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1 螢火蟲(2/2)
愛莉西亞無意識地伸手撩撥桶子裡的洗澡水。
「我試著想像洛克應該如何解除詛咒,卻是毫無頭緒。洛克可能巡迴於各大都市之間,或者是每隔一段時間就前往大陸展開探索,不過還是得先聽聽他的想法,再看看有沒有幫得上忙的地方。」
娜奇也點頭表示同意。
「……說的也是,搞不好洛克比較傾向於單獨行動。」
菲爾並未做出回應,而是以不以為然的表情輪流打量著愛莉西亞和娜奇。
「為什麼你們這麼快就做出結論?」
「我也是猶豫了很久呢,航行期間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愛莉西亞的回答傳入
耳中,菲爾頓時難掩內心的羞愧。
「我完全沒注意到……」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主動提起這種話題,可是需要相當的勇氣呢。」
娜奇凝視著愛莉西亞,語氣之中充滿了欽佩。
「怎麼說?」
「一般人大多都不想提及類似的話題。」
「所以才更要趁早讓大家知道。」
「我倒覺得你大可不必扮黑臉,這應該是跟大家認識不久的我應該扮演的角色。」
愛莉西亞聞言,不禁大吃一驚。只見她屏氣凝神,睜大了水藍色的瞳孔,目不轉晴地凝視著眼前的黑髮魔槍使。
「我、我只是……」
驚慌之餘,愛莉西亞下意識地移開視線,心虛地玩弄金色的發梢。既然已經出現了反應,任何的補救都是徒勞無功。只見娜奇微微一笑,伸出食指左右搖擺。
「再怎麼說我也比你大了一歲,你應該稱呼我為姊姊才是。」
後半段當然是娜奇的玩笑話。愛莉西亞噤口不語,雙頰泛起紅暈。朝著尷尬不已的愛莉西亞瞥了一眼之後,菲爾湊近娜奇的身旁,儘可能地壓低音量。
「……意思是愛莉西亞打算將所有的責任一肩扛下?」
「是的。原本的固定班底打算離開冒險隊伍的時候,多半都會跟其他的成員鬧得不愉快,甚至是大吵一架都有可能。」
過去居住於利姆利克的時候,娜奇見過許多的魔劍使和煉成師因為某種原因而互相交惡,或者是迫於無奈而分道揚鑣的案例。
「在這種情況下,通常都是率先發難的那個人會成為眾矢之的。」
娜奇以疼惜的目光凝視著愛莉西亞。直到現在,菲爾才明白愛莉西亞真正的用意,忍不住嘟起了嘴唇。
「想、想太多了啦!我只是打算事先作好準備,才不會在事到臨頭的時候手忙腳亂。而且先拿定主意的話,也不會增加洛克的壓力……」
話才說到一半,愛莉西亞頓時感剄一陣寒意。只見她下意識地掩住口鼻,輕輕地打了個噴嚏。
「把身體擦乾淨,快點穿上衣服吧。」
娜奇微微一笑。洗澡水已經變涼了,這次的談話顯然花了不少時間。
愛莉西亞和娜奇點點頭。兩人以乾淨的浴巾擦拭身體,旋即穿上了衣服。
「娜奇,有件事想問你。」
愛莉西亞突然開口。
「就是……你會不會害怕挑戰魔王?」
直到現在,愛莉西亞還是無法克服內心對魔王的恐懼。小時候母親所教導的詩歌替魔王塑造出超乎想像的恐怖印象,這種印象深植於愛莉西亞的心靈,恐怕一輩子也難以忘懷。
「說不害怕是騙人的。」
話雖如此,娜奇的表情卻看不出畏懼的成份。
「第一次踏上大陸的時候也很害怕,不過當時父親就在身邊,多少也沖淡了些許恐懼。同理可證,我知道自己並不是獨自一人挑戰魔王,而且洛克的實力也好、人品也罷,都是值得信任的。」
「信任……」
梳理金色頭髮的同時,愛莉西亞凝視著虛空的一點。娜奇的回答並未引起愛莉西亞的忌妒,事實上她也十分信任洛克。
——難道是我的膽子太小了嗎?
總有一天,自己也會產生跟娜奇一樣的想法嗎?
也會跟洛克一起挑戰魔王嗎?
——不知道。不過……
如果洛克願意繼續當個魔劍使,無論如何都要陪伴在他的身邊。
就算洛克選擇了放棄,也要以一介女子的身分,伴隨他度過餘生。
打定主意之後,愛莉西亞的心情頓時輕鬆了起來。
「真壯觀啊……」
在廣大的海面上形成一道黑影的多尼可爾島映入眼帘的時候,甲板上的洛克忍不住驚嘆一聲。好幾十艘的交易船揚起船帆聚集在小島附近的海面上,準備依序進入港口。
多尼可爾是一座頗具規模的島嶼,雖然只有一座市鎮,居民卻不在少數。地勢平緩,主要的農作物是小麥以及葡萄。
相較於島嶼本身的規模,港口的大小顯然不成正比,最多只能同時容納五艘大型帆船。如今超越港口負載量的船隻紛紛聚集而來,一時之間根本無法消化。
「那些都是載運魔劍使和煉成師的交易船嗎?」
洛克身旁的娜奇拭去前額的汗水,忍不住嘆了口氣。太陽正高掛天際,炙熱的陽光正毫不留情地灑在眾人身上,甚至連滴落甲板的汗水都在轉瞬間蒸發,不留半點痕跡。
「應該只有一半。另一半大概是運送食物、飲水或是武器的交易船。」
愛莉西亞強忍著正午的陽光,回答娜奇的問題。即使早已脫下了厚重的盔甲,依然是難逃酷暑的肆虐。只見愛莉西亞頻頻以手掌揚風,圖個短暫的清涼。
至於菲爾則是一直躲在陰涼處,說什麼都不肯出來。
「小姑娘,你的觀察力倒是不錯。」
一條人影出現在愛莉西亞的身邊。仔細一看,原來是賽佛斯。
「不過其中應該有一半是打算跟我們這些魔劍使或是煉成師做生意的商人。」
「商人?」
「有人的地方就有生意。肉類、酒類或是武器和衣服是最基本的,也有專門為現金不夠的人所開設的賭場。至於女人……也罷,小兄弟似乎沒有這方面的需求。」
輕輕地哼了一聲之後,賽佛斯朝著洛克笑了笑,旋即轉身離去。目送賽佛斯離去的背影之後,愛莉西亞忍不住眯起雙眼,打量著身旁的洛克。
「……我想你應該也很清楚,到時候可得謹言慎行。還有,千萬別碰酒。」
「想、想太多了啦,沒事的。」
洛克心中一凜,連忙搖手否認。
「葛多諾舉行慶典的時候,我不是什麼也沒做嗎?」
「但我聽說你喝了個爛醉,一左一右地摟著娜奇和菲爾喔?」
洛克向娜奇報以求救的眼神。只見黑髮的魔槍使面露苦笑,向愛莉西亞做出提議。
「如果是在我們看得到的情況之下,應該沒什麼關係。就算真的出了什麼狀況,也可以馬上處理。」
娜奇的反應顯然與洛克的預期背道而馳,看來洛克真的在自己不知情的狀況下惹出了許多麻煩。事實上當洛克在葛多諾的慶典中醉得不省人事的時候,負責照顧他的人正是娜奇。
「……我會注意的。」
洛克也只能如此回答。
洛克一行人搭乘的交易船在中午過後就抵達小島,卻一直等到傍晚的時候才得以入港。西方的天空一片火紅,海面閃爍著陣陣金光。歸巢的群鳥化作點點黑影,消失在天際的彼端。涼爽的微風自海面吹來,令人心曠神恰。
在小船的引導之下,交易船緩緩進入港區,停泊在附近的碼頭。
「……少了城牆的小鎮,看起來格外地不一樣。」
甲板上的洛克呆呆地望著眼前的市鎮。之前洛克所行經的小島頂多只有勉強稱之為村鎮的聚落。雖然比不上真正的都市,多尼可爾島上的城鎮卻還是擁有相當程度的規模。
「太陽都已經下山了,城裡面還是那麼熱鬧。」
愛莉西亞也不以為然地嘆了口氣。天色已晚,道路兩旁卻聚集了許多攤販,替入夜之後的城鎮注入了居民的活力。在五顏六色的油燈映照之下,小小的城鎮仿佛化身為歡樂的不夜城,四處都瀰漫著慶典的氣氛。
——他們就是專門跟魔劍使或是煉成師做生意的商人嗎?
碼頭的熱鬧程度也絲毫不亞於城鎮,到處都是忙著卸貨的水手。
通常港口之中並沒有市場或是攤販,這點多尼可爾島也跟其他都市一樣。主要是因為港口占地有限,必須騰出空間充當卸貨的場所。如今只見無數的水手與魔劍使和商人擦肩而過,扛著一袋袋的貨物離開碼頭。
「洛克,我們也下船吧。」
身後的菲爾拉拉洛克的衣袖。如今已經是傍晚時分,陽光不再刺眼,氣溫也下降了許多,菲爾早就從陰暗處走了出來。
洛克回頭望著愛莉西亞和娜奇之後,輕敲魔劍的劍柄。
「好,我們走吧。」
離開港口之後,洛克一行人頓時被喧囂熱鬧的氣氛所包圍。不,更精確的說法應該是被擊敗才對。
狹窄的通道擠了好幾十人,吆喝和喧譁的聲響刺得大家耳根生疼。
通道兩旁有吊了數十尾魚乾的攤子,也有人架起巨大的烤爐和鐵棍,當場賣起了烤全雞。有些攤位擺滿了形形色色待價而沽的魔鋼,幾個魔劍使和煉成師聚集在旁邊的攤位,拿起骰子公然眾賭。裝滿蜂蜜酒和麥酒的木桶隨處可見,狹窄的通道頓時瀰漫著濃濃的酒香
。
要不是空氣中混雜著藥草、香料以及食物的氣味,洛克恐怕早就醉倒於酒香之下了。不過宛如烤箱般的熱氣以及令人忍不住掩鼻的體臭,也讓洛克一行人倒足了胃口。
眾人花了一番力氣與精神,才終於脫離這個臭坑,根本沒有慢慢閒逛的心情。
好不容易來到比較空曠的地方,眾人這才互望一眼,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
「……現在怎麼辦?」
遠眺宛如白晝的通道,洛克忍不住喃喃自語。
「不如等到明天比較沒那麼擠的時候再來吧。」
「沒錯,反正我們要在這裡待上好幾天。」
娜奇的提案獲得愛莉西亞的附議,菲爾也默默地點點頭。
或許是看準了攤販聚集的商機,酒店和旅店依然是燈火通明,完全沒有打烊的跡象。鎮上的旅店幾乎都客滿了,洛克一行人連問了三家,才好不容易才問到一間空房。
旅店是磚造的建築物,外表十分樸實。走進大門之後,一隻巨大的木桶就擺在最顯眼的位置。木桶並未加蓋,裡面盛滿加了冰塊的冰水,幾顆杏桃漂浮在水面上。在這種大熱天之下,任誰都十分樂意掏錢出來買顆冰涼消暑的杏桃,旅店老闆果然相當有生意頭腦。
「洛克……」
這時面無表情的菲爾抓住洛克的衣角輕輕晃動,以近乎哀求的語氣向洛克撒嬌。
明知這是菲爾一貫的伎倆,洛克還是不忍心要她掏錢自己買。對於年幼者的要求毫無拒絕能力,這也是洛克的缺點之一。
「只能買一個。」
「謝謝你,洛克。」
於是洛克將幾枚銅板交給旅店老闆,菲爾則是挑出一顆冰透的杏桃,當場咬了一大口。洛克清楚地感受到愛莉西亞和娜奇的視線,不過他還是繼續辦理住宿手續,完全不予理會。
洛克不確定要在島上停留多久的時間,於是先預約了三個晚上,之後就視情況決定是否應該延長天數即可。
「另外兩位小姐不需要嗎?」
計算銅板的同時,旅店老闆開口詢問。老闆是個身材勻稱的中年男子,長得一副好好先生的模樣,骨子裡卻是個不折不扣的生意人。
「又不是小孩子了,她們想吃會自己買的。」
話才剛說完,洛克立刻感到背部一沉,多了個微溫的重量。接下來是兩條結實卻又不失溫軟滑嫩的手臂搭上了洛克的肩膀。
洛克十分清楚,娜奇從背後抱住了自己。娜奇穿著皮甲,洛克只有兩條手臂的觸感,不過溫熱的吐息輕輕地拂上後頸,還是令洛克感到全身僵硬。
「洛、洛克……我、我也要……」
欲語還羞的嬌嗔在耳邊響起,頓時讓洛克緊張得無法動彈。
「杏桃嗎?」
櫃檯另一側的老闆打量著兩人,旋即冷冷開口。娜奇猶豫了片刻,這才忸怩地點點頭。面紅耳赤的洛克連忙取出錢包,將幾枚銅板擺在櫃檯上。
娜奇鬆開雙臂之後,洛克這才怯生生地回頭打量著她,眼角餘光立刻捕捉到一臉茫然的愛莉西亞正呆呆地望著自己的身影。菲爾則是面無表情地享用手中的杏桃。
「娜、娜奇……剛剛是什麼意思?」
先前的情況實在是太詭異了,洛克只想把事情弄清楚。
娜奇的視線從木桶中的杏桃回到洛克身上,旋即面紅耳赤地別過頭去。猶豫了好一陣子之後,這才緩緩地開口:
「……菲爾說跟你撒嬌很有用,所以……」
臉上的紅暈逐漸擴散,娜奇羞得低下頭去。
「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只好依照小時候跟父親撒嬌的方式……」
——說的也是,小時候我也常常趴在父親或是母親的身上……
大概是七、八歲的時候吧。洛克對娜奇的成長背景相當感興趣,不過在這之前,似乎還有更要緊的問題必須處理。
愛莉西亞仿佛晴空之海的水藍色瞳孔,流露出有些任性、又有些期待的眼神。如果是平常的愛莉西亞,早就毫不保留地表現出內心的不悅或是憤怒,今天的她卻顯得格外地平靜。
洛克仔細觀察愛莉西亞的模樣,靜待表情的變化,最後還是舉白旗投降。
「……不好意思,再買一顆杏桃。」
「多謝惠顧。」
將銅板遞給差點忍俊不住的旅店老闆之後,洛克順便請教一個問題。
「抱歉,你知道奪回卡利亞作戰行動的根據地設於何處嗎?」
如果是在都市之中,根據地一定是設於魔劍使公會。偏偏島上沒有公會,洛克才會有此一問,幸好旅店老闆似乎知道根據地設於何處。
「沿著主要通道前往市鎮的中心,就會看到路與利露的神殿,到時候再問問其他人吧。」
路是神話時代擊退魔王的太陽神,利露則是保護水手和漁夫的海神。聽見路的名字之後,娜奇的臉上頓時堆滿了笑容。
「路的神殿嗎?順便去做個祈禱吧。」
愛莉西亞思索了片刻,才明白娜奇的話中含意。
「原來如此,路可說是你的守護神呢。」
根據神話的描述,路曾經使用各式各樣的武器與魔王戰鬥,其中也包括了名叫光之槍的武器。光之槍擁有非比尋常的神聖屬性以及破壞力,與光之劍並稱為兩大神器。
「是沒錯啦。不過我倒是沒有成為女祭司,將自己的生命奉獻給神殿的意思。」
這時在走廊上移動的菲爾似乎也想起了什麼。
「我也從老師的口中得知路的一些事跡。據說路借用精靈的力量,對魔王施展名叫魔石的攻擊……」
「我也有所耳聞,那好像叫做報復者吧。利用魔劍的力量掃平來犯的魔物,等到逼近魔王之後,再以光之槍發動致命的攻擊……」
四人走進房間。雖然沒有想像中的寬敞,卻十分通風,而且也打掃得很乾淨。回想起狹窄擁擠的船艙生活,眼前的房間真的是無從挑剔了。
於是愛莉西亞和菲爾立刻以行李和斗篷製造出臨時隔間,順便區分各人的床位。洛克的床位剛好位於房門邊。
「我打算到神殿走走,你們呢?」
背起魔劍之後,洛克詢問其他人的意見。
「我們想休息一下,順便洗個澡。」
「對不起,我也不太想去。」
愛莉西亞搶先回答,有所顧忌的娜奇才跟著附議。菲爾雖然沒說話,答案應該也是一樣的。
洛克雖然感到有些遺憾,不過一想到她們才剛結束為期好幾天的海上旅程,內心頓時為之釋懷。於是洛克重新振作起精神,獨自朝著神殿前進。
洛克離開旅店之後,愛莉西亞三人圍繞著一隻麻袋席地而坐。麻袋相當於雙手環抱的大小,不過分量卻跟體積呈反比,並沒有想像中的沉重。
「愛莉西亞,這是什麼?」
菲爾率先開口,娜奇的臉上也露出好奇的神情。
「艾蒙先生給你的嗎?」
「確實是艾蒙先生交給我的沒錯,不過……」
愛莉西亞搔搔後腦,露出有些尷尬又有些害臊的神情。
「其實是母親托人送來的東西。」
離開葛多諾的數天之前,愛莉西亞的母親莉拉所寄出的貨物送達艾蒙的豪宅。莉拉在連同貨物一起寄出的信件中感謝艾蒙對愛莉西亞和其他人的關照,同時也請艾蒙將貨物轉交給愛莉西亞。
大概是因為洛克之前向愛莉西亞的父親多摩特提及拜訪艾蒙的計劃,因此莉拉才會將貨物寄至艾蒙的住處,請他代為轉交吧。
「原來是愛莉西亞的母親寄來的,裡面是詩集之類的東西嗎?」
「不,全都是衣服。」
莉拉是個吟遊詩人,年輕的時候就經常來往於各大都市以及小島之間。莉拉的嗓音格外地優美,吟唱的詩歌也深獲眾人的喜愛,正式演出的時候還會配合詩歌的意境變換登台的服裝,營造出絕佳的舞台效果。
愛莉西亞打開麻袋,裡面塞滿了各式各樣摺疊整齊的衣服。
「夏天到了,接下來的天氣會愈來愈熱,滯留都市期間還是換上涼爽的衣服吧。」
「可是我們沒什麼衣服好換。」
菲爾俯視穿在身上的斗篷。
「小島跟都市不同,不會在海面上移動,這種大熱天還得持續好一陣子。再說進攻卡利亞也不是這一兩天的事情,換上夏季服裝也比較舒服。喜歡哪一件自己挑,尺寸不合的地方再請人修改就好。」
「可是,不太好吧……?這些都是令堂特地寄來給你的衣服……」
娜奇似乎對愛莉西亞的提議有所顧忌,語氣之中也帶著一絲的困惑。娜奇的夢想是成為一名真正的騎士,沒
有打算要裝扮自己的念頭。
不過身為一個年輕少女,娜奇當然也對亮麗的服飾抱持著些許憧憬。只是受限於窘迫的財務狀況,不得不克制自己的欲望。
「沒關係啦。母親在信中表示可以分幾件給朋友當成禮物,再說我一個人也穿不了那麼多。」
「真、真的嗎?那就先謝了。」
笑顏逐開的娜奇低頭向愛莉西亞表達謝意。
於是三人開始討論起這些衣服該如何搭配,或者是針對裝飾交換意見,這時愛莉西亞的腦中突然浮現出洛克的身影。
——洛克會怎麼說呢?
愛莉西亞當然希望獲得洛克的讚美,不過她更想替洛克加油打氣,協助洛克重拾往日的笑容。
「愛莉西亞,怎麼啦?」
愛莉西亞的沉默引起菲爾的注意。只見她搖搖頭,露出一派輕鬆的笑容。
——也罷。反正洛克即將與巴特達斯先生見面,用不著替他操心了。
夕陽沉沒於地平線,無數的繁星閃爍在漆黑的夜空。
道路兩旁零星散落著幾支燈柱,路旁人家的窗戶也透露出些許燈光。在這些光源的引導之下,洛克行走於夜晚的街道。
『入夜之後宵小橫行,選擇人多的地方不是比較保險?』
背上的魔劍突然開口,劍鍔的寶石不停閃爍。賀布口中的人多之處,正是與洛克正在行走的道路互相平行、兩旁擠滿了許多攤販的通道,也就是離開港口之後差點被淹沒在人潮之中的地方。
「光是要擠出去就不知道得花上多少時間了,到時候難保不會累得無法動彈。再說人多的地方容易出現扒手,未必比較安全呢。」
『當初在普洛多米爾斯打工的時候,你不是每天都在擁擠的人潮之中殺進殺出的嗎?應該還有其他的理由吧。』
「……反正我現在只想走這邊就對了,這裡也比較涼快。」
沒好氣地拋下這句話之後,洛克不再開口。
——這傢伙真是不懂體貼。
事實上賀布猜得沒錯,現在的洛克只想圖個清靜。
而且這條路確實也比較涼快。入夜之後的氣溫十分舒適,徐徐吹來的夜風帶走了身上的暑意。相較於熱氣與臭氣瀰漫的另一條路,這裡簡直就是人間天堂。
行走了一段時間之後,神殿出現在洛克的眼前。
城鎮的中央區域是一座鋪著石磚的廣場,東側和西側分別是祭祀路以及利露的神殿。時候已經不早了,兩座神殿依然是燈火通明。
路神殿的大門兩側,站著好幾名衛兵。
——看起來不像祭司或是神官。
打量著衛兵的模樣,洛克立刻察覺氣氛有異。洛克很少拜訪神殿,不過他知道祭司或是神官大多都是體態肥滿的中年人。如今大門兩側的衛兵不但擁有精悍結實的體魄,舉手投足之間更是散發出戰士特有的殺氣。
——應該不會有人敢在神殿面前鬧事吧?
於是洛克走向神殿,準備向衛兵表明來意,一雙眼睛突然睜得老大。看守正門的其中一名衛兵,居然是洛克認識的人。
「……克雷布?」
「你是……亞馬洛克?」
名叫克雷布的年輕人露出嫌惡的表情。
克雷布是隸屬於魔劍使公會『勇者繼承人』的魔劍使,身穿白銀胸甲,腰間掛著一把魔劍。五官端正、容貌俊秀,唯一的缺點就是不懂得隱藏內心的情感,常常因此而得罪他人。
打從普洛多米爾斯時期開始,洛克跟克雷布就一直處不好。每次一見面就互相冷嘲熱諷,甚至不惜以魔劍一較高下。不過當洛克遇到危險的時候,兩人倒是曾經同心協力,一起打倒試圖對洛克不利的魔劍使。
「好久不見,你也是來參加奪回卡利亞的戰役嗎?」
洛克親切地打起招呼,克雷布卻並未立刻回應。只見他惡狠狠地俯視洛克,隔了好一段時間之後,才無奈地開口:
「嚴格說來不是參加,而是支援。」
回答的人並不是克雷布,而是另一名衛兵。
「多嘴。」
克雷布暗罵一聲,旋即別過頭去,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洛克見狀,只好將視線移往先前代替克雷布做出回應的衛兵身上。對方是一名體型稍嫌肥胖的男子,看起來就是個好好先生。腰間掛著一把細長的魔劍,應該也是個魔劍使。
「克雷布,這位是你的朋友嗎?」
「我沒有那種朋友。」
克雷布沒好氣地回答面帶微笑的男子,之後又恨恨地補上一句:
「我跟他只是見過幾面而已,稱不上朋友——亞馬洛克,你到這來做什麼?」
克雷布挺起胸膛,怒氣沖沖地打量著洛克。這種虛張聲勢的態度令洛克忍不住搖頭苦笑。
「我是來找師父的,知道他在哪裡嗎?」
「巴特達斯在神殿之中——也罷,進來吧。」
克雷布下顎一轉,指著神殿的入口,語氣帶著一絲不情願。身材肥胖的衛兵聞言,頓時大吃一驚。
「你是巴特達斯的徒弟?」
「嚴格說來,應該是令師門蒙羞的徒弟。」
克雷布凝視著洛克,嘴角浮現一抹惡意的冷笑。
「克雷布啊,我居然費了好一番工夫才在決鬥中打倒你,的確是個令師門蒙羞的徒弟。」
洛克的反擊正中要害,克雷布頓時啞口無言。就在克雷布尋思反擊之計的時候,另一名衛兵已經打開了神殿的大門。
「請進,亞馬洛克。」
洛克向對方致謝,旋即朝著克雷布揮揮手,頭也不回地穿過大門。
進入神殿之後,洛克頓時被喧囂嘈雜的氣氛所包圍。無數的魔劍使和煉成師占據了不算寬闊的走廊,有些人自顧著聊天,也有些人抱著成疊的資料來回奔走,甚至還有人躺在走廊的角落呼呼大睡。
洛克的出現頓時引起眾人的注意,不過當大家發現洛克是個魔劍使之後,又立刻埋首於自己的工作,或是繼續未完的談話。仔細一聽,話題不乏吹噓自己的功績、對抗強大魔物的經驗、獨特的煉成術使用方法、即將展開的大戰、以及跟都市和家人有關的話題,內容可說是包羅萬象。
——神殿已經成為作戰本部了。
發現克雷布和其他魔創使負責看守大門的時候,洛克就已經嗅到了蛛絲馬跡,如今實際進入神殿之後,更加確定了洛克的推測。多尼可爾只是一座小島,島上的建築物之中,大概也只有神殿可以同時容納這麼多人。
穿越走廊、來到庭院之後,洛克走進了聖殿。除了祭司和神官的房間之外,聖殿還設置了幾間客房,洛克認為巴特達斯應該就住在客房之中。
聖殿是以白色的磚頭堆砌而成的。狹窄的通道兩側裝飾著精美的壁毯,描述神殿的主神路流傳後世的種種神跡。
『洛克,錦織上面似乎有幾行文字,內容是什麼?』
「我不知道。愛莉西亞應該看得懂吧。」
「那是歌頌路的史詩。」
熟悉的聲音突然傳入洛克的耳中。
駕著魔舟『靜波』度過驚濤駭浪,
太陽神攜帶無數的武器,挑戰魔王的大軍。
右手的光之槍,左手則持精靈所賜予的魔石·報復者。
歷經萬夜的死斗,終於以光之槍貫穿魔王的身軀。
「——如何?雖然比不上愛莉西亞,應該還不算太差吧?」
洛克轉過身來,妮舞以及巴特達斯的身影頓時映入眼帘。驚訝之餘,洛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雖然此行的目的是拜訪巴特達斯,不過洛克萬萬也想不到居然這麼快就見到了師父,根本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怎麼啦?」
妮舞微微一笑,洛克這才從驚訝的情緒中恢復了理智。
「好、好久不見了,妮舞。還有——」
洛克的視線從妮舞的身上移向站在一旁的巴特達斯。
「哦,還活著啊。」
一如往常的面無表情、一如往常地惜字如金,卻讓洛克的心中同時浮現出懷念與安心的情感。
「巴特,不如趁這個機會跟徒弟出去散步如何。這麼久沒見面,應該有很多話想說的吧?」
「散步?這小子離開普洛多米爾斯也不過才半年的時間而已。」
巴特達斯臉色一沉,冷冷地凝視著笑容可掬的妮舞。只見妮舞立刻繞到巴特達斯的身後,輕輕地推了他一把,完全不將險惡的眼神放在心上。
「說那麼多幹嘛?去就對了。唉唷,沒什麼好害羞的啦。」
洛克忍不住在內心感謝推著巴特達斯走向神殿大門的妮舞,自己也緊緊地跟在兩人的身後。道別妮舞之後,巴特達斯重
重嘆了口氣,心不甘情不願地離開神殿。
「沒辦法,走吧。」
巴特達斯逕自走在入夜之後的城鎮,看也不看洛克一眼。
除了前往尚未打烊的酒店買了瓶酒之外,巴特達斯哪也不去,一味地邁開大步行走於杳無人煙的道路。洛克今天才剛抵達多尼可爾島,對於小鎮的地理環境並不是很熟悉,如今也只能緊緊地跟著師父,深怕一個不小心就迷失了方向。
離開城鎮之後,巴特達斯才終於停下了腳步。
空無一物的原野,只有幾個光點在半空中飛舞。
「螢火蟲?」
「小聲一點,別把它們嚇跑了。」
交代大吃一驚的洛克保持安靜之後,巴特達斯慢慢坐了下來。只見他打開酒瓶的瓶蓋喝了一口之後,這才轉過頭來打量著洛克。
「……你想跟我說什麼?」
洛克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好在巴特達斯的斜後方坐了下來。
如同利刃般的視線、結實精壯的身材、以及寬闊厚實的背影。相較於半年前的印象,洛克眼中的師父並沒有什麼改變。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頭髮又長了許多吧。
「離開普洛多米爾斯之後,我遇到了很多事情……」
在利姆利克認識了娜奇和法比悟斯,之後又前往妖精之塔,對抗巨大的魔物。
在葛多諾遇見了費歐娜以及艾蒙,前往聖森探險,遭遇許多魔物,最後敗於拉娜希之手。
之後又從拉娜希的口中得知自身的詛咒。
描述的過程之中,洛克的情緒逐漸高昂,不過他還是隱瞞了費歐娜所提出的忠告。洛克害怕自己深信不疑的夢想遭到巴特達斯無情否定。
故事結束之後,洛克站了起來,向巴特達斯報以祈求的視線。
「師父……我到底該怎麼做才好?」
「我哪知道。」
滿心的期望卻換來冷酷無情的回應。洛克一呆,頓時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打量著漫天飛舞的螢火蟲,巴特達斯又拿起酒瓶喝了兩口,這才察覺到洛克的狼狽樣。原本就不怎麼明朗的表情,又增添了幾分陰鬱。
「——坐吧,陪我喝兩杯。」
巴特達斯漠不關心的態度固然令洛克感到一陣心痛,不過他還是強忍著泫然欲泣的心情,依言坐了下來。
然而巴特達斯卻沒有開口說話的意思。洛克雖然感到一陣焦慮,卻也只能默默地等待。
一段時間之後,喝了不少酒的巴特達斯才靜靜地開口:
「……洛克,別看著我,看著螢火蟲聽我說話吧。」
雖然不明白師父的用意,洛克還是依言轉移視線,凝視著在夜空中飛舞的螢火蟲。螢火蟲的光芒與星光大為不同,燃燒著生命火焰的光景看起來格外地夢幻。
「第一次見到你,記得是六年前的事情。名叫拉娜希的魔物離開之後,你求我收你為徒。於是你一邊在謝瑪斯的酒店打工,一邊抽出時間自我修行,偶而也會跟著我一起前往大陸冒險……是不是?」
洛克點點頭。之後又在兩年前遇見了菲爾,在一年半前遇見了愛莉西亞。兩人都是透過巴特達斯的介紹才認識的。
「若真的不想當個魔劍使,就不要勉強自己。其實你大可回到普洛多米爾斯,向謝瑪斯和蘇說明一切,繼續留在『乾杯』工作。少了克雷布之後,謝瑪斯可是忙得不可開交,亟需新的人手呢。」
「等、等一下!」
洛克大吃一驚,抬起頭來凝視著師父。陷入混亂的大腦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脫口而出的話語更是無關緊要的質問。
「這跟克雷布有什麼關係?」
「你離開普洛多米爾斯之後,他就一直在『乾杯』打工。謝瑪斯和蘇需要人手幫忙,克雷布又經常出入『乾杯』,算是店裡的熟客,剛好是絕佳的人選。」
雖然是熟客,關係卻不怎麼良好。事實上克雷布只是想拉攏同是熟客的愛莉西亞和菲爾,以及為了跟洛克一決勝負,才經常出入『乾杯』。
師父的回答固然解開了洛克的疑問,卻也迫使洛克不得不面對另一個更嚴肅的問題。
「意思是……」
喉頭乾澀、聲音沙啞。入夜之後的氣溫雖然涼爽,洛克卻是激動得直冒汗。即使如此,洛克還是忍不住想問個清楚。
「意思是要我放棄魔劍使的身分?」
「這就要看你自己了。」
巴特達斯嘆了口氣。
「你自己的未來,為什麼要我替你決定?」
「我的……未來?」
洛克茫然地凝視著眼前的師父。
「我已經將一身的劍術傳授給你,也替你找了足以養活自己的工作,難道這樣還下夠嗎?」
洛克為之語塞,巴特達斯繼續開口:
「你不是第一個基於某種原因而放棄魔劍使的人,當然也不是最後一個。有些人是因為少了眼睛、少了手腳,有些人是因為染上重病,甚至是家庭因素都有可能。將詛咒視為放棄的原因,不也是很正常的嗎?」
「可是……」
斬殺愈多的魔物、愈容易損毀魔劍的詛咒可是一點都不正常。不過這種說法很容易被視為逃避問題的藉口,因此洛克還是選擇了沉默。
「拉娜希是黃金頸環的魔物,連我都沒有絕對的自信,你更不可能是她的對手。就算承認失敗,捨棄手中的魔劍回到普洛多米爾斯,也不會有人忍心苛責你的。回到『乾杯』,繼續當個替客人上菜的服務生吧。一段時間之後,這一切都將成為過往雲煙,所有的問題也都將迎刃而解。」
這樣子不是很好嗎?
搖搖酒瓶,確定半滴酒也不剩之後,巴特達斯靜靜地起身。只見他沿著先前的道路緩步離去,不再理會呆坐在原地的洛克。
——捨棄魔劍?
洛克凝視著巴特達斯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不發一語。
螢火蟲依然無聲無息地綻放出冷冽的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