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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1 螢火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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寬闊的房間之中,佇立著一名少年和三名少女。

石板砌成的房間空無一物,只有鐵製的門扉和半球形的屋頂。

「就像大家看到的,室內空間遼闊,石牆的厚度也是一般建築物的好幾倍。」

四人之中身形最瘦小的藍發少女抬頭望著天花板。

少女身穿長達腳踝的寬鬆斗篷,雙手抱著黑色劍刃的巨劍,腳邊擺著巨大的鐵錘。細緻的五官和端正的臉龐雖然可愛,穿著和打扮卻明顯地與可愛二字背道而馳。

「將這間房間借給我們的艾蒙先生認為這裡的隔音不錯,也禁得起小規模的爆炸,要我們儘管放心。」

『煉成都市』葛多諾有許多稱為試舍的建築物,主要是用來當作煉成術的實驗場地。煉成師艾蒙所出借的房間,也是試舍的其中之一。

「不會發生爆炸啦,太誇張了。」

藍發少支——菲爾的說詞傳入耳中,金色雙馬尾的少女連忙揮揮手,臉上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另一搓細長的髮辮也隨之微微搖晃。金髮少女的身上穿著連身的紅色盔甲,左手拿著充當短劍劍鞘的小型圓盾。

「菲爾,你不是也親眼目睹了好幾次嗎?頂多折斷而已。」

「愛莉西亞,沒人知道這次會發生什麼事,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面對菲爾異常嚴肅的回答,金髮少女——愛莉西亞也不禁露出為難的神情,朝著站在正前方的少年瞥了一眼。

少年正默默地凝視著擺在腳邊的五把長劍,古銅色的臉龐流露出一抹緊張的神色。

這五把劍並不是一般的武器,而是菲爾利用煉成術所製造出來的魔劍。

與精靈心靈相通、借用精靈的力量改變物質,進而精煉出各種器具的技術叫做煉成術。使用煉成術的人,則是被稱為煉成師。菲爾是四人當中唯一的煉成師。

「洛克,快點開始吧。」

黑色長髮的少女語氣雖然輕鬆,顯然是故作開朗狀。三名少女之中,就屬黑髮少女的個頭最高,全身上下也散發出其他兩名少女所欠缺的成熟氣息。身穿以綠色為基調的連身長裙,外面再套著一件灰色的皮甲。手裡握著粗重的長戟,行李袋則是隨意放置在腳邊。

她的名字叫做娜奇,四人當中最年長的十八歲少女。

名叫洛克的少年肩膀微微一震,旋即朝著娜奇笑了笑。他的體格中等,黑色的服裝搭配粗糙的皮甲。

「也對,還是快點搞定吧。先從強度最低的開始行嗎?」

得到菲爾的同意之後,洛克拾起最右邊的長劍。

「愛莉西亞,麻煩你了。」

金髮少女與洛克展開對峙之後,從左手的盾牌拔出短劍。

「——光護!」

在咒文的激發之下,盾牌綻放出紫色的光芒。光芒在一瞬間化作結晶,形成一面半透明的巨大盾牌。手持巨盾的愛莉西亞壓低了身形,口中發出一聲怒吼。

「準備好了!儘管來吧,洛克!」

洛克雙手緊握魔劍,使勁砍向愛莉西亞的盾牌。洛克知道她的盾牌幾乎是所向無敵,動手之際自然是毫無保留。只見洛克鼓起全身的力氣,踏出正確的腳步,以理想的速度高舉長劍,朝著盾牌直劈而下。

突然之間,洛克的雙手失去了長劍的重量感。魔劍在接觸紫結晶的盾牌之前,就已經無聲無息地破碎四散。

手中只剩下劍柄和出現裂痕的劍鍔。劍刃化作無數的大小碎片,散落在附近的地面。

洛克低頭無語,臉色十分蒼白。即使是強度普通的魔劍,也不至於在一瞬間徹底粉碎吧。

「——洛克。」

愛莉西亞的聲音讓洛克猛然驚醒,語氣也流露出一絲的驚訝。不過愛莉西亞還是強行壓抑內心的訝異,以平靜的語氣緩緩地開口:

「還沒結束呢,拿起下一把劍吧。」

洛克答應了一聲,語氣卻是格外地微弱。或許洛克自己也有所察覺,只見他握緊魔劍的劍柄之後,又做了一次深呼吸。

「我要上了!」

洛克再度揮動魔劍。這次終於命中了目標,劍刃卻在刺耳的金屬撞擊聲響之中脫離了劍鍔。暗銀色的劍刃在半空中旋轉了好幾圈,直挺挺地插在地上,結果又斷成了兩截。

「你跟在洛克身邊那麼久了,居然到現在還是平安無事……」

親眼目睹斷成兩截的魔劍之後,菲爾打量著手中的巨劍。漆黑的劍刃點綴著一道白色的閃電,劍鍔的四顆寶石忽明忽滅。

『不要把我跟那些破銅爛鐵相提並論。』

桀騖不馴的語氣。這把魔劍擁有自己的意識,也可以跟別人交談。魔劍的名字叫做賀布,將洛克視為自己的持有者。

自己親手打造的魔劍竟然被當成破銅爛鐵,菲爾翠玉般的瞳孔頓時流露出不悅的情感。不過這些魔劍確實是臨時趕工的產物,而且當初的用途純粹只是為了實驗,除了強度之外,其他方面都是一筆帶過,並未經過特殊的加工。

即使如此,賀布的評價還是相當刺耳。

「既然對自己那麼有信心,下次就讓我做幾個實驗吧。放心,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幾個跟鐵鏽有關的研究而已。」

『對於魔劍而言,鐵鏽就相當於人類的毒物,聽起來可是相當地不舒服。』

「既然不喜歡鐵鏽,改成強酸的實驗也行。你應該不會在乎吧?」

就在菲爾與魔劍增進感情的期間,洛克嘗試了第三把魔劍。

第三把魔劍挺住了十幾回的攻擊,然而劍身卻浮現出無數的細小龜裂,在某一次的揮擊中化成了碎片。至於第四把魔劍的情況更慘,兩次的攻擊就報銷了。

「……愛莉西亞的盾牌真的不要緊吧?」

娜奇凝視著菲爾,眼神流露出些許不安。眼見洛克所使用的魔劍都落得如此悽慘的下場,也難怪娜奇開始對實驗的必要性產生了疑慮。

「洛克的詛咒確實也適用於對手的魔劍,不過盾牌似乎在適用範圍之外,至少之前的練習都並未出事。」

而且這次的實驗也獲得愛莉西亞的同意,她應該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

於是洛克揮動最後的第五把魔劍。

結果跟第一把相同,連一次攻擊都挺不住。劍身就像是精巧的玻璃工藝品,在一瞬間化成無數的粉末,其中一塊碎片甚至掠過洛克的臉頰。

「可惡!」

呆呆地愣在原地的洛克回神之後,忍不住罵了一聲,旋即將手中的劍柄摔在地上。只剩下劍柄的魔劍在地上滾了幾圈,這才停了下來。察覺愛莉西亞勸慰的視線之後,洛克才察覺自己的失態,頓時愧疚地低下頭去。

「洛克、愛莉西亞,辛苦了。」

娜奇將毛巾遞給兩人。連續揮舞五把魔劍的過程讓洛克滿頭大汗,而承受攻擊的愛莉西亞也滲出了一層薄汗。

「辛苦了,洛克。這次的實驗收穫不少。」

菲爾與娜奇並排而立,語氣還是一樣地平淡。

「……對不起,菲爾。」

洛克低頭表示歉意。菲爾特地準備了那麼多魔劍,實在不應該為了一時的情緒發泄而將魔劍摔在地上。然而菲爾卻只是靜靜地搖搖頭。

「不必放在心上,那些魔劍本來就是為了破壞而存在。」

『現在我想聽聽你的見解。』

菲爾抱在懷中的巨劍靜靜地開口。

「也不算什麼了不起的見解……」

菲爾打量著拿起毛巾拭汗的洛克,視線不停四處游移,內心似乎有所猶豫。只見她朝著散落一地的碎片瞥了一眼之後,這才緩緩地開口:

「洛克所使用的第五把魔劍,其實是利用三顆遺蹟守護者的魔鋼打造而成的。」

不但洛克睜大了雙眼,連愛莉西亞和娜奇也難掩內心的驚訝。

『大家似乎都吃了一驚,遺蹟守護者的魔鋼很了不起嗎?』

「那還用說。」

愛莉西亞凝視著魔劍,臉上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

「對你來說或許不算什麼,不過遺蹟守護者可是銀色頸環的魔物,絕對算得上強敵。」

頸環原本是人類文化的產物,通常是用來彰顯地位崇高的貴族或是表揚建立功勳的戰士,本身是一種榮耀的象徵。魔物占據大陸的同時,人類的頸環文化也同時被魔物接收。

略遜於黃金頸環、卻依然不失為強大魔物的等級冠以白銀頸環,青銅頸環次之,最底層的魔物則是沒有任何頸環。

「遺蹟守護者的魔鋼價值四百枚銀幣,大概相當於一般人三個月的生活費。」

「像愛莉西亞這種奢侈慣了的人,大概一個月不到就花光了吧。」

菲爾的冷槍傳入耳中,娜奇頓時露出既驚訝又無奈的表情。愛莉

西亞見狀,連忙替自己辯解:

「沒、沒那回事!三個月算什麼?就算撐上半年也不成問題!」

「別傻了。」

「不可能。」

洛克和菲爾不約而同地表示否定,愛莉西亞頓時往後退了幾步,仿佛被看不見的鐵拳直接命中。連續遭到兩個人的搶白,愛莉西亞的信心頓時大受打擊。

『意思是那把魔劍價值一千兩百枚銀幣?』

賀布的喃喃自語聽起來似乎對洛克的暴殄天物有些微詞,洛克忍不住打量著眼前的魔劍。不過賀布並沒有更進一步的反應,洛克只能安慰自己一定是多慮了。開口閉口就是戰鬥的魔劍,應該不會在乎那些銀幣。

「是的。平常這神魔劍得特別下單才打造得出來,要不是之前的冒險獲得了大量的魔鋼,我也不會打造這些魔劍。」

「市場上幾乎找不到煉成師以銀色頸環的魔鋼打造成而的魔劍呢。」

菲爾的說法獲得娜奇的附議,重新振作起精神的愛莉西亞也點頭表示同意。

「有時候倒是會被展示在跳蚤市場販賣就是了。」

「總而言之,洛克已經無法使用一般的魔劍了。」

菲爾雖然儘可能地保持平靜,聲音還是有些顫抖。

洛克中了『接觸的瘴氣愈多、愈容易損毀魔劍』的詛咒,據說是好幾年前名叫拉娜希的魔物所種下的。

直到前幾天從拉娜希的口中得知此事,洛克才知道詛咒的存在。過去一方面是因為不明白魔劍損壞的原因,二方面則是因為啟蒙恩師巴特達斯也常常不慎損壞魔劍,洛克總是將原因歸咎於自己的特殊體質。

現在回想起來,只是詛咒的影響才剛萌芽罷了。

「洛克的那個真的那麼強大嗎?」

將短劍收回圓盾、解除紫結晶的光輝之後,愛莉西亞忍不住開口。言談之間還刻意迴避『詛咒』的字眼。

『詛咒當然是愈來愈強大。』

賀布卻理所當然地說出『詛咒』二字。愛莉西亞聞言,不禁皺起了眉頭,不過她還是耐著性子聆聽魔劍的解釋。

『每當洛克殺死一隻魔物,沐浴在魔物的瘴氣之下,魔劍的折損率就會隨之提升。這不僅僅是數量的問題,同時跟質量——也就是魔物本身的強弱有關。同樣都是魔物,黃金頸環的魔物對詛咒所造成的影響絕對高過一般的魔物。』

現場籠罩在寂靜的沉默之中。洛克默默地凝視著魔劍的殘骸,三名少女則是彼此互望一眼,眼神之中充滿了無奈。一段時間之後,愛莉西亞以水藍色的瞳孔凝視著洛克。

「浴克,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有什麼打算?」

洛克的照本宣科說明了他內心的苦惱。菲爾見狀,只好以委婉的方式表達她的想法。

「我已經請瑪娜和艾蒙先生針對你的情況進行研究了,別這麼沮喪。」

瑪娜是菲爾的同門師姊,本身也是個煉成師,絕對是個可以信任的人物。

「……說的也是。菲爾,感激不盡。」

這次的實驗畢竟是洛克主動提出的,他當然也想更進一步地了解詛咒的影響。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你倒是挺堅固的嘛。」

從菲爾的手中取過魔劍,洛克不禁有感而發。這把會說話的魔劍至今依然平安無事,仿佛絲毫不受詛咒的影響。

『那當然,區區詛咒奈何不了我的。』

「那就萬事拜託了。」

微微苦笑的同時,洛克隨手將魔劍背在身上。

海風揚起了白色的船帆,一艘帆船航行在距離大陸不遠的海面上。甲板上總共有兩根帆柱,是一艘載貨量龐大的大型帆船。

大型帆船其實是往來都市之間的交易船,不過船艙裡面的貨物並不多,主要是用來載運旅客。前幾天才從葛多諾出海,預計前往多尼可爾島。

與大陸保持一定距離、同時也擁有相當面積的島嶼通常會成為都市所需物資的生產基地。每一座都市大概擁有二十座左右類似的小島。

多尼可爾隸屬於休里卡哈,卡利亞預計會在五十天之後通過多尼可爾附近的海域,因此被選為卡利亞奪回計劃的根據地。

參加這場戰役的魔劍使以及煉成師紛紛離開故鄉來到多尼可爾,載運著各種物資的交易船也從其他都市朝著這座小島前進。

洛克一行人所搭乘的船隻當然也是其中之一。船東特別將部分的船艙改造為船室,得以載運更多的乘客。

「……想不到居然被安排在大房間。」

隨著波浪左搖右晃的船艙之中,愛莉西亞忍不住開口抱怨。

房間大約跟獵人使用的山中木屋差不多大小,卻擠了十幾個人。每個人的身上都穿著適合長途旅行的服裝,一看就知道魔劍使或是煉成師。這些人的目的,當然也是多尼可爾島。

「有位子就值得慶幸了。

娜奇安慰大為不滿的愛莉西亞,環視四周的洛克也點頭表示同意。

「搭不上船的人,全都被留在港口呢。」

卡利亞奪回計劃正式公布之後,葛多諾的居民無不拍手稱慶大聲叫好。貝提涅慶典才剛結束、居民的情緒依舊亢奮固然是原因之一,不過對於面對魔物的攻擊總是被迫採取守勢的居民而言,主動進攻的說法確實有幾分新鮮感,立刻就引起了大家的興趣。

魔劍使公會以及煉成師的反應也跟當地居民一樣,第二天一早就展開了熱烈的討論,當場選出將近五十人的魔劍便與煉成師。

於是居民調集了糧食、飲水以及燃料等等的物資,甚至連負責運送的交易船都已經微調完成,想不到卻發生了小小的混亂。

那就是港口的船隻無視於出港的順序,紛紛爭先恐後地離開葛多諾。洛克一行人所搭乘的船隻,也是搶在預定日期的數天之前就急著離港。

「樂觀一點,愛莉西亞。我們的運氣算是不錯的了。」

「跟搭不上船的人比較起來,或許運氣是不錯啦,不過……」

吊在天花板上的油燈沾滿了油污,光線也是異常昏暗。充當床鋪的薄毯又髒又黑,船艙的空間雖然勉強足夠讓大家同時躺平,但卻連走路的空間也沒有。

「……有一股奇怪的臭味。」

鐵青著一張臉的菲爾忍不住掩住口鼻。正如菲爾所言,船艙之中瀰漫著混雜著各種體臭的熱氣。

「這麼多人擠在這么小的船艙,也是難免的啦。」

「可是前往多尼可爾的航程需要二十天以上。就算偶而會停靠在途中的小島,抵達多尼可爾之前,我們還是得一直忍受這種惡劣的環境耶。」

洛克試圖以開朗的態度安慰菲爾,愛莉西亞的抗議卻讓他面露難色地搔搔砂色的頭髮。事實上愛莉西亞的抗議說中了洛克的心事,一時之間還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其實艾蒙先生也想替我們找一艘更好的交易船,至少換一間更像樣的房間。他老人家真的幫了我們不少忙呢。」

要不是艾蒙親自出面,洛克一行人也搭不上這艘交易船。到時候還得等上好幾天的時間,才能搭乘另一艘交易船離開葛多諾。

「說到艾蒙先生,就不禁令人想起愛莉西亞扮演巫女的模樣。」

搗著鼻子的菲爾露出一抹詭異的微笑。回想起當時的情景,愛莉西亞不禁羞紅了雙頰。只見她朝著洛克瞥了一眼,很快地就別過頭去。

「不過船艙裡面的氣氛確實不太友善,總覺得一直有人盯著我們猛瞧。」

「應該是女性的魔劍使比較罕見的關係吧。」

菲爾的抱怨傳入耳中,娜奇也說出自己的看法。事實上船艙之中的女性乘客就只有愛莉西亞、娜奇和菲爾三人而已。

「為了保險起見,晚上還是輪班休息吧。白天的時候也儘可能兩人一組共同行動,千萬不要落單。」

洛克低聲做出提議。音量之小,只有愛莉西亞三人聽得到。

小小的船艙擠滿了互不相識的陌生人,除了暴力鬥毆之外,竊盜事件的風險恐怕也是在所難免的。再加上隊伍的成員有三名女性,更容易引起歹人的覬覦。

「也對。抵達目的地之前,應該要儘量避免無謂的衝突……」

愛莉西亞話還沒說完,一名男子突然朝著四人大步走來。男子身穿破舊的皮甲,身材十分魁梧,腰間掛著宛如柴刀一般的厚刃魔劍。

「小姐們,陪我喝兩杯吧。」

「很抱歉,恕難從命。我可不想在風雨飄搖的船艙之中喝酒。」

愛莉西亞立刻站起來替菲爾解圍。男子雖然遭到拒絕,卻完全沒有知難而退的意思。

「別這麼無情嘛。萬一真的喝醉了,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男子的口中發出淫穢的笑聲,慢

慢走向愛莉西亞。眼見苗頭不對,洛克馬上擋在男子的面前。

「你幹嘛?給我滾一邊去!」

「很抱歉,她們都是我的朋友。」

男子雖然面露凶光,洛克卻絲毫沒有畏懼的神色。只見男子恨恨地打量著洛克,視線停留在洛克背上的魔劍。

「這小子年紀輕輕地,倒是有一把不錯的魔劍嘛。有種就到甲板上,跟我一決勝負吧!」

男子露出挑釁的笑容,輕拍腰間的武器。洛克見狀,也伸手握住魔劍的劍柄。可是就在握緊劍柄的那一瞬間,眼神突然浮現一抹懼色。

洛克想起在葛多諾的時候,被自己毀掉的那五把魔劍。

賀布——背上的魔劍不會受到詛咒的影響。明知如此,握緊劍柄的洛克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男子雖然無法看透洛克的心事,洛克的表情變化卻逃不過男子的眼睛。只見男子的笑容從挑釁變成輕蔑,言語之間更是極盡嘲諷之能事。

「怎麼,這樣就害怕啦?真是沒用。別以為弄到一把稀有的魔劍,就可以在女人的面前裝模作樣……」

「——吵死了。」

男子的話頭被另一個聲音打斷。

蜷縮在船艙一角的老者慢慢起身。他有一張長臉、黯淡的灰發以及令人印象深刻的鷹勾鼻,身高跟洛克差不多,穿著一件髒兮兮的褐色外套。

洛克一衍人愣愣地望著鷹勾鼻的老者。只見老者痀僂著身子,拖著沉重的腳步慢慢走了過來。老者抬頭打量著男子的同時,臉上露出一抹冷笑。

「這裡不是你家。識相的話,就給我乖乖滾一邊去。」

男子頓時勃然大怒,注意力也從洛克的身上轉移至鷹勾鼻的老者。只見男子握緊拳頭,在老者的面前展現肌肉糾結的臂膀。

「死老頭,你想跟我玩玩嗎?」

不能把其他人拖下水。洛克試圖介入兩人之間的衝突,鷹勾鼻的老者卻使了個眼色,暗示洛克不要輕舉妄動。內心雖然感到歉疚,洛克還是停下了腳步,同時也做好了隨時採取行動保護老者的準備。

鷹勾鼻的老者聳聳肩膀,朝著男子露出輕蔑的微笑。

「玩玩是可以,不過要玩什麼?長劍?還是拳頭?我對自己的拳頭可是相當有自信的。」

「好,那就比拳頭吧。頂多斷了幾根骨頭而已,不至於出人命。」

男子正面接下老戰士的挑戰。

就在這個時候——

老戰士的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抵住男子的下顎。

然而令洛克大吃一驚的並不是老戰士的速度,而是他的左手。只有肩膀和上臂是原本的肉身,前臂以下的部分全都是鐵製的義手。

面對老戰士的奇襲和驚人的速度,男子頓時面色如土,一句話也說出不來。鷹勾鼻的老戰士見狀,嘴角頓時浮現一抹詭異的冷笑。

「……不是要比拳頭嗎,小子?」

冷冰冰的義手輕輕抵著男子的下顎,男子的鬥志頓時就像被海浪吞噬的砂塔一樣徹底崩潰。等到老戰士縮手之後,男子立刻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出船艙。

一觸即發的氣氛瞬間消散,鬆了口氣的洛克向老戰士低頭致謝。

「感激不盡。」

「最近的年輕人真是不像話。」

老戰士卻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洛克聞言,頓時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於是老戰士重新披上斗篷,將義手藏在斗篷之內,這才繼續開口:

「那種無賴直接修理一頓就是了,還跟他講什麼道理?」

「這……出門在外,還是以和為貴啦。」

對於曾經在酒店打工的洛克而言,應付那種無賴早就是家常便飯。更何況帶著三名少女出外旅行,還是應該避免不必要的衝突。

「不過你也不是怕了那個傢伙,這點倒是值得嘉獎。」

鷹勾鼻的老者嘴角微微上揚,旋即轉身走向先前的位置。這時娜奇往前踏出一步,朝著老者的背影發話。

「請問你是賽佛斯先生嗎?」

「小姑娘,先生二字就免了。」

簡短的回答之後,老者再度坐回原先的角落。

「你認識他?」

愛莉西亞打量著娜奇,眼神之中充滿了驚訝。娜奇點點頭,視線依然停留在老者身上。

「他就是人稱『鐵腕』的魔劍使,左手的義手是煉成術的產物。據說他經常來往於葛多諾和休里卡哈之間,是一名身經百戰的優秀戰士。」

「聽起來倒是跟努亞沙有幾分相似。」

愛莉西亞的語氣帶著一絲讚嘆。努亞沙是諸神之王,一隻手是純銀打造的義手,因此又被稱為『銀腕的努亞沙』,同時也是『光之劍』的主人。

「年紀似乎比我的老師大了幾歲。」

躲在洛克背後的菲爾也對老者報以感佩的視線。菲爾的老師奈傑爾今年四十二歲,過去是個魔劍使,同時也是優秀的煉成師。數年前傷了一隻腳之後,就正式告別魔劍使的生涯。

凝視著窩在角落的賽佛斯,洛克的心中湧現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情感。

洛克感覺得到情感的存在,卻不明白這種情感到底是源自何處。

航行了好幾天之後,交易船首度停泊於海中的小島。

這次的海上旅程必須多次停靠在有人居住的小島。除了補給糧食與飲用水之外,船隻的檢查與維修也是另一個重點。過了一晚之後,再繼續航向多尼可爾島。

「為什麼選擇海中的小島,而不是休里卡哈或是其他的都市呢?」

菲爾站在甲板上遠眺逐漸接近的小島,忍不住說出內心的疑問。

白天的時候,四人都儘可能地待在甲板上。初夏的陽光雖然強烈,徐徐吹來的海風以及海鳥的鳴叫倒是增添了幾分清涼的氣息。

菲爾的疑問傳入耳中,同樣倚靠著船緣的愛莉西亞立刻搖搖頭。

「想想我們離開葛多諾當天的亂象吧,休里卡哈八成也好不到哪去。」

「原來是為了避免跟其他交易船擠成一團,所以才選擇小島為停泊港。」

恍然大悟的洛克頻頻點頭,略顯疲色的娜奇趁機作出提議。

「洛克,今晚在村子裡過夜吧。」

交易船的乘客當中,手頭比較寬裕或是厭倦了船艙生活的人多半都會前往小島上的村莊,尋求落腳之處。

「說的也是,現在不是吝惜金錢的時候。」

面帶微笑的洛克點頭表示同意。即使只有一晚,在村子裡過夜還是比留在船上安全多了,而且三名少女應該也很想趁這個機會好好地洗個澡。

自從登船之後,大家都只能以濕毛巾擦拭身體而已。淡水的部分可以利用煉成術直接從海水轉化而成,不過船上可沒有淋浴的設備,沒辦法洗個舒舒服服的熱水澡。

有些大而化之的乘客乾脆當著其他人的面前脫光衣服擦拭身體,這種豪邁的舉動當然不適合三名少女,洛克也不希望她們這麼做。

因此等到交易船在日落時刻停泊在小島的港口之後,洛克一行人跟船長打個招呼,旋即下船離去。村子就位於港口的不遠處,規模不大,整體而言只能以樸素二字來形容。

「——即使走在地面上,還是有一直在搖晃的感覺。」

話雖如此,菲爾還是忍不住踩了踩厚實的地面,臉上不禁露出寬慰的神情。

「一連好幾天都待在船上,多少不太習慣吧。」

洛克向菲爾表示勸慰之意,身旁的愛莉西亞則是伸了個懶腰。

「今天總算是可以睡在不會搖晃的陸地上了。」

「說的也是,我也終於可以自某人差到不行的睡相當中獲得解脫了。」

菲爾以平靜的語氣諷刺愛莉西亞。

「咦?真的那麼糟嗎?」

愛莉西亞面露疑色,菲爾卻只是微微一笑,不再開口。娜奇則是皺起了眉頭,臉上的笑容十分僵硬,似乎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無奈之餘,洛克只好代表大家說出真相。

「……我常常看到你摟著菲爾和娜奇,把她們當成抱枕。」

「好幾次拜託洛克跟我們交換位置,卻總是遭到他的拒絕。洛克這個人真是冷酷無情。」

「別鬧了,交換位置不太方便吧。再說對你們兩個又沒有什麼實質上的傷害。」

「船艙裡面已經夠擠了,愛莉西亞還跑來攪和,這樣子真的很累人耶。」

即使洛克的表情有些尷尬,菲爾依然是絲毫不留情面,看來似乎累積了相當程度的怨氣。愛莉西亞見狀,頓時羞愧地低下頭去。

「對、對不起,是我不好。可是你們怎麼不直接跟我說一聲呢?」

「是沒錯啦。不過在那種情況之下,恐怕也是無濟於事吧。」

娜奇忍不住露出無奈的苦笑。除了四人之外,船艙還有其他的乘客。『鐵腕』賽佛斯的存在固然暫時維持了船艙的和諧,之後並未發生類似第一天的衝突事件,四人也不便為了這麼點小事另起爭執。

「接下來還有一段遙遠的旅程,今天就先好好地休息一下吧。」

洛克大聲做出宣布,其他三人則是忍不住互望一眼。

村子裡面只有一間旅店。雖然只是用上了漆面的原木搭建而成的簡樸建築物,裡面倒是打掃得很乾淨。除了洛克一行人之外,離開交易船尋求落腳之處的其他旅客並不在少數。雖然只借到一間房間,愛莉西亞和菲爾卻已經很滿足了。

據說村子裡面沒有大眾浴池,於是四人借了個大桶子,從橫亘全村的小河汲了些河水,由菲爾利用煉成術的力量加熱。

「洛克,你先洗吧。我們三個一洗就洗很久,怕你等得不耐煩了。」

然而洛克卻搖搖頭,婉拒了愛莉西亞的好意。

「我還得保養賀布,你們先洗吧。」

「……嗯,我知道了。」

既然如此,愛莉西亞也不勉強。於是將洛克請出房間之後,三名少女立刻迫不急待地褪下所有的衣物。

船艙之中的清潔方式非但不方便,而且還必須避人耳目,深怕被別人占了便宜;現在非但沒有那層顧慮,甚至還可以直接脫下衣服,盡情地洗個痛快。準備工作雖然耗時,相較之下卻還是值得。

於是三名少女洗了頭髮,擦拭了身體,利用桶子裡的熱水化解旅途的疲勞。這時愛莉西亞突然停止動作,凝視著眼前的菲爾和娜奇。

「有件事想問問你們。」

愛莉西亞的語氣異常嚴肅,兩名少女立刻端正了姿勢。

「趁這個時候,我想確定一件事。」

「什麼事這麼神秘?」

菲爾面露疑色,娜奇也默默地皺起眉頭。

「就是有關我們的未來。」

說話的同時,愛莉西亞下意識地握緊手中的毛巾。對於愛莉西亞而言,提起這個話題著實需要相當大的勇氣。

「如果……洛克放棄魔劍使的身分,你們有什麼打算?」

面對這個假設,愛莉西亞早已做出結論,不過卻花了不少的時間。自從葛多諾的實驗之後,愛莉西亞就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如今好不容易才找到了答案。

「只要洛克繼續當個魔劍使,我打算一直跟隨著他。」

「……意思是如果放棄魔劍使的身分,就要跟洛克告別嗎?」

菲爾的語氣帶著一絲指責,不過愛莉西亞接下了菲爾的視線,緩緩地點點頭。菲爾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卻被愛莉西亞搶先了一步。

「洛克接下來的做法,我認為有三種可能性。第一個就是以打倒魔王為目標,繼續在世界各地展開冒險旅程。」

「第二個就是捨棄魔劍使的身分,正式引退對吧?」

娜奇以詢問的語氣接著開口,愛莉西亞則是點頭表示同意。

「第三個就是為了解除詛咒四處旅行,不過未必是以魔劍使的身分。」

「第一個和第三個基本上是一樣的,只是目的不同而已。」

略感不滿的菲爾鼓起了雙頰,然而她的看法卻遭到愛莉西亞的否決。

「目的不同,行動也會跟著有所改變。而且是否應該將洛克視為一大戰力,才是最重要的關鍵。」

蒸汽靄靄的房間之中,籠罩著寂靜的沉默。

「洛克自己又怎麼說呢?」

娜奇凝視著盛滿熱水的大桶子喃喃自語。

「那傢伙在葛多諾的時候表示會繼續展開旅行,不會輕易放棄魔劍使的身分,還說一定會參加這次的戰役。可是——」

登上交易船的第一天,愛莉西亞親眼目睹了洛克在與體型壯碩的男子展開對峙時,內心閃過遲疑與猶豫的模樣。若非如此,愛莉西亞一定會無條件地相信洛克在葛多諾所做出的承諾。

「我認為洛克陷入了迷惘。自從離開葛多諾之後,為了不讓我們擔心,他好幾次都故作開朗狀。只可惜言語之間流露出些許的不自然,一下子就被看出了破綻。照理說,那個傢伙的個性並不會將什麼詛咒放在心上,不過……」

關於這一點,愛莉西亞當然也看出了一些蹊蹺,不過現在並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

「而且他完全不曾主動提起詛咒,或是戰役結束之後有什麼打算。登上交易船之後,你們兩個應該也都沒聽他提起過吧?」

菲爾和娜奇互望一眼,不約而同地搖搖頭。詛咒已是既成的事實,頂多只能換來不切實際的安慰與鼓勵,洛克不願提起這個話題的心情自是不難理解。不過經愛莉西亞這麼一提,確實是有些古怪。

口中傳來些許的苦澀,愛莉西亞開始猶豫該不該繼續這個話題。

不過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顯然無法就此打住。就算現在不說,以後還是會碰到同樣的問題。

「所以我想聽聽兩位的看法。如果洛克依然以魔劍使的身分展開旅行,你們願意繼續跟隨他嗎?」

「那當然。」

娜奇不假思索地回答,菲爾也堅決地點點頭。

「接下來,如果洛克選擇引退——」

「愛莉西亞,在回答之前,我有個問題要先問你。」

菲爾往前探出上半身。

「到時候你打算跟洛克告別是吧?為什麼?」

「因為我想繼續當個魔劍使。」

即使面對菲爾嚴厲的視線,愛莉西亞依然將雙手交叉在胸前,傲然地挺起胸膛。金色的頭髮飄然舞動,水滴也跟著灑落一地。

「沒錯,我的夢想不及洛克遠大,卻不代表我沒有夢想,所以我不能輕易地放棄魔劍使的身分。」

或許是對菲爾的感受有所顧慮,愛莉西亞嚴峻的語氣稍稍和緩。

「所謂的『告別』只是個別行動,並不代表以後不會見面。改天行經普洛多米爾斯的時候,我還是會去探望洛克的。」

菲爾一臉不悅地嘟起嘴唇,並未開口。

「我大概也會選擇離開吧,畢竟我也有自己的目標。」

娜奇輕輕轉頭,凝視著倚靠在牆邊的長戟。

和用魔鋼將斷成好幾截的魔槍修補起來的『破銅爛鐵』。這把長戟不但是父親的遺物,更象徵著娜奇追求騎士道的人生。

「我……」

菲爾欲言又止。她希望繼續跟洛克一起旅行,最近卻發現自己需要更進一步的修行與磨練。自從遇見同門師姊瑪娜之後,這種念頭就愈來愈強烈。

其實菲爾大可比照奈傑爾以及瑪娜的模式,定居於某個都市的同時進行煉成術的研究,不過這並不是菲爾理想中的生活。

——如果央求洛克不要放棄魔劍使的身分……

愛莉西亞和娜奇都並未提及說服洛克的選項,因為她們知道對於洛克而言,這是多麼不合理的要求。

一旦魔劍在戰鬥中斷成兩截,魔劍使絕對是必死無疑。雖然任何魔劍都有折損的可能性,一般的魔劍使在戰鬥的時候卻不會將這種可能性放在心上。

不過事關詛咒,事情就不一樣了。如今洛克已經知道詛咒的存在,一定會造成心理上的陰影。

眼見菲爾陷入沉思,愛莉西亞忍不住輕嘆一聲,語氣格外地溫柔。

「菲爾,慢慢考慮就好,用不著現在就作出決定。萬一洛克真的選擇了這條道路,我們也必須立刻有所因應,絕對不能亂成一團。」

除了點頭之外,菲爾沒有其他的選擇。

蒸氣大幅減少,洗澡水的水溫也逐漸降低。菲爾雖然有所察覺,卻實在是提不起勁加熱洗澡水,乾脆就這樣置之不理。

「至於為了解除詛咒而展開旅行的選項……愛莉西亞,到時候你會怎麼做?」

在娜奇的詢問之下,愛莉西亞滿不在乎地聳聳肩膀。

「不知道。」

「是找不到答案的意思嗎?」

「算是吧。」

愛莉西亞無意識地伸手撩撥桶子裡的洗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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