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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2 起點(2/2)

目錄

——一定要提高警覺。

「怎麼,對這玩意兒有意見嗎?」

察覺洛克的視線之後,賽佛斯一派輕鬆地笑了笑。只見他將木劍插入地面,右手握住義手輕輕一轉。一聲悶響之後,義手與身體脫離,直接掉在地上。

「這樣總行了吧?」

「……真的可以嗎?」

洛克忍不住開口,賽佛斯卻露出自信的微笑。

「反正只是餘興節目,不必太認真。況且你我實力有別,稍作讓步也是應該的。」

——好大的口氣。

賽佛斯的身軀雖然瘦弱,全身上下卻散發出強大的鬥氣。洛克緊握劍柄,凝視著鷹勾鼻的老戰士,內心絲毫不敢大意。雖然有些疲倦,再戰上一場應該是不成問題。

熱烈的歡呼劃破夜空,宣布比賽的正式開始。

洛克使勁往地面一蹬,非但在一瞬間縮短了彼此的距離,甚至還打算直接搶到賽佛斯的左側。

——這個人雖然很強,可是他都已經做出這麼明顯的讓步,我又怎麼能輕言退縮!

木劍以驚人的速度劃破大氣,卻並未命中目標。

同一時刻,洛克感覺到某種物體正從側面高速接近。大腦立刻發出閃避的指令,只可惜卻遲了一步,洛克的頭部遭到不明物體的重擊。

雙手雙腿逐漸失去力氣,洛克的意識沉入黑暗的深淵。

睜開雙眼一看,赫然發現黑髮少女的面孔就在眼前,不過卻是上下顛倒的。

「終於清醒過來了。」

短暫的空白之後,洛克才意識到眼前的少女正是娜奇。點點繁星的夜空映襯在她的身後,看起來煞是美麗。腦袋昏昏沉沉的,仿佛置身夢境。

「這裡是?」

話才剛出口,太陽穴的附近就傳來一陣劇痛,洛克忍不住發出痛苦的呻吟。

「距離競技場不遠的空地。不過今晚的競技場已經解散了,沒有半個人留在原地——今晚辛苦你了,洛克。」

娜奇微微一笑,輕撫洛克的臉頰。洛克茫茫然地凝視著眼前的娜奇,失去意識之前的記憶逐漸浮現。

「……我輸給那個老頭子嗎?」

娜奇點點頭。

「之後呢?」

「之後沒有人向賽佛斯先生挑戰,比賽就此宣布結束。洛克,今晚你可是大出風頭呢。大家都想要跟你說話,甚至還爭相抱著失去意識的你呢。」

「抱歉,又給你添麻煩了。」

眼見娜奇浮現無奈的苦笑,洛克頓時有些歉疚。

「別這麼說,愛莉西亞和奈傑爾才真的幫了大忙。他們兩個制止其他人的接近,我和菲爾才得以趁隙帶著你逃出競技場。之後在奈傑爾的斡旋之下,大家才心甘情願地離開。」

「原來如此……」

洛克在內心向奈傑爾致謝。之前在普洛多米爾斯的時侯,洛克就常常受到奈傑爾的照顧。就某種層面而言,奈傑爾甚至比洛克的師父巴特達斯更加可靠。

「感覺如何?」

「不要緊,沒什麼大礙。」

直到洛克準備起身的時候,這才察覺到某種異樣的感覺。背部和手腳清楚的感覺到土壤和草地的冰冷觸感,後腦和後頸所接觸的卻是柔軟溫熱的物體。

洛克心中一慌,雙手下意識地往頭部的方向移動。手掌才剛碰到什麼東西,娜奇就立刻發出一聲驚呼,身體也瞬間僵硬了起來。

「洛、洛克,不可以隨便亂摸。」

洛克碰到的物體其實是娜奇的臀部,不過娜奇顯然是不好意思把話說清楚。只見她羞紅了雙頰,聲音更是細若蚊鳴。

即使洛克再怎麼遲鈍,也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好事。連忙掙扎著想要起身。然而疲憊不堪的身體卻完全使不上力,只能維持同樣的姿勢。

「……抱歉。」

娜奇別過頭去,並未回答。不過她依然允許洛克枕在自己的膝蓋上,看來似乎沒有想像中的生氣。

「愛莉西亞和菲爾呢?賀布又到哪去了?」

為了化解尷尬的氣氛,洛克只好問起其他不在場的夥伴。

「愛莉西亞和菲爾去尋找尚未打烊的攤販,賀布則是由菲爾帶在身上。算算時間,也差不多該回來了。」

娜奇雖然願意回答問題,語氣之中卻帶著明顯的不悅。洛克向娜奇道了謝,聲音卻小得連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接下來的時間,洛克只能默默地望著天空。涼爽的夜風徐徐吹來,感覺格外地舒適。

「——洛克。」

不知道過了多久,凝視遠方的娜奇突然開口:

「心情好點了沒?」

明知這個話題相當尷尬,然而身為提議人,娜奇還是得硬著頭皮問個清楚。一想到這裡,洛克也以連自己都大吃一驚的開朗語氣做出回答:

「好多了。多謝你的關心,娜奇。」

詛咒的問題尚未解決,巴特達斯所造成的打擊也依然存在。不過相較於參加比賽之前,現在的心情確實是爽快了許多,洛克打從心底感謝娜奇和其他人的體貼。

全身上下雖然疲憊不堪,洛克還是腹部一縮,兩手撐著地面,勉強坐了起來。娜奇見狀,不禁以有些驚慌又有些遺憾的語氣向洛克喊話:

「還是躺下來休息吧,等到愛莉西亞和菲爾回來之後再說。」

「那可不行。這副模樣被她們看見的話,我可就慘了。」

而且枕著大腿的感覺已經將洛克的自制力逼至極限了。當然,這點不好意思向娜奇明說。

「——不錯嘛,你倒是很清楚。」

身後突然傳來冷冰冰的聲音。洛克假裝沒聽見,卻還是清楚感受到帶著一絲怒氣的視線在自己的背上來回打量。

鼓起勇氣轉身一看,愛莉西亞提著麻袋的右手扠在腰間,正以兇惡的眼神俯視著自己。

「總算是醒來了,沒對娜奇做出什麼不禮貌的舉動吧?」

「放心啦,愛莉西亞。洛克才剛剛清醒而已。」

笑容滿面的娜奇搶著回答。即使如此,愛莉西亞依然對洛克報以懷疑的視線,旋即嘆了口氣,逕自坐了下來。

「既然娜奇這麼說,那就算了吧。而且這次你的表現還算不錯,尤其是打倒第一個對手的時候:心情可是特別愉快呢。」

大大讚揚洛克之後,愛莉西亞從手中的麻袋取出三隻陶杯。

「菲爾不是跟你在一起嗎?」

接過陶杯之後,洛克忍不住詢問。只見愛莉西亞搖搖頭,金色的頭髮也跟著左右晃動。

「菲爾跟奈傑爾一起離開了。他們兩個很久沒見面,一定有很多事情要聊。為了保險起見,菲爾還把你的魔劍帶在身邊。」

愛莉西亞的語氣雖然平靜,言辭之間卻流露出些許羨慕。同樣都是與久違的師父重逢,愛莉西亞非但沒跟妮舞說上幾句話,道別的時候甚至還發生了一些不愉快。

「反正到時候菲爾就會回來了,不如我們三個先來干一杯吧。」

愛莉西亞在各人的陶杯之中倒入飲料。這種飲料是在果汁之中添加適量的蜂蜜,最後以香草提味,料理起來相當花時間。

於是三人共同舉杯。清涼的果實水流入口中,洛克不禁有些感動。娜奇陪伴在身邊照顧自己,愛莉西亞則是在這麼晚的時間為了自己四處尋找尚未打烊的攤販。

「好喝。」

雖然有些靦腆,卻表達出洛克衷心的感謝。

或許是渴了吧,洛克的陶杯很快就見底了。於是愛莉西亞又替他倒了第二杯。

「喜歡嗎?這是你的慶功宴,儘管喝個痛快吧。對了,還有這個。」

愛莉西亞從麻袋中取出炒豆和肉乾。

——跟愛莉西亞她們一起行動,真的是正確的選擇嗎?

洛克一邊享受清涼的果實水,一邊在內心思考這個問題。

即使面臨無數次的危機,依然對自己不離不棄。

總是跟自己共同對抗敵人。

之前愛莉西亞甚至還宣稱自己是最重要的夥伴。

於情於理,都應該繼續跟她們一起旅行。

——可是現在的我只會拖累她們。

不能強迫她們一起去實現那種不切實際的夢想。

更何況自己是受到詛咒,隨時可能在戰鬥中出狀況的人。

「愛莉西亞,希望你不要見怪。」

先把醜話說在前頭之後,洛克才切入主題。

「記得有一次我問你為什麼想成為魔劍使,你的回答是希望以一己之力開拓未來,對不對?」

「你這個人喔……是沒錯啦。」

害臊與怨憩讓愛莉西亞羞紅了雙頰,忍不住白了洛克一眼。這種事私下提起也就罷了,怎麼會選擇娜奇在場的時候談論這個話題?

「我覺得那真的很了不起。」

或許娜奇是打從心底感到佩服,然而在這種情況下說出這種話,無疑是火上加油。愛莉西亞原本打算臭罵洛克一頓,卻發現他臉上的表情格外地嚴肅,只好胡亂抓了一把炒豆,以眼神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就我的觀察,其實你已經達成目標了。就拿之前的戰鬥來說……」

「也是啦。自從離開普洛多米爾斯之後,我的實力確實是增加了不少。」

「既然如此,往後有什麼打算?有沒有什麼夢想或是目標?」

這才是洛克想知道的答案。

娜奇的目標是與她尊敬的人一起並肩作戰。一旦發現自己並不是理想中的人選,娜奇應該會選擇離去。

「之前不是說過了嗎?我要暫時跟你一起行動。」

「……之後呢?」

猶豫片刻之後,洛克再度提出詢問。他想知道暫時跟自己一起行動之後的打算。

聽到這聲追問,不只是愛莉西亞,連娜奇也在訝異之餘凝神看著洛克。

「之後……」

喃喃自語的愛莉西亞不禁露出有些感傷的微笑。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離別的時刻遲早會降臨。愛莉西亞別過頭去,仰望繁星點點的夜空。

「我的目標是成為讓父親和師傅刮目相看的優秀魔劍使。當初父親堅決反對我成為一名魔劍使,這件事應該替師傅添了不少麻煩。所以……我打算以行動證明自己的選擇是正確的,不過目前還沒有什麼具體計劃。」

停頓片刻之後,愛莉西亞凝視著洛克,冷冷丟出一句:

「不過這畢竟是我自己的目標,你不必放在心上。」

——令父親和師傅刮目相看的優秀魔劍使,是嗎?

洛克點點頭,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其實洛克也有同樣的想法,他也想成為讓巴特達斯刮目相看的魔劍使。

——大家看到我的背影,不知道有什麼感覺。

就在這個時候,蹣跚的腳步聲傳入三人的耳中。三人立刻做好了防禦態勢,面向聲音的方向。腳步聲愈來愈近,鷹勾鼻的老戰士赫然出現在黑暗之中。沒錯,對方正是賽佛斯。

「哦,果然在這裡。」

賽佛斯從頸子以下的身軀都藏在破舊的斗篷之內。只見他舉起左腕的義手,輕輕地貼在前額,臉上露出促狹的笑容。

「好一個左擁右抱的幸運兒。不知道哪一個是老婆,哪一個是情婦?」

「老、老、老婆!?」

「絕、絕對沒這回事……」

愛莉西亞急著搖頭否認,面紅耳赤的娜奇則是一臉尷尬。洛克雖然也吃了一驚,不過看到兩人慌了手腳的模樣,自己反而冷靜了下來。

刺鼻的酒臭陣陣傳來,賽佛斯顯然是喝了不少。只見他動了動義手,似乎對愛莉西亞和娜奇的反應十分感興趣。

「大家正在另一邊飲酒作樂,要不要一起來?不少人對你很有興趣,想跟你聊一聊呢。」

「好意心領了,不過我是真的不能喝酒。」

洛克一臉為難地低頭致歉。回想起洛克喝醉酒的模樣,好不容易恢復平靜的愛莉西亞無奈地聳聳肩膀,娜奇則是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

「是嗎?那就算了。女人畢竟還是比酒鬼來得有吸引力,如果是我的話,我也會選擇留在原地。」

既然洛克不想赴約,賽佛斯也不勉強,逕自轉身準備離去。打量著賽佛斯的背影,洛克突然想起第一次在船艙中遇見這名老戰士的時候,內心所湧現的疑問。

猶豫了片刻之後,洛充終於鼓起勇氣,朝著賽佛斯佝僂的背影開口。

「呃……恕我冒昧,可以請教一個問題嗎?」

賽佛斯跨出去的那隻腳頓時停留在半空中。

「冒昧?」

只見賽佛斯一個轉身,重新面對洛克。兩名少女無不瞠目結舌,對洛克報

以疑惑的眼神,不知道洛克到底想說些什麼。

「聽起來似乎是相當重要的問題。你現在可是占用我飲酒作樂的時間,如果只是為了雞毛蒜皮的小事把我留下來——」

賽佛斯舉起右手輕敲自己的太陽穴,臉上已經看不到幾秒鐘之前那個微醺老者的隨和面容。

「可不是這樣就能了事的。」

緊張之餘,洛克不禁吞了口唾液。對於洛克而言,這是相當嚴肅的問題,可是對於眼前的老者來說又是如何呢?洛克實在沒什麼自信。可是話都已經說出口了,又不能當成沒發生過,洛克也只能硬著頭皮提出問題。

「為什麼您會當一名魔劍使?不,應該是為什麼迄今依然不願退休?」

「問這個做什麼?」

斗篷翻飛,鷹勾鼻的老戰士席地而坐。

「因為您已經小有年紀,左手又不太方便……」

「所以呢?」

四周一片漆黑,看不出賽佛斯臉上的表情變化;不過洛克依稀感覺得到他的笑容。沉悶的金屬聲響起,老戰士將義手伸向洛克。

「分一塊肉乾來吃吃吧,丟過來就好。」

洛克依言丟出一塊肉乾,賽佛斯以他的義手巧妙地接住。

「你的問題讓我有點失望,不過你臉上的表情證明了你不是隨口問問而已。小子,我欣賞你的態度。像你這種年紀的年輕人我已經見多了,每個人的臉上都會出現像你這種為賦新詞強說愁的表情……別生氣,我並沒有惡意。」

最後那兩句話是對臉色不善的愛莉西亞和娜奇說的。

「不過這的確是個好問題。人一旦上了年紀,動作就會愈來愈遲鈍。無法搬運重物,體力更是一年不如一年。而且我的左手又是義肢,總是沒有真正的手臂來得方便。」

話雖如此,賽佛斯的語氣卻聽不出自我解嘲的味道。說是謙遜嘛,似乎又並非如此。總之就是平淡到了一個極致,反而更增添了些許說服力。

「失去左手的老頭子為什麼還能繼續戰鬥?支持他繼續當個魔劍使的理由又是什麼……這種說法聽起來相當聳動,似乎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不過……」

賽佛斯聳聳肩膀,語氣有些消沉,咀嚼肉乾的嘴角呈現倒八字形的模樣。

「只可惜我並不是傳說中的英雄或是騎士,沒什麼可歌可泣的理由。純粹只是這一身老骨頭還可以動彈,所以才來往於各大都市之間;純粹只是因為沒有其他本事,所以才不得不前往大陸討生活,就這麼簡單。不過若勉強找出個像樣的理由,大概就是為了保護他人而戰吧。」

「保護他人?」

就在洛克大失所望的時候,意想不到的字句突然傳入耳中。洛克忍不住探出上半身,央求老戰士繼續說下去。面對洛克的反應,賽佛斯似乎也頗感意外。

「不過就是老掉牙的理由罷了,這麼想知道?」

洛克點點頭。

「可以的話,我想知道您保護他人的動機是什麼。」

如此特異的戰士竟然為了再平凡也不過的理由而戰,這點引起了洛克的好奇。只見賽佛斯將肉乾吞進肚裡,從外套裡面拿出一小瓶酒。利用義手打開瓶蓋喝了一大口之後,這才重重嘆了口氣。

「這就說來話長了。我不喜歡跟別人提起過去的往事,不過……小子,念在你差點得手的痛快一擊,今天就特別破例一次吧。」

夜風吹得草地沙沙作響。除了洛克之外,愛莉西亞和娜奇也端正坐姿洗耳恭聽。

「我出生在一個貧苦人家。小時候什麼都不會,就是喜歡舞刀弄劍,長大之後為了養活自己,自然就走上了魔劍使這條不歸路。現在回想起來,已經是好幾十年前的事情了。」

賽佛斯凝視著虛空的一點。或許這名老戰士在黑暗的深處看見了自己的過去吧。

「成為魔劍使之後,我認識了許多強得不像話的傢伙。那些人打倒了許多青銅頸環,甚至是白銀頸環的魔物,累積了許多財富。誠如先前所言,我是為了養活自己才成為魔劍使的,打倒大蛙或是海狸魔的收入有限,頂多也只能圖個溫飽。可是將目標鎖定在青銅頸環或是白銀頸環的魔物,我又沒有那些人的實力。於是我想了很久,決定冒險一搏,那就是獨自在大陸過夜。」

愛莉西亞不禁倒抽一口冷氣。獨自在大陸過夜所代表的危險性,在場的所有人都十分清楚。

「或許是運氣不錯的關係吧,雖然遭遇了無數次生死關頭的危機,我還是活了下來,實力也愈來愈強。我有一次找到價值不斐的魔劍,大大地撈了一票,之後更是順利打倒銀色頸環的魔物。現在回想起來,或許這就是讓我愈來愈狂妄的原因吧,結果在三十歲那年終於出了事。」

賽佛斯露出諷刺的笑容。只見他以義手割除地面的雜草,另一隻手輕敲義手的表面。

「魔物咬斷我的左手掌和左下臂,一口吞進肚裡。當時我血流不止,身體愈來愈冷,還以為這下子死定了。好不容易掙扎著回到都市,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人已經躺在旅店的床上了。當時我凝視著髒污的天花板,內心頓時浮現出引退的念頭。」

「放棄當魔劍使的意思嗎?」

雖然事不關己,洛克還是感到心中一緊。愛莉西亞和娜奇或許也曾經有過類似的心境吧。

「如你所見,最後我還是留下來了。」

賽佛斯笑了笑。

「不過失去左手之後的一年……不,應該是一年半吧,我一直窩在都市裡面。當時我什麼都不做,哪裡都不去,就這樣過著只有一隻手的頹廢生活。反正之前存下來的積蓄夠我吃好幾年,經濟方面不成問題。除此之外,來往的朋友也減少了。不,應該是幾乎全都跑光光了。發現我沒辦法幫他們賺錢之後,甚至連交情不錯的朋友也都避不見面。」

三人聞言,不禁端正坐姿。洛克常常在『乾杯』的客人身上見過類似的案例,娜奇也在過去與某個魔劍使行動時,聽聞過有些魔劍使的遭遇雷同。愛莉西亞回想起過去自暴自棄的時期,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

「不過還是有幾個人並未改變,例如提爾達……也罷,在你們面前提起這個名字並沒有意義。總之在他們的多管閒事之下,我總算是擺脫了行屍走肉的生活。」

賽佛斯捏捏自己的鷹勾鼻,臉上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容,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

「失去一隻手所造成的影響,可不是只有生活上的不便而已,甚至連身體各部位的協調都會出現問題。輕輕揮動短劍就差點跌個狗吃屎的震驚與訝異,恐怕不是四肢健全的你們所能體會的。」

——最好是一輩子都不要有這種體會。

不過洛克並未將內心的感慨付諸言語。

「有一天公會把我找了過去,希望我在一年一度的那件事當中出點力氣。」

所謂的「那件事」,應該是指都市接近大陸,遭受魔物的攻擊吧。

「當初知道失去左手的我不想離開都市前往大陸之後,率先斷絕來往的就是公會那群人。雖然他們也有他們的考量與難處,不過當時的我真的很生氣,甚至打算拒絕他們的提議。」

「……結果您還是接受了嗎?」

同樣的事情發生在我身上,我又該怎麼辦呢?洛克在內心想像。或許這也是洛克必須面對的未來。賽佛斯喝了口酒之後又繼續開口,來不及做出結論的洛克只好停止思考,凝視著眼前的老戰士。

「雖然只是後力支援的工作,酬勞卻相當優渥,自然是沒有拒絕的理由。之後我抽出空檔跑到城牆邊上一探究竟,親眼目睹四肢健全的魔劍使手持魔劍來回走動,心裏面真的是既羨慕又忌妒。」

語氣雖然開朗,卻是賽佛斯不願提起的真心話。

「於是都市與大陸接觸,魔物大軍發動攻擊。最前方的防線將大多數的魔物擋在城外,不過還是有少數魔物突破前線。當然,這些漏網之魚全都被第二道防線的預備隊徹底消滅,集中在後方避難的市民並未受到傷害。」

洛克聞言,不禁鬆了口氣。雖然是過去的往事,前線遭到魔物突破依然是令人膽寒的狀況。而且洛克並不知道這場戰役的始末,心情自然是隨著故事的發展高低起伏。

「當時我在對抗魔物的過程中受了傷。雖然還可以繼續戰鬥,多年交情的老朋友卻是二話不說,將我拖到都市後方的避難處。失去左手之前,我總是站在前線保護那些傢伙,如今卻輪到他們保護我撤出戰場。感激之餘,內心也同時感到一陣酸楚,眼淚差點就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之後都市遠離大陸,魔物的攻擊以失敗告終,市民的生命得以保全。

「撤離戰場的時候,我發現拖著我一路走向避難處的提爾達居然正在發抖。多年來一直仗劍對抗魔物的我,竟然被畏懼魔物、從未離開都市的普通人拖著走。於是我

做出了一個決定。」

為了對抗魔物、為了保護朋友,我要重拾魔劍。

「戰後的清理告一段落之後,我開始鍛鍊自己的劍術,同時也四處尋找左手的替代品。因緣際會之下,才得到了這隻義手。」

賽佛斯重重地嘆了口氣之後,拿起酒瓶喝了一大口。

「小子,事情就是這樣。為了保護他人而戰,就是我的原動力。不過我既沒有三頭六臂,也沒有遠大的夢想,所以保護的對象僅限於身旁的朋友。現在如此,未來也是如此。只要那些傢伙還活著,只要那些傢伙的親朋好友還在世上,我就會繼續對抗魔物,直到身體再也無法動彈為止。」

四周一片漆黑,唯獨老戰士的雙眸綻放出堅定的神采。難以言喻的衝擊襲上腦門,強大的壓迫感令洛克感到呼吸困難。

然而洛克還是緊抓雙膝,在腹部施力,正面接下了老戰士的視線。賽佛斯笑了笑,似乎對洛克的反應感到十分滿意。

「肉體遲早會衰老,往後也有可能失去右手,再也無法握起長劍。到了那個時候,我恐怕得躲在都市之中度過餘生了。不過現在雙腿還是一直鞭策著我,要我繼續前進,右手也還有揮動長劍的力氣,所以我打算繼續對抗魔物,戰至最後一刻。

即使左手是義肢,即使已經上了年紀,依然是義無反顧。

「……感謝您的教誨。」

端坐在地的洛克恭恭敬敬地向賽佛斯低頭致意。

「好說,你這小子倒是有幾分可取之處。」

賽佛斯打量著洛克,忍不住笑了幾聲。

「認識我的人多半在開戰之前就已經喪失了鬥志。至於那些不認識我的人嘛,要不欺負我是個殘廢的老頭子,要不就是心生憐憫,動手之際有所保留。說真的,我已經好久沒嘗到那麼痛快的斬擊了。」

說到這裡,賽佛斯突然將手中的酒瓶遞給洛克。

「聽我說了那麼多故事,總該有些表示吧。」

事出突然,洛克不禁睜大了雙眼,不知該如何回應。

「怎麼,喝了會死嗎?」

「這……倒也不至於……」

洛克拚命替自己尋找開脫的藉口,卻怎麼也想不出適當的說詞。

「那就喝上兩口吧。放心,裡面沒剩多少,頂多只有一小杯而已。」

洛克回頭看著愛莉西亞和娜奇,向兩人報以求救的眼神。正在伸展雙腿的愛莉西亞與洛克四目相對之後,旋即一派輕鬆地聳聳肩膀。

「人家都這麼說了,你就喝吧。放心,這次我會手下留情,也會帶你回到旅店,不會把你一個人丟在這裡的。」

「我也贊成愛莉西亞的意見。機會難得,就別辜負人家的一番好意吧。」

「……這可是你們說的。」

洛克只好乖乖拿出空的陶杯,接受賽佛斯的斟酒。湊近鼻端一聞,果然是嗆鼻的烈酒,光是氣味就令洛克感到一陣微醺。

於是洛克將陶杯中的烈酒一飲而盡。

意識頓時飛到了九霄雲外。

洛克恢復意識的時候,發現三名少女正凝視著自己。愛莉西亞、娜奇以及菲爾。繁星點點的夜空在三人的身後無限延伸,仿佛灑下無數銀色細沙的合色絨毯。

「——比預期的時間更早呢,應該是量不多的關係吧。」

抱著賀布的菲爾語氣十分平淡,仿佛是在陳述實驗的結果。

「洛克?你醒來了嗎?要不要緊?」

愛莉西亞皺起眉頭,擔憂之情溢於言表。洛克只感到喉頭一陣灼熱,完全發不出聲音。

娜奇扶著洛克的背部,協助他坐了起來。洛克呆呆地望著娜奇,腦中逐漸恢復了之前的記憶。

「賽佛斯先生呢?」

「他豪邁地笑著離開了。」

菲爾搶著回答。洛克抬起頭來望著菲爾,臉上露出迷惑的神情。

「你不是跟奈傑爾在一起嗎?」

「談話結束之後,心想你們可能還沒離開,所以就繞到這裡來看看,結果還真的中了大獎。」

菲爾以手掩口,嘴角浮現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容。

「我來得還真是時候,想不到你居然會說出那種話。」

「那種話……?」

洛克心中一緊。喝下那杯烈酒之前,菲爾尚未回到此地。看來自己似乎仗著酒意說出了什麼驚人之語。

「這也是賽佛斯先生大笑的原因嗎?我到底說了些什麼?」

洛克向愛莉西亞和娜奇尋求解答,兩人卻不約而同地羞紅了臉。就反應來判斷,至少洛克可以確定酒醉時的發言並未惹惱兩人。

這時菲爾再也忍不住了。

「算了,就告訴你吧。當時你突然站了起來,繞到愛莉西亞和娜奇的身後——」

「菲爾!不准說!否則就要你好看!」

面紅耳赤的愛莉西亞厲聲制止藍色頭髮的少女。然而菲爾卻滿不在乎地聳聳肩膀,溜到洛克的身後繼續未完的話題。

「然後你分別伸手將兩人抱在懷中,當著大家的面前宣稱『這裡沒有半個情婦,兩個都是我的老婆』呢。」

『這種說法並不正確。』

菲爾懷中的魔劍冷靜地提出糾正。

『「包括不在場的在內,三個都是我的老婆。」——洛克是這麼說的。』

驚訝之餘,洛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或許這是針對賽佛斯現身之際的問話所做出的回應,不過時間點也未免相差太多了。而且三個都是老婆云云到底代表了什麼,連洛克自己也是一頭霧水。

「我說,洛克?」

雙手扠在腰間的愛莉西亞以冰冷的眼神俯視洛克。

「人家都說酒後吐真舌,看不出來你這個平常一臉傻乎乎的傢伙,心裏面居然藏著這麼可怕的念頭。」

洛克無力地搖搖頭,仿佛被大野狼逼上絕路的羔羊。

「唉,賽佛斯先生明明講述了那麼精彩的故事,好好的氣氛都被你搞砸了。」

隨手玩弄金色髮辮的愛莉西亞不禁嘆了口氣,事實上洛克也頗有同感。

「不過這次倒是沒有抱著其他人不放,或者是將對方推倒呢。」

娜奇喃喃自語。愛莉西亞聞言,頓時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

「若真如此,倒還比較省事。萬一一把抱住賽佛斯先生,恐怕到現在都還沒清醒過來吧。」

「這也不錯,至少我們也能趁機睡個好覺。」

菲爾話才剛說完,娜奇就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既然洛克已經醒來了,不如就直接回旅店休息吧。」

就在愛莉西亞準備轉身離去的時候——

「我想留在這裡吹吹風,順便想想事情。」

從菲爾手中接過魔劍之後,坐在地上的洛克突然開口。愛莉西亞聞言,頓時露出訝異的神情。

「想事情?」

「你們先走吧,我大概半刻鐘之後就會回去。」

愛莉西亞雖然有些不放心,不過洛克的語氣十分平靜,並沒有負面的情感。雖然難保魔劍不會亂說話,但愛莉西亞還是選擇了相信洛克。

「好吧。早點回來,可別感冒了。」

菲爾和娜奇也向洛克道了聲晚安,三人旋即轉身離去。

三人離開之後,洛克將魔劍放在身邊,整個人躺在地上。

『競技場的比賽真的很可惜。』

劍鍔的寶石忽明忽暗,魔劍率先打破了沉默。洛克朝著身旁的魔劍瞥了一眼,旋即凝視著眼前的夜空。

「拔除義手的動作,應該是誘敵的戰術吧。」

『沒錯。』

比賽已經結束了,繼續深究也沒什麼意義。更何況如果賽佛斯戴著義手出戰,洛克恐怕會敗得更加悽慘。

『不過你的著眼點是正確的。理想的狀況是閃避或是接下對方的攻擊,再相准對方的左側展開反擊,不過那個老者的實力遠勝於你,恐怕沒那麼容易得手。還不如無視對方的反應與動作,直接一劍砍下去來得有效。』

「你就別誇我了吧。」

洛克忍不住搖頭苦笑,腦中突然想起賽佛斯似乎也說過同樣的話。

兩人的對話就此打住,洛克默默地凝視著天空。

——為了保護他人。

賽佛斯對抗魔物的理由。

——至於我想要成為魔劍使的原因……

腦中立刻浮現出鮮明的畫面。

擊退魔物、抗拒一切的背影。

自己沒有那種本事。無關年齡或是經驗,總之就是辦不到。

所以才會起了見賢思齊之心。

不,應該是理應如此。身為魔劍使的徒弟,這麼做才是正確的。

只要擁有同樣的目標,依循同樣的做法,一定可以成功。摧毀魔劍的詛咒——當時以為是體質的問題——令洛克產生這種想法。

我……

我也想為了保護他人而戰。

「賀布。」

明明只是想要獨自思考,到最後還是忍不住詢問身旁的魔劍。

「你覺得我可以為了保護他人而戰嗎?」

『這個問題的範圍太大了。』

魔劍的反應就跟劍刃一樣的冰冷。面對無奈地搔搔砂色頭髮的少年,四顆寶石忽明忽暗的魔劍繼續開口:

『其實自從遇見我之後,你已經多次達成目標了。為了保護普洛多米爾斯的市民,奮而挑戰海人馬。為了保護愛莉西亞,勇赴妖精之塔。為了救助遇難的冒險者,同時也為了保護葛多諾的儀式,不惜冒險前往聖森。在洞穴的深處遭遇魔物的時候,你也為了保護夥伴奮勇作戰。光就言論與行動來判斷,其實現在的你跟遇見我之前的你並沒有什麼不同。』

洛克忍不住坐了起來,打量身旁的魔劍。

『不過我的意見也有與你的想法相左的時候,不如趁著這個機會把話說清楚吧。洛克,你到底想要對抗什麼?到底想要保護什麼?』

「我……」

洛克為之語塞。

他並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只是一直猶豫應不應該說出口。

如果能夠跟賽佛斯一樣,大大方方地說出想要保護周圍的人,豈不是更有真實感?

——真是的,又何必呢?

洛克微微一笑,改變了內心的想法。過去的自己提到夢想的時候,不是也常常惹人訕笑嗎?如果將師父的目標當成自己的夢想是惹人訕笑的原因,倒也不是無法接受,不過真正的原因應該不只如此而已。

「——我要成為魔劍使,保護更多的人不受魔物的侵害。」

洛克雙手持劍指向天空,仿佛向魔劍起誓。

或許巴特達斯說的沒錯,在酒店幫忙的人生也並非毫無意義。即使走上這條路,也有必須保護的事物。

——不過我還是喜歡魔劍使的人生。

只是魔劍並未附和他的笑聲。

『為了達成目標,你打算怎麼做?』

魔劍並不急著做出可行或是不可行的結論,而是靜靜地提出問題。

「不知道,或許得先打倒魔王吧。」

魔王帶領著魔物來到地上的世界。只要打倒魔王,魔物也會跟著消失,這就是一般人的見解。

『——該如何打倒魔王?』

洛克靜靜地凝視著魔劍的劍刃,陷入了沉思。

連自己的師父都尚未挑戰魔王,更何況是實力遠不如師父、又背負著詛咒的自己。

『洛克,不要搞錯方向了。』

察覺洛克內心的迷惘之後,魔劍替洛克指引方向。

『你的心愿是保護無法戰鬥、旁受重傷、陷入危機之中的人,打倒魔王充其量只是一種手段罷了,急不得、也不必急於一時。就算魔王最後被你的師父打倒,結果也是一樣的,不是嗎?』

「……是沒錯啦,可是你真的不在乎嗎?」

『往後你將面對更多的戰鬥,這就足夠了。』

而且未來的事情還很難說,洛克與巴特達斯並肩挑戰魔王的未來也不是沒有發生的可能。

「感激不盡。」

於是洛克站了起來,將魔劍背在身上。

——該如何打倒魔王……這可不是一時三刻就能做出結論的問題,不過。

「賀布,先從奪回卡利亞開始吧。集中精神、全力以赴——萬事拜託了,夥伴。」

洛克輕敲魔劍的劍鍔,閃爍著寶石的魔劍也十分簡潔地回應:

『交給我吧,夥伴。』

時間進入了深夜,路上看不到半個人影,競技場解散之後四處飲酒作樂的魔劍使和煉成師似乎都回到了各自的旅店。

洛克站在旅店的門口,發現自己的房間尚未熄燈。

——不是早就回來了嗎?怎麼到現在還沒休息?

現在是三更半夜,旅店的大門當然是上了鎖的。洛克耐著性子用力敲門,大約敲了七次之後,門後才傳來一陣腳步聲。

拉開門閂的聲音傳入耳中,旅店的大門開了一條小縫。手中端著小型油燈的老闆從門縫中探出頭來,以惺忪的睡眼打量著洛克。

「今晚特別熱鬧,晚一點回來也是可以理解的,不過……看來明天我還是在房門上貼張紙條,提醒所有的房客注意門禁的時間好了。」

洛克這下子可糗了,他拚命地向旅店老闆致歉。不是每一間旅店的老闆都願意在三更半夜的時候起來開門,眼前的老闆真的是相當好心。

進入房間之後,三名少女果然還沒休息,不是坐在床上,就是倚靠著牆壁。見到洛克回來之後,愛莉西亞和娜奇頓時鬆了口氣。菲爾則是強忍著呵欠,跟洛克打了聲招呼。

「怎麼還不休息?」

「不、不為什麼,純粹只是熱得睡不著而已。」

面對洛克的詢問,愛莉西亞反射性地以粗暴的語氣做山回應。語畢之後,臉上不禁露出心虛的表情。

「話是這麼說啦,其實是遲遲等不到你回來,所以擔心得才睡不著。」

菲爾肆無忌憚地大放厥辭。愛莉西亞雖然不悅,礙於現在正是夜深人靜的時刻,也只能冷冷地哼了一聲。

「洛克只是需要獨自思考的時間,有什麼好擔心的。」

「好吧,這姑且視為愛莉西亞的理由。至於我跟菲爾嘛,則是為了等你回來。」

娜奇抬起頭來望著洛克,嘴角浮現一抹微笑。

「是否理出頭緒了呢?」

愛莉西亞聞言,頓時悻悻然地瞪了洛克一眼。

「……這麼晚才回來,到底都在想些什麼?」

「這個嘛……就是……跟未來有關的一些事情……」

「可以告訴我們嗎?應該跟我們也有些關連吧。」

眼見洛克打算就此矇混過去,菲爾立刻探出上半身,緊咬著洛克的語尾。洛克先是一陣困惑,接著又露出尷尬的神情。

「還是不要吧,說出來有些不好意思……」

「應該不會比宣稱我們三個是自己的老婆更加地不好意思吧。」

菲爾的諷刺正中要害,洛克毫無反擊的能力,只能任憑視線在天花板、牆壁和地板不斷游移。即使求助於手中的魔劍,卻只換來了魔劍的相應不理。

『這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

苦著一張臉的洛克陷入沉思。考慮片刻之後,這才嘆了口氣,隨便找個地方坐了下來。

「這可不是什麼有趣的話題。」

「重點不是有趣不有趣吧?」

愛莉西亞的駁斥獲得菲爾和娜奇的同意。事到如今,洛克也不好有所隱瞞,只好在腦中整理思緒之後,小心翼翼地開口。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繼續當個魔劍使。」

「詛咒的關係嗎?」

「這是原因之一,不過還有其他的原因,那就是為什麼我想要當個魔劍使。事實上過去也有人提出同樣的問題。」

費歐娜是直接切入重點,愛莉西亞的父親多摩特則是以迂迴的方式觸及這個問題。

愛莉西亞聞言,忍不住輕輕地點點頭。詛咒果然不是唯一的關鍵。

「不是為了打倒魔王嗎?」

相隔了一次呼吸的時間,娜奇以平靜的語氣提出質疑。洛充依序凝視著愛莉西亞、菲爾和娜奇,這才語重心長地開口:

「——我想成為跟師父一樣優秀的魔劍使。」

於是洛克提及自己的過去、認識巴特達斯的經過之後,旋即做出結論。

「往後我也將繼續當個魔劍使,不過我更希望自己是為了保護他人而戰。」

「……打倒魔王的夢想呢?」

菲爾謹慎地開口:

「打算放棄了嗎?」

「不,魔王絕對是最大的威脅。」

洛克毫不猶豫地回答:

「只是挑戰魔王的動機跟過去有所不同。卡利亞之戰結束之後,我打算為了解除詛咒、也為了打倒魔王而繼續旅行,不過有件事必須先提醒你們。」

即使打倒魔王的最終目標並未改變,不同的出發點依然會造成不同的結果。

洛克以嚴肅的眼神凝視著三人。

「在詛咒的影響之下,往後我的處境將會愈來愈艱難,最後甚至可能無法在戰鬥中貢獻一己的戰力。即使如此,你們還是願意跟我一起旅行嗎?」

「是的。」

菲爾不假思索地回答。只見她微微挺起了胸膛,臉上依然維

持一貫的面無表情。

「因為只有我才能矯正你的酒品。」

「往後我也願意跟你一起旅行。」

娜奇點點頭,臉上露出平靜的笑容。洛克心中一凜,小心翼翼地提出詢問。

「不後悔嗎?」

畢竟當初娜奇是感佩於洛克打倒魔王的夢想,所以才成為大家的夥伴。

「打倒魔王的目的並未改變,不是嗎?而且為了保護他人而戰,並未違背我的信念。」

於是三人的視線不約而同地落在愛莉西亞身上。愛莉西亞猶豫了片刻,這才說出自己的決定。

「好吧,我就陪伴你戰到最後一刻吧。」

「最後一刻?」

洛克臉色一變,面紅耳赤的愛莉西亞連忙替自己辯解。

「雖說面對魔王的不一定是你……總之,就是在你打倒魔王之前,我都不會離開你的意思啦!」

這下子非但洛克大吃一驚,甚至連菲爾也難掩內心的訝異。

「愛莉西亞,你不是不敢面對魔王嗎?」

「現在還是不敢啊,一樣怕得要命。」

愛莉西亞不悅地嘟起嘴唇,惡狠狠地瞪著洛克。

「可是我更不願意拋棄你們。」

洛克呆呆地凝視著眼前的三名少女。

大家都對洛克有所期待,同時也做好了心理準備。

無法提供戰力的說法一點也不誇張。手中的魔劍一旦損毀,洛克就等於是失去了戰鬥的能力。

況且就精神層面而言,洛克也沒有全力以赴的把握與自信。他不希望失去將自己視為夥伴的這把魔劍。

然而跟無法全力以赴的隊友一起對抗魔物,無疑是相當危險的舉動。

即使如此,她們依然願意與洛克一起旅行。

洛克忍不住低下頭來,假借整理頭髮的動作偷偷地擦拭眼角的淚水。明知在這種情況下感動落淚也不會受到眾人的嘲笑,洛克還是以少年的意志與矜持強行忍住了淚水。

「——謝謝。」

不過隱藏在聲音之後的複雜情感,應該早已讓三名少女有所察覺。

熄燈之後的房間籠罩在黑暗之中。除了風精靈翻動大氣的聲響之外,屋內還傳來若有似無的鼻息聲。不過仔細一聽,住了四個人的房間裡面卻只傳出兩個人的鼻息。

「愛莉西亞,還沒睡嗎?」

菲爾以小到不能再小的聲音呼喚睡在隔壁的愛莉西亞。

「有事嗎?」

愛莉西亞的回答比想像中更加清晰,菲爾因此確定愛莉西亞也尚未入睡。

「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你的表達方式什麼時候變得那麼直接啦?」

「直接?意思是我平常都是拐彎抹角嗎?」

愛莉西亞當然知道菲爾指的是什麼,不過她還是選擇了裝傻。

「如果是平常的你,應該會先讓刻意把腳跨出去,再冷冷地表示『要我跟你一起去旅行也不是不行,接下來你就自己看著辦吧。』之類的才對。

「菲爾,洛克和娜奇已經睡著了,現在可是沒有人能夠保護你喔。」

「那我只好依偎在洛克的懷中啜泣,以淚水控訴你的暴行了。」

愛莉西亞嘆了口氣,朝著菲爾的頭頂輕輕一敲。

「……有人勸我要忠於自己的感覺。」

「同樣的忠告,我好像也提過很多次了……妮舞嗎?」

愛莉西亞搖搖頭,旋即翻轉身體背對菲爾。

法比悟斯的勸告確實有說服力。除了高尚的人格使然之外,豐富的閱歷更是博得愛莉西亞的信任。

而且愛莉西亞本身也有改變現狀的意願,因此才虛心接受了法比悟斯的建議,只是她自己尚未察覺罷了。

一段時間之後,屋內的鼻息又增加了一個,看來菲爾似乎沒有繼續深究的意思。於是愛莉西亞也鬆了口氣,任憑自己的意識陷入朦朧的夢鄉之中。四人份的鼻息終於全員到齊。

第二天,兜售冰塊的工作結束之後,洛克背起魔劍,獨自前往路神殿。

抵達神殿之後,洛克在負責看守大門的衛兵之中發現克雷布的身影。於是洛克舉起手來打個招呼,直接表明來意。

「師父在嗎?」

「在是在啦,不過……」

克雷布推開神殿的大門,臉色不太好看。

「他現在忙得不可開交,也不知道能不能跟你見面。」

說了聲謝謝之後,洛克快步走進神殿。

沿著走廊進入大廳,宛如暴風雨般的喧囂頓時傳入耳中。隨著進攻卡利亞的日子逐漸逼近,神殿裡面到處都擠滿了人,奇裝異服的魔劍使和煉成師更是隨處可見。

悶熱吵雜的空間之中,洛克穿梭在高聲交談的人群之間,很快地就發現巴特達斯的身影。

巴特達斯正與圍繞在身邊的許多陌生人交談,表情異常嚴肅。

洛克停下腳步,靜待巴特達斯結束談話,想不到機會竟然比想像中更早降臨。察覺洛克的存在之後,巴特達斯帶著訝異的神情走了過來。

「怎麼了?」

無論是神態或是語氣都跟過去沒什麼兩樣,洛克不禁為之一愣,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該如何啟齒。巴特達斯見狀,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現在可是我這輩子最忙碌的時刻。有話快說,別浪費我的時間。」

狼狽之餘,洛克只能結結巴巴地開口。

「師、師父,我、我想繼續當個魔劍使。」

「……這次的行動你也打算參加?」

洛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拚命點頭。這時魔劍的四顆寶石來回閃爍,似乎有點看不下去了。

『冷靜一點,洛克。』

巴特達斯思索了片刻之後,旋即邁開腳步,同時也叫洛克跟上來。巴特達斯一路朝著神殿外面前進,腳步特別大,移動速度也特別快,全身上下更是散發出令眾人不得不紛紛閃避的氣勢。洛克見狀,連忙快步跟上,不一會兒就看到神殿的大門。

「你先出去等著。」

丟下這句話之後,巴特達斯轉入旁邊的通道,走進通道旁邊的房間。洛克不明白師父的用意,只能依言走出神殿。

「怎樣?見到巴特達斯了嗎?」

克雷布出聲招呼,洛克一臉無辜地聳聳肩膀。

「師父要我在這裡等他。」

一段時間之後,巴特達斯自神殿現身,手中握著兩把木劍。走出神殿之後,巴特達斯將其中一把木劍丟向洛克。

「開始吧。」

扛著木劍的巴特達斯一派輕鬆地開口。洛克來回打量著手中的木劍和眼前的師父,要求進一步的說明。

「跟我較量的意思?在這裡?」

這裡是神殿與廣場之間的通道,地面鋪著一層平整的土壤,寬度足以讓馬車通過。由於神殿已經成為魔劍使的根據地,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島上的居民多半選擇直接穿越路神殿與利露神殿之間的廣場,刻意避開這條通道,因此來往的行人並不多。

「沒錯,明白的話就快點準備吧。」

在巴特達斯的催促之下,洛克只好取下背上的魔劍,暫時放在路邊。

「你也看到了,我現在很忙,所以沒空聽你說話。」

舉起木劍的同時,巴特達斯繼續開口:

「所以儘管放馬過來吧,我會從你的表現當中判斷你是否擁有繼續當個魔劍使的決心,是否已經為了這次的戰役做好充分的準備。如果派不上用場,也只好把你送回普洛多米爾斯。」

——師父果然是師父。

巴特達斯的做法雖然令人傻眼,欽佩之意卻也自內心油然而生。舉起木劍之後,行走於通道上的島民不是紛紛走避,就是好奇地站在遠處觀望。不過現在的洛克可是無暇理會他們。

與巴將達斯展開對峙的瞬間,洛克感到前所未有的強大壓力襲上全身。洛克只能咬緊牙關、調勻呼吸,鼓起全身的力量對抗這種足以令任何人雙腿發軟的壓迫感。

——一定要設法搶得先機。

凝視著眼前的師父,洛克小心地移動腳步。即使只是一根指頭的距離,也絲毫大意不得。巴特達斯占了身高的優勢,攻擊範圍勝過洛克,若想一擊得手,就必須冒險衝進對方的懷中。

洛克謹慎移動雙腿,慢慢地縮短彼此的距離。

巴特達斯突然使勁往地面一蹬,洛克頓時大吃一驚。雙方的距離尚遠,彼此的木劍都還在攻擊範圍之外,然而巴特達斯的移動速度以及出手的銳利度卻遠遠地超越洛克的想像。

——一定要撐住!賭上我的夢想,全力以赴!

相准了朝著頭頂直劈而下的木劍,洛克鼓起全身的力氣,舉起自己的

木劍往上一揮。

強大的衝擊力幾乎令緊握木劍的雙手失去知覺。雙膝一軟的洛克差點跌坐在地,不過他還是咬緊牙關死命撐住。

木劍斷成了兩截之後,碎裂的聲響才傳入耳中。洛克的身體頓時失去平衡,狼狽地仰天跌倒。

巴特達斯靜靜地俯視洛克,一語不發。洛克似乎想說些什麼,喉嚨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口中不停地喘氣,甚至連呼吸都有些困難。身體無法動彈,雙手和雙腿失去知覺,完全不聽使喚。全身上下冷汗直流,感覺格外地不舒服。

巴特達斯背轉過身子,似乎準備就此離去。

——還是不行嗎?

洛克仰望天空,腦中一片茫然。不過這也難怪,畢竟自己不但被師父逮到攻擊的機會,防禦的時候又折斷了木劍,最後甚至還狼狽地倒在地上,連站都站不起來。

——雖然丟臉了些,還是先休息一下吧。身體真的是不聽使喚。

這時一名男子的臉孔出現在洛克的面前。仔細一看,原來是克雷布。只見他手中提著一桶水,毫不客氣地朝著洛克的臉上潑了下去。

「清醒了嗎?」

水嗆進鼻子,洛克不禁連咳了好幾聲,克雷布冰冷的語氣也同時傳入耳中。洛克正想破口大罵的時候,克雷布卻伸手扶起了洛克。

「先離開這裡再說吧。」

在克雷布的攙扶下,洛克勉強站了起來。全身上下都在滴水,頭髮更是沾了些許泥巴。

「就不能選擇溫和一點的方法嗎?」

洛克忍不住抱怨了幾句,卻被克雷布冷冷地搶白了一頓。

「誰叫你一直待在原地不肯起來。」

克雷布言之有理,洛克頓時為之語塞,而且也真的是沒有反駁的體力。在克雷布的協助之下,洛克來到神殿的側面。才剛靠在牆上,身體就軟綿綿地坐了下來,隨手將魔劍丟在一旁。

原本以為克雷布應該會立刻轉身離去,結果他卻以複雜的表情俯視著洛克。

「亞馬洛克,你應該還有體力聽我說話吧?」

洛克聞言,頓時抬起頭來凝視著克雷布,眼神之中充滿了疲憊。

「這次進攻卡利亞的行動,你被分配在突擊組。」

洛克的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這應該是出自巴特達斯的指示,不過洛克還真是不明白師父到底有何用意。

「我不是不夠資格參加這次的作戰嗎?」

克雷布聞言,臉色頓時一沉。

「為什麼你會有這種想法?」

「因為我敗給了師父,你不是也看見了嗎?」

經過短暫的休息之後,洛克終於恢復了開口說話的體力。只見克雷布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

「當初在普洛多米爾斯的時候,我一直覺得你是個傻瓜。可是我錯了,你不是傻瓜,而是無可救藥的大傻瓜。如果無法戰勝巴特達斯就不能參加進攻卡利亞的作戰,這座島上的魔劍使大概全都可以收拾行李回家去了。」

這麼說倒是也沒錯。

「就算真的以決鬥的方式進行篩選,你也絕對是屬於合格的一方。不是所有人都跟得上巴特達斯的速度,而且你雖然折斷了木劍,卻也成功擋住巴特達斯的攻擊,所以……」

克雷布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卻只見他搖搖頭,直接進入下一個話題。

「應該還沒有人跟你說明進攻卡利亞的作戰計劃吧?我只說一次,你可要記住了。」

洛克聞言,頓時苦著一張臉。他的腦袋不中用,記不了太多事情。這種場合應該由愛莉西亞或是菲爾出面才是,偏偏兩人都待在旅店,來不及把她們找過來。就在洛克暗自發愁的時候,視線突然落在一旁的魔劍身上。

——看來也只能仰賴這傢伙的記憶力了。

魔劍的四顆寶石快速閃爍,仿佛識破了洛克的心機。要不是克雷布在場,魔劍早就好好地訓斥洛克一頓了。

於是克雷布蹲了下來,隨手撿來一段樹枝,在地上畫了個圓圈。

「目前多尼可爾島上總共聚集了四百五十名左右的魔劍使和煉成師,其中有兩百人隸屬於突擊部隊,剩下的兩百五十人隸屬於支援部隊。突擊部隊的任務就是直接登陸卡利亞,消滅盤據在都市之中的魔物。」

「那支援部隊呢?」

「原則上支援部隊不會登陸,就算真的登陸,也不會深入都市的內部。支援部隊的任務是乘坐船隻攻擊海岸附近的魔物,或者是將魔物引誘至海岸線。除此之外,也負責恢復或是治療受傷的突擊隊成員。」

說到這裡,克雷布以手中的樹枝指著地上的圓圈。

「這個圓圈代表卡利亞,突擊部隊以四十人為一小隊,分別從五個地方發動攻擊。每一個小隊又以四到五人為一組,任務是殲滅魔物,淨空港口與都市中央之間的通道。」

「殲滅魔物不難理解,不過淨空都市中央與港口之間的通道又是什麼意思?既然是收復失土,不是應該以港口為中心,逐步擴大勢力範圍嗎?」

打量著圓圈的洛克露出不解的神情,克雷布也聳聳肩膀,表示他也不知情。

「或許有另外的考量,只是我們不知道而已。像我剛才說的,你被編入突擊部隊,如果沒有其他夥伴,我倒是可以幫你介紹幾個尚未組隊的魔劍使……愛莉西亞她們也在島上嗎?」

「在島上沒錯,可以自行決定人選嗎?」

「小組的成員由組長選定。除非是爭議性的人物,否則上頭是不會有意見的。」

洛克不禁陷入了沉思。愛莉西亞等人的戰力不容懷疑,洛克卻還是感到一絲不安。帶著她們登上魔物肆虐的卡利亞,真的是正確的決定嗎?

不過洛克很快就改變了想法。三人的實力如何,洛克自己最清楚,最重要的是她們都是洛克所信任的夥伴。

「明白了,繼續說吧。」

「行動順序如下。首先由我們這些支援組的人向逐漸逼近的卡利亞發動攻擊,突擊組趁隙登陸掃平魔物、占領卡利亞全域。偵查部隊已經在幾天前潛入卡利亞了,作戰計劃會隨著偵查報告的內容有所變更,不過僅限於細節的部分,主要的流程並不會改變。」

「我明白了,感激不盡。」

向克雷布致謝之後,洛克突然想起一件事。

「聽說我離開普洛多米爾斯之後,你也跑到『乾杯』幫忙是吧?」

克雷布聞言,頓時驚訝地張大嘴巴。

「你是聽誰說的?」

得知洛克是從巴特達斯的口中聽來的之後,克雷布不禁以手掩面,發出痛苦的呻吟。

——我說錯了什麼嗎?

克雷布看著眼前的洛克,表情十分尷尬。

「其實我只幫忙了一個月,而且也是看在巴特達斯願意送我一把魔劍的份上,才勉強答應幫忙的。」

說到這裡,克雷布凝視著洛克的眼神突然浮現一絲猶豫。大約過了數到五的時間之後,這才打定主意站了起來。

「你可能會死在卡利亞,所以我決定光把話說清楚。亞馬洛克,雖然有點不甘心,不過我真的是對你刮目相看。」

「我?」

克雷布的發言大出洛克的意料之外,洛克不禁眨了眨眼睛。

「若只是單純的協助酒店的工作,其實並沒有想像中的困難;不過打工的同時還得兼顧魔劍使的修行,就真的沒那麼容易了。這幾年來你在工作和修行方面部有傑出的表現,並未偏廢任何一方,我不得不承認你真的很有一套。」

「那不是我一個人的力量。」

洛克的回答傳入耳中,克雷布不禁皺起雙眉。

「既然你曾經在那邊工作,多少也應該有所了解吧。謝瑪斯和蘇都是好人,店裡的常客也……好吧,是有幾個麻煩人物沒錯。而且我身邊還有師父。在大家的協助之下,我才能同時兼顧工作與修行。」

克雷布並未回答,不過從臉上的表情看來,似乎也是頗有同感。

這時洛克的體力恢復得差不多了,於是他抓起身邊的魔劍,慢慢地站了起來。

「不管怎樣,還是要謝謝你的幫忙。我應該有好一陣子的時間不會回到普洛多米爾斯,不嫌棄的話,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我跟你不一樣,可是隸屬於公會的魔劍使。」

克雷布雖然露出不情願的表情,倒也並未明白表示拒絕。

「也罷,反正我已經習慣了。」

話才剛說完,克雷布似乎又想起了什麼。

「說到這裡,倒是有件事想問問你。」

洛克點點頭之後,克雷布這才苦著一張臉,心不甘情不願地開口。

「……你知道蘇喜歡什麼嗎?除了吃的東西之外,什麼都可以。」

理解這句話的含意之後,洛克不禁張大了嘴巴,呆呆地望著克雷布。經過數到三的時間之後,洛克這才恍若大夢初醒似地回過種來。

「克雷布,難道你喜……」

「去你的,不要胡思亂想!」

克雷布一把揪住洛克的衣領,眼神之中充滿了怒意與殺氣。

「你這個人就是這樣,所以我才不想問你……我只是想要送個小禮物,感謝她對我的照顧而已。連這種最基本的禮貌都不懂,這就是你我最大的不同。」

「呃……那個……我當然明白你的意思啦,真的。」

懾於克雷布驚人的氣勢,洛克連忙替自己辯解。克雷布聞言,這才鬆開洛克的衣領。

「小禮物啊……為什麼不能送吃的?蘇什麼都愛吃,可是從來不挑食的呢。」

「因為我對食物和料理的常識遠不如她。」

——那是因為蘇從小就在店裡幫忙的關係嘛。

洛克忍不住搖頭苦笑。不過克雷布的一番心意著實令人感動,這個忙洛克是幫定了。

「比較保險的做法,大概就是送些鮮花、衣服或是小飾品吧。」

洛克將他對蘇的認識毫不保留地全盤托出,儘可能地替克雷布出主意。克雷布也以認真的表情仔細聆聽洛克的描述。

當洛克的描述告一段落之後,克雷布突然以略為粗暴的語氣大聲開口:

「亞馬洛克,一定要活下來,這樣子我才能順便代替你向謝瑪斯和蘇問好。可別讓我成為傳達訃文的使者,聽見了沒有?」

洛克笑著點點頭,這樣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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