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1 開始行動的魔王(2/2)
一臉不善的愛莉西亞跨著大步來到房間的正中央,將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直視兩人。娜奇則忽然轉變態度,將稍微遠離的身體再度貼近洛克,露出笑容仰望愛莉西亞。
「看不出來嗎?我正打算療愈洛克的創傷與疲憊。」
黑髮少女將金髮少女的激動視為挑釁。藍色瞳孔所流露的銳利視線與紅色瞳孔所釋放的剛烈之氣於半空中交會,在油燈微弱燈光映照之下的房間內,激發出看不見的冰冷火花。
「療愈?療愈是吧?……這是洛克的主動要求,還是你自己的意思?」
「是我自己的意思。看到洛克今天的模樣,會這麼想也是正常的吧?」
愛莉西亞的嘴角浮現出一抹諷刺的冷笑。
「……意思是沒有這麼想的我有問題是吧?」
「當然不是,因為愛莉西亞似乎也有自己的煩惱。只是為了這種事情生我的氣,似乎有點莫名其妙。」
沉默降臨。兩人都很氣彼此,卻也浮現出一抹的愧疚。
——我明白你的意思,娜奇。因此我當時才會親吻洛克。這件事我一直藏在心裡,沒有告訴任何人。
——愛莉西亞……當時在神殿之中,我們已經達成了協議,決定要尊重洛克的意思。就這點看來,我的行動無疑是背叛。
——不過我還沒有做到那種地步。或許我的意見沒什麼說服力,不過你的做法真的太過頭了。
——只是話又說回來,我是不是真的做得太過火了?可是放著這樣的洛克不管,果然還是不太好吧?
經過好一段沉默的對峙之後,愛莉西亞率先終結此事。只見她水藍色的瞳孔微微一動,聚焦在娜奇旁邊的洛克身上。
「洛克,你怎麼說?」
「我……?」
之前洛克一直以緊繃的心情旁觀兩人的互動,萬萬沒想到自己竟然成為話題的焦點,頓時睜大了雙眼。雖然還不到慌了手腳的地步,但同時面對緊張的氣氛以及兩人兩種的視線,洛克領悟自己不能隨便回答。
愛莉西亞的身體一動也不動,內心卻穿上了好幾層的盔甲。
——他會回答想跟娜奇在一起嗎?抑或是……
雖然很重視娜奇,現在卻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後者的回答固然理想,不過如果是前者,愛莉西亞也拋下「慢慢享受」之後,黯然退出。
娜奇的心思應該也是一樣的吧。不管洛克的答案是什麼,都會衍生出許許多多的問題。
然而結果大出兩人的意料之外。
「這、這個……我啊,雖然很重視娜奇,不過愛莉西亞對我來說也一樣重要……」
現場的空氣為之凍結。愛莉西亞睜大雙眼,娜奇也張開嘴巴凝視著洛克。兩人都對洛克語無倫次的反應感到難以接受。順帶一提,洛克的掌心迄今依然貼著娜奇的胸部。
「這個……該怎麼說呢?鞋子要兩隻才能成為一雙,光只有一隻鞋子是不夠的。我很感激娜奇的好意,也不是不懂……愛莉西亞的話中含意,嗯。總之我兩個都喜歡。沒錯,該怎麼說呢,就是想要同時娶兩人為妻的程度。」
洛克說到這裡就不再開口,沉默再度籠罩四周。
「所以——你到底想說什麼?」
愛莉西亞以極度冰冷的眼神瞪著洛克,娜奇也以憤怒的神情看著砂色頭髮的少年。兩邊投來的強烈視線讓洛克心生怯意,指尖不禁微微一動。
洛克突如其來的動作令娜奇悄然驚呼一聲,身子往後微微一縮。愛莉西亞見狀,立刻掄起拳頭大步走來。
「笨蛋!」
正中紅心。洛克完全無法閃避,整個人仰躺在床上。
怒氣沖沖的愛莉西亞俯視著床上的年輕人,呼吸十分急促,卻也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只見愛莉西亞抓起娜奇的手臂,將呆若木雞的少女扶了起來,旋即拖著她離開房間。黑髮的長槍使在臨去之前朝著洛克瞥了一眼,卻完全不抵抗。房門被粗暴地關上。
倒在床上的洛克凝視著漆黑的天花板。右手輕撫被打的臉頰。很痛,不是普通地痛。
——這也沒辦法啊……
當愛莉西亞提出質問的時候,洛克的直覺告訴自己不管哪一種回答,都只能讓兩人中的一人放下心來。當時的心慌意亂,不過是他為了化解危機所演出的戲碼。
只不過當時滿腦子只想平安過關,完全忘了自己的手掌還貼在娜奇的胸前。明後兩天恐怕有點勉強,日後還是得找個時間向娜奇道歉才行。
——其實那也算是我的真心話。
「我真是沒用……」
洛克的呢喃與其說是自言自語,不如說更像是向不在場的某人發牢騷。
第二天早上,兩艘小船離開小島,繼續朝著葛多諾前進。一艘載著愛莉西亞、娜奇與菲歐納,另一艘的乘客則是洛克與菲爾兩人。
萬里無雲的大晴天,海面
穩定。陽光灑落在蔚藍的海面上,映射出陣陣的閃光。
「出了什麼事?」
離開小島大約過了一刻鐘之後,菲爾詢問同船的洛克。她視線前方的洛克,臉頰上又青又腫,菲爾原本打算以煉成術加以治療,卻被微微苦笑的年輕人婉拒了。
——八成跟愛莉西亞和娜奇脫不了關係。
昨天兩人自洛克的房間回來之後,就有點不太對勁。愛莉西亞氣得漲紅了臉,娜奇則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內心的困惑全都寫在臉上。詢問發生了什麼事,卻只換來兩人異口同聲說道「什麼事也沒有」。
無奈之餘,菲爾只好跟菲歐納打個商量,請她跟洛克交換位置。
「如果我回答沒什麼,你應該會生氣吧?」
洛克注視著坐在身旁的菲爾詢問。今天早上見面的時候,愛莉西亞的眼神明顯帶刺,娜奇的態度也異常冷漠,顯然是事有蹊蹺。
「若洛克真的希望被痛罵一頓,我當然是恭敬不如從命,不過你應該沒有這方面的癖好吧?」
「是沒錯啦……但說出事情的真相之後,難保你不會大發雷霆。」
這種事情不可能一直瞞下去吧?更何況菲爾又是眾人當中認識最久、交情最深的夥伴。幾經思量之後,洛克決定將昨晚的種種一五一十地吐露出來。
菲爾聞言,頓時睜大了雙眼,以驚愕的視線仰望洛克。
「你該不會……是認真的吧?」
「同時娶兩人為妻的部分確實是有點誇張,不過當時我挺認真的,沒有敷衍了事的意思。」
洛克一邊輕撫依然刺痛的臉頰,一邊老實地回答。菲爾一改過去的面無表情,臉上露出無法理解的痛苦神情,俯視著船底沉吟片刻之後,這才嘆了口氣,抬起頭來看著洛克。
「可以請你好好解釋一下為什麼會產生那種想法嗎?」
洛克點點頭,卻遲未開口。只見他凝視著海面,在內心斟酌字句,試著歸納出最貼切的說訶。菲爾只是靜靜地在一旁等待。
差不多過了數到三百的時間,年輕人才幽幽開口:
「挑戰魔王之後,你認為我們能夠全身而退嗎?」
「我不知道。」
雖然藍發少女不假思索地回答,但那是因為她討厭不得不認同洛克話語的感覺。對付金色頸環的魔物之際,大家是在受了傷之後,才勉勉強強取得勝利。跟魔王的戰鬥更不可能平安無事。
「我也一樣。最糟糕的情況下,說不定沒有一個人活下來。」
洛克凝視著海面繼續說:
「還記得之前在利姆利克遇見的多卡德先生嗎?還有在卡利亞遇見的『鐵腕』賽佛斯先生。」
菲爾點點頭。多卡德是曾經挑戰魔王的煉成師,結果不幸失敗,同行的夥伴全都死於非命,自己也失去了右腳,遭到了詛咒。
賽佛斯是被譽為鐵腕的高齡魔劍使。即使被魔物咬斷了左手,依然裝上鐵製的義肢,迄今仍舊活躍於戰場上。
「我們總有一天也會挑戰魔王,難保不會落得那種下場。不,應該說可能性相當大。當然,那不是我樂於見到的局面。」
洛克說出這番話時,表情嚴肅地板起,眼神也十分認真。那張側臉讓菲爾不禁看得入迷,不過她還是立刻收斂心神說:
「這件事跟娶愛莉西亞或是娜奇為妻有什麼關係?」
語畢,沉默再度降臨。洛克皺起眉頭,面有難色。
「菲爾,你覺得結婚所代表的意義是什麼?」
「其實我也不是很確定……應該是跟喜歡的對象結為連理吧?」
——不過像愛莉西亞那種上流社會的人家,也有人是為了政治目的而結婚的。
內心雖然浮現雜音,菲爾還是那樣回答。為了擴大商業版圖,愛莉西亞的父親確實曾經打算將她嫁給名叫法比悟斯的魔劍使。
「這麼說也是啦,不過……我的母親曾經告訴我。」
洛克說起話來吞吞吐吐,一副難以啟齒的模樣。菲爾偷偷打量洛克的表情,認為他並不是尚未整理出一個頭緒,而是羞於開口。
「我的父親迎娶母親為妻的時候,曾經跟她說過一句話。『家裡雖然稱不上富有,卻足以供養你我以及我們的孩子』。」
「……相當現實的說法。」
對於菲爾而言,這已經算是一種褒獎了。內心雖然萌生出「難道就沒有其他話好說」,或是「就不能更浪漫一點嗎」的抱怨,卻怎樣都開不了口。只是洛克似乎察覺菲爾的心思,臉上頓時露出苦笑。
「這實在稱不上感人的告白,母親也總是當成笑話來看待。不過根據父親的說法,這似乎是他苦思了好幾天之後才想出來的。還有,諾艾兒的父親似乎也一樣。」
諾艾兒是眾人在休里卡哈認識的魔劍使。從小跟洛克一起長大,父親是個漁夫,本人也是個豪邁奔放的少女。洛克等人受諾艾兒之託潛入海底,經過一番波折之後,終於取得了『聖盾』。
「是什麼呢?好像是『不討厭魚的話,我有自信不會讓你挨餓』。當時我跟諾艾兒聽到都傻眼了呢。」
話雖如此,提及往事的洛克卻顯得格外開心,臉上更是露出懷念的神情。菲爾見狀,不禁有點羨慕眼前的年輕人,畢竟類似的對話從未出現在她跟父母親之間。
「不過我能夠體會。對我來說,所謂的結婚固然是跟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除此之外也代表了必須供養對方的意思。」
「……原來如此。」
菲爾總算是明白了。洛克之所以突然提起挑戰魔王,又提到多卡德以及賽佛斯這些跟結婚毫無關係的事情,原來就是這個原因。
「因此所謂的結婚,代表了你的決心。如果我們在挑戰魔物、魔王的期間身受重傷,從此無法過著正常人的生活,你也願意負起責任照顧我們對吧?」
「嗯,算是吧……」
洛克滿臉通紅,語調更是微微上揚。菲爾忍不住想要捉弄洛克,頓時以開玩笑的口吻繼續發問:
「動機雖然偉大,卻還是抵擋不住最原始的欲望吧?」
洛克沒有回答,縮著身子輕噫一聲。菲爾的詢問令年輕人想起娜奇昨天晚上過於刺激的撩人姿態。要不是愛莉西亞突然出現,洛克說不定真的會順勢讓事情發生。
「其實愛莉西亞和娜奇都對你頗有好感。只要洛克有那個意思,又不會引起爭執的話,倒也不是一件壞事。」
「……你願意幫我的忙嗎?」
「不太想。」
直接拒絕仿佛在哀求的年輕人之後,菲爾往洛克的方向移動少許。戴著帽子的頭部靠向洛克,歪著頭抬起視線看著他。
「因為你還沒問過我。」
面對略顯狼狽的洛克,菲爾微微一笑。
「洛克願意娶我為妻嗎,還是不願意?基本上我對魔王毫無興趣,也不是那種願意跟自己不喜歡的男人出外旅行,甚至為了取得魔石,不惜遠征雪原的好事者。」
洛克先是凝視海面,接著又仰望天空,最後才嘆了口氣。只見他伸手將菲爾摟了過來,刻意避開她的視線開口回答:
「當然願意。自從一起前往燈塔之後,就一直受到你的照顧。」
「……我的標準比愛莉西亞低很多,就勉強算你的回答及格吧。」
小船在海面上筆直前進。海浪和冷風打在兩人的身上,但此時菲爾卻一點也不覺得寒冷。
「對了,你覺得菲歐納怎樣?」
洛克主動告白之後又過了約四分之一刻鐘,菲爾這樣開口問他。兩人已經從當時的情緒之中清醒了周來,洛克頓時面露難色,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這個……你是指喜歡或是討厭之類的嗎?」
「嚴格說來,就是這麼回事。」
菲爾毫不掩飾地回答,洛克頓時搔搔砂色的頭髮咕噥道:
「她是值得信任的夥伴。至於喜歡還是討厭,當然算是喜歡……」
不過跟愛莉西亞三人比較起來,和她的交情確實是淺了些。
雖然足以在魔物肆虐的戰場上獨當一面,不過面對類似拉娜希那種金色頸環的魔物之際,洛克應該會將她定位成在能力所及的範圍之內,提供後方支援的角色。
只是跟菲爾比較起來,支援的範圍似乎較為有限。
「對她的情感跟面對我們時有點不同是吧?」
洛克點點頭,菲爾頓時鬆了口氣說道:
「既然如此,勸你最好不要把這種情感表現出來。愛莉西亞和娜奇應該也了解,總之就是別在情感上排擠菲歐納。」
「嗯,我也認為這樣比較妥當。」
未來還是個未知數。萬一賀布無法復活,又找不到替代的魔劍,到時候別說挑戰魔王
了,搞不好連繼續當個魔劍使都無法如願,只能想辦法找個都市定居下來,過著與世無爭的平靜生活。
「幸好愛莉西亞和娜奇都當成是我在開玩笑。這點似乎有解釋清楚的必要,願意幫個忙嗎?」
「身為你未來的妻子,當然義不容辭。如何管理未來的家人,也是現在開始的重要任務呢。」
菲爾一本正經地開口回答,之後突然覺得自己這麼說很滑稽,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沒想到自幼與家人疏離的自己,如今竟然會笑著談起家人的話題。
接著菲爾又提起菲歐納昨天說過的話——她沒有挑戰魔王的意思,遲早會離開這個團隊。
「原來如此……雖然遺憾,也只能這樣了。」
洛克笑著接受事實,卻掩不住臉上浮現的一抹寂寥。挑戰魔王是一件大事,不是輕易就勉強得來的。
「不過菲歐納的想法以後看情況還是有可能改變,我不覺得自己能摸索出獨自使用魔石的方法。」
「也對,先到葛多諾再說。」
洛克使勁點了點頭,下意識地朝著菲爾的頭頂伸出手,卻突然停止了動作。菲爾察覺洛克的動作之後,主動取下帽子。
只見洛克露出靦腆的微笑,溫柔地輕撫菲爾的頭頂說:
「謝謝,感覺輕鬆多了。」
另一艘小船上的菲歐納調停有功,當天晚上愛莉西亞和娜奇全都恢復了平時的態度,絕口不提那件事。
幾天之後,五人來到推著都市繞行大陸的海流附近,一邊沿著海流前進,一邊期待遇到前往葛多諾的交易船。他們運氣不錯,果然遇到了一艘。經過短暫的交涉之後,取得了登船的許可。之後又過了十幾天,終於抵達了葛多諾。
雙桅設計的交易船揚起船帆,緩緩駛入港口。洛克站在甲板上瞭望葛多諾的城市風光,不禁感到些許的懷念。
宛如黑色長槍一般聳立於城牆的雷芯、以泥土壓實而成的街道、茅草編織而成的傘狀屋頂、多以灰泥塗面的木製民宅,以及聳立於城市中央的巨大精靈樹。
「上次是在夏天的時候來到這裡的。」
身旁的菲歐納眯起雙眼喃喃自語。
「總覺得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沒想到這麼快就能夠回到葛多諾。」
聽著菲歐納無心的呢喃,洛克不禁感到微微心痛。
「當時愛莉西亞被選為巫女,那身打扮真是不錯呢。」
想起過去的往事,娜奇也露出直率的微笑。
「唔……!嗯,算了,不跟你計較。」
面紅耳赤的愛莉西亞試圖反駁,見到娜奇天真無邪的笑容之後,卻也只能嘆了口氣。兩人都恢復成洛克所熟悉的模樣。
打量著港口邊一排排的攤販以及來往行人,菲爾提出疑問:
「洛克,我們離開港口之後要去哪裡?」
「先去拜訪艾蒙先生吧,順便向他報告菲歐納的事情。」
試著想像見面之後的情況,洛克的語氣不禁沉重了起來。
艾蒙是隸屬於『煉成都市』葛多諾最高行政機構評議會的煉成師,同時也是菲歐納的監護人。他跟巴特達斯和奈傑爾頗有交情,洛克等人先前造訪葛多諾的時候,蒙受他不少的關照。
若提及菲歐納的現狀,不知道那個老邁的煉成師會有什麼反應。就算不至於當場發怒,臉色應該也不會太好看。
——希望不會對師父和奈傑爾造成太大的困擾……
「時間有限,不如我一個人過去吧。」
或許是洛克的表情讓菲歐納體貼地如此提議,然而她的提議卻遭到洛克的否決。
「不,還是應該由我親自仔細說明。而且情況允許的話,也想順便請教其他的問題。」
交易船停妥之後,乘客紛紛下船,洛克等人也向船長表示謝意。若沒搭上這艘船,恐怕還要花上好幾天的時間,才能抵達葛多諾。
「我既然收了錢,就沒道理接受幾位的感謝。再說於航行途中要求搭便船的人,並不是只有你們而已。」
船長以爽朗的笑聲婉拒了眾人的致謝。這位身強體壯的船長一身古銅色的皮膚,一看就知道是個在海上討生活的人。
離開港口之後,洛克等人立刻朝著艾蒙家前進。菲歐納對附近的捷徑十分熟悉,沒多久就抵達了目的地。
「還是跟以前一樣沒變呢……」
這座茅草屋頂的小房子,牆上刻著螺旋紋的圖樣。目睹小屋前方寬闊的庭院,愛莉西亞頓時露出嫌惡的神情。之前造訪的時候也是如此,庭院以柵欄細分成好幾個區塊,種植各式各樣的草木。
「不過有不少植物跟之前看到的不同耶。」
細長的嫩莖長滿顏色不同的果實,螺旋狀的氣根朝著天空不斷延伸。打量著這些植物,一臉好奇的菲爾這樣回應。
「不同的季節就會種植不同的植物,畢竟現在是冬天嘛。」
走在前面的菲歐納以理所當然的口吻回答。兩人雖然是見怪不怪,但這些植物看在洛克、愛莉西亞和娜奇的眼中,依然是相當奇特。
菲歐納站在門前,輕敲兩、三次門扉。沒等多久的時間,門扉開啟,一名面熟的老婦——艾蒙夫人自門後現身。只見她的臉上帶著優雅的微笑,但見到菲歐納之後,立刻吃了一驚似地睜大雙眼道——
「……菲歐納?」
艾蒙夫人的訝異不難想像,畢竟眼前的紫發少女理應待在管理所——亦即大陸南方的島嶼。只見菲歐納摸了摸後腦,臉上露出尷尬的笑容說:
「一言難盡,總之我回來了。」
艾蒙夫人發出數聲無意義的驚呼之後,旋即老淚縱橫地將菲歐納擁抱入懷。面帶微笑的菲歐納輕拍老婦人的後背,洛克等人則是默默地站在一旁。
她們兩人之間雖然沒有血緣關係,卻早已孕育出更勝血親的情感。
這時老婦才驚覺洛克等人的存在,頓時露出靦腆的笑容開口;
「真是不好意思。事情實在是太突然了,所以……」
「別這麼說,會嚇一跳也是理所當然的。很高興見到婆婆的身子依舊硬朗。」
趁著老婦通知艾蒙出來見客的空檔,洛克等人互相幫忙,協助彼此除去身上的盔甲,交給菲歐納保管。原本打算將武器也一併卸下,卻被菲歐納勸止:
「直接亮出光之槍,說明之際反而比較節省時間,畢竟艾蒙先生對你們都十分熟悉。而且就算搬到另一間房間,到時候還是得由我負責搬運回來。另外房間的椅子不夠,順便搬幾張椅子過去吧。」
於是洛克和菲歐納各自搬了一張椅子之後,五人一同前往會客室。
會客室的布置沒什麼改變,地上依舊鋪著深色系的地毯,擺著一張桌子和沙發。唯一的不同之處,大概在於位於窗邊的花瓶插上了不同的鮮花吧。
「好久不見。」
沙發的正對面,一名老者正隔著桌子坐在搖椅上。紅臉圓鼻是老者最大的特徵,身上的長袍看起來有些邋遢。而這位老者正是艾蒙。
「真的好久不見了。」
洛克等人也恭敬行禮。於是愛莉西亞、菲爾與娜奇坐在沙發上,洛克與菲歐納分別將椅子放在沙發的兩側坐了下來。這時艾蒙以慈祥的眼神凝視著菲歐納說:
「我也有很多事情必須讓你知道,不過……回來就好,沒有受傷或是生病吧?」
「是的。在大家的照顧之下,雖然稱不上平安無事,倒也過得十分開心。」
菲歐納笑著回答,於是艾蒙轉身面向洛克等人間道:
「感謝大家照顧我的徒弟,不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管理所跟這座都市相隔甚遠,該不會是薩邦出了什麼亂子吧?」
「關於這點,請由我來解釋。之後也請您聽聽洛克他們旅程的見聞。」
在等待菲歐納交代事情的這段時間,老婦將盛著熱茶的陶杯排列於桌上。茶香伴隨著熱氣裊裊上升,對洛克等人的嗅覺造成莫大的刺激。
於是菲歐納儘可能地將位於卡利亞哈貝拉冰原深處,班古魯邦神殿中所發生的種種詳細描述一遍之後,將一封信遞給了艾蒙。
「這是葛布蘭寫給您的信。」
葛布蘭是負責執行薩邦儀式那群煉成師當中的隊長級人物。艾蒙以慎重的神情接過信紙之後,將視線移至洛克的身上。於是洛克以微溫的茶水濕潤嘴唇之後,這才緩緩開口道來。
艾蒙參與了光復卡利亞的作戰計劃,也知道最後的結果,因此洛克等人只針對之後取得光之槍、聖盾與魔石的旅程加以描述。
原本打算長話短說,愛莉西亞、菲爾和娜奇卻不時插嘴,再加上艾蒙和菲歐納偶爾提出問題,等到敘述告一段落的時候,已經是半刻鐘以後的事情了。
艾蒙的妻子在這段期間替大家加了兩次熱茶,還提供了一盤炒豆充當茶食。
「嗯……好像聆聽了一段英雄傳奇啊。」
艾蒙抓了把炒豆送入口中細細咀嚼,伸手揉揉他的圓鼻子,重重地吁了口氣之後,將視線移到光之槍與聖盾上。他目前的模樣還算平靜,不過在描違的過程當中,艾蒙不時發出驚訝的讚嘆聲,甚至還向娜奇和愛莉西亞提出請求,將兩項武器拿在手中仔細端詳。
「這就是傳說中諸神所使用的光之槍、聖盾以及魔石……獲得任何一項都會成為足以讓吟遊詩人爭相吟誦的英雄傳奇,你們居然一口氣得到了三項。這麼一來,或許真的可以跟魔王巴洛爾一較高下,不過——」
搖椅嘎吱作響,艾蒙皺起滿是皺紋的臉龐,注視著菲歐納。
「你居然得到了魔石……」
「一手教導出來的徒弟得到傳說中的煉成術,身為師父的您應該與有榮焉吧?而且菲爾也算是您的徒孫。」
菲歐納玩弄自己的紫色發尾,露出毫不做作的微笑。菲爾的師父奈傑爾是艾蒙眾多徒弟的其中之一,於是艾蒙也微微一笑。
「這倒是沒錯。巴特達斯也相當於我的徒弟,代表洛克也是我的徒孫囉?」
笑了一陣之後,艾蒙斂起表情凝視著洛克。
「只是沒想到,你身上的詛咒居然演變成這種地步……」
洛克是在聖森之役察覺自身的詛咒。再度見到瑪娜的時候,洛克也針對詛咒提出詢問,然而這並不是瑪娜的強項,無法提供有力的線索。
「那個被詛咒的魔劍使,我也有所耳聞,真的很不得了,不過我當時只是個十歲左右的小鬼頭罷了……可以借我看看帝姆那的筆記嗎?」
洛克點點頭,從行李當中取出破舊的筆記。它大概只有大人兩隻手掌並排的大小,比目前流通的一般筆記本小了不只一號。將數十張紙片以繩子固定起來後,外面再套上皮製的封面。
接過筆記之後,艾蒙小心翼翼地慢慢翻閱,卻突然皺起了眉頭。筆記的後半部夾著將近十張的紙片,相較於其他的頁面,顯得格外嶄新。
「這是……?」
「這是在沙漠中遇到帝姆那本人的時候,將牆上的文字與圖樣抄寫下來的謄本。」
——這是帝姆那刻畫於沙漠地底深處,知識與意念的結晶。
洛克於旅途空閒之際,將賀布所記憶下來的內容抄寫在白紙上。不過內容只占了所有記憶量的兩成,主要是因為洛克並未料到日後竟然失去了賀布。
艾蒙點點頭,沉吟著揉揉鼻尖之後,迅速瀏覽過紙片所記錄的資料,接著又默默地針對好幾個地方細心研讀。花費的時間並不多,大約不到八分之一刻鐘,艾蒙這才以嚴謹的表情緩緩開口:
「抱歉洛克,這份筆記可以暫時借用一下嗎?不瞞你說,之前我針對你身上的詛咒做了一番調查與研究,卻沒什麼重大的發現,這份筆記或許可以提供一點線索。只是能不能找出比聚集瘴氣更有效的方法,就是個未知數了。」
「艾蒙先生,連您也遇到困難了嗎?」
菲歐納以訝異的神情注視著老煉成師。只見艾蒙點點頭,一副懊惱的模樣。
「咒術的歷史比煉成術更加悠久,不過幾乎都是口耳相傳居多,很少傳授給外人,也並未留下文字記錄。而且詛咒的被害者本來就不多,發現自己中了詛咒的時候,多半已經去了半條命。在這種可供研究的案例極度缺乏的情況下,根本不知道該從何下手。」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相信帝姆那也很樂意提供協助。」
洛克笑著將筆記交給艾蒙。認識帝姆那以及帝姆那的妹妹艾瑪雖然只有短暫的時間,但洛克相信兩人應該不會表示反對。
「感激不盡,我一定會善用這本筆記做出突破的。」
艾蒙接過筆記之後,小心翼翼地收入長袍之內。
「言歸正傳,聽說你們前來葛多諾的目的,是為了修復魔劍。可以的話,請讓我見識一下那把名叫賀布的知性魔劍吧。」
低頭表示謝意之後,洛克將少了劍身的魔劍遞給艾蒙。老煉成師接過之後,以銳利的眼神仔細打量著魔劍的劍鍔與劍柄。
「斷口相當平整……是怎麼折斷的?」
洛克儘可能地將當時的情況重述一遍,其中也包括了名叫鑒可斯的金色頸環魔物突然現身,以及黃金羽翼的舉動。
「以蠻力折斷的嗎?倒是沒留下劍身的殘骸,該不會是被融解了吧?」
「這個……可以請您修復這把魔劍嗎?」
「只能說非常困難,我沒那種本事。」
將魔劍歸還給洛克之後,艾蒙雙手環抱胸前,一邊沉吟一邊輕輕地嘆了口氣。
「你知道擁有知性的魔劍是怎麼製造出來的嗎?」
洛克搖搖頭。在場的四名少女也是一無所知,紛紛以好奇的眼神注視著老煉成師。
「擁有知性的魔劍,也就是所謂『靈魂所依附的魔劍』。打造之前,必須先親手創造靈魂……我所知道的就只有這些。總而言之,它跟以魔鋼鑄造出來的魔劍截然不同。」
艾蒙的語氣就像是授課中的老師,平靜之中帶著一絲的嚴峻與溫柔。看來他平常也是這樣子教導學生的。
——製造方法啊……倒是從未想到這點。
聽著艾蒙的講解,洛克不禁憶起小時候父親所傳授的製鞋技術。
修理鞋子之前,必須先弄清楚其結構。舉凡材料、大小、形狀、顏色,甚至連加工、縫製與組合的方式,是否使用漆料或是膠料等等的重點都包括在內。
「關鍵在於靈魂的製作。從人類依然生活於大陸的年代開始,恐怕從來沒有人能夠使用手邊的材料從無到有獨立製造出來。至少我從未聽過類似的人物。」
「既然如此,具備知性的魔劍又是怎麼製造出來的?」
「就我所知的範圍,大概有三種方法。」
面對菲爾的詢問,艾蒙豎起三根手指回答道:
「第一種是由諸神、精靈或是魔物本身所變化而成,類似的案例常見於神話以及傳說之中。第二種是能力強大的煉成師或是咒術師將自己的靈魂依附到其他的器具之上。若依附到手杖,就成了知性魔杖,依附到長劍上,就成為知性魔劍。」
「知性魔杖?這倒是第一次聽說。」
娜奇紅色的瞳孔閃閃發光,臉上露出好奇的神情。
「我也沒見過,聽說古代的祭司經常這麼做就是了。至於第三種,則是直接使用靈魂所依附的材料。」
「靈魂所依附的材料……?」
愛莉西亞面露困惑之色,似乎無法理解。艾蒙擦擦鼻頭,輕輕一笑後說道:
「說穿了其實很簡單,就是指使用活了好幾百、甚至是好幾千年的草木岩石。葛多諾市中心的精靈樹就是一例,而你們曾前往過,聖森中的草木也一樣。」
「經您這麼一說,似乎有點明白了。」
愛莉西亞的視線之所以在半空中游移,主要是想起了描述類似內容的詩歌以及傳說。靈魂寄宿於人形、器皿或是寶石之內的故事並不在少數。
「通常靈魂會寄宿於具備特殊力量、歷史悠久的物體身上。古代的祭司就是煉成師的始祖,據說他們常常以擁有靈魂的橡樹枝或是寄生木製作手杖,彰顯自己的權威。古今中外的煉成師所打造的知性魔劍,多半也採用類似的材料。不過失敗率高居不下,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所以修復之際,也需要同樣的材料嗎?」
「理論上是這樣,不過在葛多諾倒是沒聽說過製造成功的案例。若真的有這號人物,早就已經聲名遠播了。而且讓新的靈魂附身於失去靈魂的物體,據說也只會創造出截然不同的產物。」
菲歐納輕輕驚呼一聲,洛克則注視著魔劍不發一語。面色凝重的愛莉西亞將雙手交抱在胸前,面無表情的菲爾抬頭仰望天花板,難掩內心的疲憊,而娜奇搖搖頭,不知該如何是好。
「——感激不盡。」
洛克抬起頭來,笑著向艾蒙致謝。
「我知道事情沒有想像中的容易,可是……可是我依然不願放棄修復這傢伙的任何可能。當然,我也會繼續物色威力強大的魔劍。」
「這樣啊,好。」
艾蒙心滿意足地點點頭。他並非對洛克的回答有所期待,只是從年輕人的表情、聲音與台詞中,老煉成師看到了巴特達斯的影子。
——那個人也說過絕不會放棄解放莎夏,無時無刻都貫徹內心的意志,絕不動搖。果然是有其師必有其徒。
「好,我也會試著向幾個熟人探聽消息。不敢說一定有所斬獲,但總是一個希望。」
之後艾蒙又主動提議,打算替洛克
等人安排住宿的地方。艾蒙的好意固然令人感動,洛克還是以不便叨擾為由加以婉拒,結果被打了回票。
「家中不大,無法招待客人,而且誠如先前所言,你們都算是我的徒子徒孫。既然必須在葛多諾待上好一段時間,並非明後天就趕著離開,多少也需要一個固定的據點吧?」
艾蒙言之有理,洛克等人只好低頭表示謝意,接受他的安排。
問及接下來的行程時,洛克表示想去拜訪瑪娜。
「瑪娜也是奈傑爾的學生。聽說她對神話以及傳說中的武器頗有研究,想拿手上的武器去徵詢她的意見。」
「那好,不如明天找個時間一起吃頓飯吧。今天晚上不行,另有邀約。」
五人不約而同地笑著答應,艾蒙也樂得哈哈大笑。
向艾蒙辭行之後,眾人依序離開會客室。排在末尾的洛克準備離去的時候,突然被艾蒙叫住。
不明就裡的洛克回過頭來,這才發現老煉成師的表情異常嚴肅,他開口說道:
「洛克,菲歐納就拜託你了。」
菲歐納不會參加挑戰魔王的戰役。
她已經表明了立場,也獲得洛克等人的諒解。
然而菲歐納不惜與管理所的其他夥伴發生爭執,也要跟洛克等人一起同行。
取得魔石並非她的目的,她也沒有跟魔王決鬥的意思。菲歐納在這種情況下依然願意跟大家一起旅行,無疑是洛克的福氣。
而且菲歐納只是不打算跟魔王決鬥而已,並不表示她不願涉險,或是跟其他魔物搏鬥。事實上她早已做好了相關的心理準備。
這樣的菲歐納看在老煉成師的眼裡,頓時感到又喜又悲。
——對於艾蒙先生與其夫人而言,他們顯然不只把菲歐納當成煉成術的學生。
親眼目睹艾蒙的妻子在門口緊擁菲歐納的畫面,洛克不禁如此有感而發。艾蒙夫妻早已將菲歐納當成自己的家人了。
於是洛克也轉過身來面對艾蒙,以嚴肅的神情做出簡短的回應:
「我是個沒有魔劍、無力戰鬥的魔劍使,或許沒資格說這種話,不過我一定會保護菲歐納的。」
不只菲歐納而已,還要保護愛莉西亞、菲爾和娜奇。
他為了保護身邊想要保護的人,不惜挑戰魔王。
「有你這番心意就足夠了,感激不盡。」
艾蒙皺起滿是深紋的臉孔,低頭向洛克致謝,身下的搖椅也跟著嘎吱作響。
離開艾蒙家之後,五人前往瑪娜的住處。菲爾還記得該怎麼走。
「真的鬆了口氣,原本以為可能會為了菲歐納的事情跟艾蒙先生起爭執呢。」
愛莉西亞的臉上露出安心的笑容如此說道,娜奇也以指尖抵著嘴角表示認同:
「就算真的起了爭執,也一點都不足為奇。畢竟我們都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
「我從頭到尾都相信艾蒙先生喔。」
相較之下,菲歐納顯得十分得意。洛克刻意不加入大家的對話,走在旁邊的菲爾卻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容揶揄洛克:
「萬一真的起了爭執,你有什麼打算?站在菲歐納這一邊嗎?」
洛克沉吟了一聲。從先前的互動來判斷,實在很難做出定論。更何況支持菲歐納,無疑是違反了洛克以家族為優先考量的信念。
「……大概也只能好好溝通吧。艾蒙先生是個明理的人,一定可以體諒我們的。」
「萬一雙方真的毫無交集呢?畢竟是寶貝的獨生愛女。不如乾脆上演搶親的戲碼,直接把菲歐納擄走——」
——你這傢伙……!
她明明就了解原因,還故意捉弄自己。洛克也不回答,輕輕敲了她的頭一記。走在兩人身後的愛莉西亞和娜奇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菲歐納的臉上則是浮現無奈的苦笑說道:
「儘管放心吧。我已經決定了,一定會儘可能地跟著你們。」
「那就拜託你了,菲歐納。你的煉成術可是我們的一大助力呢。」
洛克微微一笑,愛莉西亞和娜奇也紛紛表達對菲歐納的肯定:
「沒錯,你在雪原一役幫了很大的忙,真的很可靠呢。」
「近身肉搏就交給我跟愛莉西亞負責吧,不會讓你遭遇直接的威脅。只要賀布再度復活,洛克的表現一定比我們還活躍。」
閒話家常之際,眾人已抵達瑪娜家。是一棟木造的小屋,牆面塗滿灰泥,屋頂以茅草編織而成,跟附近的其他民家沒什麼兩樣。不過來到門前之後,洛克等人不禁停下了腳步。
門扉釘了一塊白色板子,上面寫著「已隔離,危險。」的巨大字樣,鑰匙孔的周邊還加上了三道厚重的門鎖。
「……怎麼回事?」
愛莉西亞以驚訝的眼神打量著眼前的房子,菲爾則是冷靜地從行囊中取出一串鑰匙。這串鑰匙是瑪娜在管理所的時候交給菲爾的。只見藍發少女以若無其事的表情回答身邊的夥伴:
「這應該就是瑪娜口中的防盜措施吧。」
依序解除門鎖之後,菲爾開啟大門,乾燥的空氣頓時從室內流出。於是菲爾退至門邊,示意夥伴進入屋內。洛克和愛莉西亞互望一眼,表情充滿了警戒。
「那就……打擾了,瑪娜。」
刻意向不在此地的眼鏡煉成師打聲招呼之後,菲歐納率先進入屋內。就在她準備以火精製造光源的時候,腳突然被不明物體絆住。
「呀……!?」
事出突然,菲歐納的右腳頓時被高高舉起,整個人更是往後翻倒。洛克連忙趕了上來,從背後抱住菲歐納使勁一拖——
「不要緊吧?」
「嗯、嗯……」
驚魂甫定的菲歐納喘著大氣,注視著門口的方向。只見她睜大雙眼,微張的嘴巴發出嚇呆的呻吟。
從天花板垂下來的一條繩索,正在她的眼前左右搖晃。繩索的前端套著菲歐納的一隻鞋子,應該是洛克搶救之際不慎脫落的。
「……果然不出所料。」
站在洛克身邊的菲爾刻意露出緊繃的神情說道:
「老師也常常在入口附近設陷阱呢。」
之前洛克與菲爾前來造訪的時候是瑪娜親自出來迎接,她當然已先解除了陷阱。只見菲歐納噘起嘴唇,以怨恨的眼神注視著菲爾說:
「那你怎麼不事先提醒我一聲?」
「我只是隱約有所察覺,並不知道具體的細節。」
事實上菲爾是在向瑪娜商借鑰匙的時候,發現事有蹊蹺。當時瑪娜的眼鏡閃了一下,嘴角浮現一抹有所期待的笑容。若非跟瑪娜同為奈傑爾的學生,菲爾恐怕也無法解讀她當時那笑容所代表的意義。
「話說洛克,你打算一直抱著菲歐納不成?」
菲爾將視線移至砂色頭髮的年輕人身上,語氣帶著一絲揶揄。經菲爾這麼一提,洛克這才驚覺自己的失態,連忙改為將雙手擱在菲歐納的肩膀以及後背。菲歐納也羞得面紅耳赤,雙手環抱自己的身體,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
「抱歉……」
「別、別這麼說,我也有不對的地方。嗯,對不起,洛克。」
洛克和菲歐納爭相向對方道歉,身後的愛莉西亞和娜奇看著這一幕,表情五味雜陳。
兩人除了傻眼之外,其中愛莉西亞的臉上流露出些許的歉疚,似乎對自己怎麼沒早點想到屋子裡面可能設有陷阱而感到十分懊惱。而娜奇固然對洛克及時搶救菲歐納的行動十分欽佩,心中卻沒來由地燃起了一把無名火。
等到菲歐納重新穿上鞋子之後,五人才進入瑪娜的家中。
「有一種莫名陰冷的感覺耶。」
「無人居住的屋子通常都是如此,不過我們還只進到走廊而已呢。」
菲歐納仰望著微暗的天花板這麼說道,愛莉西亞一邊掃視走廊一邊這麼回答。
「菲爾,你所說放資料的那間房間在哪裡?」
洛克走進屋內並詢問菲爾。就算已事先得到屋主的許可,他也不想在別人的家中翻箱倒櫃。走廊的左側有兩扇門,菲爾選擇比較靠近自己的那扇門輕輕一推。站在菲爾身後的洛克打量著房間的布置,卻被意想不到的畫面嚇了一大跳。
這房間不大,光是陳舊的大型書櫃就幾乎占了一半的空間。架上堆滿了書籍和捲軸,看起來十分凌亂,地面也堆放了一疊又一疊差不多跟膝蓋等高的文獻資料。大大小小的紙張散落一地,幾乎找不到落腳的地方。
「髒亂的程度不輸給愛莉西亞的房間呢。」
「我的房間才沒有那麼誇張。」
「那是你自以為。洛克,你說是吧?」
菲爾無視憤怒地大聲抗議的金髮少女,抬起頭來朝著年輕人瞥了
一眼。洛克聳聳肩膀,並未開口說話,似乎表示同意。愛莉西亞悻悻然地嘟著嘴,不再多做辯駁。
菲爾一邊收拾地面的雜物,一邊騰出空間緩緩前進。跟在她後面進入房間的洛克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書柜上面,等到發現腳邊那疊紙的時候,已經遲了一步。他倉促之間移動腳步險險閃過,結果絆到堆放在地上的另一疊文件,頓時失去平衡往前撲倒。
愛莉西亞連忙抓住洛克的手臂,洛克也同時扭轉身體,試圖化解將菲爾壓在下面的危機。結果年輕人的身體就這樣帶著愛莉西亞往旁邊傾倒,兩人的肩膀同時撞上書櫃,倒在菲爾的面前。
架上的書籍和捲軸頓時朝著倒在地上的洛克、雙膝撐地趴在洛克身上的愛莉西亞,以及睜大雙眼呆立原地的菲爾三人傾泄而下。娜奇和菲歐納見狀,不禁以手掩面。
「真是……你在做什麼啦?」
愛莉西亞輕撫著被掉落的書籍打個正著的後腦,罵了洛克一聲。連聲道歉的洛克試圖起身,卻不小心碰到愛莉西亞的胸部。手掌心清楚感受到柔軟而富有彈性的觸感,兩人頓時為之一愣,菲爾和娜奇也同時倒抽一口冷氣。
然而菲爾和娜奇預期中的情況並未發生。驚慌失措的洛克反射性地抽手之後,愛莉西亞若無其事地站了起來,朝著年輕人伸出手。等到洛克抓著自己的手從地上起身之後,雙頰微紅的愛莉西亞這才繃著臉孔緩緩開口:
「真是的,小心一點好嗎?」
而洛克聽到她說的這句話只能惶恐不已。菲爾和菲歐納看著兩人的互動,一臉欽佩,但娜奇的表情有些複雜。這時玄關突然傳來聲響,娜奇頓時變了臉色,轉頭凝視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菲歐納也有所察覺,立刻進入備戰狀態。
「好像有人闖進來了。」
一聽到娜奇的語氣流露出的緊張,洛克等人不禁互望一眼。原本以為是闖空門的小偷,不過剛剛在場的人才弄出了聲響,而且還不是普通的大聲,小偷聽到後根本不可能闖進來。
玄關附近一片漆黑,無法辨識入侵者的樣貌。然而當入侵者踩著隨性的腳步,大剌剌接近之際,娜奇頓時驚叫一聲。因為那位入侵者居然是娜奇熟識的男子。男子見到娜奇之後,臉色頓時為之一沉,說道:
「你怎麼會在這裡?」
他有著一頭稍嫌雜亂的金髮、桀驚不馴的灰色眼眸。精壯修長的身軀裹著黑色系的服裝,前額和手腕包著厚厚的繃帶,手中則握著一把木劍。娜奇——不,應該說除了菲歐納之外,其他四人都認識這名男子,他就是精通煉成術的魔劍使法迪亞。
「我才想問你怎麼在這裡呢。」
娜奇帶著困惑又不失些許警戒的神情打量著法迪亞。這時洛克等人也從房間探出頭來,發現入侵者居然是意想不到的人物之後,個個都難掩驚訝的神情。
法迪亞並非敵人。事實上他曾經多次跟大家並肩作戰,理應可稱他為戰友,然而娜奇並沒有因此而放過他的意思。
「我就住在隔壁,跟這戶人家是老鄰居了。」
「隔壁?鄰居……?」
娜奇聞言,不禁睜大了雙眼。法迪亞臉色一沉,似乎對娜奇的反應頗為感冒,回答『是』的口吻也顯得有些不耐煩。
洛克和菲爾立刻想起了一件事,不約而同地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話說回來,第一次來到葛多諾拜訪瑪娜,不意提及打倒魔王的時候,她似乎曾經說過類似的話……
——應該是在管理所的時候吧?瑪娜說她有個朋友是魔劍使,個性十分狂妄,從來不把其他人放在眼裡……
「我也知道她有事外出,好一段時間都不會在家。倒是你們跑到這來做什麼?」
「我們是特地來接收她用不著的衣物,想拿個內衣之類的。」
菲爾的語氣十分自然,說起謊來更是臉不紅氣不喘。法迪亞先是一愣,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不過他很快就恢復自信的神情,臉上更是露出嘲諷的微笑說道:
「不要胡說八道,這間房間只有霉臭味十足的舊書罷了。」
「你怎麼知道?」
「其他房間我不敢說,不過我倒是經常借用這間房間和最裡面的研究室喔。」
洛克和菲爾互望一眼。對照瑪娜當時的描述,法迪亞的說法應該具有可信度。
洛克輕拍娜奇的肩膀以示勸慰之後,往前走了幾步,向法迪亞解釋瑪娜是菲爾的同門師姊,之前在管理所與瑪娜重逢後,取得了進入她家中調查文獻資料的許可。法迪亞雖然接受洛克的解釋,卻以輕蔑的眼神打量著菲爾說道:
「這傢伙是她的師妹?真是難為她了。」
「你一聽到聲音就立刻前來察看,看來瑪娜也有個熱心助人的好鄰居呢。」
菲爾立刻不甘示弱地反將一軍。法迪亞微微一怔,不再開口。為了化解現場的尷尬氣氛,洛克連忙換個話題:
「對了,你身上的傷是怎麼回事?」
法迪亞除了前額和手腕裹著繃帶之外,臉部和手腳也全都布滿細微的傷口。
他是個實力高強的魔劍使,從身上的傷勢看來,顯然曾經跟不容小覷的強敵展開一番死斗。
「跟你無關——」
沒好氣的法迪亞話才說到一半,突然閉上了嘴。他灰色的瞳孔直盯著眼前的洛克,視線異常銳利,仿佛正在觀察囊中獵物的動向。
「跟我比上一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