在近乎入魔的師父身旁,再怎麼優異的表現也顯得黯然失色。
「賀布,有沒有什麼讓我贏得更輕鬆的辦法?」
『辦法不是沒有,不過……』
閃過猿鬼的毒爪攻擊之後,反手擊碎猿鬼的頭部,接著又順勢斬斷大蛙的長舌。即使面對排山倒海而來的魔物,洛克和賀布之間的對話依然是遊刃有餘。
『既然故意以營火吸引魔物,代表這應該是訓練的項目之一。所以,除非真的身處險境,否則我不會出手的,你自己好好加油吧。』
「你們還有聊天的心情啊?敵人的援軍出現了。」
手刃接連來襲的魔物之後,巴特達斯打量著前方的森林。
三隻體型比巴特達斯更加高大的巨人,正凝視著巴特達斯以及洛克。
頸部以下的強壯身軀跟人類沒什麼兩樣,上面卻連著一顆鱷魚頭。
粗壯的脖子戴著光澤黯淡的金屬頸環。
「荒野巨人,青銅頸環等級的魔物。」
巨人的身形映入眼帘,洛克只感到恐懼、憤怒以及反胃。
荒野巨人的長吻四周染滿了鮮血,宛如手臂一般的細長物體自口中垂下,似乎先前才跟其他的魔劍使或是煉成師展開一場血戰。
只見三名巨人手持棍棒以及戰斧,迅速地往前逼近。其中兩名巨人撲向巴特達斯,卻在一瞬間失去了腦袋和手臂,化成灰色的瘴氣消失無蹤。
最後一個巨人揮舞著手中的生鏽大鐮刀,沒頭沒腦地撲向洛克。洛克緊咬牙關,主動迎擊。他畢竟沒辦法像巴特達斯那般秒殺魔物。
——我還是第一次獨自面對戴著頸環的魔物……真的行嗎?
沒有愛莉西亞和菲爾的掩護。
——除非斷了一隻手,否則師父應該不會插手吧。嗯,還是別抱著太大的希望。
接連閃避橫掃的鐮刀,洛克尋找對方的破綻。
鐮刀的行進軌道跟長劍大不相同。洛克好不容易才慢慢習慣鐮刀的軌道,想不到荒野巨人竟然以另一隻手發動奇襲。
洛克連忙往地上一滾,險險躲過。魔物的指尖掠過皮甲,帶起了好幾片補強的鐵片。萬一真的被逮個正著,魔物應該會將洛克送入口中咬成兩截,再以手中的大鐮刀替洛克送行吧。
從地上彈起之後,洛克舉起魔劍擋住鐮刀,刺耳的金屬撞擊聲伴隨著陣陣火花傳遍四周。
——沒問題,我可以的。
重整態勢的同時,洛克感到前所未有的強大自信自體內湧出。
這是洛克第二次以這把魔劍對抗魔物,卻比過去的任何一把魔劍都來得稱手。只要內心一動念,魔劍就會依照洛克所想像的軌跡划過天際。
荒野巨人再度揮舞鐮刀。洛克相准鐮刀的軌道,以彎曲的劍身彈開攻擊,旋即往前踏出一步,衝進魔物的懷中。
接觸的同時送出手中的魔劍,荒野巨人一聲慘叫,搖搖晃晃地往後退了幾步。眼見機不可失,洛克握緊魔劍往上一提,命中魔物的頭部。
魔物巨大的身軀化成灰色瘴氣,爆裂四散。
「別鬆懈,戰鬥還沒結束。」
輕輕吁了口氣的同時,巴特達斯的警告隨之而來。正如師父所言,大蛙和猿鬼的數量雖然減少了許多,卻還剩下十幾隻左右。不過親眼目睹等級高於自己的荒野巨人死於非命,倖存的魔物早已失去了鬥志。
不需要花上多少時間,這場戰鬥很快地就宣告結束。
魔物掃蕩一空之後,巴特達斯若無其事地收起魔劍。無視汗流浹背氣喘吁吁的洛克,逕自往前走去。
「全部撿起來之後再跟上來。」
就這麼短短的一句話。洛克以衣袖擦拭汗水,
將散落在地上的魔鋼一一拾起裝入袋中。
『這樣不太好吧?魔鋼固然可以換取不少金錢,不過他已經走遠了呢。』
賀布的疑問傳入耳中,低頭檢查地面的洛克點點頭。
「經過那場大戰之後,短時間之內不會有其他魔物了。而且魔物所遺留的魔鋼一定得撿拾乾淨﹒否則不但是自找麻煩,也是讓自己深陷險境。」
『深陷險境?』
「魔物是由魔鋼所產生的——哦,又找到了!」
拾起一顆魔鋼之後,洛克繼續開口。
「知道什麼叫做瘴氣吧?就是魔物死亡之後所散發出來的灰色煙霧。魔鋼受到瘴氣的侵襲之後,就會像雞蛋一樣破裂,從裡面跑出五、六隻新的魔物。」
『這就是魔物的繁殖方法嗎?』
「嗯,所以一個都不能漏,否則也是跟自己的荷包過不去。」
洛克笑了笑之後,突然板起面孔詢問魔劍。
「對了,剛剛在戰鬥的時候,你是不是做了什麼?總覺得好像比平常來得輕鬆,面對敵人的時候也更加沉著。」
『我什麼也沒做,一切服從你的指示。』
大概是自己的錯覺吧,洛克點點頭。
『會不會是因為跟師父並肩作戰的關係?』
應該不是,洛克毫不猶豫地加以否定。
「過去我也常常跟師父一起出來探索,不過今天還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既然如此,大概是因為你我的相容性還不錯的關係吧。』
「相容性……?」
洛克露出疑惑的神情。這把魔劍有時候還真的是語出驚人。
『說真的,洛克。當時在戰鬥中之所以沒什麼反應,主要是因為我正在集中精神。』
「為什麼?」
『因為我想調查所謂的「魔劍殺手」特質是否對我造成影響。結果是一點影響也沒有,從今以後你大可放手一搏,不必有所顧忌。』
「真的嗎?」
洛克的表情似乎有些猶豫。
『看來你似乎不怎麼高興。』
「沒那回事,其實我很感謝你的好消息呢。」
不過這麼一來,倒是又產生了另一個新的疑問。為什麼自己總是會『毀掉』其他的魔劍?
——也罷,那不重要。至少我現在有賀布。
差不多過了讓臉上的汗水悉數揮發旳時間,洛克終於將所有的魔鋼都撿了起來。於是他背起魔劍警戒四周,快步追上師父。
廢棄的村落位於森林之中,早已杳無人煙。
倖存的房屋大概十間左右,屋頂剝落,牆壁崩塌,模樣甚是悽慘。雜草四處蔓延,到處都是飛來飛去的蚊子。
即使魔物的勢力大幅衰退、人類再度回歸大陸,目睹眼前的慘狀之後,恐怕會做出再度遺棄這座村子的決定吧。
魔物不見蹤影,大概都在先前的惡戰之中傷亡殆盡。
「師父,我們到底要在這種鬼地方做什麼?」
驅趕飛蚊的同時,洛克儘可能地選擇沒有雜草的地面行走。
「尋找寶藏。據說村子裡面有個相當稀有的魔鋼。」
巴特達斯的回答勾起了洛克的回憶。
——差不多跟拳頭一般人小,表面凹凸不平……
洛克趕緊詢問魔鋼的特徵。結果巴特達斯所描述的特徵,就跟遇見賀布那天從商人手中看到的魔鋼非常相似。
「這八成是克雷布……不,公會委託的任務吧?布拉姆也從公會和都市兩邊得到類似的訊息,那個魔鋼到底有什麼特別之處?」
洛克隱約感到這件事似乎不太單純。
公會向來對巴特達斯以及他的徒弟敬而遠之,不過需要的時候還是會委託巴特達斯執行一些困難的任務。巴特達斯從未拒絕過公會的委託,這點讓洛克感到不以為然。
「既然跑來拜託我,代表這項任務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容易。不過按照你的說法,我們恐怕是白跑一趟了。」
巴特達斯哼了一聲,表情十分不悅。
「白跑一趟?」
「沒猜錯的話,狀況應該是這樣吧——隸屬於公會的魔劍使小隊在偶然的機會下發現這座廢棄的村落,同時也找到了隱藏在村落之中的稀有魔鋼。或許是因為隊伍狀況不佳,也或許是倉促之間無暇展開行動,總之魔劍使小隊並未帶走魔鋼,而是在回到都市之後向公會報告此事。這時不知道從哪得到消息的窮酸商人雇用了貧困的魔劍使,成功地取得了魔鋼。」
洛克不禁點點頭。有些魔劍使在某處發現大量的金銀財寶或是稀有的魔劍,卻因為不敵魔物的攻擊而倉皇逃生,最後乾脆將這項情報賣給公會或是其他的魔劍使。類似的情況十分常見,窮酸商人和貧困魔劍使或許也是透過這種管道得到的消息。
「不過這麼一來,應該是公會的魔劍使先展開探索……」
洛克的思緒到此中斷。走在前面的巴特達斯一把抓住洛克的手臂,將他拉進附近的民宅。
「師、師父……?」
「別說話,也別發出聲音。」
巴特達斯捂著洛克的嘴巴,壓低了音量。
懾人的寂靜籠罩四周,大約只維持了十秒鐘。
樹枝折斷的劈啪聲響構成乾澀的多重奏,如同巨錘敲擊大地的低沉悶響更是撼動了大氣。洛克和巴特達斯清楚地感受到大地的震動。
「機會難得,等一下可得瞧仔細了。到時候千萬別發出任何聲音。」
附在洛克的耳邊低聲吩咐之後,巴特達斯謹慎地躲在暗處,雙眼望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洛克也緊緊地握著魔劍,深怕魔劍發出聲音,這才偷偷地望著前方。
有一個巨人矗立在遠處。
兩天前的遺蹟守護者也是個巨人,不過那跟眼前的巨人根本無從比起。
巨人比洛克和巴特達斯藏身的民家還要巨大。圍繞在村子四周的樹木大約是一費姆特(約十公尺)的高度,巨人卻整整比樹木高出一個頭。
明白先前的震動到底是什麼之後,洛克不禁微微顫抖。
——原來是這個魔物穿越森林、進入這座村子的腳步聲。
魔物呈現人形,身體沒有皮膚,白色的肌肉暴露在外,上面罩著滿是補釘的獸皮。
臉部的正中央有個巨大的紅色眼球,長著一張長長的裂嘴,細長的雙臂直接拖在地上,雙腳呈馬蹄形。
即使隔了一段距離,金黃色的頸環依然清晰可辨。
——是黃金頸環……!
洛克難掩內心的緊張與恐懼,緊握著魔劍的雙手更是微微泛白。
如果巴特達斯不在身邊,洛克恐怕會立刻轉身,用盡全力逃離此地吧。魔物所釋放出來的氣息,著實令人不寒而慄。
巨大的馬蹄在覆蓋雜草的地面踢踏作響。魔物穿越村子進入森林,似乎並未發現洛克和巴特達斯的存在。
直到撼動大地的腳步聲逐漸遠去之後,洛克終於鬆了口氣,這才發現自己的手掌滿是汗水。
「那是海人馬。」
幾秒鐘之後,洛克這才察覺巴特達斯口中的辭彙,正是那隻魔物的名字。
「它就是幾十年前毀滅卡利亞的魔物。」
『不是同種族的其他魔物?』
魔劍提出質疑。
「黃金頸環的魔物就只有一隻,這點跟其他的魔物不同,總數大概不超過十隻。這是人類一百多年來跟魔物作戰的同時所歸納而出的記錄,可信度相當高。」
洛克抬起頭來,凝視著心有不甘的巴特達斯。
「那就是公會委託師父前來探索的原因吧?」
「不錯,你的觀察力愈來愈犀利了。」
微微一笑的巴特達斯站了起來,拍拍衣服上的灰塵。
「據說魔劍使小隊的報告當中,也提到當時在遠處目擊那隻魔物。因此公會為了保險起見,才會特地委託可以跟那隻魔物一拚高下的我前來瞧個究竟。」
「難道公會裡而沒有人是那隻魔物的對手嗎?」
「當然不是。不過地位愈高,就愈是不能為所欲為,沒辦法說走就走。」
『既然如此,為什麼你不選擇戰鬥?』
「因為我準備不足。沒有人會徒手面對惡狼或大熊吧?這意思是一樣的。也罷,既然來都來了,還是象徵性地搜索一下吧。」
於是洛克和巴特達斯穿梭在形同廢墟的民家之間仔細調查,結果並未發現魔鋼的下落。
西方的天際染上火紅的夕照,海面綻放出金色的光輝,太陽即將沉入海平面。
微暗的天空之下,洛克和巴特達斯搭乘的小船正慢慢地在海面上行進。
回程也跟去程一樣
,由兩人交替輪班,目前剛好輪到巴特達斯負責掌舵。即將回到都市的安全感鬆懈了兩人的警戒,窩在船艙之中的洛克正發出規律的鼻息。
『有幾個問題想要請教。』
被洛克抱在懷中的魔劍向巴特達斯開口。
「你這魔劍還真愛說話。」
巴特達斯的語氣雖然有些不耐,卻也沒有拒絕的意思。只見他眺望著被夕陽染成金黃色的天空,示意魔劍繼續說下去。
『打倒魔王是洛克的夢想,這個夢想受到多少人的支持?』
「我哪知道。」
『我換個說法好了,有多少人相信洛克可以實現夢想?』
「沒問過,不知道,我只知道連愛莉西亞和菲爾都抱持著懷疑的態度。不過這也不能怪她們,畢竟童話故事的魔王背負著被勇者打倒的宿命,然而真實世界的魔王卻是強得不像話的怪物。挑戰魔王無疑是不可能的任務,稍有常識的正常人是不會跟自己的生命開玩笑的。」
『所以打倒魔王並不是公會的最終目標?』
「你說對了,不過不夠精確。」
巴特達斯搖搖頭﹒嘴角浮現一抹輕蔑的冷笑。
「就算過了十年、甚至是百年之後,那些傢伙也絕對不可能挑戰魔王的。」
巴特達斯閉上雙眼,腦海中浮現出一名少女的身影。
少女的名字叫做莎夏。
也是封印魔王的勇者。
據說莎夏出生於騎士世家。
不過在王國毀滅、人類被迫生活於都市的現在,騎士也只是個空洞的稱號,並沒有實質上的意義。
不過騎士家的傳統還是保留了下來。莎夏從小接受騎士的規範,學習騎士家族代代相傳的劍術。
一段時間之後,莎夏開始招收左鄰右舍的小孩子為學生,成為這些孩子的劍術老師。在低矮平房櫛比鱗次、來往街道並未鋪上石板的平民住宅區之中,有一塊小小的空地,這就是他們的教室。孩子們上午待在家裡幫忙家務,過了中午之後就自動在空地集合,跟著莎夏一起揮動木劍。
這就是少年與少女的邂逅。
她有著天空藍的秀髮、宛如朝陽一般溫暖燦爛的笑容,一身武藝更勝於父執輩的大人,身材卻是纖細而瘦弱:而且,她還有著堅決且善良的一顆心。
少女的一切特質,深深地吸引了少年。
個性彆扭的少年常常受到少女的斥責,彆扭的個性也讓少年不知該如何表達他對少女的好感,只能將這份感情深深地藏在心底。
或許心無旁騖地理首於劍術,讓自己的實力突飛猛進,才是博得少女青睞的唯一方法吧。
少年原本就具備戰士的天賦,不到一年的時間,就從少女的學生之中脫穎而出。
「巴特,你的表現不錯喔。改天我烤幾塊餅乾送給你當獎勵,是很多蜂蜜的那種餅乾喔。」
對少年而言,比起餅乾,笑容滿而的她以雪白的手掌輕撫自己的頭頂,才是最好的獎勵。
幾年之後,離別的時刻終於降臨。當時她二十歲,少年只有十一歲。
「巴特,我要去打倒魔王。」
一天的練習結束、莎夏與少年獨處的時候。
凝視著西沉的夕陽﹒她淡淡地說出驚人之語。
「什麼……?」
少年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抬頭望著少女,眼中浮現驚疑的眼神。
凝視著仿佛冬日碧湖的深邃雙眸,少年知道少女並不是在開玩笑,更明白少女的心意已決,誰也無法讓她改變主意。
少年打從見面的第一天就一直凝視著少女,就一直在少女的笑容陪伴之下舞動手中的木劍,現在的他比任何人都能體會少女的決心。
即使如此,少年還是忍不住開口。
「為什麼?」
那時莎夏已經是個遠近馳名的魔劍使,普洛多米爾斯甚至找不到能夠跟少女一較高下的對手。
然而莎夏畢竟只是個二十歲的少女,而且由於家庭因素,她也並未加入公會。
她實在找不到冒著生命危險打倒魔王的理由。
「或許是因為我想要保護大家吧。」
燦爛的笑容勾勒出純真的意念,莎夏緩緩開口:
「我喜歡這座都市,也喜歡住在都市裡的人。」
當然也包括你——聽到這句話之後,少年的耳朵微微一熱。
「還記得讓都市與大陸分離的煉成師說了些什麼嗎?」
突然轉變的話題雖然讓少年略感不耐,不過他還是將模糊的記憶訴諸言語。
「呃……好像是迎向明天是吧?」
「沒錯。不要安於目前的現況,也不要靜待死亡的降臨,大家應該努力地活過今天,迎向
充滿希望的亞馬洛克。」
「亞馬洛克?」
陌生的辭彙傳入耳中,少年微微一愣。
「那是『明天』的古語。現代語的明天叫做亞摩拉哈,不過一百多年前的煉成師是以亞馬洛克稱之。除此之外亞馬洛克也有『天才』的意思。」
噗嗤一笑之後,莎夏以嚴肅的神情凝視著少年。
「我要替所有人爭取明天。」
少年痴痴地望著莎夏,旋即回過神來拚命搖頭。
過去不知有多少魔劍使和煉成師慘死在魔王的手中,壯志未酬的勇者和英雄也不計其數。
魔王的眼神足以讓膽小的人瞬間喪命,魔王的攻擊足以讓勇敢的人瞬間灰飛煙滅。
少年拋棄內心的自尊,哀求少女不要去送死,少女卻溫柔地將少年抱在懷中。
「放心吧﹒我會活著回來的。」
少女微微一笑,拿出一把魔劍。
「這是我在大陸找到的。」
『光劍』。
這是過去存在於大陸的帝國所珍藏的寶劍,據說是眾神以光明鑄造而成的產物。吟遊詩人所歌頌的傳奇故事當中,許多勇者的武器就是這把魔劍。
即使如此,少年還是不放心。他拉著莎夏的衣擺,哀求莎夏帶他一起去。當然,少年的願望被莎夏否決了。
「因為我不夠強嗎?」
「這也是原因之一。」
莎夏並未否定。以十一歲的年紀而言,少年已經擁有相當驚人的實力了,只可惜離優秀的魔劍使還有一段距離。
「巴特,我希望你留下來保護大家,保護我們所居住的都市。」
少年無法拒絕她的請託。
卻也不願就此放棄。
「……什麼時候回來?」
莎夏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少年的問題。察覺藍發藍眼珠的少女緊皺雙眉之後,少年立刻接著開口——畢竟,為難少女並非他所願。
「回不來也沒關係,我會去迎接你的!」
少女睜大了雙眼,俯視著少年堅定的面孔。
或許是因為「拯救」的字眼不怎麼吉利,少年才以「迎接」取代。即使如此,少女依然清楚地感受到少年的心意。
「——謝謝你,巴特。」
莎夏伸出雙臂,輕輕地摟著少年。一開始少年有些不自在,軟玉溫香的觸感和若有似無的發香卻化解了少年的抗拒。
少年和少女緊緊相擁,凝視著對方的雙眼。藍色的瞳孔滲出些許的淚光,莎夏微微一笑。
「好吧,我會努力的。如果真的回不來,再請你來迎接我好了。」
少女伸出雙手,輕捧少年旳雙頰。
「說定了喔。」
——接著在少年的唇上輕輕一吻。
船頭的波浪濺起陣陣水花,將巴特達斯從過去的回憶拉回現實。
二十年過去了。
這二十年以來,巴特達斯並未加入公會,獨自帶著魔劍四處闖蕩。
他認識了幾個魔劍使和煉成師,其中也不乏被他稱為戰友的親密夥伴,不過除非是迫於情勢,巴特達斯還是習慣獨來獨往。
——十九年前得知莎夏的下落……如今十九年過去了,我跟魔王的距離依然遙遠。
莎夏前往大陸展開冒險之旅的一年後,勇者莎夏同時封印了自己跟魔王的消息傳入巴特達斯的耳中。當時巴特達斯立刻潛入大陸,卻在強敵環伺的情況下被迫落荒而逃。
於是巴特達斯開始自我鍛鍊,四處搜集魔劍,直到最近才自認達到莎夏當年的實力,擁有挑戰魔王的資格。
——只可惜我還是有所疏忽。
巴特達斯望著睡得正沉的洛克。
六年前從魔物的手中救出這個孩子之後,他立刻提出拜師學藝的要求。
如果這個孩子的本名不是亞馬洛克……不,如果聽到本名的時候並未想起莎夏
的那段話,巴特達斯絕對不可能收他為徒。
「亞馬洛克……這個名字不錯,為什麼不敢示人?」
之前不經意地提到這個問題的時候,洛克的臉上頓時露出年輕人特有的尷尬與害臊。
「又是『明天』又是『天才』,太誇張了啦。我不是不喜歡這個名字,只是這個名字實在太偉大了,不適合現在的我。在我做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之前,還是叫我洛克就好。」
——所謂驚天動地的大事,就是『打倒魔王』嗎?
望著洛克微微苦笑之後,巴特達斯凝視著前方的海面。地平線上浮現出小小的黑影,普洛多米爾斯就在前方。
鬆了口氣的巴特達斯,伸手將洛克搖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