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結(2/2)
精靈樹的周圍點燃了許多火把,即使是夜晚時分,依然是宛如白晝。
雙手捧著一串樹枝的少女站在精靈樹的面前。這名少女就是負責將樹枝奉獻給精靈樹的巫女——愛莉西亞。
金色的雙馬尾早已解下,整整齊齊地束在腦後,身上穿戴著以櫟樹製成的祭祀器具。遮蔽的部位僅止於胸口、肩膀以及腰部附近,裝飾雖然華麗,外型卻跟貼身衣物沒什麼兩樣。除此一之外,纖細的粉頸還戴著多涅利可的頸環。
愛莉西亞只是一個雲遊四海的魔劍使,選擇她擔任巫女的決定自然遭到許多人的反對,然而菲歐納的報告卻決定了一切。即使是葛多諾評議會的成員,也沒有人見過女神,更何況祭典所需的樹枝和泉水也是愛莉西亞和她的同伴帶回來的,自然是功不可沒。
——早知道必須打扮成這副模樣,就算打死我也不會接受。
即使不必以真面目示人,愛莉西亞還是忍不住在心裏面嘆了口氣。
精靈樹的四周已經聚集了大批人群,負責維持秩序的煉成師花了好大的工夫,才將人群阻擋在外面。洛克和其他人當然也夾雜在人群之中,凝視著台上的愛莉西亞。
「她真美。」
娜奇的感想引起洛克的共鳴。菲爾知道愛莉西亞的感受,臉上的表情十分複雜。
在火把的照耀之下,愛莉西亞雙手捧著樹枝,緩緩地行走於直達精靈樹的地毯。看在洛克的眼中,此時此刻的愛莉西亞仿佛真的是祭祀精靈樹的巫女。
只見愛莉西亞在精
靈樹的面前停下腳步,依照事前的指示高舉手中的樹枝。
精靈樹輕輕震動,現場吹起了涼爽的微風。愛莉西亞手中的樹枝綻放出淡淡的光芒,化作無數的粉末。光粒子乘著微風抵達精靈樹的根部,旋即被精靈樹所吸收。
接著愛莉西亞又拿起位於精靈樹根部的巨大水杯,裡面盛滿了取自聖森的泉水。停頓片刻之後,愛莉西亞將泉水灑向精靈樹。
精靈樹立刻綻放出耀眼的白光。
樹幹、樹枝、根部、樹葉的老皮紛紛剝落,呈現出生氣盎然的面貌。
洛克一行人目不轉睛地凝視著精靈樹,連大氣也不敢喘一下。葛多諾的居民也一樣。即使每年都會目睹同樣的光景,精靈樹的變化還是一樣地光彩奪目,令人目不暇給。
這時精靈樹的頂端釋放出金色的光粒子,高高飛上天空之後,降落在都市的每一個角落。
「夏天!」不知道是誰打破了沉默。
「夏天終於來了!」
「蒼綠的季節再度來訪!」
夏天是草本生長枝丫,以翠綠的葉片點綴自己的季節。太陽增強了熱力,大海染上了鮮艷的湛藍,陸地也被一望無際的翠綠所覆蓋。
乾杯的聲響傳遍都市的每個角落,人們在照亮四周的火把以及燈柱之下手舞足蹈。吟遊詩人拉起了提琴,小丑吹響了風笛。
洛克一行人也跟著大家一起飲酒作樂,盡情享受祭典的熱力。
貝提涅祭典的活動期間,為了收容爛醉如泥的酒鬼,評議會特別開放城裡的神殿充當休息的場所。如今在七橫八豎的酒鬼之中,赫然出現了洛克的身影。不知道是誰趁著喧鬧的祭典灌了洛克好幾杯酒,如今洛克腦中的記憶一片空白,什麼也想不起來。
菲爾日後的描述如下。
「一隻手抱著我,另一隻手抱著娜奇,擺明了就是坐享齊人之福。之後還亂摸娜奇的胸部,甚至親吻我的臉頰,簡直就跟禽獸沒什麼兩樣。即使斷了一隻右手,還想扯下人家身上的衣服,連菲歐納都被嚇得拔腿就跑。」
當然,這種說法的可信度並未獲得證實。
總而言之,洛克右手臂的繃帶不翼而飛,在一旁負責照料洛克的娜奇則是無奈地苦笑。
「其他人呢?」
勉強睜開沉重的眼皮出聲詢問,這才知道菲爾和菲歐納一起逛街去了。直到現在,洛克才察覺自己喝醉了,連忙向身旁的娜奇致歉。
「連不認識的人都可以一起喝上兩杯,真是拿你沒辦法。」
娜奇笑了笑。
「別理我了,到外面去逛一逛吧。」
「這你就不必擔心了。對了,需要什麼嗎?我去替你拿來。」
洛克表示想喝點水之後,娜奇立刻點點頭,快步離開現場。
洛克忍不住嘆了口氣,望著天花板發愣,這時一張熟悉的面孔突然出現在眼前。仔細一看,原來是愛莉西亞。
「是你啊,辛苦了。」
「聽菲爾說,你又喝醉了是吧?」
微微苦笑的愛莉西亞在洛克的身旁坐了下來。髮型已經恢復平常的雙馬尾,身上卻依然是巫女的打扮,只在外面套上一件白色的斗篷。
神殿之中點亮了好幾盞油燈,香艷刺激的畫面頓時映入洛克的眼帘。
洛克的視線忍不住飄向愛莉西亞的胸口和大腿。之後是費了好大的勁,才將視線固定在愛莉西亞的臉上。愛莉西亞湛藍的瞳孔令人想起晴天的大海,眼神之中卻流露出一絲的憂鬱。
「洛克。」
愛莉西亞的眼神和語氣令洛克收斂起輕浮的態度,一本正經地點點頭。
「以後有什麼打算?」
洛克皺起眉頭,顯然不明白愛莉西亞的意思。
「我是指你身上的詛咒。」
打倒愈多的魔物、接觸愈多的瘴氣,手中的魔劍就愈是脆弱。
簡而言之,只要洛克繼續當個魔劍使,遲早會面臨失去魔劍的命運。
不過只要避免與魔物作戰,自然是毫無問題。
即使放棄魔劍使的身分,洛克也可以回到普洛多米爾斯擔任『乾杯』的服務生,就此度過一生。若還是無法忘懷魔劍使的工作,也可以等到詛咒解除之後,再考慮是否要重出江湖的問題。
「怎樣?打算回到普洛多米爾斯嗎?」
愛莉西亞的語氣流露出一絲的不安。
如果洛克決定放棄魔劍使的身分——
到時候自己將何去何從?
其實就算少了洛克,自己跟娜奇還有菲爾一樣可以組成冒險隊伍。頂多另覓適當的人選,
填補洛克的位置即可。
然而這並不是愛莉西亞所樂見的局面。事實上就洛克的立場而言,放棄魔劍使才是最正確的選擇,愛莉西亞心裡也很清楚。
——可是。
如果洛克的答案是否定的,愛莉西亞也不知道該如何說服洛克。繼續未完的旅程是非常危險的決定,說什麼也不能65?IIq情用事。
「目前沒有回去的打算,我也不想放棄魔劍使的身分。」
洛克毫不猶豫地回答。
「……真的嗎?」
「嗯,賀布也說不成問題。」
得知洛克身上的詛咒之後,魔劍不假思索地開口:
『一點問題都沒有。』
「確定嗎?你可是隨時都有可能斷成兩截呢。」
『確實是感受到一些壓力,不過我可不是紙糊的,沒那麼容易折斷。』
洛克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能搔搔自己的頭髮。
『我已經說過了。只要你維持戰鬥的意志,只要你依然是個戰士,我永遠都是戰士手中的魔劍。再說你該不會打算帶著詛咒度過一生吧?不管是消滅那個魔物也好,為了尋找解除詛咒的方法雲遊四海也罷,你都少不了一把武器。』
「……大概就是這樣。虧我還替他擔心得要命,真是不值得。」
洛克聳了聳肩膀,露出一絲苦笑。結果不慎牽動了右手的傷勢,臉上的笑容顯得有些僵硬。
「所以我會繼續旅行。等到傷勢痊癒之後,我準備前往休里卡哈。」
「休里卡哈?」
愛莉西亞睜大了雙眼。休里卡哈是鄰近葛多菬的城市。
「如果要參加奪回卡利亞的行動,就必須前往休里卡哈,這是艾蒙先生告訴我的。根據他的說法,休里卡哈和貝亞費爾正昨備為了這次的作戰計劃募集大量的人員以及物資。」
休里卡哈和貝亞費爾都是鄰近卡利亞的都市。
「你想參加奪回卡利亞的行動?」
「是有這個打算。除此之外,我也想跟師父見上一面。」
「和巴特達斯先生見面?」
「這個計劃是師父提出來的,他應該也會前往現場。艾蒙先生認為師父可能會從普洛多米爾斯出發,行經貝亞費爾,然後直接進入卡利亞。」
「原來如此……」
愛利西亞點點頭,她能夠體會洛克想跟巴特達斯見面的心情。而且關於洛克身上的詛咒,也必須儘快向巴特達斯報告才行。
「對了,愛莉西亞……那個……要不要一起來?」
欲言又止的洛克似乎有所顧忌。愛莉西亞微微一愣,凝視著眼前的洛克。
「一起去哪裡?」
「跟我一起旅行不是很危險嗎?」
就冒險隊伍而言,洛克的戰力確實很不穩定,手中的魔劍極有可能在對抗魔物的戰鬥中突然折斷。就算不會因此而增加夥伴的負擔,恐怕也會導致大家所不樂見的結果。
見洛克吞吞吐吐地說出內心的想法,愛莉西亞不禁輕輕地嘆了口氣。
——真是的。
愛莉西亞覺得自己跟傻瓜一樣。先前的擔憂似乎是多餘的,洛克一心一意只想到別人,根本沒想到自己。
看來必須來個當頭棒喝,讓洛克知道他的擔憂和顧慮都是沒有必要的。
「洛克。」愛莉西亞伸出雙手,輕輕地捧著洛克的臉龐。
「艾蒙先生告訴我,巫女也是替勇者獻上祝福的人。」
儀式結束之後的放鬆、祭典的喧鬧、以及內心的不安獲得消弭的喜悅,讓愛莉西亞產生無比的勇氣。
只見她輕輕地閉上雙眼﹒雙唇慢慢地接近洛毛。
雙唇輕輕地印下——然而卻吻上了洛克的鼻尖。
「……」
意想不到的失敗讓愛莉西亞瞬間恢復了冷靜。只見她驚慌失措地離開洛克,神情沮喪地嘆了口氣。菲爾在日後得知此事之後,冷冷地做出以下的評論:
「既然沒有經驗,就別自詡老道地閉上眼睛。」
直到端著一杯
開水的娜奇巧遇逛街歸來的菲爾和菲歐納,三人一起回到神殿之前,洛克和愛莉西亞一直保持同樣的姿勢,仿佛兩尊石樣一般動也不動。
大陸的正中央,聳立著一座破落的古城。
險峻的高山盤據古城的北方和東方,直通大海的河川自古城的西邊流過,南面則是綿延不斷的廢墟。杳無人煙的廢墟,據說以前是繁盛的都市。
距今一百五十年前,這裡是全大陸最強盛、最繁榮的一國首都,沒有一個人不知道王城的名字,如今卻成為荒廢破敗的古城。
王城的深處,拉娜希正行走於通往寶座的長廊。
過去在麝香火把的照耀之下宛如白畫的長廊,如今卻成為瘴氣瀰漫、黑暗籠罩的空間,甚至連一隻小蟲也不存在。在魔物侵略蹂躪之際飛濺散落的鮮血與屍臭,如今早已看不出半點痕跡。
「我還是比較喜歡能直接通到王座的設計。」
輕彈戴在身上的金色頸環,拉娜希喃喃自語。國王的寶座就近在眼前,人類使用這座城堡的時候,寶座跟走廊之間以華麗厚重的門扉相隔,如今卻是空無一物,什麼也沒有。
外頭的陽光透過高處的小窗映射而入,照亮了蹲在寶座前方的人影。
大約二十歲上下的年輕女孩,身上穿著單薄的盔甲,反手持劍刺入自己的胸口。長劍的劍身貫穿了瘦弱的身軀,大半截露在外面。:
觸目所及,儘是一片雪白。無論是端正秀麗的臉龐、頭髮、皮膚、衣服、甚至是長劍皆如是。
稱之為石像,恐怕也不會有人懷疑。
「——拉娜希?」
聲音突然響起,拉娜希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微笑。
「賁巴拉,怎麼又是你負責看守?」
「鑒可斯就快來了。」
破敗頹圮的寶座突然出現白色的光點。光點迅速擴散,凝聚成具體的形狀。
不久之後,白光化作身穿白色斗篷的骸骨。看不到一絲的污點,勝過白雪的純淨潔白。唯一不是白色的物體,就只有陷入頸部的金色頸環。
「有什麼趣事嗎?」
「每次見面的時候,你總是會提起同樣的問題。」
「七千個夜晚。」
名叫賁巴拉的骸骨並未張開嘴巴,看來眼前的魔物是透過其他的方法傳達訊息。
「魔王目前的姿態不能暴露在世人的面前,這點我很清楚;然而度過了七千個夜晚卻依然束手無策,這種痛苦也是難以忍受的。也罷,說出你的來意吧。」
「我找到了一個人,他或許可以破壞這把劍。」
拉娜希微微一笑,舉起手來指著寶座的前方——宛如人形的雕像。
「被我詛咒的人類當中,居然有個孩子存活至今,實在是令人難以想像。」
「你的詛咒……意思是我們的食糧?」
「是的,而且那孩子甚至打倒了海人馬。」
「哦?」
拉娜希的發言引起了賁巴拉的注意,然而聲音卻不是來自賁巴拉。
不知不覺中,拉娜希的身後出現了另一個魔物。黃金羽翼覆蓋了腰部以上的部分,看不見魔物的長相,至於腰部以下則是空無一物。並不是看不見,而是根本不存在。
「鑒可斯,你回來了。」
隱身於羽翼之中的魔物並未回應拉娜希的招呼,而是以端正的姿勢自拉娜希的身邊通過,靜靜地走向寶座。途中在女性石像的旁邊停下腳步,拔下了幾根羽毛隨手一扔。
羽毛含有致命的毒素,任何接觸羽毛的人類都難逃一死;然而緩緩飄落的羽毛還沒接觸石像,就突然化成無數的碎片。
「這把劍相當難纏。」
賁巴拉自寶座起身,鑒可斯取代賁巴拉坐上了寶座。嚴格說來,應該是讓黃金羽翼覆蓋寶座才對。
「談談那個人類的戰士吧。」
羽翼魔物微微前傾,視線落在女性的雕像之上。
「那個戰士可以破壞『光之劍』嗎?」
「目前可能有點困難。」
拉娜希露出俏皮的笑容。
「畢竟現在的他連我都打不贏。不過誠如先前所言,那孩子確實曾經打倒海人馬,可說是目前最有希望的人選。」
舞動漆黑的斗篷,拉娜希凝視著魔物的眼神充滿了挑釁。
「你們呢?找到破壞『光之劍』的方法了嗎?或者是無視長劍的存在,將封印於少女體內的魔王解放出來的辦法也行。還有關於庫羅·庫爾瓦哈的存在,又發現了什麼新的情報?」
兩個魔物無言以對,代表一無所獲。
「哎呀,好歹也是金色頸環的魔物,未免也太沒用了吧?」
「拉娜希。」
賁巴拉拉起斗篷的下擺,無聲無息地走了下來。
「你出言挑撥的技巧還有待加強。」
「是你的標準太嚴格了。」
拉娜希雙手輕撫臉頰,嘆了口氣。
「對了,你打算去哪裡?」
「人類稱之為卡利亞的都市。」
「那裡只是一片廢墟。」
「人類似乎打算奪回那片廢墟,別以為我只會坐在這種無聊的地方發呆。」
骸骨輕輕轉動頸子,以右側空虛的眼窩對著拉娜希。
「至於你的提議,恐怕得暫時擱置了。如果你口中的戰士真的進攻卡利亞,我也只能痛下殺手。」
「你怎麼知道他一定會出現?」
「既然擁有打倒海人馬的力量,代表他絕對不是泛泛之輩。這麼優秀的戰士,怎麼可能錯過進玫卡利亞的戰役?」
這時一直保持沉默的鑒可斯突然開口:
「海人馬的實力跟你不相上下,你還是打算前往卡利亞?」
背對著兩名魔物,賁巴拉的回答十分簡短。
「——相較於平靜的萬夜,我寧願選擇激動的瞬間。」
話聲甫落,賁巴拉白色的身影頓時消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