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2 起點(1/2)
太陽現身於東方的天際之後,地面和空氣逐漸籠罩在濕熱的暑氣之中。
今天又是一個大熱天——被熱醒的居民不禁這麼想。
然而大家卻是毫無怨言。畢竟在灼人的艷陽天之下,更是能夠突顯出冰透的水果、葡萄酒或是麥酒的美味。
殘留著些許夜色的天空,呈現出令人心曠神恰的清澈。
萬里無雲的晴空之下,一群人利用台車拖著木桶前往海岸邊。這些人都是做起賣冰生意的煉成師。
流經城鎮附近的河川設置了自來水供應設備。為了確保水源的安全,一般人不得接近河川的上游,因此這群藉由販賣冰塊賺取外快的煉成師只好以海岸為目標。
首先將盛滿海水的木桶拖回鎮上,利用煉成術將海水轉化為淡水之後,再凍結成冰塊。
接下來就是帶著一整桶的冰塊四處兜售。雖然賣不了多少錢,不過在炎夏的季節當中,多少也是不無小補。
「——大概就是這種方式。只要帶著冰塊去找老闆,住宿費還可以算便宜一點呢。」
菲爾站在搬運木桶的台車之上,俯視眼前的洛克與娜奇。
現在的菲爾並非往常的斗篷裝扮,而是換上了短袖上衣以及長達腳踝的裙子。身上照樣背著熟悉的側背包,不過衣物的材質格外地輕薄,水藍色的上衣以及白色的長裙也營造出涼爽清新的氣息。
娜奇也換上了短袖上衣和短褲。修長纖細的四肢讓人為之心動,完全看不出這個弱不禁風的美少女竟然是經驗豐富的優秀戰士。
洛克還是維持一貫的打扮,唯一的不同就是背上少了賀布。只見他一副悶悶不樂的模樣,臉色甚至有些憔悴。
「洛克,昨晚沒睡好嗎?」
娜奇凝視著洛克的臉龐。
「身體不舒服的話,就留在旅店休息吧。順便還可以跟愛莉西亞作伴。」
洛克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朝著娜奇點點頭。
「我沒事,不要緊的。再說這桶海水重得很,你們兩個拖不動的。」
「……量力而為,別太勉強了。」
娜奇尊重洛克的決定,也不便再多說什麼。於是兩人並肩而立,握住拖車的把手。
洛克和娜奇都是勤於修煉的魔劍使,力氣自然比常人大上許多。在兩人的牽引之下,拖車慢慢往前移動。菲爾也跳了下來,從後面推著拖車緩緩前行。
「洛克,你不換衣服嗎?」
菲爾一派輕鬆地開口。
「我們的衣服都是愛莉西亞的母親特地寄來的。雖然沒有適合你的服裝,不過考慮到必須在這裡待上好一陣子的可能性,勸你還是換上比較通風的服裝吧。」
洛克表示他會好好考慮,神情卻是格外地萎靡,一點活力也沒有。
娜奇忍不住回過頭來看了菲爾一眼。赤紅與翠綠的瞳孔在半空中交換眼神,兩人都認為今天的洛克有些不太對勁。
「……怎麼啦?」
面對洛克空虛的視線,娜奇報以溫柔的微笑。
「希望這些冰塊賣個好價錢,就可以吃一頓豐盛的早餐了。」
就在洛克三人朝著海邊前進的同時,又熱又悶的旅店房間之中,愛莉西亞正與魔劍展開對峙。愛莉西亞也換上了涼爽通風的服裝,身上穿著單薄舒適的及膝短衣,腳上則是套著蘆葦編織而成的草鞋。
「昨晚發生了什麼事?」
悶熱的天氣令人煩躁,愛莉西亞的語氣也格外地不耐,不過她似乎沒有修正的意思。
「昨晚洛克不是見到了巴特達斯嗎?為什麼今天還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應該不是旅途中累積的疲勞瞬間爆發吧。」
魔劍並未立刻開口,似乎正在謹慎地斟酌字句。
『我可以回答你的問題,卻不知道應不應該說實話。』
「難得你也有猶豫不決的時候。」
愛莉西亞皺起眉頭。語氣雖然有些不悅,倒也是實話實說,畢竟魔劍的作風向來是快人快語,很少出現欲言又止的情況。
差不多經過了數到二十的時間,魔劍一直保持沉默,只有劍鍔的四顆寶石不停閃爍。悶熱的空氣之中,坐在床上的愛莉西亞一直凝視著魔劍,靜待魔劍的開口。
『——好吧,我說就是了。』
於是魔劍開始描述昨晚的情況。洛克於城鎮中央的神殿遇見巴特達斯和妮舞,之後與巴特達斯兩人一同離開神殿,聊起旅途中的遭遇。魔劍甚至連洛克提及詛咒之事的時候,巴特達斯有何反應都鉅細靡遺地詳加描述。
「……真是不敢相信。」
描述告一段落之後,愛莉西亞不以為然地俯視眼前的魔劍。
「難道你就靜靜地在一旁聆聽?」
『師徒之間的談話,沒有外人置喙的餘地。』
「是沒錯啦,不過那種反應也太過分了!」
愛莉西亞氣得從床上站了起來。只見她柳眉倒豎,雙肩微微顫抖,凝視著魔劍的眼神更是充滿了怒氣。
『所以我才不想提起昨晚的事。』
「你敢不說,我就挖個地洞把你埋起來。拜託,你不是以洛克的夥伴自居嗎?當時為什麼不替他說話?」
『因為巴特達斯言之有理。』
愛莉西亞聞言,頓時氣得直跺腳。最後乾脆怒氣沖沖地來到魔劍的面前,握住劍柄高高舉起。
「難道你都不怕洛克真的放棄魔劍使的身分嗎?到時候你應該也挺麻煩的吧?」
『一旦主人心生疑惑,對我而言也是一大麻煩。』
愛莉西亞差點氣得將賀布摔在地上。不過她還是忍住內心的衝動,將魔劍重新倚靠在牆邊,努力地調勻急促的呼吸。
「我以為有你在就搞定了,看來我真的是看走眼了。」
於是愛莉西亞丟下魔劍,逕自走出房間。順手將門甩上之後,站在走廊上拚命喘氣。
——有點口渴,難道是太激動了嗎?
於是愛莉西亞往櫃檯的方向移動,一雙草鞋在走廊上啪噠作響。櫃檯說不定備有冰透的水果。就算沒有,至少也有冷開水。
來到櫃檯一看,雖然沒有水果,卻有個盛滿水的木桶。
「可以分我一點水喝嗎?」
「請便,就當作是昨天的謝禮吧。」
旅店老闆看到愛莉西亞之後,不禁微微一笑,旋即將一隻空的陶杯放在櫃檯上。一想到昨天的杏桃,愛莉西亞頓時感到有些歉疚。等到洛克回來之後,一定要好好跟他說聲謝謝。
這時旅店的大門突然開啟,一名女子走了進來。
「咦?早呀,愛莉西亞。」
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愛莉西亞立刻放下水杯,望著聲音的方向。
蜂蜜色的馬尾。黑色的服裝搭配白鳥的大型刺繡,外面再套著一件純白色的斗篷,營造出豪邁清爽的氣質。直挺挺的腰背不但增添了幾分英氣,更是突顯出豐滿的胸部。
「師、師傅!」
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妮舞。愛莉西亞心中一驚,手中的水杯差點掉在地上。
「本來想等到中午再去拜訪您……慢著,您怎麼知道我們住在這裡?」
「昨天晚上洛克告訴我的。」
其實是透過巴特達斯的轉述才得知的,妮舞直接略過中間的細節。
「對了,洛克在嗎?」
妮舞的表情異常嚴肅,愛莉西亞也收斂起臉上的笑容。
「……跟昨晚的事情有關?」
愛莉西亞的確認傳入耳中,妮舞頓時臉色一沉。
「洛克告訴你的?」
愛莉西亞搖搖頭,將陶杯放在櫃檯上,同時向旅店老闆說聲謝謝之後,朝著走廊的方向前進。途中突然停下腳步,回頭望著身後的師傅。
「這裡不太方便,請師傅進房間說話。」
房間裡面雖然有討人厭的魔劍,愛莉西亞卻找不到更適合的地方。反正洛克一行人就快回來了,忍耐一下也無妨。
「好,這就走吧。」
在妮舞的陪伴之下,愛莉西亞經由走廊回到房間。
『是你。』
再度見到愛莉西亞,魔劍的反應十分冷淡。
「又見面了。」
『感謝昨晚的安排。』
妮舞揮動右手打了個招呼,魔劍立刻表示謝意。
「什麼安排?」
兩人的待遇明顯有別,愛莉西亞頓時忿忿不平地直盯著賀布。
『刻意讓洛克和巴特達斯獨處的安排。』
「在那種情況之下,任何人都會這麼做的。那孩子見到巴特的瞬間雖然露出凝重的表情,卻又立刻堆起了笑容呢。」
妮舞一派輕鬆地回答之後,師徒兩人一
起坐在床上。
「洛克呢?」
「去街上兜售冰塊了。」
愛莉西亞緊咬下唇,刻意壓抑內心的情感。
「菲爾和娜奇也跟他在一起。我假裝昨晚沒睡飽,打算趁著這個機會跟魔劍問個清楚。昨晚洛克回來的時候似乎特別沮喪,即使問他發生了什麼事,他也不肯說實話,直說自己累了,想早點休息。可是今天早上卻又一副倦容,仿佛一夜沒睡似的……」
愛莉西亞愈說愈氣,內心更是充滿了無限的悔恨。當時若自己在場,絕對不會讓洛克受到
委屈。
面帶微笑的妮舞靜靜地聆聽徒弟的描述,臉上的表情十分複雜。只見妮舞輕撫愛莉西亞的頭頂,試圖撫平她的情緒。等到愛莉西亞終於平靜下來之後,妮舞才將視線移至倚靠在牆邊的賀布。
「我已經從巴特的口中得知大致的情況,可以請你再仔細地描述一遍嗎?」
『好。』
愛莉西亞不願再觸及那段不愉快的回憶,不過她還是選擇了忍耐。同時也對妮舞產生了某種期待,希望她可以扭轉事態,重新讓洛克振作起來。
然而當魔劍的描述告一段洛之後,妮舞卻只是輕輕地嘆了口氣,並未出現愛莉西亞預期中的反應。
「原來如此,那就沒辦法了。」
「為、為什麼?」
愛莉西亞忍不住探出上半身,以驚人的氣勢注視著妮舞。
「別激動,愛莉西亞。」
「可是……」
「——給我冷靜一點。」
悶熱的空氣瞬間冷卻。雖然這只是單純的幻想,不過妮舞低沉的嗓音和冰冷的視線確實讓愛莉西亞感到一陣寒意。
愛莉西亞心中一凜,連忙端正坐姿。妮舞見狀,不禁露出歉疚的微笑。
「我認為巴特的看法是正確的。如果我是洛克的師父,應該也會抱持著同樣的看法吧,頂多換一種更委婉的表達方式罷了。」
愛莉西亞並未反駁,卻還是藉由緊咬下唇的動作表達內心的不滿。這時妮舞站了起來,向魔劍表達謝意。
「感激不盡,幸好當時還有其他人在場。」
『小事一樁,不足掛齒。而且我是魔劍,不是人。』
魔劍的回答惹得妮舞忍不住搖頭苦笑。接著她又轉過身來,面對身後的愛莉西亞。
「愛莉西亞,我今天就要出發了。很高興能夠在離開之前與你見面。」
愛莉西亞聞言,不禁睜大了雙眼。
「師傅要去哪裡?」
「卡利亞,帶著幾個人前去偵查。」
妮舞的臉上依然堆滿了笑容,語氣也十分輕鬆,完全不像是準備動身深入敵境的樣子。
「替我轉告洛克一聲。十五天之後,卡利亞將會通過多尼可爾附近的海域,到時候就是我們從魔物的手中奪回卡利亞的日子。」
「十五天……」
「到時候該怎麼做,就交給你自己去判斷吧,我可愛的愛莉西亞。」
留下最後的微笑之後,妮舞踩著輕巧的腳步離開房間。愛莉西亞的意識從驚訝之中逐漸甦醒,身體忍不住往後一倒,直接躺在床上。
「交給我自己去判斷……」
凝視著天花板的同時,炙熱的空氣也逐漸侵蝕全身。
今天又是個大熱天。
第二天,愛莉西亞獨自來到街上。
——買點會讓洛克開心的東西回去吧。
昨天妮舞離去之後,愛莉西亞沉思了好一段時間,結果在毫無結論的情況下結束了一天。看來這已經不是愛莉西亞一個人的力量所能解決的問題了。
於是愛莉西亞將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告訴菲爾和娜奇,兩人應該也會分頭展開行動。
至於愛莉西亞,則是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閒逛。她找了好幾家商店,卻沒有令人眼睛一亮的發現。
「商品雖然不少,種類卻十分有限。」
也難怪愛莉西亞會有這種感慨。一方面多尼可爾本來就是沒什麼特色的小島,二方面愛莉西亞也沒有特定的目標,當然找不到合適的商品。
離開城鎮之後,綠油油的大地映入眼帘。除了一望無際的小麥田之外,遠處還散落著幾處葡萄園。
——這是都市看不到的風景呢。
涼爽的微風輕輕地吹拂農田,發出悅耳的沙沙聲。愛莉西亞的頭髮和衣服也隨之飄蕩。
風景雖然不錯,卻不足以讓洛克重新振作起來。
「說不定反而讓他產生卸甲歸田的念頭呢。」
洛克確實是滿適合當個農夫的。一想到這裡,愛莉西亞不禁心中有氣。
「印象中洛克的父親是個鞋匠,或許他真的比較適合從事單調枯燥的工作吧。」
漫步於城鎮與農田之間,愛莉西亞忍不住喃喃自語。今天的陽光依然刺眼,毫不吝嗇地將熱力灌注於大地。即使吹起了徐徐涼風,雪白的肌膚依然滲出了汗珠,金色的長髮更是籠罩在熱氣之中。
這時身後突然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愛莉西亞微微一愣,下意識地轉過身來。
「背影愈看愈熟悉,果然是你沒錯。」
「法比悟斯?」
愛莉西亞睜大了水藍色的瞳孔,呆呆地站在原地。身穿白色絹服、臉上露出爽朗微笑的年輕男子就站在愛莉西亞的面前。及肩的藍發修剪整齊,端正的五官英氣逼人,堪稱是一名眉清目秀的美男子。
這個年輕人正是愛莉西亞過去的未婚夫法比悟斯。原本是一名優秀的魔劍使,同時也擔任公會的主要幹部,如今已經放棄魔劍使的身分,繼承父親的事業,成為縱橫四海的商人。
「呃……好久不見了。」
在出乎意料的地方遇見出乎意料的人物,愛莉西亞難掩內心的狼狽。
「這種清新脫俗的風格滿適合你的,搭配妖精的頸環更是相得益彰。」
「哪裡,這些都是家母的衣物……」
法比悟斯不著痕跡的讚美著實受用,略感害臊的愛莉西亞忍不住輕撫金色的髮絲。
「印象中令堂是個知名的吟遊詩人,每次吟唱一首詩歌就會更換一套服裝,讓賓客同時享受視覺和聽覺上的饗宴呢。」
——稱讚別人的這一套,洛克絕對學不來。
除非愛莉西亞主動開口,否則洛克絕對不會針對服裝和打扮發表意見。
「一個人嗎?我還以為洛克和娜奇也在一起呢。」
「大家各自有事,所以……」
法比悟斯點點頭,朝著愛莉西亞微微一笑。
「沒事的話,就陪我聊聊吧。」
愛莉西亞找不到拒絕的理由,只好點頭表示同意。於是兩人並肩麗行,一同欣賞悠閒的田園風光。
——法比悟斯真的改變了許多。
偷偷地打量著身旁的法比悟斯,愛莉西亞有感而發。目空一切的高傲神色已經自法比悟斯的身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成年男子特有的穩重與自信。
「對了,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難道又重新復出,回歸魔劍使的陣營嗎?」
「不,我沒有參加戰鬥的打算。其實我是受人之託,提供聚集在這座小島的魔劍使以及煉成師足夠的食物和飲水,同時也負責攤位和船隻的調度。基於過去的經驗,或許大家認為我比較了解魔劍使和煉成師的需求吧。」
經法比悟斯這麼一提,愛莉西亞這才注意到他的腰間並未懸掛魔劍。穿著打扮以及神情態度也有別於一般的魔劍使,反而比較接近精明能幹的年輕富商。
「原來如此……」
愛莉西亞恍然大悟地點點頭,這次輪到法比悟斯發問了。
「娜奇還好吧?跟你們相處愉快嗎?」
「嗯,娜奇現在是不可或缺的夥伴。」
水藍色的瞳孔閃閃發光,愛莉西亞的笑容十分開朗。法比悟斯見狀,不禁鬆了口氣。娜奇曾經是受僱於法比悟斯的護衛,愛莉西亞也將法比悟斯的詢問單純地視為對老部屬的關心,並沒有其他的念頭。
「既然這麼關心娜奇,何不直接跟她見個面呢?」
「這倒不必。知道她過得很好,就已經足夠了。」
法比悟斯搖搖手,婉拒了愛莉西亞的提議。
「那孩子並未加入公會,又以長戟為武器,本身就是個特立獨行的人物。之前在妖精之塔的時候又與你們為敵,所以我才會有些不太放心。不過現在看來,我的擔心似乎是多餘的。」
娜奇的話題告一段落之後,法比悟斯又提起新的話題。
「對了,你跟你的戀人——也就是洛克的相處還順利吧?」
「呃……其實他不算是我的戀人啦。」
愛莉西亞急忙
否認,同時以右手輕掩嘴角。當初愛莉西亞是為了拒絕法比悟斯的求婚,才跟洛克假扮成一對戀人。簡而言之,洛克只是一個幌子而已。
只見法比悟斯搖頭苦笑,似乎早就猜到了其中的玄機。
「沒有勉強你的意思,不過我還是希望你們能夠成為一對戀人、得到真正的幸福,否則又怎麼對得起多摩特先生呢?」
愛莉西亞羞紅了雙頰,默默地點點頭。
「請別誤會.我並沒有重提婚約的意思,因為我已經結婚了。」
愛莉西亞大吃一驚,抬起眼睛凝視著法比悟斯。
「結、結婚……?」
「是多摩特先生介紹的。他還說『若不想把自己賣個好價錢,就趕快先安定下來吧』。」
恭喜二字差點脫口而出,愛莉西亞卻不知道這麼做到底是對是錯。猶豫了好幾步之後,終於在跨出第五步的時候緩緩開口:
「我不知道自己這樣說是否妥當……不過還是恭喜你了。」
「謝謝。」
面帶微笑的法比悟斯坦然接受愛莉西亞的祝福。
——這就是改變他的原因嗎?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離開利姆利克不過才三個月的時間,法比悟斯的閃電結婚著實令愛莉西亞感到訝異。
「……對方是個怎樣的人?」
「是個跟你截然不同的女孩子。抱歉,我沒有惡意。內人自從出生之後就一直生活在都市之中,往後大概也不會離開都市。」
的確跟自己截然不同,愛莉西亞能夠體會父親將這種女孩子介紹給法比悟斯的心情。
「不過並不代表內人對都市之外的話題毫無興趣,事實上她很喜歡聽我敘述還是個魔劍使的時候所遭遇的事跡。對了,內人對你可是印象深刻呢。」
「我?」
「內人想聽聽我的魔劍使生涯的最後一戰,於是就無可避免地提到了你們,因此對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附近的攤位正在販賣以細長陶瓶為容器的冰鎮果實水。於是法比悟斯買了兩瓶,將其中一瓶遞給愛莉西亞。
「瞧你眉頭深鎖的模樣,是不是有什麼煩惱?」
躲進附近的樹蔭拭去臉上的汗珠,接著又喝了口果實水之後,法比悟斯試探性地詢問。
——應該沒關係吧?
過去的法比悟斯雖然精明能幹,卻總是令人感到難以親近。即使知道法比悟斯很關心自己,愛莉西亞還是不會將他視為商量的對象。可是現在不一樣了。
「……這件事跟洛克有關,可以請你幫我出個主意嗎?」
只見愛莉西亞雙手緊握果實水的陶杯,語氣微微顫抖。
法比悟斯點點頭之後,愛莉西亞開始在腦中整理混亂的思緒。涼風吹得樹梢沙沙作響,愛莉西亞的金色髮絲也隨之舞動飄揚。
於是愛莉西亞儘可能地以客觀、平靜的語氣描述洛克受到魔物的詛咒,苦惱之餘向巴特達斯尋求協助,卻遭到拒絕等等的原委。
愛莉西亞甚至連詛咒的效果都不忘詳加說明,只希望見多識廣的法比悟斯或許知道些什麼。
「魔劍克星……」
法比悟斯不禁變了臉色,語氣也格外地凝重。
「不知道你有什麼建議?」
「抱歉,這點我可能幫不上忙。不過……對了,利姆利克有個叫做多卡德的煉成師,說不定他知道些什麼。」
「多卡德……你是說臉上有刺青的那位嗎?」
多卡德的名字傳入耳中,讓愛莉西亞有些意外。不過轉念一想,見多識廣的法比悟斯知道多卡德這號人物,似乎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據說多卡德是以刺青壓抑身上的詛咒……
「你認識他嗎?那就不用我特別介紹了。除此之外,也可以到貝亞費爾碰碰運氣。」
「貝亞費爾?你是指那個『文化都市』嗎?」
愛莉西亞微微一愣,法比悟斯則是點點頭。
「貝亞費爾擁有其他都市所沒有的大圖書館。」
魔物尚未現跡大陸的時候,貝亞費爾是某王國的大都市。該國的國王常常向鄰國商借重要的典籍,將另行抄寫的副本存放於大圖書館。
不但如此,國王甚至還將造訪貝亞費爾的商人、旅人以及學者身上所帶的書籍強行沒收,直到抄寫成副本之後,才願意歸還原本。
當時雖然引起不小的反彈,卻造就出全大陸首屈一指的大圖書館,收納了包含地理、數學、文學、哲學、醫學、藝術以及詩歌等等各種領域的珍貴典籍,數量甚至高達數十萬卷之譜。
一百多年前人類被魔物逐出大陸的時候,無數的學者以及文官更是攜帶著各種典籍和捲軸逃往這座都市。因此將貝亞費爾稱之為收藏了人類所有記錄的世界級圖書館,也一點都不為過。
「大圖書館的館藏豐富,說不定可以找到解除詛咒的線索。」
「——非常謝謝你!」
愛莉西亞忍不住提高了音量。無論是回到利姆利克也好,前往貝亞費爾也罷,至少都燃起了一絲希望。
——看來我真的是當局者迷,居然忘了多卡德先生這麼重要的線索……貝亞費爾的大圖書館也不是沒有耳聞……
「哪裡,幫得上忙就好。誠如先前所言,我真的希望你們能夠相處愉快。一想到感情深厚的魔劍使就為了這種理由不得不分道揚鑣,著實令人感到心痛。」
法比悟斯緊抿雙唇,凝視著遙遠的彼方。愛莉西亞不由得想起娜奇曾經說過的那番話。見多識廣的人總是得面對無數的衝突以及爭執,更何況法比悟斯又曾經是公會的幹部。
「身為冒險隊伍的成員,此時此刻應該如何自處呢?」
愛莉西亞以懇切的眼神凝視著法比悟斯。
「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讓洛克振作起來呢?」
「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你認識洛克那麼久了,應該比我更清楚才對。」
法比悟斯的語氣雖然冷靜,卻也帶著一絲強硬。愛莉西亞有些失望,不過考慮到自己跟法比悟斯之間的關係,這種要求確實是過分了些。
於是愛莉西亞抬起頭來,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法比悟斯,以毫無迷惘的清澈笑容表達內心的感謝。
「感謝你的寶貴意見,我會盡力而為的。」
靜待法比悟斯點點頭之後,愛莉西亞旋即轉身離去。反正現在有的是時間,她打算回到街上逛逛,順便思考往後的對策。
這時法比悟斯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連忙叫住正準備離去的愛莉西亞。愛莉西亞心中一怔,帶著疑惑的神情回過頭來。
「有件事我想提醒你。」
愛莉西亞轉過身來,靜待法比悟斯繼續開口。
「你要試著讓自己變得更坦率一點。」
「坦率……?」
愛莉西亞面露疑色,似乎有些不解。她不知道坦率的態度能如何改變洛克。法比悟斯見狀,也以溫和的語氣提出說明:
「其實這是內人所說的。當一個人處於迷惑、煩惱的狀態時,即使是習以為常的瑣事也會感到厭煩。內心的煩惱愈深,厭煩的程度也就愈重,不但容易對平時一笑置之的小事耿耿於懷,也無法虛心接受他人的意見。」
愛莉西亞點點頭,她也有類似的經驗。
「現在的洛克也是如此嗎?」
「這就不得而知了,畢竟我沒有見過現在的洛克。」
法比悟斯聳聳肩膀,凝視著愛莉西亞的眼神卻是格外地真摯。
「該說什麼就說什麼,千萬不要猶豫。明明有機會說出心裡的話,卻因為一時的猶豫而讓難得的機會白白溜走,事過境遷之後才懊悔不已……類似的案例我已經見多了。雖然沒有想像中的容易,不過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道別法比悟斯之後,愛莉西亞在心中喃喃自語。
——我又沒有刻意隱藏內心的情感……
不過捫心自問,愛莉西亞面對洛克的時候確實是少了些許坦然。如今洛克的身邊有個直來直往的娜奇,兩相比較之下,愛莉西亞確實還有努力的空間。
——偏偏我又沒辦法跟娜奇一樣。
否則也不會那麼辛苦了。不過法比悟斯的建議也是不無道理,愛莉西亞還是很感謝他的好意。
「……也只能盡力而為了。」
下定決心之後,愛莉西亞憑藉模糊的記憶穿梭在城鎮的大街小巷。
結果在不知不覺中來到旅店的後院。
——洛克。
赤裸著上半身的洛克雙手緊握木劍,正在後院的角落進行揮劍練習。木劍捆綁著數條柴薪,藉以增加重量。只見洛克的身上和臉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似乎已經練習了好一陣子。漆黑的魔劍倚靠在
牆邊,靜靜地陪伴著洛克。
愛莉西亞考慮了片刻之後,轉過身來沿著原路離去。找了間攤販買了兩瓶羊奶,又快步回到旅店的後院。
幸好洛克還留在原地,並未離去。
「洛克!」
愛莉西亞喊了一聲,洛克也放下木劍,朝著她揮揮手。只見愛莉西亞來到洛克的面前,將其中一瓶羊奶塞進他的手中。
「今天那麼熱,你又流了滿身的汗,還是先休息一下吧。」
「也是,謝啦。」
洛克似乎吃了一驚,不過很快地就恢復平靜,向愛莉西亞表達謝意。拾起腳邊的毛巾擦拭汗水之後,與愛莉西亞一起朝著樹蔭移動。
「我剛剛遇見了法比悟斯。」
正準備打開瓶蓋的洛克突然停下手邊的動作,似乎感到有些訝異。
「你是指利姆利克的法比悟斯嗎?」
愛莉西亞點點頭。兩人倚靠著樹幹坐下來之後,愛莉西亞簡單地轉述與法比悟斯之間的談話。
結婚二字傳入耳中的時候,洛克內心的驚訝絕對不亞於愛莉西亞,臉上的笑容卻流露出衷心的祝福。雖然只是再自然也不過的反應,卻令愛莉西亞感到一絲溫暖。
「跟法比悟斯聊天的時候,我不禁想起了過去的往事。當時你將我視為最重要的夥伴,願意為了我參加戰婚的時候,我真的很感動。」
「是、是哦。」
洛克的雙頰泛起紅暈,忍不住轉過頭去。愛莉西亞所陳述的都是事實,沒什麼好害臊的;不過感動云云的說詞還是令洛克有些尷尬。
「——所以。」
愛莉西亞話鋒一轉,凝視著洛克的表情格外地嚴肅。
「我也將你視為最重要的夥伴……如果有什麼問題或是煩惱,希望你也能跟我聊一聊。當然不是現在,也不是非我不可,如果你覺得菲爾或是娜奇比較適合,也可以找她們談一談。總而言之,千萬不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悶在心裏面。」
洛克默默地凝視著愛莉西亞,漆黑的瞳孔隱藏著複雜的情感。
「——謝謝。」
將毛巾披在肩上之後,洛克向愛莉西亞致謝,旋即站了起來。
「抱歉,讓你擔心了。其實我的問題沒有想像中的嚴重,只是需要一點時間獨自思考。沒辦法,事關詛咒嘛。」
或許是故做開朗的關係吧,聽起來不怎麼踏實。
「——只有詛咒而已嗎?」
平靜而銳利的言語貫穿洛克的胸口。
「……什麼意思?」
穿起上衣,抱著魔劍、木劍和柴薪的洛克當場僵在原地。
「沒什麼意思,只是想知道你有沒有其他的煩惱而已。」
愛莉西亞忍不住別過頭去,她再也無法偽裝自己的情緒。
「誠如先前所言,我一直把你當成……那個……當成最重要的夥伴。不管你選擇了什麼未來,你我之間的友誼都不會改變,這點請你牢記在心。」
短暫的沉默之後,洛克簡短的回應才傳入愛莉西亞的耳中。愛莉西亞轉過頭來望著洛克,只見砂色頭髮的少年正靜靜地離去。
妮舞來訪之後又過了好幾天,洛克的情緒總算平靜了不少。
早上不忘到後院練習揮劍,偶而也會跟愛莉西亞、菲爾和娜奇到城裡閒逛,享用美味的火烤鮮魚,或是在路旁聆聽吟遊詩人所吟唱的英雄傳說,每天都過著平靜的生活。
「幸好還有十幾天的空檔。」
娜奇曾經向愛莉西亞這麼吐露心聲。身為一同出生入死的夥伴,大家都知道洛克的笑容還是有些勉強。
夕陽西下的時剡,一行人前往位於旅店不遠的澡堂。有別於其他小島,多尼可爾的生活機能十分完善,這也是被選為行動據點的原因之一。
島上的澡堂沒有屋頂,抬起頭來就可以看見火紅的天空。
浴池是以岩石砌成的,多了幾分都市的澡堂所欠缺的粗獷。偌大的浴室擠滿了許多泡澡客,每個人都跟自己的同伴愉快地交談,愛莉西亞等人也窩在浴池的角落閒話家常。
「光是換上新的衣服,效果似乎十分有限。」
菲爾率先發難。
「愛莉西亞,我看你還是趁著半夜的時候脫光衣服溜進洛克的房間,哀求洛克不要離開會比——」
話才說到一半,菲爾的後腦就被愛莉西亞狠狠地敲了一記。
「要做就自己去做,別把我拖下水。」
「……真的可以嗎?」
菲爾的雙眼頓時為之一亮。
「既然有了愛莉西亞的背書,我可是真的會偷襲洛克喔。一旦生米煮成熟飯,就可以要求洛克負起責任,陪同未來的妻子一起四處旅行了。」
「這樣說也是呢。無論洛克是否放棄魔劍使的身分,大家還是可以一起旅行……」
面紅耳赤的愛莉西亞再度修理菲爾之後,旋即朝著一本正經的娜奇直潑水。
「那、那怎麼行?娜奇,你仔細想想。四人一組的冒險隊伍之中,若有兩人是戀人的關係,難道不會對彼此的默契造成影響嗎?」
於是娜奇開始搜尋過去的記憶,忌妒、橫刀奪愛、三角關係等等的字眼頓時浮現腦海。只見娜奇一臉苦澀,吞吞吐吐地開口:
「這……也是啦。」
「所以囉,這絕對不是一個好主意。」
「兩位請聽我說。」
菲爾突然伸出雙手,分別從水中托住愛莉西亞和娜奇的胸部。
「我倒覺得現在正是派上用場的時候。啊……抱歉,我絕對沒有任何不滿,也從未認為如果自己有三分之一的大小就好了。」
說話的同時,菲爾毫不客氣地揉捏兩人彈性十足的豐滿胸部。
「等一下……娜奇,你又變大了嗎?」
「天、天曉得,我也沒量過。」
娜奇的語氣雖然有些狼狽,神情之中卻流露出些許自豪。
「無論是大小也好,觸感也罷,絕對勝過發自內心的千言萬語。洛克只是被動了些,並不代表他毫無興趣喔。愛莉西亞,你說是吧?」
「問、問我做什麼?」
「因為你常常在洛克的面前走光嘛。無論是被動也好,主動也罷。」
「全都是被動的走光,從來沒有主動好嗎!」
愛莉西亞一把抓住菲爾把玩胸部的右手,輕輕地往上一扭。娜奇則是羞紅了雙頰低頭不語,似乎想起了什麼。
「不行嗎……」
「當然不行,那種事必須以……以愛情為基礎!現在做出那種事,只會被解讀為憐憫與同情罷了!」
雖然對前半段的內容大有意見,不過後半段的內容倒是言之有理,因此菲爾只好乖乖地向兩人低頭致歉。愛莉西亞見狀,忍不住嘆了口氣,旋即轉頭望著娜奇。
「娜奇,你有什麼好辦法?」
愛莉西亞早已一籌莫展。行經市鎮的時候,愛莉西亞不忘尋找讓洛克重新振作起來的線索,卻依然是一無所獲。
只見娜奇靜靜地注視水面,似乎陷入了沉思。一段時間之後,紅色的瞳孔流露出堅定的意志,凝視著兩人的眼神也格外地嚴肅。
「——我有一個提議。」
離開澡堂之後,洛克抱著魔劍坐在藤椅上,等待其他夥伴的出現。不過臉上的表情卻格外地落寞,失去了昔日的神采。
魔劍也是不發一語,劍鍔的寶石黯淡無光。這幾天以來,魔劍幾乎沒跟主人說過幾句話。
——知道詛咒的效果之後,想不到洛克居然沮喪到這種程度。
察覺自身的詛咒之前,洛克總是使用賀布進行自我鍛鍊;然而抵達多尼可爾島之後,洛克卻突然改用木劍。
——難道都沒有其他的辦法嗎?
距離進攻卡利亞的日子只剩下十天的時間,洛克真的能夠在這十天之內重新振作起來嗎?
這時愛莉西亞一行人突然現身了。
只見愛莉西亞邁開大步朝著這裡走來,旋即站在洛克的面前。
「洛克,我們走吧。」
「吃晚餐嗎?」
西方的天空已經染成一片火紅,洛克的提問也是不無道理,然而愛莉西亞卻是搖搖頭。
「娜奇想看一樣東西,你就跟我們一起來吧。」
驚人的熱氣與體臭四處瀰漫,甚至連夏季的夜風也為之退避。
好幾百人聚集在城鎮之外的原野,熱鬧的程度絕對不亞於港口附近的攤販大街。怒罵和笑聲此起彼落,營造出混亂喧囂的氣息。人群自行設置的燈柱照亮了地面,即使夕陽早已西下,四周依然是宛如白晝。
「這是什麼地方?」
現場瀰漫著貪婪殘酷的氣息,膽子不夠大
的人恐怕會立刻轉身就跑。洛克環視四周,這才發現在場的人絕大多數都是男性,而且不是一般的市井小民,全都是魔劍使或是煉成師。
眾人組成一個圓圈,一邊大啖美食和美酒,一邊以熱切的視線注視著圓圈的正中心。
仔細一看,兩個手持木劍的人正在圓圈的正中央展開激烈的戰鬥。
「這裡是開放場外簽賭的地下競技場。」
洛克身旁的娜奇雙手緊握胸前,似乎有些緊張。
每天出生入死的魔劍使不乏血氣方剛的人物。奪回卡利亞的作戰計劃付諸實行之前,為了讓這些人內心的鬱悶得以循正常管道發泄,地下競技是被允許的行為。
事實上在圓圈的正中央——也就是臨時競技場較勁的兩人不但穿著鐵製的盔甲,甚至還戴上了護手,以避免在決鬥的過程中造成不必要的死傷。除此之外,還有好幾個煉成師在場邊待命。
分出勝負之後,賭贏的人發出勝利的歡呼,輸家則是氣得暴跳如雷。酒店的女郎穿梭在眾人之間,兜售串燒和烤肉麵包的小販扯開喉嚨四處叫賣,甚至連娼妓也來湊一腳。幾個男人帶著贏來的賭金與娼妓消失在黑暗之中,也有些人輸了個精光,黯然地離開現場。
「都市裡……好像不可能看到這樣的光景啊。」
感受到現場的熱力,洛克不禁大為讚嘆。都市多半都是住宅密集的區域,不適合舉行類似的活動,而且公會也不會樂見一群戰士聚在一起進行大規模的比賽。畢竟公然鬥毆有違公會的內規,公會也不希望因此而造成無謂的傷亡。
「——洛克,想不想試試看?」
觀察了一陣子之後,娜奇回過頭來詢問洛克的意願。
「我?」
洛克為之一愣,這才明白三名少女帶著自己前來此地的用意。朝著愛莉西亞和菲爾瞥了一眼,兩人不約而同地點點頭,表情十分嚴肅。
「自從來到這裡之後,你每天就只知道揮劍,甚至都不跟我練習了。不如趁著這個機會跟其他人一較高下吧,至少心情也比較舒暢。」
「洛克,這可是擺脫賣冰生涯的大好機會喔。」
愛莉西亞和菲爾的勸說都很符合她們的個性,洛克不禁微微苦笑。
「說的也是,總不能要穿著輕便的你們參加競技吧。」
武器是木劍,不會造成太大的傷害,就當成是慶典的餘興節目吧。
「菲爾,替我保管一下。」
洛克將背上的魔劍交給菲爾。這時魔劍的寶石突然綻放出五彩的光芒。
『即使只是遊戲,也要當成正式的戰鬥。全力以赴吧。』
「我先帶你去找主辦人好了。」
娜奇握緊洛克的手,帶著他走進人群,在不斷地推擠中緩緩前進。娜奇的手掌既柔嫩又溫暖,洛克不禁感到有些緊張,雙頰更是微微發燙。
「可以臨時參加嗎?」
「這就要看現場的氣氛和你的氣勢了。」
娜奇的臉上露出前所未有的爽朗微笑。在人群之中推擠了一段時間之後,娜奇才停下腳步。
「奈傑爾,有人想要臨時加入。」
見到跟娜奇說話的人物之後,洛克頓時大吃一驚。
「奈傑爾?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還以為是誰呢,原來是巴特的不肖徒弟。」
身形魁梧的壯年男子大剌剌地坐在一張廉價的椅子上。相較於粗壯的身軀,男子的四肢稍嫌瘦弱了些。
褐色的短髮搭配深邃的五官。黑色的雙眸流露出自信而冷靜的眼神,全身上下更是瀰漫著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所特有的成熟與穩重。
「其實是巴特拜託我來的。」
「洛克,你認識奈傑爾?」
娜奇似乎也頗感意外,一雙眼睛輪流打量著洛克以及奈傑爾。
「他是菲爾的老師。」
奈傑爾是菲爾和瑪娜的老師,同時也是深受巴特達斯信任的人物。環視眼前的競技場之後,他以稀鬆平常的口吻繼續開口:
「大家都不想當主辦人,所以才輪到我頭上。」
於是奈傑爾找了個人過來,做出簡短的指示。
「洛克,這場決鬥結束之後,就換你上場。」
一名美女出現在瞠目結舌的洛克面前,手中拿著木劍以及防具。
就在洛克大感猶豫的期間,場上的決鬥分出了勝負,於是洛克在娜奇的目送之下被推上了競技場。美女以清晰的嗓音宣布洛克的臨時參加之後,現場的歡呼聲頓時響徹雲霄。
急急忙忙戴上頭盔、穿上護手之後,洛克朝著奈傑爾大吼一聲。
「奈傑爾,菲爾也來了!」
「沒事在那邊叫什麼?」
充滿敵意的嘲弄自一旁傳來。仔細一看,對方是個似曾相識的人物,就是當初在葛多諾的交易船中調戲愛莉西亞的壯漢。
「想不到居然在這種地方見到你。只要你立刻拋下木劍和頭盔,趴在地上拚命求饒的話,我倒是可以放你一馬。如何?那個可惡的死老頭可不在場喔。」
洛克冷冷地瞥了男子一眼,旋即默默地穿上盔甲,檢視頭盔和護手的狀況。這時男子突然往地上一蹬,毫無預警地發動攻擊。
比賽尚未開始,男子的偷襲頓時引起眾人的譁然。
洛克立刻舉起木劍,準備抵擋對方的攻擊,然而身體卻瞬間緊繃,肩膀、手臀和手掌失去了應有的柔軟度,頓時施展不開。
再加上事出突然,洛克雖然擋下了男子的木劍,卻擋不住木劍所傳來的衝擊。
結果洛克狼狽地跌入觀眾席,好幾名無辜的觀眾頓時遭到池魚之殃。
場邊的觀眾紛紛叫罵,男子卻滿不在乎地聳聳肩膀,甚至以肢體語言挑釁倒在地上的洛范。
至於洛克,則是茫然地望著星空。
——居然連這種攻擊都躲不掉,我真的是沒希望了。
洛克清楚記得接下男子的長劍時,自己的身體是多麼地僵硬。
這時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愛莉西亞、菲爾和娜奇三人的面孔也隨之浮現眼前,甚至連菲爾捧在懷中的魔劍也說話了。
『站起來,洛克。』
即使在人聲鼎沸的競技場之中,魔劍的聲音依然是不可思議地清晰。
『這不是魔劍的戰鬥,你手中的武器是木製的玩具,沒有退縮的理由。如果連這種辦家家酒的決鬥都打不贏,我可是第一個饒不了你。』
「自稱魔劍的你卻做出超乎魔劍身分的要求,這也未免太奇怪了吧。」
聽見菲爾的揶揄之後,洛克忍不住笑了出來,內心也篤定了許多。
——原來我還笑得出來嘛。而且最重要的是——
「洛克,能站起來嗎?」
愛莉西亞蹲了下來,伸出自己的右手,娜奇則是憂心忡忡地凝視著洛克。
只見洛克翻身而起,柱著木劍搖搖頭,剛好與奈傑爾四目相對。
「——還可以嗎?」
「當然。」
洛克微微一笑,語氣十分堅定,接著又朝愛莉西亞三人瞥了一眼。
「謝了。」
丟下這句話之後,洛克再度扛起木劍走向競技場,圍觀的群眾頓時爆出熱烈的歡呼。只見體型壯碩的男子哼了一聲,以嫌惡的眼神俯視洛克。
「……看來你真的是皮在癢。」
「連偷襲都用上了還打不倒我,真不知道你哪來的自信。」
即使平常以和為貴,洛克在怒火上沖時也是說得出如此辛辣的挑釁。
比賽開始之後,男子高舉木劍欺上前來,朝著洛克的頭頂直劈而下。無論是速度或是氣勢都不容小覷。
——不能再當著她們的面前出糗啦。
於是洛克冷靜地觀察對方的動作。調勻呼吸,勁貫手足。全身上下運動自如,思路也格外地清晰。
男子的木劍劃破天際,洛克也同時壓低身形,攻擊對方的腰部,同時以更勝於男子的反應速度回劍攻向頭部。
男子的巨體微微傾斜。途中雖然試圖以木劍支撐身體,卻還是重重地倒在地面上。
圍繞競技場的人群頓時鴉雀無聲。出乎意料的結局令眾人為之屏息,大家都以無法置信的眼神凝視著台上的洛克。
只見奈傑爾朝著場邊的美女揮揮手,美女這才恢復了冷靜,向所有觀眾宣告洛克的勝利。
競技場頓時被如雷的歡聲所掩沒。雖然大多數的人都押在男子身上,不過他們還是毫不吝嗇地對洛克報以熱烈的掌聲。就在洛克還搞不清楚狀況的時候,人群之中出現了新的挑戰者。對方的年紀比洛克大了兩、三歲,是個中等身材的年輕人。
彩金的支付以及下一場的賭注必須在短
時間之內完成。一切就緒之後,主辦人宣布下一場比賽開始,於是洛克與對手在場中央對面而立,進行簡單的行禮。
「好久不見了,老師。」
「嗯,你的氣色不錯。」
菲爾與奈傑爾這對師徒久別重逢之後的問候可說是既簡潔又明了,在一旁觀看的愛莉西亞差點沒當場昏倒。
「就這樣?」
「這種地方應該不太適合上演什麼感人的重逢戲碼吧?」
面對愛莉西亞的質疑,面無表情的菲爾冷冷地環視四周。
有喝了幾杯之後開始胡言亂語的男人,也有在場邊嚼著乾貝默默觀戰的女人。酒店的女郎穿梭在人群之中,賣酒也賣笑。除此之外,還有幾個僥倖賭贏的幸運兒正躲在角落數著銀幣,臉上不時露出貪婪的笑容。
「……確實是不怎麼適合。」
事實上愛莉西亞三人也多次遭到在場男士的騷擾,因應之策不外乎相應不理,或是直接以拳腳伺候。競技場周邊不時發生零星的小衝突,之所以並未釀成大型的暴動,坐鎮現場的奈傑爾顯然是功不可沒。
「不過……」
愛莉西亞將雙手交叉在胸前,凝視著競技場的眼神流露出一絲訝異。洛克依然在場上,對手是一名將近三十歲的高瘦男子。
「已經是第幾場了?」
「第八場。」
愛莉西亞身旁的娜奇笑容滿面地回答。
挑戰者一個接一個出現,連戰連勝的洛克連休息的機會也沒有。對手的實力並不弱,每一個都是經驗豐富的戰士,這點從動作之中就可以略知一二。事實上洛克面對每個敵人的時候都是全力以赴,完金沒有輕敵的意思。
而且少了魔劍的加持,代表上場的魔劍使憑藉的全是真本事。
——沒想到洛克居然這麼厲害。不,應該說這陣子的冒險旅程讓他的實力更上層樓才對。
愛莉西亞開始玩弄金色的髮辮,試圖掩飾內心的讚嘆。
「欸,娜奇,這下子洛克總可以重新振作起來了吧?」
「這個嘛……我也無法確定。」
娜奇凝視著場上的洛克,表情十分嚴肅。
其實讓洛克參加競技場的決鬥,藉以重拾昔日的自信,正是出自娜奇的提議。
「不過無論是獨自揮劍,或者是與我們一起練習,都很容易讓洛克以及我們陷入無謂的煩惱。相較之下,直接在場上與其他人較量,似乎才能夠避免那種狀況的發生。」
現在的洛克就是過度憂慮自身的詛咒,反而陷入無法動彈的窘境。
因此娜奇才希望洛克能夠勇敢地踏出第一步,哪怕是錯誤的方向也無妨。萬一真的走偏了,想辦法修正過來即可。只要找對了方向,就可以毫不猶豫地一直走下去。
「其實原地踏步也不是壞事。過去的我經歷過許多次類似的狀況,也見過許多陷入迷惘、迷失了方向的人。最重要的關鍵在於,當一個人原地踏步的時候,他的腳邊是不是成為足以吞噬一切的泥沼。」
萬一內心的煩惱過於沉重,極有可能就此沉入黑暗的泥沼之中。
愛莉西亞緊咬下唇,凝視著場上的洛克。
——洛克,你在葛多諾的時候不是說過嗎?你說絕對不會放棄魔劍使的身分。
這時將賀布抱在懷中的菲爾靜靜地從兩人的身邊走過,詢問奈傑爾的意見。
「老師,你對洛克有何看法?」
「跟巴特和妮舞相比,還差得遠了。」
奈傑爾的回答雖然殘酷,卻是客觀的事實。
「不過這也是當然的。不管洛克再怎麼鍛鍊自己,或者累積實戰的經驗,巴特和妮舞也不會閒著。萬一真的被十六歲的小鬼追上來,兩人豈不是顏面無光?」
「……關於洛克打倒魔王的夢想,老師的看法又是如何?」
菲爾的語氣格外地慎重,表情也十分嚴肅。
巴特達斯的最終目的是打倒魔王。實力遠遜於巴特達斯的洛克竟然也抱持著同樣的夢想,豈不是痴人說夢?
「有什麼不對嗎?」
奈傑爾的反問傳入耳中,菲爾頓時為之一愣。面對不知道該如何回應的徒弟,奈傑爾老實不客氣地繼續開口:
「自古以來,人類不知道獵殺了多少野獸。然而獵殺大熊的人未必強過大熊,獵殺野馬的人也未必快過野馬。」
「獵殺野獸跟打倒魔王似乎不能混為一談……」
「確實不行。當然,實力很重要。如果實力能夠與魔王抗衡,甚至是超越魔王,自然是再好也不過。可是就算實力不如魔王,也不代表無法打倒魔王。」
圍觀的群眾突然爆出一陣歡呼,原來是洛克打倒了第八名挑戰者。奈傑爾輕撫前額,忍不住喃喃自語。
「這下子可就賭不成了。」
這時第九名挑戰者排開人群站上了競技場。愛莉西亞、娜奇和菲爾一看,不約而同地睜大雙眼驚呼一聲。
——真的是走到哪裡都會碰到熟面孔。
愛莉西亞露出嫌惡的表情,娜奇也苦著一張臉。
「沒記錯的話,他叫做法迪亞是吧?」
眾人是在受艾蒙之託造訪聖森的時候遇見他的。當時洛克一行人僥倖躲過拉娜希的追殺,耗盡了所有的體力,結果在遭遇魔物襲擊的時候被法迪亞所救。嚴格說來法迪亞是大家的救命恩人,然而不將他人放在眼裡的高傲態度卻也令愛莉西亞等人無法恭維。
——不過他的實力確實是不容小覷。
畢竟法迪亞可是曾經在一瞬間擊倒五隻強化之後的遺蹟守護者。
「平常的洛克應該不至於落敗,可是在這種精疲力竭的情況下……」
娜奇難掩內心的憂慮。只見愛莉西亞握緊雙拳,語氣十分堅定。
「放心吧,洛克一定會贏的。」
激勵娜奇的同時,愛莉西亞也試著在內心說服自己。
「又見面了。」
打量著站在面前的男子,洛克臉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看起來比自己大了幾歲,不過應該還不到二十歲的年紀。
這名年輕的男子有著一頭色澤不同於愛莉西亞和妮舞的金髮,臉上流露出桀驚不馴的神情。黑色的服裝搭配金屬制的胸甲,身上披著一件紅色的斗篷。
「原本以為你只是個專門哄騙女人的小白臉,看不出來你的劍術還挺高明的嘛。」
乍聽之下似乎是一種諷刺,不過從表情和態度來判斷,對方應該是在稱讚洛克。
——好像在哪見過這個人,到底是在什麼地方?
也難怪洛克的記憶模糊不清。當初見到法迪亞的時候,洛克幾乎失去了意識,只能倚靠保護同伴的堅定意志支撐自己的身體。
洛克的反應似乎引起法迪亞的不快。
「已經忘了我嗎?也罷,那就不必多費唇舌了。」
洛克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只好向愛莉西亞等人報以求救的眼神。愛莉西亞見狀,立刻向洛克使了個眼色。
「……可以讓我喘口氣嗎?」
「快一點。」
明知這麼做只會讓對方更加不悅,洛克還是快步跑向愛莉西亞等人的身邊。經過愛莉西亞的解釋之後,這才明白對方的身分。
於是洛克再度回到場中央,與法迪亞正面相對。只見他先脫下頭盔,做了幾次深呼吸之後,向法迪亞低頭致意。
「首先感謝你的仗義相助。」
法迪亞雙眉一挑,灰色的瞳孔流露出仿佛見到奇珍異獸的訝異。不過意外的神情稍縱即逝,只見他搔搔淡小麥色的頭髮,靜靜地戴上了鐵盔。
洛克也舉起手中的木劍。
——這傢伙是個強敵,不是之前的對手所能相比的。
握著劍柄的雙手又加重了幾分力道。洛克小心謹慎地踏出每一步,逐漸縮短彼此的距離。
只見法迪亞雙腿一蹬,主動展開攻勢。洛克以木劍化解法迪亞的橫劈,接著又順勢往前一砍,然而法迪亞卻在千均一發之際往後一仰,洛克的木劍只是輕輕掠過對方的發梢。躲過洛克的反擊之後,法迪亞立刻壓低身形,朝著洛克直撲而來。
洛克的腦中浮現出左右閃避的念頭,直覺卻告訴他這麼做十分危險。
於是洛克選擇了相信直覺。只見洛克高舉木劍往下一砍,迫使法迪亞的木劍失了準頭,這才往後退了幾步。幾乎是在同一時刻,洛克的眼角餘光捕捉到法迪亞的右腳微微一晃,似乎蠢蠢欲動。
——如果往左右閃避,一定會被對方絆倒。
法迪亞迅速逼近,舉起木劍沒頭沒腦地砍了過來,迫使洛克不得不採取守勢。
木劍與木劍的撞擊之中,伴隨著頭盔或是護手掠過木劍的尖銳聲
響,聽起來格外地刺耳。
眼見洛克毫無反擊能力,圍觀的群眾頓時起了一陣騷動。一想到這個年輕小伙子的連勝戰績可能就此終止,群眾的表情不禁流露出一絲興奮。
愛莉西亞和娜奇雖然也陷入了訝異與不安,卻還是以期待的眼神注視著場上的戰鬥。法迪亞的攻勢確實猛烈,卻總是奈何不了洛克。只見洛克不停地左閃右躲,或是以手中的木劍、甚至是頭盔和護手擋下對手的致命攻擊。
到底是法迪亞先耗盡體力、抑或是洛克不敵落敗?愛莉西亞和娜奇緊張得幾乎喘不過氣,內心不約而同的期望前者才是最後的結局。
洛克咬緊牙關,拚命地抵抗法迪亞一波又一波的攻勢,嘴角卻不禁微微上揚。前幾場的戰鬥讓洛克的心中湧現出難以言喻的亢奮,這場戰鬥當然也不例外。
一言以蔽之,就是無比的暢快。心無旁騖地專注於眼前的戰鬥,毫無雜念。
一段時間之後,法迪亞終於有些喘不過氣。為了調勻呼吸,揮劍的動作略為遲緩。洛克擋下法迪亞的木劍之後,趁機往前踏出一大步,一副要將對手撞開的氣勢。法迪亞見狀,不禁變了臉色。
面對洛克的猛攻,法迪亞只能一步步地後退,卻依然堅守防線。而且他不像先前的洛克一味採取守勢,還會趁隙展開反擊。雖然是以速度為優先的輕微打擊,還是令洛克感到有些棘手。
然而這種威力有限的打擊畢竟無法對洛克造成致命的傷害,於是法迪亞鼓起僅存的力氣,展開最後的反擊。
兩人的木劍在半空中交錯,激發出驚人的巨響,不過場邊觀眾都看得出來洛克逐漸占了上風。愛莉西亞和娜奇鬆了口氣,菲爾也放下了心頭大石,洛克的勝利顯然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然而局勢的發展卻出乎眾人的意料之外。
經過數十次的撞擊之後,兩把木劍同時斷成兩截。
洛克的木劍並未完全折斷,斷口處保有些許尚未斷裂的木質纖維,嚴格說來只是碎裂而已。
法迪亞的木劍則是一分為二,前半段的劍刀彈上了半空中。
兩人當場愣在原地,凝視著對方,再凝視著自己手中的斷劍。直到半截木劍掉落地面的時候,這才回過神來。
圍繞著競技場的群眾頓時議論紛紛。
勝負該如何判定?眾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負責裁決的奈傑爾身上。
有些人宣稱這場決鬥應該無效,卻立刻被宣稱勝負已分的聲浪所掩沒。接著又有好幾個人提出抗議,怒斥與咒罵聲頓時此起彼落。
洛克打量著眼前的對手,雙眸流露出不服輸的眼神。只見法迪亞哼了一聲,大剌剌地開口:
「論劍術,我不如你。論整體的戰鬥力,你不如我。」
洛克為之啞然,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回應。無論是從態度或是說詞來判斷,法迪亞完全不認為自己屈居劣勢。只見他氣喘吁吁地聳聳肩膀,露出滿不在乎的微笑。
「覺得我輸不起嗎?不,我只是陳述事實罷了。總而言之,這場決鬥算你贏了。」
丟下這句話之後,法迪亞旋即轉身離去。部分觀眾見狀,忍不住破口大罵,甚至還有好幾個人跳了出來,試圖逼迫法迪亞回到場上。然而法迪亞卻不將觀眾的羞辱放在心上,逕自推開擋住去路的好事份子,消失在人群之中。
興奮與狂熱的氣息稍減,競技場頓時籠罩在詭異的低氣壓之中。一方面是法迪亞的舉動令現場觀眾大為掃興,下一個挑戰者遲遲未出現,顯然也是原因之一。
「……娜奇,差不多該撤了吧?」
愛莉西亞環視四周,低聲詢問娜奇的意見。
「說的也是。連續對付九名對手,洛克的體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娜奇表示同意之後,兩人準備進入競技場,卻被搶先了一步。對方是一名老戰士,鐵製的義手和臉上的鷹勾鼻著實令人印象深刻。
「小子,我來對付你吧。」
洛克不禁倒抽一口冷氣,愛莉西亞、菲爾、娜奇以及認識這名老者的觀眾也都流露出驚疑的眼神。
「賽佛斯……先生。」
「還記得我啊?不是說過了嗎,先生二字就免了。」
賽佛斯佝僂著身子,拖著蹣跚的腳步來到洛克的面前。
奈傑爾朝著身旁的美女使了個眼色,美女立刻準備了兩把新的木劍,走到兩人的身邊。
「這麼多場打下來顯然是耗費了不少體力,不過對付我這個老頭子應該不成問題吧?」
檢視木劍的同時,賽佛斯以挑釁的眼神打量洛克。接過木劍之後,洛克也點點頭,視線落在老戰士的左手。賽佛斯在交易船之中的驚人速度在洛克的腦海中浮現。一旦進入肉搏戰,恐怕難逃鐵製義手無情的打擊。
——一定要提高警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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