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第一章 閃耀妖星(1/2)
「煉成都市」科諾德順著洋流,正在緩慢地向南海前進。
聳立在都市中央的精靈樹,悠然地向空中伸展枝葉,鮮綠色的葉子十分茂盛。精靈樹已經大得伸出了都市周圍的城牆,從都市外都能看得到。
有兩艘小船,正航行在碧藍的大海上,往科諾德前進。男女共四人,兩人一組各乘一舟。
四個人都很年輕,年齡大概十七八歲到二十歲出頭。身上穿著的衣服有些髒破,到處都是擦傷的痕跡,由此可見旅途的艱辛。雖然手中拿著刀槍,但是鎧甲卻和行李一起堆在了後面。
為了防曬,每個人的臉都蒙著面紗或者被帽子遮蓋。時值盛夏,陽光從萬里無雲的天空中灑下,光是坐在船里就很消耗體力。
小船踏浪前行,有時水花會隨風迎面撲來,即便如此,酷暑仍讓人無法忍受。特別是這兩個滿頭大汗的男人,雖然一臉疲勞,但是也夾雜著一絲接近都市的安心感。
他們是被稱作魔劍士和煉成術師的人。能斬殺魔物的魔劍使,以及可以使用煉成術打倒魔物的煉成術師。
「很久沒來這個都市了呢」
眺望著在視野中漸漸變大的都市,砂色頭髮的年輕人一臉懷念地眯起了眼睛。
他那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軀體非常結實。那是經歷過鍛鍊和實戰徹底洗禮的戰士肉體。龍形劍鍔的大劍被他扛在肩上。
「法迪亞。你呢?」
用包在頭上的布條擦了擦汗水之後,年輕人回頭問身後的金髮男子。
「我是在科諾德出生長大的。即使幾個月不回家,也沒什麼特別的感覺」
被稱作法迪亞的男子一臉陰沉地把臉一扭,用無趣的口吻說道。他衣服上披著緋紅色的斗篷,頭上和年輕人一樣裹著布,收入鞘中的長劍握在左手中。一眼看上去,像是一位魔劍使,但是他既可以使用魔劍,也可以用煉成術。
「洛克。你對那種傢伙說什麼都沒用。」
從緊靠在旁邊的船上傳來這麼一句話。有兩名女性乘在那艘船上。
對年輕人說話的是一個十五六歲、身材小巧少女。身穿無袖的白色上衣和同色的裙子,外面還穿有一件皮革襯襖。露出的肩膀被太陽曬得微微發黑。頭上戴著紅色緞帶裝飾的白帽子,垂到腰間的藍色長髮很是顯眼。
儘管酷暑難耐,她卻一臉清涼的表情。這是因為她讓風精圍繞在自己身邊,源源不斷地向自己吹風。她是煉成師。
另一個人,和這位少女背靠背地坐著。身高很高,華麗的黑色長髮、剛柔並濟的微笑、以及手中的長槍讓人印象深刻。之所以背靠背地坐著,是為了接受風精的涼風恩惠。
她手中的槍,槍頭像黃金一樣閃耀,黑色長柄上有四根牙狀凸起,並刻著古代文字。只要看一眼就知道這不是普通的槍。
這是太陽神路使用過的傳說級武器。光之槍。
黑髮女性一邊隨意地玩弄著光之槍,一邊轉頭和少女搭話。
「對了菲爾,你在科諾德待了兩個月了吧」
「嗯嗯。我現在對這個都市了如指掌,比誰都知道得多」
伸著懶腰的少女——菲爾面無表情地自誇道。
「洛克、娜奇,要是你們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就問我吧,不用客氣」
「那就靠你了哦」
黑髮女性——娜奇一臉苦笑。就算菲爾的態度中有一半是認真的,那另一半明顯就是對法迪亞的挑釁。洛克嘆了一口氣。
——自從出了海之國,菲爾就一直像這樣。
法迪亞本來不是和洛克他們一起行動的。在洛克的拼命請求下,他才勉強加入了旅行隊伍。這是幾天前的事情。雖然菲爾和娜奇並沒有反對,但是也沒有積極贊成。
而且時至今日,娜奇還經常與法迪亞保持距離,菲爾有時也會像剛才那樣挑釁他。雖然洛克每次都勸她不要這樣,但是現在也懶得再勸了。而且,洛克覺得法迪亞會像往常一樣無視她。
但是,金髮劍士出人意料地斜眼看了看菲爾,用試探性的口吻說道。
「請列舉出科諾德都市裡,百年前就存在的酒館」
菲爾完全沒想到法迪亞會有這種反應,煉成師少女眨了無數次眼睛後,皺著眉頭在自己的記憶中搜索。
「應該有『美味』、『葡萄田』、『好奇心』。還有……『良樫杖』」
待菲爾說完後,法迪亞面帶嘲諷地笑道。
「你被騙了啊。『好奇心』這家店別說百年了,連三十年都沒有」
「誒……。但、但是我聽說『好奇心』的老闆是一個不會撒謊的人啊」
看到菲爾翠玉色的眼眸中閃爍著困惑的光芒,法迪亞用鼻子哼了一聲。
「那個店的老闆確實很正直。除了這句謊話以外,似乎的確沒有聽說過他撒謊的事。而且,『好奇心』是什麼時候開店的這種事,大部分住在科諾德的人都知道。」
作為外來者的菲爾,在不知不覺中受到了矇騙。洛克看了看繃著臉沉默不語的菲爾,向法迪亞笑道。
「不愧是科諾德長大的人啊。等到了科諾德,就請你帶帶路吧」
「我為什麼要——」
法迪亞皺著眉頭,一臉「別開玩笑了」的表情。洛克用布條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並抬頭望向天空。太陽在頭頂正上方照耀著。
「可以的話,明天之內就把裝備準備好,後天就從科諾德出發。你知道在沙漠中旅行都需要些什麼東西嗎?」
法迪亞頭上裹著包頭布,似乎有些不高興,沉默不語。至今為止都沒有踏入過沙漠的他,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大約五秒鐘過後,金髮劍士有些生氣地打破了沉默。
「知道了。我陪你們買東西就是了。但是,僅此而已」
看他的態度,意思是除此以外的事情都斷然拒絕,毫不退讓。洛克一臉疲憊地望向天空。
「我知道你的心情,我不會強行讓你陪我們的」
沒有感情、平和的聲音傳到了年輕人的耳朵里。這如同竊竊私語般的聲音,是他肩上的大劍發出來的。
大劍只有單刃,白銀的劍身上雕刻著黑色的紋理。銀龍模樣的劍鍔上鑲嵌著四色寶石。這把大劍是由龍變來的,擁有自己的意識,可以像這樣說話。龍的名字是賀布。
「就像你習慣集體行動一樣,他習慣單獨行動。現在,只要能在戰場上互相幫助就足夠了。」
「的確」洛克點頭同意道。並輕輕拍了拍魔劍的劍鍔表示感謝。
「對了,你不用風之力或者水之力來幫幫我嗎?」
洛克一邊看著用風之力抵抗陽光直射的菲爾和娜奇,一邊嫉妒地問道。魔劍的回答讓年輕人始料未及。
「法迪亞沒有使用煉成術吧」
洛克手持吸汗的頭巾,絞盡腦汁地思考。的確是這樣,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但是,這有什麼關係嗎。
魔劍閃爍著劍鍔中的四色寶石繼續說道。
「恐怕他是在和你較勁。在你使用我的力量乘涼之前,他自己是不會使用風精之力的。」
洛克用一臉難以言喻的表情看著魔劍,然後偷偷看了一眼坐在後面的法迪亞。法迪亞一邊粗暴地用布條擦著汗水,一邊眺望著碧藍的大海。雖然賀布所言只是推測,但是從法迪亞的性格來看,的確有可能是這樣。
「很快就到科諾德了。水也還剩一些。你忍耐一下吧」
洛克一臉疲憊地抓了抓頭髮。
大約一百五十年前,率領魔物們出現在大地上的魔王巴洛爾,肆意蹂躪了整個大陸。人們製造魔劍、並且使用煉成術拼命戰鬥,但是仍然敵不過強大的魔王,也無法抵抗在數量上占有壓倒性優勢的魔物,最終放棄了大陸。
人們選擇了六個都市,離開了大陸。夢想著有朝一日討伐魔王,消滅魔物,奪回大陸。
大約四個月前。洛克一行人在大陸中央的古城中,與魔王巴洛爾戰鬥。當然了,參加戰鬥的不只是他們。以洛克的師傅為首,還有多位夥伴。不管缺了誰都無法戰鬥到最後吧。
雖然出現了犧牲者,但洛克他們贏了。魔王巴洛爾被巴特達斯打倒,被魔王囚禁的勇者莎夏也被安全救出。
然而,悲劇卻發生了。
艾莉西亞被魔王的僕從鑒可斯侵占了身體。
鑒可斯繼承了魔王的遺志,想要喚醒庫羅·庫爾瓦哈,毀滅整個大地。
不管怎樣都要把艾莉西亞救出來,而且必須打倒鑒可斯,防止庫羅·庫爾瓦哈覺醒。為此,在與魔王的決戰結束之後,洛克和菲爾、娜奇三人繼續踏上旅途。
數日前,洛克到訪了位於大陸南側海底的海之國,為了尋找救出艾莉西亞的線索。法迪亞就是這時候作為同伴加入的。
離開海之國時,距離他們最近的都市就是科諾德。
因此需要休養身體、準備旅行必需品的洛克一行人,便向「煉成都市」進發。
進入港口後,和陽光直射不同,一股熱氣將洛克他們包圍。
儘管天氣熱得就算站著不動都會汗流不止,但是市場裡仍然很熱鬧。停船處停著多艘摺疊了帆布的大船,身體壯碩的水夫們在搬運貨物。
離停船處不遠的地方,有幾個小攤,商人們在大聲交談。
新鮮的水果蔬菜隨意地堆放在籮筐里,滿得都快掉出來了。也有一些浸在水裡冷藏的水果在售賣,例如葡萄和杏子之類的。
剛捕獲的大魚被吊在屋檐上,旁邊堆著為了方便使用而被削整過的泥炭。
主婦們一邊談笑一邊在小攤之間往返,跑腿的孩子小跑著在人群中穿行。用葡萄或桃子做成的果汁似乎廣受好評。
不僅有商人,魔劍使和煉成師的身影也有出現。他們把魔劍或者魔鋼放在台子上售賣。也有看起來像是魔劍使或煉成師的客人,在挑選商品並與店主交涉。
在煉成師之中,也有賣冰的。利用水精的力量生成巨大的冰塊,根據訂單切割售賣。也有不在市場中交易,往酒館、旅店送貨的人。像今天這麼熱的天,仍然是人山人海。
「去買點什麼吧?」
洛克將自己的船停在碼頭邊上,就問菲爾和娜奇道。但是兩個人沉默著搖了搖頭。之所以不願意去,是因為解除風精之力後,熱氣就會將她們包裹。四隻眼睛在訴說著趕快離開港口的願望。
法迪亞迅速收拾好自己的行李,一邊擦著汗一邊冷淡地說道。
「我要回自己家了」
在科諾德停留期間,法迪亞似乎不想和洛克他們一起行動。他轉身就要離開,洛克趕緊叫住他。
「不是說好了陪我們買東西嗎?」
「反正你們現在要去艾蒙家對吧。我不想和你們一起去那種地方」
雖然他的回答很冷淡,但是洛克卻稍稍有些驚訝。不過這種感情就先不管了,洛克繼續問道。
「那如果我們之後要買東西呢?去你家找你就行了嗎?」
法迪亞皺了皺眉頭,馬上就不耐煩地用鼻子哼了一聲。他想起來,自己以前曾經告訴過洛克自己家的位置。
「不必特地來找我。和艾蒙說就行了,那老爺子應該會派個使者吧。我也一樣,有什麼事我會通知艾蒙家的。」
法迪亞認為自己該說的話都說完了,便消失在了人群中。
——也算是回答了自己的問題,就這樣吧。
眺望著法迪亞消失的身影,洛克在心中想道。但是娜奇並不這麼認為,她憤怒地皺著眉頭。
「洛克。這樣真的好嗎?」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還是用長遠的眼光來看待他吧」
洛克用安慰的口吻說著,菲爾立刻用諷刺的語氣插嘴道。
「先不說性格如何,不可否認,他的劍術和煉成術倒是能發揮一點作用呢」
「在我看來,他已經很合作了」
不想讓主人難堪,洛克背上的魔劍說道。因為抑制了說話的音量,街上的行人並沒有注意到魔劍在說話。
像是無法接受似的,菲爾嘟著嘴說道。
「這算是合作?
「你們之間存在著通過長時間才構築起來的信賴關係。從細微的言行中就能得知彼此的想法。但是法迪亞不一樣。從這一點來看,我覺得他已經在盡他所能地與我們合作了。」
賀布所說的話雖然沒有感情,但是似乎對娜奇和菲爾很有效果。兩人面露難色陷入沉思。看她們倆這樣,洛克開口道。
「正如賀布所說,我也覺得那傢伙並沒有排斥我們。我們的確打算去艾蒙家,而且沒有和他說。但是,他不是也明白了嗎」
聽到這些話,兩人一臉釋然。娜奇尷尬地說。
「我明白了。洛克和賀布說的不錯。雖然現在馬上就改變對他的態度還是很難做到,不過就這件事來說,我沒什麼異議了」
娜奇的回答很認真。洛克對她點點頭,又望向菲爾。煉成師少女面無表情地聳了聳肩膀。
「我雖然認為他的態度有問題,但是也能理解洛克說的話。我也會儘量少說幾句」
「拜託。別再讓我操心了,你們兩個」
洛克一邊說著擔心菲爾和娜奇的話,一邊在內心反省。從法迪亞的性格和至今為止的交往來看,事情會變成這樣應該很容易想到。
——我得振作起來才行。
「對了,趕緊離開這裡吧。我都快被曬乾了……」
無精打采的菲爾拉著洛克的衣角催促道。她背著的背包,比洛克和娜奇的大了整整一圈。
菲爾的背包里,裝著艾莉西亞曾經使用過的聖盾。可能因為是神器吧,雖然作為一面盾牌已經足夠大了,但是力量柔弱的菲爾也能背得動。不過,體積大這一點無法改變。
三人出了港口,得以從喧鬧和人群的熱氣中解放出來,不禁鬆了一口氣。
抬頭一看,聳入天際的精靈樹映入了眼帘。
老煉成師艾蒙的家,就在精靈樹旁邊。
寬闊的庭院被柵欄分成了幾塊,裡面載著各種各樣的植物。
「和兩個月之前有些不一樣呢。」
看到柵欄裡面的植物和花,菲爾不禁感嘆道。為了尋找救艾莉西亞的方法而分頭行動時,她曾經寄宿在這個家裡。
柵欄中既有麝香草、金絲桃等為世人所熟知的花,也有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有毒的紅色細長蘑菇,或者由細長藤莖纏繞成球狀的奇怪植物。
菲爾淡然地眺望著這一切,旁邊的洛克卻看呆了。要是不知道艾蒙為人和善的話,這風景還真讓人有些不安。
洛克穿過庭院來到屋子門前,輕輕地敲了敲門。門很快就開了。
開門的是一位和菲爾年齡相仿的少女。紫色的頭髮在肩膀處剪得整整齊齊,穿著短袖衣服和短褲。雖然看起來也像是一位少年,但是臉的輪廓和言行舉止都透露著少女的氣息。她看到洛克,驚得瞪大了眼睛。
「洛克!還有娜奇和菲爾!」
「好久不見,菲歐娜。你還好嗎?」
洛克笑著叫出了她的名字。菲歐娜是煉成師,曾經和洛克他們在大陸一起冒險過很多次。她的面容顯得很溫柔,但是內心卻堅強得讓人無法想像,是一個可以信賴的重要夥伴。
菲歐娜只說了一句「嗯嗯」,然後就用濕潤的眼睛盯著這個年輕人。站在洛克身邊的菲歐娜以開玩笑的口吻說道。
「菲歐娜。像抱我的時候一樣,你也可以緊緊地抱住他哦。緊緊地」
菲爾的話還沒說完,菲歐娜就回過神來,臉紅到了耳根,擺了擺手。
「那、那是因為我聽說,菲爾去和魔王戰鬥了所以……」
「洛克也和魔王戰鬥過了哦?」
菲爾有些得意忘形,越說越起勁,菲歐娜則像一個想到惡作劇點子的孩子一樣,紅色的眼睛泛著光。極其自然地走到菲爾面前,溫柔地抱住了藍發少女。
「菲爾真是愛撒嬌啊。想要擁抱的話,直接說不就好了嗎」
「誒,不是,不、不是啊。不是我要……」
菲爾沒想到會這樣,慌忙之中的反應失去了平時掩飾。菲歐娜確認了這一點之後,笑著放開了她。
——誒。菲爾竟然理虧了,真是少見啊。
洛克感慨萬千地看著菲歐娜。菲爾則用怨恨的眼光盯著紫發少女,但是她知道是自己先率發難,既然自己輸了也就不能再做什麼了。
之後,菲歐娜也輕輕地抱了抱娜奇。但是,擁抱洛克還是感覺太羞恥了,只好紅著臉和洛克握了握手。洛克也笑著握住了她的手。菲歐娜的手軟軟的,很暖和。賀布也說了一句「好久不見」。
「先進屋吧。不過艾蒙先生現在不在家。」
菲歐娜將三人領到了接待室。娜奇把光之槍寄存了,但是洛克還小心地抱著賀布。因為這把魔劍不僅僅是武器,還是夥伴。菲歐娜也知道這一點,所以沒說什麼。
進入接待室的洛克一行人,感受到了涼風的吹拂。吊在天花板上的綠色玻璃珠,產生了微風,緩慢地攪動著室內的空氣。
「這真是太厲害了」
看到洛克望著天花板發出感嘆,菲歐娜笑著說明道。
「它使用了風精之力哦。風力可以調整,所以要是覺得風不夠大的話,儘管和我說,不用客氣」
接待室的地板上鋪著的絨毯,顏色讓人有一種沉靜感,窗台上放著的花瓶中,白色的金銀花正在盛開。因為只有客用的沙發,所以菲歐娜自備了椅子,並將其放在了沙發
對面,將桌子夾在中間。
椅子剛擺好,艾蒙的妻子就用托盤端著相應數量的陶杯進來了。
「好久不見。大家看起來都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洛克他們回禮後,佝僂的老婦人優雅的笑著,把陶杯放到桌子上。菲歐娜也幫忙擺放。
「外面很熱吧。請慢用」
等艾蒙的妻子出去之後,菲歐娜轉過身面對著洛克他們。她緊緊地盯著砂色頭髮的年輕人的臉,表情放鬆了下來。洛克不可思議地問道。
「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不是這樣」
菲歐娜慢慢地搖了搖頭。
「洛克,那個……我聽菲爾說你很消沉。所以很在意」
她說話之所以吞吞吐吐的,恐怕是在猶豫是否要說出艾莉西亞的名字吧。察覺到這一點的洛克,眼中閃過一絲陰鬱,但是馬上又爽朗地笑了起來。
「抱歉,讓你擔心了。但是,我已經沒事了」
洛克拿起陶杯。杯中盛的好像是果汁飲料。水果榨汁後加水溶解,再加蜂蜜和砂糖調味。
菲爾和娜奇也拿起了杯子。
「雖然不是酒——祝我們再次相聚」
「嗯。同時也慶祝你們的勝利」
菲歐娜也拿起茶杯,四個陶杯輕輕地在桌子上碰了一碰。除此之外,洛克還用杯子碰了一下立在一旁的魔劍的劍柄。
喝了一口,便知道這種水果飲料應該使用了柑橘系的水果。飲料很涼,口感也很好,感覺體內殘存的暑氣都被逼出來了。但是,稍稍有一點鹹味,這讓洛克有點意外。
「加了鹽嗎?」
「我聽說在這個時節,飲料中會稍微加一點鹽」
聽菲歐娜這麼說,娜奇點頭表示同意。
「這麼熱的天氣,的確會想補充點鹽分呢。而且一般也會餵紅駱駝吃鹽呢」
菲歐娜聽到紅駱駝這個詞語,先是疑惑地歪了歪頭,然後馬上就理解了。
「對了,你們去貝亞費爾了吧。情況怎麼樣?」
菲歐娜用認真的眼神如是問道,充滿了對洛克一行人的擔心。
洛克和娜奇望向藍發少女。菲爾把在「文化都市」貝亞費爾發生的事情,以及到訪海之國、理想鄉的事告訴了菲歐娜。煉成師少女聽後瞪大了眼睛。
「理想鄉真的存在啊……」
菲歐娜非常震驚,除了這句話以外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據說理想鄉是眾神離開地面世界後移居的世界。只有在古老的神話和吟遊詩人的詩歌中才會出現這個名字。這話如果不是洛克他們說的,菲歐娜應該不會輕易相信吧。
「我們並不是因為打算去才去的,其實是偶然到那裡的。而且眾神似乎去了其他地方,不見他們的蹤影。」
菲爾面無表情地聳了聳肩。
洛克他們到訪的理想鄉,已經變成了一個靜待毀滅的世界。不見眾神的身影,像是被拋棄了一樣,只有化為廢墟的建築和一望無際的沙漠、荒野。
遇到的生物也只有一匹被稱作安巴爾的馬,連蟲子都看不到一隻。神兵和淨雲等由神製造出的東西,在默默執行遠古時代就接受的命令,四處巡邏。看到那副光景,很難想像眾神還在的時代會是什麼樣子。
但是,菲爾並沒有像這樣具體地說明。
生活在都市裡的人,沒有一個人對理想鄉持消極否定的態度。菲爾沒有打算對友人心中的理想鄉形象造成不必要的損害。
菲爾簡潔地說明了情況後,從自己的背包里取出了一把短劍。
「還有,這是在理想鄉里得到的路之虹」
菲爾小心地將短劍從鞘中拔出。短短的劍身發出了彩虹一般的七色微光。改變觀看的角度,顏色也隨之變得鮮明起來。
「好厲害……」
菲歐娜看得瞠目結舌,像是想不到其他詞語似的讚嘆道。不僅僅是因為看到了劍刃上那壓倒性的光芒。菲歐娜作為高技量的煉成師,清楚地感受到了路之虹的力量。
菲爾把短劍收回鞘中。其實,得到路之虹的她,比菲歐娜還清楚這種力量的可怕之處。不能隨便讓它保持出鞘的狀態。
「路之虹可以消除它所接觸到的東西的『力量』。我的煉成術和賀布的力量都被消除過。邪法和詛咒也不會例外吧。——應該可以把艾莉西亞從那個魔物手裡救出來」
最後一句話中,蘊藏著強烈的感情。菲爾在海之國第一次見到了被鑒可斯附身的艾莉西亞。那時候心中的震驚、憤怒以及悔恨,至今仍在她心中翻騰。
三個人中,由菲爾保管著聖盾,這正展現了她一定要救出艾莉西亞的決心。
「——菲爾」
菲歐娜用沉穩的聲音,呼喚了藍發少女的名字。菲爾猛地回過神來,望著坐在對面的菲歐娜。紫發少女為了讓同齡的友人冷靜下來,再次溫柔地鼓勵道。
「這是最後一戰了呢」
「是的」
翠綠色的眼眸中蘊含著一定要終結這一切的決心,菲爾回答道。菲歐娜雖然釋然一笑,但是神情馬上又認真了起來。
「什麼時候從這裡出發?再怎麼說也不會今天就走吧?」
「我打算明天之內做好準備,後天早上出發。我們也不能毫無準備就進軍那片沙漠。」
洛克他們曾經去過一次大陸北部的沙漠。那是一年前的秋天。
現在時值盛夏,沙漠肯定會以更嚴峻的酷暑歡迎到訪者吧。準備不充分的話,肯定在到達目的地之前就被消耗得動彈不得了。
聽到洛克的回答,菲歐娜似乎放心了。
「太好了。我想讓你們見一見艾蒙先生。差不多天黑的時候他應該就會回來了。」
「他還是像以前一樣很忙嗎?」
菲爾眉頭微微一皺,問道。菲歐娜不禁苦笑。
「已經安定到可以回家吃下午飯的程度了。但是,工作好像還是很多,這次還說要叫奈傑爾過來什麼的。說是有很多事都想交給他做」
菲爾吃驚地張大了嘴。奈傑爾是菲爾德師傅,她一直都恭敬地叫他老師。現年四十三歲。褐色頭髮和深邃的面容是這個男人的特徵。
將從魔物手中奪回的無人都市伽利亞改造成移動要塞的人,就是這個優秀的煉成師。他現在應該在管理伽利亞才對。
「老師要來科諾德嗎?」
「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不過艾蒙先生應該知道吧」
聽到菲歐娜的話,菲爾的眼睛一亮,點了點頭。
詢問菲歐娜附近有沒有好的旅館之後,她表示她會幫忙帶路。
「我也知道幾個好地方,所以不用麻煩你啦」
菲爾客氣地說道,菲歐娜則搖搖頭表示不必在意。
「給他們帶個路,順便去澡堂洗個澡再回來吧。今天很熱呢」
洛克一行人謝過艾蒙的夫人,就和菲歐娜一起出門了。雖然也可以選擇一直等到艾蒙回來,但是既然要在科諾德待到後天早上,就有必要找一個落腳點。而且正如夫人所說,自己也想把身上的汗水沖洗乾淨。
同時,拜託艾蒙的夫人給法迪亞家傳了一句話。
「我們明天去買東西,明早請到艾蒙家集合」
老夫人笑著答應了。
太陽已然西斜,感覺陽光變得溫和起來了。烈日當頭的時候不見蹤影的吟遊詩人和人偶師站在街邊,彈著豎琴吟唱詩歌,或者吸引小孩子們來看人偶劇。
娜奇開心地望著圍觀人偶劇的小孩子們。
「巴特達斯和魔王巴洛爾戰鬥的戲劇果然很有人氣呢」
「畢竟打倒魔王,解救被囚禁的勇者是真實發生的事情呢。而且,大家都孜孜不倦地在劇本上下功夫。艾蒙先生也說過今年一直都是這樣呢。不過也不是沒由其他詩歌啦」
菲歐娜用輕快的語調說道,然後將視線移向了走在身邊的洛克。注意到這個年輕人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快和愕然,她變得不安起來。
「難道說,洛克不喜歡這些?可是這些人歌頌的是你的師傅啊……」
菲爾和娜奇對視了一眼。
自從在貝亞費爾重聚之後,洛克看起來就不怎麼喜歡歌頌魔王決戰的詩歌。自身存在問題的詩歌也不少,洛克雖然自己也沒閒工夫管這些,但是將強烈的感情表現在臉上的洛克,讓菲爾和娜奇很擔心。
不過洛克並沒有表現出不高興,只是為難地回答道。
「雖然有些作品讓人很生氣,不過並不重要。只是,那種詩歌,我該怎麼說呢……」
洛克的視線停留在一個正在彈琴的吟遊詩人身上。
他也在歌頌巴特達斯,但是在詩中登場的洛克的師傅,嘴裡含著薔薇,說著一
些令人不快的台詞。詩歌中的巴特達斯被過度美化,過於誇大其詞了。洛克只能僵硬地笑了笑。
但是,正在仔細聽歌的年輕姑娘們卻兩眼發光,表現得無比沉醉,讓人不忍心去打斷。
作為弟子的洛克,知道巴特達斯其實是一個年過三十,面目兇惡的大酒鬼,但是讓大家直面現實的話,誰也不會得到幸福。
「但是,我認為你還是應該多看看那些戲劇、多聽聽那些詩歌。」
菲爾看到洛克的態度之後,就放心了。她豎起食指,自信地說明道。
「有什麼事情想要拜託巴特達斯的時候,就把這些事講給他聽。在師傅或者莎夏的面前講」
聽到這句話,不僅是洛克,連娜奇也笑噴了。聽到詩歌內容的那三個人會有什麼反應,很容易就能想像得到。只有從未見過他們的菲歐娜聽得一頭霧水。
可能是太過於搞笑了吧,娜奇笑得喘不過氣來,用槍枝撐著身體。洛克則撫摸著娜奇的後背幫她順氣。菲爾順便又說了一句。
「還有,把這些事告訴艾莉西亞的話,她也會一邊吐槽一邊高興吧。」
「你這麼一說,可能的確會這樣呢」
艾莉西亞的母親是前吟遊詩人,她被教會了各種詩歌以及樂器。也曾經在洛克面前展示過幾次。她聽到這些的話的確會很開心呢。
「啊,洛克。也有不是歌頌巴特達斯的詩歌哦」
菲歐娜說道。洛克一行人應聲向那邊望去。
年老的吟遊詩人,坐在陰涼處演奏著小提琴。老人所吟唱的詩歌,歌頌的是布拉庫利這個已經毀滅了的國家的國王——擁有「剛劍王」之稱的英雄諾伊修。
「最近關於諾伊修的詩歌也經常被頌唱呢」
「如果全都是巴特達斯的詩歌的話,再怎麼改編也會膩呢」
菲爾的話中帶有些許諷刺,菲歐娜不禁苦笑。
「還有一個原因,關於諾伊修的冒險,以及打敗怪物的軼聞有很多都流傳了下來」
「我也曾經聽過諾伊修打敗怪物的傳說。捕獲三頭犬怪,或者打敗毒沼里的大蛇之類的……」
年輕人聽著菲爾她們的對話,突然想起了法迪亞。那個金髮少年是諾伊修的子孫,這件事只有洛克知道。但是,他像討厭蛇蠍一般討厭諾伊修,而且很看不起他。
法迪亞之所以如此頑固地拒絕和我們一起行動,說不定就是因為他不想聽到這些詩歌。
無聊的對話還沒結束,洛克一行人就到達了旅館。幸好還有空房間,就訂了兩間相鄰的客房。
距離傍晚還有一段時間。四人放下行李向澡堂進發。
將肩膀泡入水中,感覺身體中積攢的疲勞漸漸被消除了。菲爾全身心地享受著舒適的熱水,微微地嘆了一口氣。
這是旅館附近的澡堂。因為天還沒黑,所以客人還很多。在這個季節,澡堂里設有兩個浴槽,一邊是熱水,一邊是冷水。
像今天這麼熱的日子,冷水浴槽里人比較多。但是在沖洗完畢後,菲爾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選擇了熱水。
——畢竟後天早上出發之後,將會有很長一段時間與澡堂無緣。
這樣一想,就算會有些熱,今天和明天還是都泡熱水吧。
再者,說不定這兩天是最後的泡澡機會了。
自己一行人要挑戰的敵人是比魔王還強大的鑒可斯。就算打敗了鑒可斯,要是庫羅·庫爾瓦哈復活的話,大地也會被毀滅。
在到訪理想鄉之前,菲爾還不是很理解大地毀滅的意思。就算說這裡的大海、天空、海洋等一切都會消失,自己也無法想像那會是什麼樣。
但是,現在懂了。
理想鄉里沒有生命的跡象,水也沒有,只有一望無際的砂石荒野。那是一個讓人感覺沒有明天的世界。那就是毀滅吧。
「怎麼了?表情這麼嚴肅」
菲歐娜透過升騰的霧氣看著菲爾的臉,問道。娜奇也在旁邊。
菲爾表現得像是被問了什麼奇怪的問題似的,歪著腦袋。
「我看起來嚴肅嗎?連續坐了好幾天船,只是身體變得稍微有些僵硬而已」
這話也不假。從海之國出發,到達科諾德花了四天,白天幾乎都是在船上度過的。雖然每隔一段時間就找一個合適的島嶼停靠休息,但是這並不足以緩解疲勞。
「菲爾也這樣嗎。我也感覺肩膀稍微有點僵硬。」
菲爾向微笑的娜奇投去了冷冰冰的視線。
「因為娜奇的胸口上掛著兩個重量級的行李呢」
「啊,好厲害啊」
菲歐娜也用羨慕的眼神盯著娜奇的胸部。黑髮槍使的笑容消失,變成了為難的表情,隨後又用雙手抱住了自己的身體,以免自己豐滿的胸部暴露在那四隻眼睛的注視之下。
菲爾低頭一看,自己的胸部描繪出了一道非常平緩的曲線。雖然確信它有在成長,但是怎麼想都不可能長得有娜奇的那麼大。
看到菲爾這樣,娜奇似乎想到了什麼,開口說道。
「對了,洛克曾經這樣說過哦。『菲爾也長高了呢』」
菲爾眨了眨眼睛,困惑地點了點頭。
「但是,洛克仍然會經常摸菲爾的頭,對吧」
菲爾一臉茫然地盯著眼前這個笑容稍微有些惡作劇意味的娜奇。不出一秒,藍發少女的臉就紅了起來。菲歐娜則在一旁饒有趣味地旁觀。
「我很羨慕你哦。我從來沒有被洛克摸過頭。不僅是我,連艾莉西亞也沒有」
菲爾無言以對,毫無目的地四處張望。她從未想過這件事。
要是自己長得有艾莉西亞那麼高,洛克還會像往常一樣摸我的頭嗎。
娜奇悠然地笑了笑,說道。
「我認為最重要的是成長的方式。菲爾以菲爾的方式在成長,洛克很明白這一點。而且還可以被他摸頭。你還有什麼不滿嗎?」
菲爾已經說不出話來了,滿臉通紅地泡在熱水裡。
西斜的太陽,將天空漸漸染成了朱紅色。地面的影子也變得更加濃郁、細長。行人漸漸變少,吟遊詩人和人偶師也一個個地離開了。
洛克出了澡堂,呆呆地眺望著街道,等待著菲爾她們出來。
「雖然我已經習慣等待了,但她們三個也太慢了吧」
「是你太快了。你應該再認真幫我洗一下的」
聽到洛克的抱怨,背後的魔劍做出了回應。剛來到科諾德時那暗淡的劍身,在夕陽的照射下,反射著銀灰色的光芒。洛克向澡堂老闆要了些熱水,在澡堂的角落為魔劍洗了個澡。賀布非常討厭自己被海風弄得一身鹽氣。
「我為你清洗所花的時間,比我自己洗澡花的時間還多啊」
「這兩者無法比較。你洗澡本來就不費時間吧」
他們正聊著天,菲爾就從澡堂里出來了。她沒有穿皮革襯襖,只穿著無袖的上衣加一條裙子。
「久等了,洛克。娜奇和菲歐娜也快出來了。」
菲爾望著澡堂的方向,隨意地挽了挽頭髮。可以窺見白皙後頸。和被陽光曬黑的前頸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讓人感受到一絲女性的妖嬈。剛剛出浴,帶有些許紅暈的臉頰也顯得有些香艷。
洛克不禁看得出神,菲爾注意到了他的視線,回頭問道。
「怎麼了,洛克」
「沒、沒什麼」
雖然洛克馬上就回答了,但是因為慌張所以聲音變得有些尖銳。菲爾察覺到了他的異樣,和往常一樣戲弄他道。
「難道說,看我看得入迷了?」
年輕人啞口無言。因為被她說中了。
洛克看菲爾看得入迷,這還是第一次。
洛克以前大多數時候都面無表情,沒有把菲爾當作異性來看待。雖然洛克認真地接受了菲爾所說的老婆一詞,但是對他來說,菲爾是如同妹妹一般的存在。
正因為如此,洛克才對看菲爾看得入迷的自己產生了不必要的困惑,無法做出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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