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1 開始行動的魔王(1/2)
天空一片昏暗。沒有下雨或是打雷的跡象,就只是灰濛濛的一片,使人感到不安。
陰沉的天色之下,一座城堡座落於被人類所遺棄的大陸正中央。
損毀的門板隨風擺動,城牆碎裂、高塔崩塌,庭園變成荒野。觸目所及儘是破敗潦倒的景象,完全無法感受到疆域曾經遍及全大陸的帝國的榮華。
距據說魔王巴洛爾就是在一百五十年前現身於這座城堡的地底。當時侍奉王室的一名老祭司,將魔王召喚至地面。
至於召喚魔王的動機,則是眾說紛紜。有人說老祭司是為了遂行一己的野心,也有人說老祭司是受到魔王的操控,其中也不乏利用魔王來對抗某種邪惡力量的說法。
傳說中當時老祭司所描繪的咒法陣依然存在於地下室的一隅,事情的真相至今依舊是個未解之謎。
總之魔王率領無數魔物現身,將象徵帝國繁華的城堡埋葬在渾沌、流血與死亡之下。
這座城堡代表一切的開端,如今人類在面對城堡的遙遠荒野,與魔物展開激戰。
人類是將近二十歲的青年。金屬胸甲的外面覆蓋著一件紅色的斗篷,手持一把彎曲的長劍。金色頭髮下銳利的雙眼流露出桀騖不馴的氣息,感受不到絲毫的畏懼。
青年名叫法迪亞,年紀輕輕卻已是身經百戰的魔劍使,同時也是煉成術的高手。
法迪亞所面對的魔物,乍看之下是個人類女子。
光澤的長髮,白皙的肌膚。一對上眼就會立刻被迷住的妖艷美貌。黑色的斗篷仿佛羽翼一般隨風飄蕩,豐滿誘人的軀體僅以些許的薄布遮掩。
她並非人類。過去是個妖精,如今化為魔物。纖細的脖子戴著一隻金光閃閃的頸環,代表這個人物的實力足以跟魔王匹敵。
拉娜希。打從妖精時代開始,人們就以這個名字來稱呼她。
嚴格說來,這並不是一對一的決鬥。現場還有一個全身被盔甲包得密不透風的騎士,宛如法迪亞的隨從般在一旁待命。
盔甲裡面沒有人,只有土塊。法迪亞利用煉成術操縱土塊,藉以控制盔甲的行動,有點類似人形師控制人偶。
隨著大喝一聲,法迪亞高舉長劍往下一劈,風精也同時籠罩在拉娜希的身上。
宛如雷鳴的悶響震撼大氣,強勁的風勢形成了一股氣旋。
下個瞬間,美艷的魔物站在距法迪亞大約十步之遙的位置。豐腴的胸部到白皙的腹部之間劃出一道裂口,黑色的瘴氣自傷口溢出。
拉娜希捂著胸口,面露猙獰地注視著眼前的年輕人。傷勢雖然不深,卻給她帶來了強大的震撼與屈辱。
自從開戰以來,控娜希總是無法閃避對方的斬擊,仿佛一舉一動早在對方的意料之中。
目前的局勢雖是五五波,但人類青年還是略占上風。不過法迪亞依然以謹慎的態度縮短雙方之間的距離,絲毫沒有輕敵的意思。
——金色頸環的魔物果然難纏……
只要稍有輕忽,就會失去眼前的優勢。年輕人相當明白這個道理。
拉娜希的掌心出現紅色與金色的光芒。法迪亞立刻領悟到那是火焰的煉成術,連忙向站在一旁待命的盔甲下達指令。
盔甲朝著自魔物的掌心射出、劃出完美拋物線的火球直撲而去。
火球在瞬間分裂為三,改變了軌道,分別從上方、左方與右方通過,藉以閃避盔甲的阻擋。
——這一招早在預料之中。
法迪亞氣定神閒地下達指示,命令盔甲中的土塊化作沙塵暴,擊落魔物的三顆火球。
然而盔甲非但未依命行事,甚至突然停止動作。法迪亞見狀,不禁恨恨地眯起雙眼。
——是石化……!
拉娜希想必也料到法迪亞打算以盔甲中的土塊展開反制,於是分裂火球的同時干涉土系精靈,將土塊變成石頭。如此一來,法迪亞的隨從就成了穿上盔甲的石像,別說是擊落火球了,甚至連動都不能動。
分裂的火球同時從三個方向逼近法迪亞。即使面對急迫的危機,金髮的魔劍使依然微微一笑,絲毫沒有閃避的意思。
法迪亞已經不是第一次陷入類似的絕境了。總是一個人孤軍奮戰的他,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克服降臨於自身的苦難。
——倒不如說……
大爆炸。火焰、閃光、熱風與黑煙毫不留情地吞噬四周。
三個火球互相撞擊之後膨脹起來,爆炸的火焰四處飛散。
拉娜希以猛禽捕捉獵物之勢掠過天際,迅速竄進煙霧之中。她不認為火球奈何得了敵人,只要暫時剝奪敵人的視力也就足夠了。
——直到火球爆炸、看不到的那一刻之前,他都一直待在原地……
拉娜希看不到法迪亞。可能性有兩種,一種是站在原地承受一切,或者是抓住拉娜希無從確認的時間點往後閃躲。
——我感受到土精的動向……該不會是製造出一而土牆,抵禦火球的威力吧?
拉娜希判斷應是如此。面對那種稍有遲疑就會一命嗚呼的緊迫情況,理論上應該沒有重新干涉其他精靈的餘裕。至少人類沒那種本事。
穿越熱風與黑煙之後,卻不見法迪亞的身影。
就在披娜希眉頭微蹙之際,身體突然感受到強大的衝擊力。
中招了,下方襲來斬擊。
拉娜希身形一晃。好不容易在半空中穩住身形,左手腕又被第二波的斬擊砍斷。拉娜希的五官因劇痛而扭曲變形,往後退了一大段距離。
「——砍中的手感相當紮實,結果還是被你撐了過來。」
法迪亞自四處瀰漫的黑煙之中現身。身上雖然沾滿了煤灰,卻沒有顯著的灼傷。拉娜希見狀,頓時瞭然於心地點點頭。
「原來如此……你挖了地洞躲起來呢。」
法迪亞並未回答,不過他的沉默等於是肯定了拉娜希的推測。
面對從三個方向掩襲而至的火球,法迪亞被迫迅速做出正確判斷與應對方式。無論往前後閃避,抑或是透過任何手段抵擋火球,就算真的成功了,也難逃拉娜希迅雷不及掩耳的追擊。
因此法迪亞命令地精,在自己的腳下挖出一個地洞。
躲在地洞之中靜候火焰和爆風止息之後,再另行偵測圍繞在拉娜希身上的風精動向——並非拉娜希本身的行動,揮舞手中的魔劍。即使被煙霧遮蔽了視線,依然得以掌握拉娜希的位置。
失去的左手立刻再生,身上的傷勢也瞬間痊癒,然而拉娜希還是跟法迪亞拉開了一段距離。體力的消耗超乎想像,迫使她不得不選擇暫時後退。
——不過妖精拉娜希也是會挑選對象的。
她的嘴角浮現一抹淺笑。將一切奉獻給所愛的人,藉以將對方的靈魂據為已有,這就是詩歌所描述的妖精拉娜希。
如今雖然成為魔物,但她依然保有妖精的特性。這麼解釋或許奇怪,不過事關妖精的矜持,拉娜希說什麼也不想死在毫無好感可言的人物之手。
而且長久以來一直以這副模樣苟活於世,又是為了什麼?
——已經一百五十年了呢,怎麼可以因這種無聊事……
拉娜希的思緒突然中斷。
她清楚感受到具備可怕的力量、令人不寒而慄的存在驀然現身。
法迪亞似乎也感受到這股氣息,停止了行動。
即使雙方都破綻百出,卻沒有人採取行動。原因很簡單,威脅性更勝於對方的第三者就在
附近。
原野的彼端,空無一物的空間浮現出黑色的圓點,內側描繪著奇妙的圖案。
——煉成陣?可是黑色的煉成陣……
一想到這裡,拉娜希突然一驚。腦中只能浮現那個東西。
化成廢墟的城堡就在不遠處,拉娜希曾經在城堡的地下室目睹黑色的咒法陣。沒錯,就是傳說中召喚魔王的——
最壞的想像自腦海浮現,拉娜希的身體不禁微微顫抖。這時黑色的圓點之中出現了一個神秘人物,緩緩降落在地。
身高跟眼前的法迪亞差不多,可能還略矮了一些。頭部形同蜥蜴,衣物宛如暗夜,全身上下如削下闇黑般漆黑一片,唯獨臉部正中央的獨眼紅得跟鮮血一樣。
然而最可怕的地方,是黑色蜥蜴怪物釋放出的壓迫感。
拉娜希是以妖精身分活了好幾百年的魔物,如今更是擁有金色頸環的強大魔物。法迪亞不但是身經百戰的魔劍使,也是煉成師。
然而兩人的視線卻離不開眼前的怪物,身體更是無法動彈。
只見拉娜希以無法置信的口吻喃喃自語:
「難道是魔王……大人?」
與自己對峙的魔物近乎絕望的口吻,清楚傳入法迪亞的耳中。為
了不輸給那股氣勢,法迪亞咬緊了牙關,直盯著獨眼的魔物。
——就是這傢伙……!
魔王,君臨魔物的存在。在法迪亞的認知當中,魔王不但是全體人類的宿敵,更是達成成為國王的野心之前必須親手殲滅的目標。
法迪亞對魔王的第一印象是比想像中矮小許多。總之它的身高居然只跟自己相仿。法迪亞經常在旅途中遇見體型跟巨木一般的魔物,眼前的事實卻令他大為意外。
然而雙方雖然相隔了一段距離,但光是辨識對方的形象就足以構成莫大的恐懼與壓力,這種體驗也是前所未有的。法迪亞的內心敲響了警鐘,前額的汗珠更訴說著危險。
被封印的魔王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儘管腦中有千百個疑問,法迪亞還是暫時抑制這般心情。他沒有任何餘裕思考多餘的事。
「不過這樣也好。」
法迪亞刻意開口說話,藉以鼓舞自己。原本他必須動身前往遠遠望去形同廢墟的城堡深處,試著解除封印之後,才能跟魔王一較高下。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如今魔王居然自己找上門來。
——我要斬殺你。
幸好雙方之間相隔了一段距離。法迪亞調勻呼吸,重新召喚土精。盔甲之中被拉娜希石化的土塊,再度恢復成原來的模樣。
法迪亞雖然具備直接跟敵人展開近身肉搏的膽識,卻非毫無謀略。他可沒有在面對初次遭遇的敵人,毫無計劃地亂砍一通的打算。
黑色的蜥蜴怪物緩緩走來,完全無視於法迪亞以及應為部下的拉娜希。於是法迪亞舉起魔劍,開始忖度雙方的距離。
報復者——此為法迪亞手中魔劍之名。
據說在諸神時代是太陽神的武器。揮劍之際不但可以斬殺攻擊範圍內的敵人,甚至連遠在攻擊範圍之外的目標都會受到傷害。法迪亞早已到了自由運用它的境界。
——再五步,它就會進入報復者的攻擊範圍。
法迪亞的雙眼直盯著魔王,靜待攻擊時刻的到來。
然而魔王卻在只剩最後一步的時候停了下來。
「……這把劍。」
宛如地鳴的低沉語氣傳入法迪亞的耳中。
「我有印象。這是諸神的武器,曾經對我造成傷害。」
血紅色的獨眼流露出一抹冷笑。法迪亞只感到心跳加速,汗水自前額滑落臉頰。領悟無法奇襲之後,法迪亞往前踏出一步,送出手中的魔劍,同時驅使盔甲沖向魔王。
手感十分遲鈍,這種不對勁的感覺讓法迪亞不禁皺起眉頭。
這把魔劍曾經斬殺無數魔物,卻還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就好像命中滿是泥巴的沼澤,完全使不上力。
報復者的斬擊才剛結束,披著盔甲的土精立刻毆向魔王。然而拳頭還沒命中目標,盔甲就已經出現一條斜向的裂縫,被遠遠地拋了出去。裂縫從肩膀直達腰際,仿佛是巨大利爪所造成的傷痕。
——無妨,這早在預料之中。
在法迪亞的指示之下,聚集在盔甲內的土塊變化成無數碎石,攻擊眼前的魔王。碎石的表面長有銳利的尖刺,也夾帶著精靈的力量,再強的魔物也很難全身而退。
魔劍與盔甲的同時攻擊。再加上聚集於盔甲之中的土塊刻不容緩的奇襲,之後又補上魔劍的第二波攻勢。這種攻擊模式,曾經替法迪亞拿下無數勝利。
魔王在面對魔劍的攻擊之際固然會暫時停下腳步,卻絲毫不畏懼碎石風暴,再度開始行走。至於報復者的斬擊能夠收到多大的效果,目前也是個未知數。
大喝一聲之後,法迪亞再度揮舞魔劍。與剛才同樣的手感,同樣的反應。魔王只停留了近乎數到一的時間,旋即邁開腳步。
法迪亞的臉上首度浮現出焦躁。
魔王突然舉起右手,指尖冒出小小的火光。
法迪亞與魔王之間大約還有十幾步的距離。不過目睹火焰的瞬間,法迪亞立刻意識到大事不妙。往旁邊奮力一躍的同時,法迪亞不忘揮動魔劍,意圖牽制魔王。
之後,浮現於魔王指尖的火光一口氣膨脹,化作足以吞噬成年人的巨大火蛇。
受到報復者的斬擊,魔王遲了片刻才釋放出業火的巨蛇。只見火蛇沿著地面直線前進,燒毀了行進路線上的草木,刨出凹槽。空氣也在熱力的影響之下扭曲。
火蛇消失之後,只剩下焦黑凹陷的地面。
來不及採取防禦態勢的法迪亞滾了好幾圈,同時領悟到當初選擇跳躍閃避的直覺是正確的。火蛇的破壞力非同小可,不是法迪亞所能抵擋的。
倒在地上的法迪亞立刻以左手迅速描繪煉成陣,甚至連爬起來的時間都沒有。金髮魔劍使的身體被水精所包覆。
——現在只能逃跑了。
盔甲的戰術無效,甚至連手中的魔劍都造成不了什麼威脅,這點著實大出法迪亞的意料之外。雖是一大恥辱,眼前的局勢卻迫使法迪亞不得不返回城鎮重整態勢。
法迪亞的身邊產生無數水粒子。只見水粒子瞬間化作白霧,以金髮的魔劍使為中心擴散開來。除非是過於明顯的行動,否則在水精的干擾之下,對方應該感受不到自己的氣息。
然而——下個瞬間,水精的力量突然消失,法迪亞賴以藏身的白霧也融入空氣之中,失去蹤影。
「這就是所謂的形成逆轉吧?」
正上方傳來聲音。拉娜希正飄浮於半空中,俯視法迪亞。她干涉了水精,抵消煉成陣的力量。
如果法迪亞依然保持平常心,或許聽得出她的語氣夾雜了許多複雜的情緒,只可惜現在的他沒有那種閒情逸緻。
——怎麼辦?
水精被拉娜希所克制,只剩下火、風或是土精可用。火系和風系的造詣有限,恐怕敵不過魔王的火焰。土精是唯一的救星,不過光是比照先前在地上挖洞,應該還是難逃一劫。必須想個出人意表的方法才行。
這時魔王的指尖再度浮現火焰。
——來得及嗎!?
法迪亞的煉成術已經完成。只見青年腳邊的地面隆起,土塊所形成的圓柱以驚人的速度朝著天空垂直延伸。魔王的血色獨眼一動,點燃火焰的指尖微微一偏。
火蛇劃破天際,以圓柱頂端的法迪亞為目標,在空中急速奔馳。拉娜希也命令風精,釋放出無數肉眼無法辨識的利刃。風刃的目標並非法迪亞,而是圓柱的四周。
繼續待在圓柱的頂端,遲早會被火焰燒成灰燼,離開圓柱逕自逃生,又會被風刃切割成碎片。眼看著無路可逃,真的只有死路一條。
但法迪亞臉上的表情並非絕望,而是略帶逞強的嘲笑。青年腳邊的地面崩塌,圓柱變形的同時,形成一個圓形的洞。圓柱內部出現細長形的空洞,變成了空心柱。
在重力的牽引之下,法迪亞的身體一口氣墜落空洞,火蛇也幾乎在同一時刻粉碎了柱頂通過。感受到火蛇所帶來的灼熱氣息,法迪亞的表情立刻僵住。
真的是千鈞一髮。如果身體或是衣服在墜落的時候勾到空洞表面的突起物,或者是火蛇的通過地點下修少許,恐怕早就一命嗚呼了。雖然只是短暫的一瞬間,但自高處墜落的恐懼依然令人無法忘懷。
命令風精以大氣包覆全身之後,法迪亞順利著地。即使墜落的力道遭到大幅抵消,不過法迪亞的身體依舊失去平衡跌倒在地。
——似乎沒有骨折……
法迪亞因麻痹感,而無法動彈,不過他還是儘可能在黑暗中調勻呼吸。連續使用煉成術固然會消耗大量的體力,但法迪亞依舊邊調整呼吸邊描繪新的煉成陣。魔王和拉娜希隨時都有可能迎上來,他必須設法逃到更安全的場所。
這時,掉落的某物體撞擊胸甲,發出刺耳的聲響,反彈回去。是小石頭。
——不妙……!
遙遠的上空傳出一陣轟然巨響,搖晃接踵而來,法迪亞立刻領悟敵人破壞了泥土所構成的圓柱。他試著描繪煉成陣,過度疲勞的指尖卻不停顫抖,無法順利完成。
大大小小的落石在黑暗之中朝著法迪亞墜下。他的背部、手腳甚至是頭部接連遭到落石的撞擊,眼看就要失去意識。
「我怎麼能在這種地方……」
光是開口說話都很吃力。勉強在地面描繪出煉成陣之後,法迪亞命令土精挖掘橫穴,接著指示土精帶著自己的身體滑過地面,躲進橫穴之中。說些遲那時快,巨大的落石從天而降,擊中法迪亞先前倒臥的地方。
——總算可以喘口氣了。
全身上下疼痛不堪,溫熱的液體自頭頂滑過前額,流向鼻樑。是血。
法迪亞恨不得立刻睡上一覺,卻又擔心真的被活埋。現在也只能靜待痲痹感緩和之後,繼續挖掘橫穴逃離此地了。
另一方面,地面
上的拉娜希正單膝跪地,向魔王表達恭順之意。
體型和外貌雖然跟記憶中的模樣相去甚遠,但眼前的怪物確實是巴洛爾。那股壓倒性的恐懼——光是在身旁就能感受到的畏怯,並沒有錯。
「……您復活了嗎?」
拉娜希聲音微微顫抖著勉強擠出這句話。魔王陷入沉思,並未回答。
巴洛爾直到剛才,一直待在城堡的最深處。當時他正坐在寶座上,聽取金色頸環的鑒可斯報告自己遭到封印之後的這二十年來所發生的種種。
之所以突然出現在這裡,主要是因為他察覺到報復者的存在。
「……果然是一大麻煩。」
二十年前毀滅魔王的肉體,將魔王的靈魂封印起來的武器,正是諸神所使用的光之劍(克勞索拉斯)。
當時魔王過於輕敵。
他以為光之劍和報復者只有在諸神的手中才會構成威脅。事實上打從他率領魔物現身於地上世界之後,這一百多年來所向披靡。
即使偶爾遇到手持諸神的武器前來挑戰的人類,他也將其悉數殲滅。戰鬥的過程中雖然也曾經受傷,不過跟對抗諸神之際所蒙受的傷害相比,簡直就是小巫見大巫。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輕忽導致了二十年前的敗北。
而且先前與法迪亞的交手,使他重新認識到一項事實。來自報復者的攻擊一共有三次,肉體的再生卻比想像中耗費了更多的時間。
除此之外,甚至連透過咒法陣使出跳躍空間的移動能力也大幅衰退。
過去的魔王只要有所感應,不管距離多遠,總是可以在一瞬間移動至指定地點。
由於必須大量消耗獨眼的魔力,因此平時很少使用,不過必須要知道這個身體的極限。這次感應到報復者的存在之後,原本打算直接移動至它的旁邊,想不到卻跟預期中的目標相隔了一段距離。若瞬間移動沒有誤差,怎麼可能被那個人類順利逃脫?
「——拉娜希!」
魔王的紅色獨眼一動,呼喊跪在面前的魔物之名,繼續說:
「尋找諸神的武器,找到之後當場摧毀。若力有未逮,就帶著武器來見我。」
魔王的命令大出拉娜希的意料之外,於是她忍不住開口詢問:
「庫羅·庫爾瓦哈呢?」
「那是我的問題。」
強大的壓迫感伴隨著冰冷的語氣,拉娜希頓時感到身體為之結凍,仿佛齜牙咧嘴的巨大怪物迫至眼前的莫名恐懼包圍著她。除了俯首聽命之外,沒有其他的選擇。
黑色的瘴氣自魔王的腳邊瀰漫而出,無聲無息地畫了個圓,形成咒法陣。魔王的身影溶入其中似地消失無蹤,應該是回到城內了吧。
拉娜希這才顫巍巍地起身,內心的疲憊全寫在臉上。
「尋找諸神的武器……這算是被打入冷宮了嗎?」
——不過也不失為一個好機會。
換個角度來看,這也代表能夠自由行動。至於魔王是如何復活,又怎麼會變成現在的這副模樣,改天再找鑒可斯問個清楚即可。如何最大限度地利用自由權遂行一己之目的,才是目前的當務之急。
「不過在行動之前,還是得先治療身上的傷勢。」
拉娜希俯視自己的身體,臉上露出苦笑。在風精的協助之下,拉娜希騰空而起。
該選擇什麼地方休養生息呢?拉娜希不認為自己的行動遭到監視,不過小心一點總是好事。妖精的世界極有可能遇上先前的那個魔劍使,其他地方也稱不上絕對安全。有沒有什麼不會碰到難纏的魔劍使或是魔物的場所呢?
「雖然有點抗拒,不過位於聖森附近的那個地方應該是個不錯的選擇。」
拉娜希乘風而行。既然魔王已經復活,代表所剩的時間已經不多。下一步棋該怎麼走,顯然有重新斟酌的必要。
距今一百五十年前,魔王巴洛爾率領魔物大軍進攻人類的大陸。魔物的數量占了壓倒性的優勢,而且完全無懼於鋼鐵打造而成的武器。束手無策的人類紛紛遭到屠戮,被他們貪婪地吞噬。
為了對抗魔物的入侵,人類發展出魔劍以及煉成術,卻還是抵擋不了蜂擁而至的魔物,最後決定捨棄大陸。
人類選擇了六個都市,與大陸切割。
同時也在內心夢想著有朝一日能夠掃蕩魔物,重返失去的故土。
兩艘船乘風破浪,疾駛於蔚藍的海面。乘員一共有五名男女,各自以二人與三人的組合搭乘兩艘船。五人當中只有一名男性,其他四人都是女性。看起來都很年輕,從身上的裝備可推測出,他們是四處旅行的冒險者。
兩人組的成員都是年輕的少女,年紀大約十六歲上下,外貌卻是南轅北轍。
其中一人留著及腰的藍色長髮,臉上雖然沒什麼表情,倒也不失少女特有的感覺。與之對照的另一名少女則是紫色頭髮,長度與肩齊,修剪得十分整齊。五官雖然細緻,長相卻頗為中性,稱之為少年也一點都不為過。
至於服裝方面,藍發少女身穿白色系的上衣,搭配紅色裙子。紫發少女則是穿著衣領和袖口以獸皮裝飾的麻質上衣,下半身也捨棄長裙改穿長褲,方便活動。
藍發少女名叫菲爾,紫發少女的名字則是菲歐納,兩人都是煉成師。不同之處在於菲爾擅長操控水系和土系精靈,火系和風系精靈的操控則是菲歐納的強項。
如今兩人在船上相對而坐,進行煉成師的特訓。
菲爾雙掌朝天,閉上雙眼集中精神。右手掌心盛著少許水,左手掌心則是擺放著一撮泥土。
菲歐納利用風系的煉成術駕馭小船之餘,不忘以緊張的神情注視著特訓中的菲爾。
只見菲爾的前額冒出豆大的汗珠,呼吸也逐漸急促。
左手掌心的泥土突然蠢動了起來,與小船的搖晃頻率截然不同。只見泥土宛如蚯蚓一般不停扭動,在菲爾的掌心描繪出螺旋狀的圖樣。
這時在一旁靜觀其變的菲歐納忍不住大聲叫好,語氣之中流露出明顯的緊張。
「繼續維持土精的移動狀態,同時試著呼喚水精。」
菲爾並未做出回應,而是皺起眉頭咬緊牙關。
然而事情並沒有如兩人所想。右手掌心的水雖然輕輕一彈,卻是在左手掌心的泥土停止動作之後。
兩條手臂頹然下垂,將水和泥土同時灑在船底之後,菲爾張開眼睛嘆了一大口氣。只見她呼吸急促,說話的語氣夾雜著濃濃的倦意。
「果然不行。」
「這樣啊……那接下來換我試試看,要好好看著喔,小船就交給你了。」
菲歐納立刻以右手描繪煉成陣,指尖頓時冒出小小的火焰。接著挺直了腰杆,跟剛才的菲爾一樣閉上了雙眼。
兩人所進行的特訓,是同時操縱兩種屬性的精靈。若一般的煉成師聽到,肯定會露出驚愕的神情。
世人認為萬物的根源是由土、火、水、風四大力量所構成。干涉、使喚掌管四大力量的精靈,將無形的力量透過某種特定形式具體呈現,就是所謂的煉成術。
據說人類在行使煉成術的時候,一次只能接觸一種精靈。同時操縱火系和土系精靈,抑或是融合水系和風系精靈的力量,是不可能的任務。那是諸神抑或與精靈血緣相近的妖精才具備的能耐。
因此菲爾和菲歐納等於是挑戰超越人類極限的世界。
菲歐納也試圖在維持右手掌的火焰之餘,利用左手召喚風的力量。然而在菲爾的注視之下,火焰還是從菲歐納的右手掌消失了。
這時一陣狂風從側面襲來,掀起了海面上的小船。身體騰空而起的奇妙感覺襲向菲爾,堆積的貨物在船底滑動,被船緣所擋住。空氣異常冰冷,以海面的起伏為首的一切看起來就像是慢動作畫面。
菲爾連忙操縱水精,讓船順著浪頭滑了下來,這才勉強化解了眼前的危機。水彈起的聲音響起,水花同時大力濺起,淋在兩名少女身上。
「……抱歉,一時控制不住。」
劇烈搖晃的船中,被淋成落湯雞的菲歐納一臉愧疚地向菲爾低下頭。紫色的秀髮緊貼臉頰,身上的衣物也多了好幾個圓點圖樣。菲爾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去,她的頭髮比較長,看起來更是狼狽。進到口中的海水非常咸。
「……失敗了呢。」
利用浮現於半空中的火球烘乾頭髮和衣物之餘,兩人的臉上同時露出失望的神情。海水當頭淋下的時間十分短暫,並未波及貼身衣物,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等到頭髮和衣物恢復乾燥之後,菲歐納仰面往後一倒。兩人都消耗了不少體力,一時之間打不起精神再度挑戰。
天空出奇清澈,是個萬里無雲的大晴天。冬天的陽光不會過於炙熱,風徐徐吹來,正適合小憩片刻。
「說不定根本辦不到。」
凝視著自己的手掌,菲爾喃喃自語。今天已經是特訓的第三天,除了換來一身的疲憊之外,根本毫無進展。菲歐納也一樣。
「就算真的辦不到,也不至於毫無收穫。」
躺在船上的菲歐納朝著天空伸出雙臂。
「若能夠縮短不同屬性的精靈互相切換的時間,應該就可以增加能做到的事。而且——」
菲歐納眼珠一動,仰望坐在對面的菲爾,臉上的表情十分認真。
「菲爾,你覺得我們兩個在煉成師方面的能力相差多少?」
菲歐納的問題十分突兀,菲爾不禁露出困惑的神情。她從未思考過類似的問題。老實回答不知道之後,菲歐納不禁苦笑。
「相差很多,你比我厲害多了。」
「是嗎?至少在操控火系和風系精靈方面,我不像你那麼優秀。」
「火系和風系固然如此,但水系和土系就是你大占上風了。綜合各項能力來看,還是你比較厲害。這就是實戰經驗所造成的差異嗎?」
然而菲歐納的解釋卻讓菲爾皺著眉頭,內心的困惑大幅增加。
——不過,經她這麼一說,過去還真的沒思考過類似的問題。
事實上菲爾的身邊根本沒有比較煉成師能力高低的對象。
奈傑爾是傳授煉成術的啟蒙恩師,不適合當成衡量的標準。之後雖然跟洛克等人一起行動,卻也沒什麼機會接觸師傅以外的其他煉成師。
如果菲爾主動表現出願意跟其他煉成師交流的意願,奈傑爾或是其他人應該會替她製造適當的機會或是場合。偏偏菲爾立志成為煉成師的動機在於獲得自力更生的能力,不太在乎那種事情。
除了奈傑爾之外,菲爾所熟識的煉成師也只有同樣師承於奈傑爾的瑪娜,不過她也不是合適的比較對象。嚴格說來,瑪娜比較偏向理論派學者。
「菲爾,其實我對常常擔心自己的能力會不會拖累大家。」
凝視天空的菲歐納突然口出驚人之語。菲爾訝異地睜大雙眼,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回些什麼。
短暫的沉默籠罩這艘小船,只聽得到船首破浪而行的聲響,以及海浪拍打聲。高掛天際的太陽一如往常地灑落海面。
「這意味著抵達葛多諾之後,你就要離開我們了嗎?」
五人在三天前離開位於大陸南方的管理處,準備前往煉成都市葛多諾。
面對菲爾的低聲詢問,菲歐納露出一抹苦笑搖了搖頭。
「沒那麼快,畢竟還有許多事情必須解決。無論是洛克的魔劍,抑或是『魔石(達斯拉姆)』……」
魔石,諸神遺留在地上的煉成術。
為了得到魔石,菲爾與洛克等人一同遠赴名叫卡利亞哈貝拉的冰原,結果巧遇菲歐納。在菲歐納的協助之下,他們最後總算是通過考驗,取得了魔石。
魔石最大的特徵,就是必須由兩名煉成師同時使用。
唯有同時操縱火精與土精,相互配合,才能夠啟動魔石。簡而言之,人類是無法獨自使用。
「——對不起。」
面露愁容的菲爾低頭致歉。當初菲歐納之所以參加取得魔石的考驗,主要是為了幫助自己。只見菲歐納撐起身搖了搖手,示意她別放在心上。
「別這麼說,我反而才要謝謝你,畢竟那不是每個人都能夠嘗試的體驗。雖然我也認為大家得以全身而退,真的很幸運,只是——」
菲歐納仰望天空,表情轉為嚴肅,似乎正在斟酌字句。
「有時候我也會捫心自問,若再度遭遇同樣的情況,我是否還能夠存活下來。其實跟你們一起前往聖森的時候就有所感觸了,我的實戰經驗真的少得可憐。」
幾個月前的聖森冒險掠過紫發少女的腦海。當時菲歐納被受到瘴氣的影響化作魔物的大樹擄走,差點死於非命。若非洛克及時救援,也無法存活至今。
「聖森事件結束之後,我也並未特別去累積自己的實戰經驗。雖然從未間斷煉成師的修行,卻不是為了戰鬥。所以,我跟著以打倒魔王為目標的你們,毫無疑問,必會成為大家的絆腳石。」
這可不是有沒有自信的問題——菲歐納聳聳肩膀,露出苦笑。
「不過當初若沒有菲歐納的協助,也無法取得魔石。」
「謝謝。」
面對拚命擠出一絲回應的菲爾,菲歐納微微一笑,表示感謝。
「我也想跟你們一起旅行,不過還是必須請你們考慮到會出現那樣的情形。尤其是菲爾……畢竟你是唯一的煉成師。」
說到這裡,菲歐納不禁將視線移往海面——應該說是另一艘小船。船上的乘員是洛克、愛莉西亞和娜奇,他們都是兩人的夥伴。菲爾追隨菲歐納的視線,凝視著洛克等人,翠玉色的瞳孔浮現出一抹不安。
洛克三人所乘坐的小船一直籠罩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只是菲爾和菲歐納並未察覺罷了。
船上一共有三人,其中砂色頭髮的年輕人叫做洛克,是唯一的男性。身上穿著袖口因長途旅行而磨破的上衣,外面再套上鐵灰色的盔甲,以及一件微髒的外套。只見他時而握緊右拳,又時而張開手掌,一副閒得發慌的模樣。
洛克是個以打倒魔王為畢生夢想、身經百戰的年輕魔劍使,曾經在旅行中多次打倒金色頸環的魔物;然而此時他凝視海面的眼神有些迷惘,令人聯想起迷路之後兀自發愁的孩子。
不時以憂心忡忡的眼神注視著洛克的人,正是綁著雙馬尾的金髮少女。身上穿著從遠處觀看也十分鮮艷的火紅色盔甲,左手理所當然地握著火紅色的大型盾牌。這面盾牌本身也兼具劍鞘的功能。
少女的名字叫做愛莉西亞,比洛克大上一歲,芳齡十八。五官端正,眼角微微上揚。那雙眼睛平時總是流露出自負的傲氣,如今卻感受不到絲毫的活力,似乎有什麼煩惱。
三人之中最年長的就是十九歲的娜奇,如今正坐在兩人的中間。她也跟洛克一樣,將盔甲套在上衣的外面,肩膀上扛著一把具有牙狀突起的銳利槍尖以及黑色槍柄的長槍。
烏黑亮麗的秀髮長達腰際,再加上內斂成熟的知性美以及纖細修長的四肢,可說是美人如畫。不過此時她的臉上流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並不是她自身的問題,而是出在另外兩人的身上。
洛克和愛莉西亞一直保持沉默不發一語,到了相當不自然的地步。即使在偶然的情況下四目相對,也立刻別過臉去。被夾在中間的娜奇對這種狀況感到疲憊,已經懶得開口說話。
幾天之前,洛克在位於冰原深處的班古魯邦神殿之中,失去了重要的魔劍。
雖然認識名叫賀布的『知性魔劍』還不到一年,但一人一刀早已建立起根深蒂固的信賴,甚至稱彼此為夥伴。洛克內心的失落,自然是不難想像。
——不過看起來似乎又不太像是單純的意志消沉……
娜奇打量著洛克的模樣,暗自感到疑惑。
離開神殿回到管理所的途中,洛克一路上雖然談笑風生,娜奇卻依稀感覺得出來那是洛克不想造成他人負擔的強顏歡笑。
或許回到安全的管理所之後,失去賀布的反作用力一口氣湧出,使洛克陷入沮喪與憂鬱。至少在今天早上之前,娜奇確實是這麼認為。
只見娜奇轉動眼珠,注視著另一側的愛莉西亞。愛莉西亞的強勢作風與開朗的個性剛好可以在這個時候派上用場。不如趁現在一同鼓勵洛克,繼續往前邁進。
「呃,愛莉西亞……」
娜奇才剛開口,愛莉西亞和洛克兩人的肩膀同時一震。這反應讓娜奇更加困惑。只見愛莉西亞做出回應,聲音聽起來有些慌張。
「有、有事嗎,娜奇?」
「不,沒什麼……」
即使心裏面有千言萬語,娜奇依然若無其事地搖了搖頭。即便與愛莉西亞相識還不到一年,但她深知不論如何追問,愛莉西亞都不會在這種情況下回答。而且目前雙方都沒有打破僵局的意思,這麼做難保不會讓事情變得更加麻煩。
——詢問洛克也挺危險的。
這艘船已經搭載了三人,裝不了太多的貨物。事實上大部分的貨物都集中在菲爾和菲歐納的船上。
四周是一望無際的藍色大海,點綴著白色的浪頭。距離目的地的小島還需要將近一刻鐘的時間,很難瞞著一方跟另一方說話。
——這種情況真的很……下次的休息結束之後,想辦法跟菲爾或是菲歐納交換位置好了。
即使娜奇心裡這麼想,但目前也只能繼續保持沉默。
直到日落時分,眾人才抵達目的地的小島。這座小島剛好位於繞行六大都市的海流與大陸之間的中央位置,上面有個小小的村落。
——結果還是同樣的分組方式……
為了稍作休息,前往某個小島的時候,娜奇向菲爾和菲歐納表明內心的想法,決定利用抽籤的方式決定再度出航之際的分組模式。為了不讓洛克和愛莉西亞有所察覺,必須以公平公正的抽籤來決定,想不到最後的結果還是跟先前相同。
眾人在碼頭向管理船隻的老者打聽落腳的地方,得知島上只有唯一一間旅店。
「幾位應該是住在大都市的魔劍使吧?大概每個月我都會遇上個一、兩次像你們這樣的魔劍使,他們都是住在那一家旅店。」
夕陽將天空染成朱紅、海面則變為金色。凝視著逐漸西沉的太陽,老者繼續開口:
「不過不知道這個時間有沒有晚飯可吃。這裡跟都市不一樣,不可能準備額外的食物。運氣好的話,或許還有麵包和酒水可以充飢吧。」
向老者致謝之後,眾人依照他的指示一路前行。路面只有經常走動的地方比較踏實,兩旁的建築物全都是木屋,屋頂則以稻草鋪成。
沒多久就找到了旅店。兩層樓的建築物,比一般的民房大了許多。走進大門之後,一名肥胖的老婆婆正坐在小小的櫃檯後面編織毛線。洛克表示投宿的意願之後,老婆婆皺起眉頭,凝視著眼前的五人。
「需要幾間房間?最好是幾個人同住一間,省得我麻煩。」
「兩間就好,大房間和小房間各一。」
「是兩個男生一間,三個女生一間嗎?怎麼,該不會是哪個小姑娘的睡相特別差吧?」
洛克面露疑色,顯然不明白老婆婆的話中含意,只見菲歐納往前走了一步,表情有些尷尬。
「呃,我是女的。」
老婆婆直盯著菲歐納的面孔。一段時間之後,才笑著表示歉意。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一定是頭髮太短的關係,所以才看走了眼。仔細一看,倒是挺標緻的呢。」
其他三名少女確實都是長發。
前往位於二樓的房間途中,洛克詢問老婆婆是否備有晚餐,結果得到今晚沒有,不過明天早上倒是有麵包和葡萄酒的回應。當然,必須另外收費。
進入單人房,將行李歸定位之後,身上只剩下一件麻質衣物的洛克稍微伸展肢體。今天幾乎都待在船上,只有中途到島上休息片刻的時候,才得以離開小船透透氣。
——這個房間好像可以碰到天花板和牆壁……
確定筋骨活動開了之後,洛克拿起木劍,缺少劍刃、只剩劍柄和劍鍔的魔劍頓時映入眼帘。互稱彼此為夥伴,總是跟自己形影不離的魔劍。
遲疑片刻之後,洛克決定將魔劍留在房間,離開旅店。冬天的夜風毫不留情地吹在微熱的身上,洛克不禁縮起身子,不過很快又振作起來。
洛克在旅店的後門默默地揮動木劍。一整天的旅途累積了不少疲勞,如今全身上下的肌肉好不容易才逮到施展的機會,狀況出奇地好。洛克必須時時刻刻提醒自己,才不至於施力過猛。
有段時間,耳邊只聽得到踏步聲、自己的呼吸、以及木劍劃破大氣的聲響。其中也夾雜著偶爾自旅店傳來的說話聲,或者是生活起居的雜音。
身體湧出汗水,砂色頭髮也略顯凌亂,衣服變了色緊貼在身上。
——這麼做又有什麼意義……?
質疑的囁嚅自洛克的內心深處浮現。
就目前的狀況而言,魔劍——也就是賀布完全沒有修復的可能。若還要繼續維持魔劍使的身分,洛克勢必得被迫走上解除自身詛咒的旅程。然而解除詛咒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
『文化都市』貝亞費爾的大圖書館幾乎囊括了現存的所有典籍,卻依然毫無所獲。魔劍使帝姆那耗費了比洛克更多的歲月,甚至還構思出將瘴氣納為己用的方法,結果還是無法解除詛咒。
——而且在我為了尋找解除詛咒的方法四處旅行的時候,利用卡利亞對抗魔王的作戰計劃恐怕已經付諸實行……
洛克是從啟蒙恩師巴特達斯以及菲爾的煉成術老師奈傑爾的口中得知作戰計劃的內容。他們打算讓卡利亞遠離海流,儘可能地接近封印魔王的城堡。
——到時候師父必定會就這樣往魔王所在地前進。
他當然沒有確認過,但洛克確信師傅一定會那樣做。
——我也想一起去。跟師父並肩作戰,將魔王——
風勢突然增強了少許,洛克粗暴地揮下木劍,就這樣停了下來。
他下意識地移動視線,凝視著空無一物的黑暗。過去當洛克鍛鍊身體的時候,總是習慣將魔劍立在那個方向附近。洛克下意識地幻想魔劍依然存在,只是自己並未察覺罷了。
暗罵一聲之後,洛克吁了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旋即喃喃自語。
「不遠千里前往葛多諾,不就是為了尋找解決方法嗎?」
原則上魔劍的製造和修復都必須仰賴煉成術。利用煉成術鍛造魔物死亡之後所遺留的魔鋼,製造出魔劍。
葛多諾被稱為煉成都市,更是所有以一流煉成師為目標之人必定會造訪的地方。若是那裡,或許真的有辦法讓賀布復活,或者是找到相關的線索。
除此之外,遠赴葛多諾的原因還有一個,就是為了造訪菲爾的同門師姊瑪娜。據說她曾經針對神話或是傳說中,被人頌揚的各種武器做了一番研究,或許可以提供如何讓賀布復活的情報,或是介紹其他威力足以跟賀布匹敵的魔劍。
兩者都是期盼,沒有任何根據。
然而只能倚靠這兩種假設,就是洛克的現實。
「……一定會有辦法的,就跟過去一樣。沒錯,船到橋頭自然直。」
身邊還有愛莉西亞和菲爾,娜奇和菲歐納也會幫忙,說什麼都得振作起來才行。
調勻呼吸之後,洛克繼續揮劍。距離預定的次數沒剩多少,很快就結束了。
洛克擦拭完汗水,便返回旅店。向櫃檯的老婆婆討了點水潤潤喉嚨之後,旋即回到他的房間。
換好衣物就直接在床上躺平。
——話說回來,我還是第一次孤獨一人呢。
之所以萌生這種想法,或許是先前想起了賀布的關係。
居住在普洛多米爾斯的那段日子,洛克從未感到孤獨。
就算前往大陸冒險,也未踏足深處,因此大多都是當日回來,最重要的是身邊還有愛莉西亞和菲爾這兩名夥伴。城市中有很多熟人,回到旅店之後,也有巴特達斯、謝瑪斯和蘇的陪伴。
——自從遇到那個傢伙之後,我就經常出外旅行。
賀布身為洛克的劍,因此常伴他左右。賀布並不是多話的魔劍,剛開始雖然有點難相處,最近倒是常常說起笑話。
洛克第一次經歷沒有賀布的日子。因為從神殿穿越雪原回到管理所的過程當中,幾乎都是團體行動,所以他之前一直沒察覺。
洛克嘆了口氣。拉起毛毯蓋在身上,準備入睡。
就在意識逐漸墜入夢鄉的時候,他突然聽見有人正在呼喚自己。
「……洛克?」
停頓了一次呼吸的時間之後,敲門聲傳入耳中。洛克為了讓半沉睡的意識清醒過來,因此無法立即做出回應。他沒仔細確認外頭是誰,就用粗魯的語氣回應門沒鎖。
房門開放,黑髮少女伴隨著昏暗的燈光出現在門後。來人正是娜奇,手中還提著一盞油燈。
「我有話想跟你說,方便嗎?」
洛克應了一聲,將身體挪至床邊。因為房裡只有一張床,地板還鋪著碎石。
將油燈放在地上之後,娜奇先是點頭表示歉意,才在床邊坐下。她坐下處並非在床的正中央,而是略偏向洛克的位置,年輕人卻未察覺異樣。就算真的有所察覺,在這種睡眼惺忪的情況下,應該也不會放在心上。
「怎麼啦?」
話才剛說出口,洛克這才意識到應該跟今天的事情有關。娜奇並未立刻回答,而是報以試探性的眼神,紅色的瞳孔閃爍著放心與不安相互交錯的光彩。
「這個……我看你臉色似乎不太好,是不是身體不太舒服?」
「不會呀,身體好得很。我剛剛還去練習揮劍呢。」
洛克以故作開朗的語調回應,甚至還刻意用力弓起手臂,示意娜奇不必擔心,然而不安的神情並未從黑髮女孩的臉上消失。只見她目不轉睛地直視洛克,露出下定決心的神情之後,握著年輕人的手掌貼在自己的胸前。
雖然娜奇身上穿的是厚重的衣物,但洛克還是隔著一層布料感受到女性特有的柔軟觸感,頓時慌了手腳。事出突然,他連掙脫的念頭也沒有,甚至因太過緊張一根手指都不敢動,只能以驚慌失措的眼神直視著娜奇。
「洛克,你冷靜一點。」
娜奇靜靜開
口。年輕人雖然應了一聲,語氣卻微微顫抖,甚至覺得自己吞咽唾液的聲音過於響亮。
「還記得當初在貝亞費爾——取得『光之槍』之後回到都市的那一天嗎?就是你讓我成為騎士的那天晚上。」
娜奇微微一笑。油燈的火光在娜奇的臉上投射出奇特的光影,洛克從那樣的笑容中感受不到昔日的內斂與含蓄,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妖嬈與冶艷。
「——我願將此心奉獻給你,我沒有一天忘記此事。奉獻自己的心靈,就等於是奉獻自己的一切。」
「奉獻一切……」
洛克頻頻喘氣,似乎有點呼吸困難。室內的空氣雖然冰涼,雙頰卻熱得發燙。娜奇的臉也浮現一抹紅暈。豐滿的胸脯被洛克的掌心所覆蓋。緊握著洛克手腕的那隻手,不禁加重了幾分力道。
「賀布是洛克所信任的朋友,也是我們重要的夥伴。我曾經在對抗魔物的時候失去了父親遺留的『破銅爛鐵』,因此我了解你的感受……雖然這麼說很自不量力,但失去的痛苦是共通的。」
這番肺腑之言還有後話,娜奇卻停頓了數到一的時間之後才繼續開口。並非出於害羞,而是不知道這麼做是否妥當。不過她立刻將內心的猶豫拋到腦後,身體也往洛克的方向移動少許,仿佛為了強調自己的決心。
「至少讓我在今晚撫平你的痛苦……可以讓我為你盡一份心力嗎?我不會將這件事告訴別人,日後就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娜奇的臉龐近在眼前,彼此都能感受到對方呼出的熱氣。洛克只要稍微彎腰,就可以親吻到娜奇的朱唇。
心中受到動搖的洛克不自覺地加重放在娜奇胸上的手的力道。彈性十足的胸脯在洛克的掌中變形,黑髮的長槍使不禁發出輕微的嚶嚀。洛克心中一慌,試圖抽回手,卻被娜奇緊緊握住,動彈不得。接著娜奇又以另一隻手褪去身上的睡衣,露出白皙的肩膀,委身在洛克胸前。甜膩的幽香輕輕充滿年輕人的鼻腔。
「娜、娜奇……」
洛克一邊呼喚娜奇的名字,一邊努力壓抑衝動,內心陷入天人交戰。娜奇是個不僅面容姣好,連內在都很有魅力的女性,不但是個值得信任的冒險夥伴,洛克對她也頗有好感。
這樣的她甚至說出奉獻自己的話。
洛克將視線從娜奇的臉龐移開,映入眼帘的卻是在黑暗中若隱若現、擁有妖艷圓潤線條的白皙肩膀。洛克慌忙別過頭去,卻又看到自睡衣的下擺延伸而出的大腿。
就在徹底棄守的洛克打算將另一隻手臂伸向娜奇的後背之際。
「洛克,方便打擾一下嗎?」
與敲門聲同時傳入耳中的,是愛莉西亞的說話聲。意料之外的訪客突然出現,令兩人的肩膀因驚嚇而為之一震,心慌意亂之餘,洛克的聲音提高了八度。
「嗯、嗯……啊,不是,那個……」
娜奇連忙伸手捂住洛克的嘴巴,卻已經遲了一步。愛莉西亞露出「發生什麼事了?」的疑惑神情,走進房裡,見到坐在床上的兩人後,頓時睜大雙眼停下腳步。
映入愛莉西亞眼裡的光景正是——洛克擺明準備將娜奇推倒在床上。
在至於地面的油燈映照之下,娜奇衣衫不整,兩人的面孔近在咫尺。只見愛莉西亞愣愣地站在原地,逐漸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之後,雙頰頓時泛起一陣紅暈,身體微微顫抖。
「你、你們兩個在做什麼!」
愛莉西亞懾人的氣勢雖然令娜奇為之膽寒,不過她還是用銳利的眼神直視對方,冷靜地開口。
「請小聲一點,愛莉西亞。不要造成旅店的老闆娘和其他客人的困擾。」
愛莉西亞反射性地打算怒聲駁斥,卻還是在緊要關頭強行忍住,反手關上房門。即便洛克已經恢復冷靜,卻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一雙眼睛在兩人之間來回遊移。
「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臉不善的愛莉西亞跨著大步來到房間的正中央,將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直視兩人。娜奇則忽然轉變態度,將稍微遠離的身體再度貼近洛克,露出笑容仰望愛莉西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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