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4 都市的街道(2/2)
「晚安,洛克。」
「嗯,拜啦,菲爾。」
目送巴特達斯和菲爾離去之後,洛克回頭看著躺在床上睡得正熟的愛莉西亞,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算了。」
取下魔劍倚靠在牆邊,洛克以斗篷充當棉被,直接躺在地上。灰塵雖然重了些,卻抵擋不了濃濃的睡意。今天一整天都在海面上航行,好不容易躺了下來,還是感到身體不由自主地左右搖晃。
「明天再幫你保養好嗎……?」
『這種事情我可以自己處理,你先睡吧。』
魔劍的回答傳入耳中,洛克笑了笑,依言閉上雙眼。
輕輕地念了幾句咒語,照亮房間的魔劍燈光頓時無聲無息地熄滅。
「你覺得他們兩個會有什麼進展嗎?」
巴特達斯抬頭望著夜空,向身旁的少女徵詢意見。漆黑的夜空被厚重的烏雲所覆蓋,看不見月亮和星星。
「我也希望他們能趁機有所進展,不過,我猜一定還是在原地踏步。」
菲爾毫不猶豫地回答。
「那你呢?你希望他們有什麼進展嗎?」
「你很在意嗎?」
菲爾瞳孔深處浮現一抹意外的眼神,以撲克臉抬頭望著身旁的巴特達斯。
「那小子畢竟是我的徒弟。」
「老師常說你不像是那麼有耐心的人,還以為你早就放棄那個傻徒弟了呢。」
「那個死老頭……」
巴特達斯的咒罵似乎引起菲爾的不快。
「老師今年才四十二歲而已。」
「超過四十歲之後,就算是老頭子了。」
「意思是九年之後,我也要稱呼你為老頭子囉?」
無言以對的巴特達斯鐵青著一張臉,凝視著夜晚的虛空。黑暗的夜色當然不會替他回答問題。
「……所以呢?在我看來,你似乎也不怎麼討厭洛克吧?」
「我很喜歡他唷。」
菲爾斬釘截鐵地回答。
「我喜歡他的體貼、他的自信、他的笑容、生氣的模樣,甚至連一杯就倒的酒量以及無法拒絕他人的個性都很喜歡。」
「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跟我離開旅店?我還以為你會隨便找個理由住下來,或是要求洛克送你回去呢。」
「因為我也很喜歡愛莉西亞。」
菲爾依然毫不猶豫地答道:
「其實我最大的夢想,就是洛克同時娶我跟愛莉西亞為妻。都市的法令只針對第三個小孩課以重稅,倒是沒有所謂的重婚罪。如此一來,我們三個就能維持現在的關係,到時候料理和掃除交給洛克、愛莉西亞負責提供煉成實驗所需資金的理想國就能實現了。」(吐槽:好可怕的妹子)
菲爾依然維持同樣的一號表情,甚至連聲音都維持一貫的語調,實在猜不透她到底是認真的,抑或只是隨口說笑。
「這種理想國讓吟遊詩人聽到,鐵定會暴跳如雷。」
「基於上述理由,我希望洛克和愛莉西亞能夠再加把勁……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你找老師到底有什麼要事?」
「說到這個,當時你也在現場,應該也看到了吧?前天你們在大陸搭救的窮酸商人,不是帶著一塊特殊的魔鋼嗎?」
「啊,那塊魔鋼上面雕刻著古文字,我滿有興趣的。」
「古文字?」
「我所能理解的部分並不多,只知道大概是『王,即將歸來。百年,與其他王者爭霸』的意思。」
「王……」
巴特達斯眯起雙眼,似乎正在思考些什麼。兩人的身影在昏暗的街燈照耀之下忽明忽暗。
這時巴特達斯突然伸出手臂,擋在菲爾的面前。
「退後,前面有人。」
幾秒鐘之後,菲爾才聽見了腳步聲。或許只是一般的路人,不過在夜晚的黑暗之中,最好還是保持高度警戒。
腳步聲的主人很快地出現在兩人的面前,原來是魔劍使克雷布。
察覺兩人之後,克雷布端正姿勢點頭示意。行禮的對象當然是巴特達斯,而不是菲爾。
「這麼晚了才要回家?」
巴特達斯若故作自然地出聲招呼。克雷布端正的臉龐雖然浮現遲疑的神色,卻還是下定決心開口詢問:
「請恕我唐突……亞馬洛克沒事吧?」
「這的確是相當居突……」
菲爾的雙眸浮現一抹敵意。
「為什麼這麼問?」
巴特達斯默默站在菲爾的身旁。如果克雷布打算對菲爾不利,他一定會即刻回擊。
「這個……聽說他跟席米翁見了面。」
「你是指我帶著那個傢伙前往公會的時候吧?發生什麼事了嗎?」
巴特達斯的詢問傳入耳中,克雷布頓時露出苦澀的神情。
「看來是沒事……總之,請代我轉告亞馬洛克,務必對席米翁提高警覺。」
「……他不是你的上司嗎?」
菲爾有些意外。
「看來在有五百人的公會之中,遇到十個二十個討人厭的上司也很正常吧?」
面對巴特達斯的嘲諷,克雷布雖然有些懊惱,卻還是繼續開口。從他臉上的表情看來,頗一有豁出去的感覺。
「席米翁是個危險人物,這與我個人的好惡無關。他是個以傷害他人為樂的傢伙,而且曾經多次公開表示對兩位的厭惡。」
「你不也一樣嗎?」
「這、這是天大的誤會,菲爾。」
菲爾淡淡的反駁似乎對克雷布造成莫大的打擊。
「誤會嗎?不知道是誰每次得到了新的魔劍之後,就迫不及待地跑來找洛克的麻煩,而且還故意指定以魔劍決勝負……」
「你說的沒錯,我無法否認,不過至少我的所作所為並未逾越魔劍使的分寸。」
「是嗎?那你為什麼特地跑來通風報信?」
面對巴特達斯的揶揄,克雷布的表情十分嚴肅。
「因為我要堂堂正正地打倒亞馬洛克。」
菲爾和巴特達斯忍不住爆笑出聲。
「啊,抱歉抱歉。我已經知道你的來意了,明天早上就會替你轉告洛克。」
「……麻煩你了。」
有點受傷的克雷布點頭示意,旋即轉身離去,消失在黑暗之中。
「實在不應該嘲笑他的。」
面無表情的菲爾喃喃自語:
「不過倒是有些意外。」
「沒錯,看不出來他還挺有正義感的。」
「話說回來,為什麼他以敬語跟你說話呢?」
再度邁開腳步之後,菲爾說出內心旳疑惑。
「天曉得,大概是因為我比他厲害吧。」
「如果是以實力的強弱為基準,他也應該對我跟愛莉西亞使用敬語才對。」
發現菲爾臉上的表情非常認真之後,巴特達斯不禁啞然失笑,無奈地聳聳肩膀。
洛克在地板上睡了半刻鐘之後,愛莉西亞才悠悠醒轉。
外頭似乎下起了雨,雨點打在雨棚的聲響格外地擾人。
室內雖然一片漆黑,但愛莉西亞立刻就察覺這不是自己的房間。坐起上半身之後,她頓時感到一陣頭痛。
「唔……之前跟菲爾一起吃飯……然後喝了點酒……」
『你醒了?』
聽見冷冰冰的機械音傳入耳中,愛莉西亞的肩膀不禁微微一震,不過她立刻就察覺聲音是來自賀布。漆黑的房間之中,忽明忽暗的四顆寶石綻放出不同顏色的光芒。
「這、這是什麼地方?為什麼我會躺在這裡?」
『我可以解釋。不過別從右邊下床,會踩到洛克的。』
經由魔劍的解釋之後,愛莉西亞這才明白自己在飯桌上喝醉了,結果被抬進洛克的房間,菲爾才剛剛回去不久,以及洛克正睡在地板上。
「原來如此……」
愛莉西亞嘆了口氣,俯視著躺在地上的洛克。接著又小心翼翼地走下床,坐在洛克的身邊。
『你想做什麼?』
「總不能一直讓他睡在地上吧。」
愛莉西亞的手臂伸進洛克的身體與地板之間的縫隙,使勁抱起睡得正熟的洛克。費了一番功夫之後,才終於讓洛克躺在床上。移動
期間洛克雖然呻吟了幾聲,卻始終沒有睜開雙眼。
「……這樣子還沒醒,看來他真的是累了。」
愛莉西亞將棉被蓋在洛克身上,微微一笑,旋即輕手輕腳地走向牆邊的魔劍。
「你們今天做了些什麼?也罷,既然是跟巴特達斯先生一起出門,我大概也猜想得到。」
『我們去了大陸一趟。』
賀布的回答傳入耳中,愛莉西亞露出不出所料的表情。
『不過我倒是有幾個問題想問你。』
「什麼?」
『為什麼你想成為魔劍使?以及為什麼願意跟洛克一起行動?』
「還真是唐突的怪問題。」
愛莉西亞皺起雙眉,臉上露出警戒的神情。
『怪嗎?我倒不這麼認為。』
愛莉西亞撥開覆蓋在臉上的金色髮絲,回頭看著洛克。洛克睡得正熟,沒有醒來的跡象。
——這是出自洛克的意思嗎?應該不是,洛克早就知道了。
本來打算到走廊上說話,又怕被其他的房客撞見,於是愛莉西亞只能儘量壓低音量。
「我是在遇見師傅之後,才立志成為魔劍使的。」
散布在大陸周邊的小島超過一千座,不過每個都市所擁有的小島約只有十五到二十座。
一方面是因為適合當成生產據點的小島並不多,而小島與都市航路之間的距離遠近也是原因之一。
都市的居民依據自身的需求,同時搭配小島的天然條件,發展出別具特色的各種產業。
例如普洛多米爾斯以畜牧為主,休里卡哈和科諾德所屬的小島則是擁有廣大的麥田。不過這並不代表普洛多米爾斯沒有麥田,也不代表休里卡哈和科諾德不飼養羊只或是豬只,純粹只是比例上的問題。
物產的差異性,造就出繁榮的商業活動。
「我的父親是利姆利克的交易商,家中有兩個哥哥和兩個姊姊,姊姊們在十四、十五歲的時候就出嫁了。」
愛莉西亞凝視著虛空,臉上露出懷念過往的神情。
「或許在洛克或是菲爾的心目中,我是個衣食無缺的富家千金,事實上我從小到大還真的不知道拮据為何物。不過再怎麼優渥的生活,對我而言也是毫無意義,一下子就膩了。」
兩個姊姊的婚姻,都是所謂的政治婚姻。
——為什麼要嫁給素未謀面的陌生人?
其實這種狀況並不稀奇。總有一天,自己也會走上這條路。如果願意接受自己的命運,日子或許不會那麼難過.然而愛莉西亞就是做不到,就是無法委屈自己。
或許是因為愛莉西亞從身為吟遊詩人的母親身上,學到了好幾首詩歌的關係吧。
幾個兄弟姊妹當中,就屬愛莉西亞的記憶力最強。詩歌所描述的世界,大大地開展了愛莉西亞的視野。
「然後……我遇見了妮舞師傅。」
妮舞跟愛莉西亞一樣都是交易商的女兒,可是她跟父親大吵一架,憤而離家出走,成為一名魔劍使。等到闖出一番名號之後,才與父親和解。
妮舞旳父親與愛莉西亞的父親是生意上的夥伴,同時也是良性的競爭者。基於這層關係,愛莉西亞遇見了妮舞。
——為什麼您會想當魔劍使呢?
面對探出上半身好奇詢問的愛莉西亞,十九歲的年輕魔劍使緩緩地說出答案:
——因為我認為自己的人生,應該由自己來決定。
「於是我當場請求師傅收我為徒,也成功說服了父親。」
『所以你並沒有離家出走?』
「師傅開出的條件是必須徵得父親的同意,否則就無法收我為徒——總之,就是要我自己想辦法成為魔劍使。幸好父親是個明理的人,最後還是選擇了讓步。接下來的日子雖然辛苦,回想起來卻也挺快樂的。我跟著師傅學習各種武藝以及煉成術,最後才發現自己沒有煉成術的天賦。」
認識洛克和菲爾,差不多是一年前的事情。
「師傅跟巴特達斯先生是多年的老友,兩人年紀相仿,因此動起了讓彼此的徒弟組成冒險隊伍的念頭。老實說剛開始我有點抗拒,最後經不起師傅的勸說,才決定跟對方見上一面。」
『結果就一直持續到現在。』
「嗯。現在回想起來,當初的決定的確是對的。洛克雖然冒失了點,卻是一個值得信賴的夥伴,而且菲爾也是個認真負責的煉成師。」
『……』
四顆寶石的光輝突然暗淡了少許,然而愛莉西亞並未察覺魔劍的變化。
『——你覺得洛克有能力打倒魔王嗎?』
突如其來的詢問讓愛莉西亞為之一愣。思索片刻之後,才搖頭苦笑。
「昨天不是問過了嗎?當然是不可能的。夢想畢竟只是夢想,跟現實還是有段差距。」
話才剛說完,愛莉西亞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同時下意識地以手掌摩擦自己的手臂。
——好像突然變冷了……外面的雨勢似乎也愈來愈大。
「欸,還有其他的棉被嗎?」
『沒有。』
愛莉西亞回頭望著熟睡中的洛克。總不能把他的棉被拖過來吧,愛莉西亞心想。
房間裡面還有另一張床,不過那是巴特達斯的床位。
——那個人的脾氣可是出了名的頑固。
根據妮舞的說法,一旦發現有人占用棉被、或是躺在他的床上,巴特達斯一定會毫不留情地將那個人踢出房間。不管這種說法是真是假,愛莉西亞可是完全不想借用巴特達斯的棉被。
——偏偏旅店今天又客滿了,如果現在回去……
冒著傾盆大雨走在夜晚的寒冷街道,確實是一項苦差事。
「……難道說只能睡這裡了!?」
面紅耳赤的愛莉西亞打量著兀自好眠的洛克。她當然不討厭洛克,只是有些猶豫不決。
——怎麼辦?萬一洛克突然酲了過來,他一定會誤會的……
猶豫掙扎的期間,室內的氣溫愈來愈低,愛莉西亞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全身上下大概只剩下臉頰和一顆心是微微發熱的吧。
最後愛莉西亞終於下定決心。只見她慢慢掀起棉被,輕手輕腳地鑽了進去。
——不、不要緊張。洛克睡得很熟,只要保持一點距離,絕對不會把他吵醒的。
試著說服自己的同時,躺在床上的愛莉西亞輕輕地蓋上棉被。幸好棉被夠大,足夠覆蓋愛莉西亞和洛克兩人。
就在愛莉西亞鬆了口氣的時候,熟睡中的洛克突然翻身。兩人的臉孔相對,近在咫尺,愛莉西亞不禁停止了呼吸。
——還、還是說先離開床鋪靜觀其變比較好?……可是外面真的好冷……
就在愛莉西亞猶豫不決的時候,洛克突然伸出雙手環抱愛莉西亞,臉孔順勢埋入豐滿的胸部。事出突然,愛莉西亞不禁輕呼了一聲。
「洛、洛克,你……」
又羞又急的愛莉西亞輕聲開口,卻怎麼也叫不醒洛克。正當愛莉西亞準備將洛克推開的時候,意想不到的新發現頓時讓她打消了念頭。
——好暖和。
愛莉西亞從身體互相接觸的部分,清楚地感受到洛克的體溫。
於是愛莉西亞嘆了口氣,稍微移動兩隻手臂的位置,輕輕地摟著洛克埋在胸前的頭部。
——想不到這傢伙連睡著的時候也有這種習慣。
看在替自己暖被的份上,今天就暫時饒了洛克吧。天氣這麼冷,取暖才是當務之急。愛莉西亞撫著洛克砂黃色的頭髮,緩緩闔上雙眼,不一會兒也發出規律的鼻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