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1 奔馳的都市～十年前～（2/2）
「該問的我全都問了。我替羅迪付清了所有的欠款，酒店老闆早就成為自己人了。老闆還拍胸脯保證，如果真的看到羅迪，一定幫我把他抓起來。其實我在跟你會合之前就先到酒店探探情況，結果沒什麼新發現。」
「賭場呢？」
妮舞聞言，臉色更加難看了。即使面有不豫，依然無損於她的美麗，巴特達斯不禁在內心感嘆長得漂亮還是有好處的。
「我已經用盡各種管道打聽消息了，結果還是一無所獲。」
「昨天那些人也不知道嗎？」
「羅迪向來是獨自前往賭場。」
回覆巴特達斯的質疑之後，妮舞再度低頭苦思，陷入了糾結。目前的情況雖然還不到無計可施的地步，卻也是相去不遠，不過巴特達斯顯然沒有陪著她一起糾結下去的打算。
「我想去一個地方，行嗎？」
「……去
哪裡？」
微微一驚的妮舞抬起頭來。巴特達斯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只好這麼回答：
「沒事的話，就一起來吧。」
這戶人家位於遠離都市精華地帶的外圍區域。
建築物本身並非特別寬敞，白色的外牆以及平坦的屋頂也是隨處可見的設計，然而布滿整面牆壁的奇怪塗鴉卻是令人印象深刻。
跟著巴特達斯來到此地之後，妮舞立刻被牆上的塗鴉嚇了一跳。
——這一帶應該沒那麼荒涼吧？
心存疑念的妮舞環視四周，果然只有這戶人家的外牆畫滿了塗鴉。只見巴特達斯面無表情地打量著這間與眾不同的屋子，視線最後落在大門的門牌上。
「畫師多卡德……？」
「沒錯，就是這裡。」
巴特達斯伸手敲門。敲了第三次之後，終於有人從裡面開啟門扉。
自門後現身的人物映入眼帘，妮舞差點沒驚聲尖叫。那是年紀大約四十歲上下的男子，臉上刺了奇形怪狀的圖案。灰色的頭髮雜亂無章，身上的邋遢衣物沾滿了五顏六色的塗料，散發出刺鼻的氣味。
巴特達斯和刺青男嘴角一歪，不約而同地大笑了起來。
「大叔，你還活著啊？」
「彼此彼此，你這個小子不是也還沒死？」
接著刺青男打量著一旁的妮舞，臉上頓時露出詫異的神情。
「你居然對女人有興趣？明天該不會有哪座都市準備沉入海中了吧？」
「不要誤會了，我跟她不是那種關係。」
巴特達斯似乎不太高興，刺青男的嘴角卻浮現出一抹詭異的笑容。
「小子，何必這麼認真呢？這個小妞雖然嫩了些，卻挺適合你這個沒什麼經驗的菜鳥。」
「……另一條腿也想被我打斷嗎？」
妮舞聞言，這才注意到刺青男的右腿膝蓋以下裝著義肢。男子以半開玩笑的語氣向巴特達斯求饒之後，旋即背轉過身子。
「進來吧，有酒喝的。」
悻悻然的巴特達斯率先走進屋內，妮舞也隨後跟上。屋子裡面瀰漫著一股異樣的臭味。
「……他就是多卡德先生？」
「先生二字是多餘的。」
巴特達斯的語氣雖然粗暴，表情卻十分平靜，看起來並未生氣。
不算太大的客廳一片凌亂，堆滿了各式各樣的雜物。
桌子和椅子被推到牆邊，大小石塊裸露在外的地板散落著許多紙張、毛刷以及原本裝了顏料的空罐。
牆壁貼滿了圖畫，甚至連天花板也垂吊著好幾幅畫作。其中不乏已經完成的作品，以及被畫上一個大叉的失敗之作。
畫作的主題更是千奇百怪，包括了正在播種的農夫、戲水的孩子、插在地上的好幾把魔劍、年久失修的神殿以及正在祝禱的巫女等等。
妮舞向來對繪畫沒什麼興趣，然而多卡德的畫工十分出色，看得她是瞠目結舌。
「作品的內容可真是包羅萬象。」
妮舞的讚美傳入耳中，刺青男頓時輕笑一聲。
「大概有一半是我親眼所見，剩下的就是用來打發時間的憑空想像。」
「真稀奇，居然還會刻意解釋。看來你也是滿饑渴的嘛，大叔。」
「我在熟女之間挺受歡迎的，這點可是跟你大不相同。」
逮到機會的巴特達斯立刻出言嘲諷，卻被多卡德反將了一軍。而且多卡德還刻意強調後半段的那句話，擺明了就是要消遣巴特達斯。堵住了黑髮年輕人的嘴巴之後，多卡德朝著妮舞微微一笑。
「地板又髒又亂，隨便挑一張椅子坐下吧。」
說完之後，多卡德便轉身離開客廳。只見巴特達斯氣呼呼地走到桌子旁邊，搬了一張椅子下來，示意妮舞坐下。
妮舞當然也不希望一身乾淨的衣物沾上顏料，於是她輕輕提起裙擺，小心翼翼地穿過凌亂的客廳，坐在巴特達斯替她準備的椅子上。這時攤在桌上的畫作突然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這是……？
整張畫作只用了黑紅兩色。
畫作的主題是妮舞從未見過的怪物。
漆黑的鱗片覆蓋全身，暗紅色的獨眼散發出不祥的氣息。
乍看之下有點類似童話故事裡面的火龍，卻顯然是有別於火龍的另一種生物。妮舞從畫作當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懼，險些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真是畫不膩。」
巴特達斯隨手拿起畫作，一屁股坐在桌上。直到畫作消失於視界之後，妮舞才逐漸恢復了平靜。
「那、那是什麼……？」
明知那只是一幅畫，妮舞還是忍不住微微顫抖。
「哦，好像是魔王。」
巴特達斯的語氣一派輕鬆，舉起手中的畫作晃了晃，這才察覺妮舞的異樣。沉思片刻之後，巴特達斯才再度開口：
「別放在心上。看到這幅畫作的人，都會出現同樣的反應。」
然而妮舞已經從巴特達斯先前的發言當中聽到了關鍵字，這種別腳的安慰當然起不了作用。
「……是真的嗎？」
巴特達斯面露疑色，顯然無法理解妮舞的話中含意。
「真的是魔王嗎……？」
「當然，是我親眼見到的。」
回答的人不是巴特達斯，而是帶著酒杯和酒瓶回到客廳的多卡德。只見刺青男一拐一拐地走了過來，裝了義肢的右腳踩在地面上叩叩作響。他來到巴特達斯和妮舞的身邊之後，將手中的酒杯分別遞給兩人。
「魔王遭到封印之前的好幾年，我跟其他同伴前往大陸挑戰魔王，結果就落得這副德行。」
替兩人斟酒的同時，多卡德露出自嘲的微笑。妮舞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交互打量著眼前的多卡德和杯中的蜂蜜酒。
多卡德順便替自己倒了一杯酒之後，凝視著巴特達斯。
「你呢？挑戰魔王巴洛爾的計劃應該有眉目了吧？」
妮舞又吃了一驚。多卡德剛剛說了些什麼？總覺得他的語氣異常平靜，仿佛只是詢問巴特達斯最近有沒有遠行的計劃。
「還是有許多不足之處。」
巴特達斯喝了一口蜂蜜酒，一派輕鬆地回答。他並未否認多卡德的說法，卻也不像是虛張聲勢。
見到驚訝得說不出話的妮舞，多卡德笑了笑。
「你不知道嗎？這傢伙的目標是打倒魔王呢。」
多卡德的笑容透露出些許的期待與肯定，完全沒有嘲諷與訕笑的意味。
如果這裡是陽光普照的市集，或者是人來人往的主要道路，妮舞或許會對這種說法嗤之以鼻；然而先前目睹的魔王畫像、巴特達斯的態度以及充斥於這個空間的氣氛，卻讓妮舞不得不相信。
「這就是你四處尋找強力魔劍的原因……？」
妮舞的聲音有些嘶啞。巴特達斯悻悻然地瞪了多卡德一眼，點了點頭。
「慢慢來，不必急於一時。你今年才二十一歲，除非受了什麼莫名其妙的怪傷，否則還有十五、六年的好光景。勇於實踐固然是好事，操之過急卻是大忌。」
「開始對年輕人說教啦？你也不過才四十幾歲，怎麼變得跟老人家一樣？」
巴特達斯以半開玩笑的口氣消遣多卡德之後，兩人嘴角一歪，很有默契地露出笑容。妮舞呆呆地在一旁註視兩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魔王巴洛爾曾經率領魔物蹂躪大陸，最後在十年前被『蒼輝勇者』莎夏封印起來。對於妮舞而言，魔王只不過是吟遊詩人口中的怪物罷了。
明知魔王依然存在於大陸深處，相關的事跡卻像是遙遠古國的歷史故事，總是欠缺了一份真實感。每當都市接觸大陸之際蜂擁來襲的魔物，的確是存在於現實世界的威脅，魔王卻並非如此。
妮舞並非特殊的案例，事實上居住於都市的大多數人對於魔王的認知都跟妮舞相同。市井小民如此，甚至連公會的魔劍使和煉成師也是如此。
這就是世人對魔王的印象。
然而對於妮舞面前的兩人而言，魔王卻是鮮明的存在。他是曾經讓多卡德苦嘗敗績，一輩子也難以忘懷的敵人，更是巴特達斯即將挑戰的首要目標。
看在妮舞的眼中，兩人似乎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
「對了，你是怎麼拐到這個小妞的？臉蛋標緻，一身行頭更是名貴，配上你簡直就是美女跟野獸。」
「簡而言之，就是一連串的巧合所造成的結果。我倒是有件事想要請教，你對『黑市』知道多少？」
兩人的對話傳入耳中，妮舞這才猛然驚醒。沒錯，打聽黑市的消息才是此行的目的，這個中年人說不定握有相關的線索——
「完全不知道。」
線索立刻就斷了。
「……你不是已經在利姆利克住了十幾年嗎？」
巴特達斯呆呆地望著多卡德，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
「這話就不對了，誰說住得久的人就一定知道黑市的情報？」
話才剛說完，多卡德突然以有所領悟的表情睥睨著巴特達斯。
「你該不會把希望全都寄托在我身上吧？而萬一我什麼都不知道，應該就會打算跑到城裡的暗巷或是其他的是非之地打聽情報吧？」
巴特達斯沉默不語，等於是間接承認了多卡德的推測。妮舞也呆呆地愣在一旁，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黑市的情報固然不易取得，不過巴特達斯的計劃也太草率了。
「找我就是為了這件事嗎？抱歉，幫不上忙，喝了這杯酒之後就請回吧。」
多卡德神色自若地聳聳肩膀。妮舞猶豫了片刻，這才大著膽子開口：
「不、不好意思，我也有個問題要請教。」
多卡德聞言，視線頓時落在妮舞的身上。布滿刺青的臉孔散發出懾人的氣勢，凌亂蓬鬆的灰色頭髮更是增添了一抹兇惡的形象。妮舞緊握置在膝上的雙拳，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
「你知道非法的賭場在哪裡嗎？」
面對妮舞的詢問，多卡德稍微想了一想。
「知道是知道啦，不過……」
「真的嗎？真的知道嗎？」
妮舞猛然起身，以迫切認真的表情逼近多卡德，差點沒把身後的椅子踢倒。杯中的蜂蜜酒竟然一滴也沒漏出來，簡直就是一大奇蹟。多卡德雙眉微皺，朝著巴特達斯瞥了一眼。巴特達斯點了點頭，拿起啜飲一口。
伸出右手示意妮舞保持冷靜之後，多卡德帶著傷腦筋的神色搖了搖頭。
「知道是知道，不過我不能帶你去。」
「為什麼？」
發問的人不是妮舞，而是目光如劍的巴特達斯。既然多卡德對黑市一無所知，羅迪自然成為唯一的線索。
輪流打量著黑髮年輕人和蜂蜜色頭髮的少女之後，多卡德嘆了口氣。
「看來你們真的是什麼都不知道。為了躲避查緝，非法的賭場大約兩、三個月就會換一個地方，而且出入賭場也需要許可證。當然，直接設立於富商家中的特殊個案不在此限。」
得知賭場的規矩之後，大失所望的兩人頓時低頭不語。多卡德打量著兩人的後腦，替自己斟了第二杯酒。
「你們為什麼想去賭場？看起來不像缺錢的樣子，也不是一天不賭就渾身不舒服的賭鬼。」
於是妮舞抬起頭來，趁著多卡德替自己斟酒的空檔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明了一遍。說到羅迪可能躲在夏濃河附近的時候，多卡德的反應大出妮舞的意料之外。
「八成是伊岡，錯不了的。那三個人我都認識，倒是從未在賭場見過特林布爾和芬雷——那個叫做羅迪的人長相如何？」
妮舞以半信半疑的態度描述羅迪的外貌特徵，多卡德立刻旁邊抓過紙筆，畫起了素描畫像，結果畫得還真是傳神。眼見妮舞驚訝地睜大眼睛，多卡德忍不住露出得意的微笑。
「我退休之後就一直埋首於作畫，這就是所謂的熟能生巧。要不要我替你也畫一張？保證比本人更美麗。不過你已經夠美了，不需要額外的修飾。」
說笑之餘，多卡德不忘在妮舞的指示之下調整人像畫的細節。大約過了數到一千的時間之後，羅迪的人像畫才終於完成。凝視著畫紙中的人物，多卡德搜尋自身的記憶。
「……確實有這個人，好幾次看到他跟伊岡交頭接耳。」
「印象這麼深刻？」
「這傢伙連續輸了好幾把，結果最後贏了一把大的，把我先前贏來的錢全都搜颳走了。不過，我大概過個一個月後就會忘了吧。」
緊緊握著從多卡德手中接過的人像畫，妮舞深深地低下頭去。
「謝謝你！」
「事情結束之後，帶著幾瓶好酒來找我聊聊吧。我喜歡酒精濃度高一點的火酒。」
多卡德笑著揮揮手，旋即看著一旁的巴特達斯。
「要好好照顧這位莽撞的小姐啊。」
「你的廢話也未免太多了吧？」
巴特達斯的臉上浮現出厭惡的神情，多卡德卻報以嘲諷的冷笑。
「每個人看到你都忍不住廢話兩句，問題可不是出在我身上。當年你的老師固然欣賞這種頑固的牛脾氣，不過走遍了五大都市，還真的找不到第二個像你這種莫名其妙的怪人。」
巴特達斯哼了一聲，輕拍妮舞的肩膀。
「事情已經辦妥了，我們走吧。」
巴特達斯以靈巧的身形閃避掛在天花板上的畫作，頭也不回地走向玄關。妮舞再度向多卡德低頭行禮之後，這才轉身追了上去。
走出戶外之後，柔和的春陽和暖暖的微風迎面而來。一直待在室內的兩人無法適應戶外的光線，下意識地伸手遮著雙眼。仔細一聞，兩人的身上都傳來顏料和黏膠的味道。
於是兩人對看一眼。
「等到氣味消散之後，再找個地方吃飯吧。」
「換一家店吧。慢著，如果不吃麥片粥的話，昨天那家店也不錯。」
「很好吃對不對？」
「這點我承認，不過短期之內不想再看到麥片粥了。」
巴特達斯的回答令妮舞笑顏逐開。
「交給我吧，保證讓你滿意。」
之後兩人找了個地方略事休息，直到入夜之後才再度展開行動。
時間是萬籟俱寂的午夜，妮舞和巴特達斯出現在伊岡的倉庫附近。
巴特達斯依然穿著旅行的服裝，妮舞則是披上了一件黑色的斗篷。兩人的腰間都繫著魔劍，隱身於燈柱的亮光照射不到的暗處，觀察四周的情況。春夜的氣溫還算宜人，倒也算不上什麼苦差事。
兩人之所以出現在這裡，完全是基於白天討論之後的結果。雖然直接前往伊岡的豪宅興師問罪也是一計，偏偏兩人的手中都沒有直接的證據。
娼館的席亞和多卡德固然可以作證，若伊岡矢口否認，也是拿他沒輒。
既然如此，乾脆直接潛入倉庫，來個人贓俱獲。
席亞是在昨天見到羅迪的，羅迪極有可能已經換了一個藏身之處。不過除了這個方法之外，也沒有更好的選擇。
「現在問這個似乎遲了些，不過萬一行動失敗，你有什麼打算？」
抬起頭來打量著立方體造型、屋頂和外牆都描繪著螺旋狀圖樣的倉庫，巴特達斯詢問身旁的妮舞。巴特達斯不是利姆利克的居民，到時候大可逃之夭夭，可是妮舞就不同了。
「只好火速離開利姆利克，暫時避避風頭了。」
妮舞的語氣明快，沒有絲毫的猶豫，巴特達斯的眼神不禁流露出些許的欽佩。妮舞見狀，頓時俏皮地吐了吐舌頭。
「到時候我只能以魔劍使的工作養活自己，還請指點一二。」
「我的指點可是非常粗暴的。」
現在正是午夜時分，馬路上空無一人，甚至連負責巡邏的衛兵部不見蹤影。於是兩人輕手輕腳地來到倉庫的門前，映入眼帘的是左右開放的厚重鐵門，以及兩顆拳頭大小的防盜鎖。只見妮舞拿出一根縫衣針，兩三下就搞定了防盜鎖。
「……了不起。」
巴特達斯目瞪口呆的模樣著實滑稽，強忍著笑意的妮舞得意洋洋地開口：
「這應該算是工作必備的技能吧。家裡面安裝了許多大大小小的防盜鎖，從小我就將那些防盜鎖當成玩具。像這種危險的東西，實在不應該放在小孩子拿得到的地方。」
妮舞輕輕地將防盜鎖放在地上，巴特達斯旋即握住門把。兩人便了一個眼色之後，同時推開了鐵門。
倉庫的空間不小，裡面卻是空蕩蕩的。雖然稱不上空無一物，卻也只有堆積在左右兩側的幾個木箱和酒桶。
正中央有個小小的光源，倒也沒有想像中的昏暗。三名男子席地而坐，圍繞著利用火精靈的力量產生光源的透明球體。
「……是誰？」
其中一名男子愣愣地出聲詢問。略短的頭髮、削瘦的身形。五官雖然端正，雙眼卻是飄忽不定，看起來就是意志薄弱的人。除此之外，手中還握著一束白紙。看到那名男子之後，妮舞忍不住大叫一聲。
「羅迪！你果然在這裡！」
男子——羅迪聞言，立刻發出一聲宛如青蛙被踩扁的呻吟。只見他立刻起身面向後方，神情十分慌張，連握在手中的白紙掉了好幾張也沒發現。
沿著河岸興建的倉庫多半都設有跟正面的出入口差不多大小的後門，以便利用河川運送貨
物。夏濃河的下游直通港口，對於將倉庫設在河岸兩側的商人而言，這種設計自然比較符合經濟效益。
只見羅迪推開後門，似乎打算逃之夭夭。
「喂，阿拉斯達！好像被發現了！」
「放心吧，伊里亞德。頂多就是提前執行預定計劃罷了。」
跟羅迪一起席地而坐的兩名男子緩緩起身。他們跟羅迪不同，即使見到妮舞和巴特達斯闖入倉庫，也依然是氣定神閒。
其中一人的身材魁梧，光溜溜的腦袋只剩下一縷碩果僅存的頭髮。身高跟巴特達斯旗鼓相當，不過男子有些駝背，看起來似乎矮了一些。只見他拔劍之後，將劍鞘隨手丟在地上。長劍的造型類似柴刀，看起來頗具份量。
另一名男子則是中等身材，身上披著灰色的長袍。臉頰凹陷，眼睛上吊，看起來就不是什麼好東西。雙手還不停地把玩著白色的黏土塊。
眼見羅迪就要溜出倉庫，妮舞立刻追了上去，卻被扛著長劍的壯漢——伊里亞德擋了下來。
「走開，不要擋路！」
妮舞立刻抽出腰間的魔劍奮力一揮，卻受挫於伊里亞德的巨劍。
「哼，不是對手。」
伊里亞德手腕一翻，嘴角浮現不屑的冷笑。妮舞禁不住巨劍的橫擊，頓時狼狽地滾倒在地。
這時雙眼上吊的男子——阿拉斯達凝視著從地上掙紮起身的妮舞。
「……盤據於世界的天上之蛇，萬物於其中流轉，萬象於其中循環。」
阿拉斯達的喃喃自語傳入耳中，妮舞和趕上前來的巴特達斯立刻變了臉色。這是煉成術的咒文——看來阿拉斯達是煉成師。
「配屬四面，熟讀地、水、火、風。坐鎮三方，熟知形象、質量與流動。以精靈為媒介，尋求新的流轉。」
阿拉斯達舉起右手，在半空中畫了一個圓圈，之後又以左手靈巧地剝下一小塊黏土，丟了出去。
「土啊，成為石頭彈射出去吧。」
黏土在半空中變形膨脹，最後從內部爆炸。四處飛散的碎片化成一顆顆尖銳的碎石，朝著妮舞和巴特達斯鋪天蓋地而來。
巴特達斯以右手的魔劍化解伊里亞德的攻勢，旋即抱著妮舞往旁邊一跳。
無數的碎石高速飛過兩人先前所在的空間，擊穿了倉庫的牆壁。閃避之際只要稍有遲疑，兩人恐怕已經被碎石打成蜂窩了。
——得逮住羅迪……！
妮舞緊咬下唇，凝視著倉庫的深處。羅迪並未直接奪門而出，而是使勁力氣將放置在後門的獨木舟推出門外。獨木舟上面似乎載滿了貨物，只可惜倉庫的光源有限，無法辨識貨物的種類。
「你先退下。」
話才剛說完，巴特達斯立刻仗劍衝上前去。駝背的壯漢見狀，立刻舉起巨劍展開迎擊。清脆尖銳的金屬撞擊聲傳遍倉庫的每一個角落，剎那之間火花四濺，照亮了四周。
伊里亞德在第一回合的交手當中身形微晃，往後退了半步。紅潤的雙頰頓失血色，注視著巴特達斯的眼神更是流露出難以置信的訝異。
巴特達斯的嘴角則是浮現一抹猙獰的冷笑。
「不錯，居然擋得住。」
說話的同時，第二波攻擊接踵而來。伊里亞德咬緊牙關，舉起巨劍奮力一揮。第二回合的結果就明顯多了，氣血翻騰的伊里亞德往後退了好幾步。雖然勉強擋下巴特達斯的攻勢，握著劍柄的右手卻毫無知覺，驚懼之色溢於言表。
阿拉斯達監視妮舞的同時，不忘在一旁觀戰。若非擔心誤傷同伴，早就以煉成術攻擊巴特達斯了。
「準備好了！」
站在後門外面的羅迪大叫一聲。伊里亞德和阿拉斯達互望一眼，立刻轉身往後門跑去。
「休想逃！」
巴特達斯和妮舞追上前去，卻只見阿拉斯達回過頭來，開始詠唱事先準備好的煉成術咒文。
「土啊，變成沙子吧！」
被拋到半空中的黏土碎塊瞬間成為大量的沙子。
——這算什麼！
無視鋪天蓋地而來的沙子，巴特達斯一口氣往前沖，伊里亞德卻在這個時候揮動手中的魔劍。宛如柴刀的劍刃產生強勁的風勢，吞噬了阿拉斯達所製造出來的沙子。
強烈的沙塵暴毫不留情地打在巴特達斯和妮舞的身上，迫使兩人不得不停下腳步。趁著這個空檔，伊里亞德、阿拉斯達以及羅迪立刻離開倉庫，跳上漂浮在河面上的獨木舟。
「伊里亞德，你負責警戒。那個男的是個強敵。」
於是阿拉斯達利用煉成術操縱獨木舟，迅速地離開河岸。伊里亞德則是舉起魔劍，注視著倉庫的後門。這時羅迪顫抖著聲音開口說話。
「那……那我要做什麼？」
「乖乖待著，別煩我們。」
伊里亞德的語氣十分強硬，由不得羅迪說不。於是羅迪只好閉上嘴巴，瑟縮在船上的貨物之間。這時羅迪才發現握在手中的白紙似乎掉了幾張。這件事萬一被伊里亞德和阿拉斯達知道，鐵定少不了一頓痛罵，因此羅迪選擇了沉默。
另一方面，衝出倉庫的巴特達斯和妮舞只能站在河岸，恨恨地望著漸行漸遠的獨木舟。而且現在不是懊惱的時候，兩人必須儘快離開這裡。
橋上出現了好幾條人影，分別是在附近巡邏的士兵，以及從夢中驚醒的當地居民。剛剛的混戰引起了他們的注意，如今大家都跑出來看熱鬧。
於是兩人連忙躲進倉庫。朝著正門快步前進的時候，妮舞注意到散落在地上的紙張。明知事態緊急，妮舞還是蹲在地上將紙張一一拾起。
站在大門邊上的巴特達斯露出不耐與焦躁的神情。妮舞緊握著從地上拾起的紙張，飛也似地衝到巴特達斯的身邊。
現在已經沒時間闔上大門、拴上門鎖了。衝出倉庫的妮舞並未放慢速度，巴特達斯也跟她並肩奔馳在小巷之中。拐了好幾個彎、穿越了好幾條暗巷，最後兩人在遠離夏濃河的某處空地停下腳步。
雖然還不到耗盡體力的地步，臉上還是浮現出豆大的汗珠，微濕的亂發更是緊貼雙頰。兩人跑得是上氣不接下氣，吐在地上的口水更是呈現接近固體的乳白色。
巴特達斯倚靠在牆邊，望著幽暗的夜空嘆了口氣。相較於肉體的疲勞，精神上的疲憊更是令人難以忍受。這次的行動非但一無所獲，甚至還引起了附近居民和衛兵的戒心。最重要的是探聽黑市的管道也因此而斷了線。
就在巴特達斯試圖詢問接下來該怎麼走的時候，妮舞率先開口：
「……有沒有火把？」
巴特達斯搖搖頭，行囊都留在投宿的旅店了。
「找個有亮光的地方吧。」
——要看剛剛拾起的那幾張紙嗎？
巴特達斯當然也注意到羅迪不慎掉落的那幾張白紙，看來妮舞是打算立刻確認上面的內容。
——……到現在還不肯放棄。
巴特達斯不禁暗自讚賞。妮舞在行動之際絕對不會有所遲疑，昨天打倒那個無賴的案例就是最好的證明。這種打死不退的個性有時候雖然會產生反效果，例如初次見面時的那種窘境，卻不失為一種珍貴的人格特質。
於是兩人穿梭在小巷之中，朝著主要道路前進。直到燈柱的光線映入眼帘之後，這才鬆了口氣。這時一條人影突然湊了上來。
「——喂，你們在這裡做什麼？」
粗野沙啞的男聲，應該是負責巡邏的士兵。這下子可麻煩了，巴特達斯心想。這裡雖然跟伊岡的倉庫有段距離，卻不能掉以輕心。萬一引起對方的懷疑，今晚恐怕就得在衛兵的派駐所渡過了。而且午夜時分還在街頭閒晃，難免也會引來衛兵的盤查。
「配合我的動作。」
巴特達斯附在驚慌失措的妮舞耳邊低聲說話。不等妮舞領悟話中含意，黑髮的年輕人就她一把抱入懷中。兩人的身高有段差距，妮舞的臉蛋剛好緊貼著巴特達斯的胸口。
人影踏著謹慎的腳步走了過來，果然是衛兵沒錯。身上穿著白底綠邊的厚重衣物，外面再套上刻著都市名稱的皮甲。手裡拿著前端分岔的雙叉戟，脖子上掛著一隻木笛。
「……真是，氣氛正好呢。」
摟著妮舞的巴特達斯刻意嘆了口氣。這種別腳的演技連剛入門的年輕演員都看不下去，衛兵當然也立刻眯起雙眼，以狐疑的視線上下打量著兩人。
原本就擔心先前的行動被其他人察覺，如今又突然被巴特達斯摟在懷中，在雙重的緊張作用之下，面紅耳赤的妮舞幾乎不能呼吸。
「身上為什麼帶著武器？」
「這一帶的治安不怎麼好，昨天才被一群無賴找麻煩呢。」
巴特達斯的語氣十分自然，或許是因為陳述事實的關係吧。
「既然知道治安不好，就不應該在這種時間出現在這種地方。」
訓斥了兩句之後，衛兵詢問巴特達斯和妮舞的個人資料。得知巴特達斯是來自普洛多米爾斯的魔劍使之後，衛兵頓時臉色一變，然而警戒的神情卻在看到妮舞的長相、聽到妮舞的名字之後緩和了下來。
「我還以為是誰呢，原來是迪倫家的小姐。」
迪倫就是妮舞的父親。妮舞下意識地縮起身子，察覺對方的反應之後，這才怯生生地探出頭來。
「這、這件事請別告訴家父……」
「替年輕少女驅趕圍繞在身邊的害蟲，可不是我們的工作。不過夜遊的行為不值得鼓勵，快點回家吧。」
板起面孔訓斥一番之後，衛兵旋即轉身離去。直到衛兵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兩人這才互望一眼，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
緊繃的情緒鬆懈下來之後，妮舞頓時回想起摟著自己的結實臂膀，以及寬闊強壯的胸膛，雙頰立刻泛起一陣潮紅。然而巴特達斯卻表現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令妮舞感到有些不是滋味。
只見妮舞氣鼓鼓地離開巴特達斯，大步往前走去。巴特達斯露出疑惑的神情，顯然無法理解妮舞突然生氣的原因。不過疑惑歸疑惑，巴特達斯也立刻若無其事地跟了上去，顯然沒有繼續深究的意思。
來到主要道路之後，兩人就著燈柱的光線，仔細閱讀緊握在手中的紙張。
「這是……！」
妮舞紅色的瞳孔頓時綻放出又驚又喜的光輝。紙張上面的文字，竟然寫著黑市即將在斯拉林島開幕的情報。
然而妮舞的喜悅並未持續太久。除了黑市的地點之外，紙張上面還詳細記載了羅迪四處行竊之後所獲得的戰利品。根據清單所列出的項目，羅迪多次潛入富商以及藝術家的住家或是倉庫，至少得手了多達十幾件的藝術珍品。
「看不出來你的親戚倒是挺精通此道的。」
面對巴特達斯的譏諷，妮舞搖了搖頭。
「一定有其他的同夥，例如剛剛那兩個人。」
妮舞說完，心有不甘地緊咬下唇。要不是那兩個傢伙突然殺出來攪局，現在早就已經逮到羅迪了。
「接下來呢？」
等到妮舞小心翼翼地將紙張折好收進口袋，巴特達斯才開口詢問。見到妮舞面露疑色之後，巴特達斯這才領悟到自己的敘述不夠精準。或許這也是自己習慣單獨行動的關係。
「等到天亮之後，搭乘小船潛入斯拉林島如何？從倉庫中的情況來判斷，伊岡絕對跟黑市脫不了關係。說不定你的親戚也只是他們手中的棋子，一旦失去了利用價值，就會被他們捨棄。」
妮舞點點頭，巴特達斯的推斷十分合理。
——除了儘快逮到羅迪之外，還必須找回那些失竊的物品。
「其實你大可將手中的文件交給公會或是評議會。」
聽見巴特達斯的建議之後，妮舞不禁睜大雙眼。既然羅迪背後有伊岡撐腰，這件事確實不是妮舞和巴特達斯所能處理的。
而且清單上面的項目恐怕只是失竊物品的一小部分而已。將手中的證據交給公會或是評議會，請更有力的人士出面擺平，或許也是一個不錯的方法。
「不過這麼一來，就沒有我們插手的餘地了。相信公會或是評議會也不希望毫不相干的外人介入此事。」
「……是要我自己決定的意思嗎？」
妮舞抬起頭來仰望巴特達斯，內心充滿了訝異。依照這個黑髮年輕人的個性，應該是二話不說直奔斯拉林島才對。
「畢竟這幾張紙是你撿到的。」
巴特達斯以理所當然的表情指著妮舞的胸口——嚴格說來，應該是指著妮舞收進胸前的紙張。妮舞雖然接受了巴特達斯的解釋，還是難掩內心的訝異。
原本以為巴特達斯只是一個眼神兇惡、沉默寡言、粗魯蠻橫的人，想不到他竟然也有深思熟慮和尊重他人的一面。
——其實我恨不得現在就把羅迪逮回來。
這當然是不可行的。港口在入夜之後全面封閉，若真的打算強行出海，恐怕會被港口的警衛逮回來強行留置。羅迪和其他兩人可能會試著偷渡，不過他們的船上堆積了不少貨物，或許不會鋌而走險。說不定現在正躲在夏濃河的某處，靜待天亮之後再離開港口。
——距離天亮的時刻還有三刻半鐘……
「……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雙眸閃過一抹的猶豫與膽怯，妮舞向巴特達斯求助。巴特達斯聞言，立刻以斬釘截鐵的語氣做出答覆：
「就算拚著被港口警衛發現的風險，也會立刻搭船追上去——不過這是因為我沒有任何的負擔。我既不是利姆利克的居民，手邊也沒有物品遭竊，更沒有替所有的受害者取回失物的打算。就算驚動了港口警衛，引起了一陣騷動，對我來說也是不痛不癢。」
妮舞低頭不語，臉上的表情十分沉重。俯視著垂頭喪氣的妮舞，巴特達斯繼續開口：
「可是不管你最後的決定是什麼，我都會盡力提供協助。你可以將這件事情向公會或是評議會報告，或者是現在就偷渡出海，甚至是等到天亮之後再說都行，一切端賴你的決定。」
妮舞抬起頭來，紅玉般的瞳孔流露出期待與不安的視線，仿佛是在詢問巴特達斯此話是否當真。巴特達斯點點頭，化解了少女的疑慮。
蜂蜜色頭髮的少女在不知不覺當中展露歡顏。認識不過才兩天的時間，巴特達斯就對自己展現出絕對的信任。妮舞在欣喜之餘，更希望自己能夠做些什麼，以回報巴特達斯的這份信賴。一想到這裡，體內頓時湧現出無窮的動力與熱力，思考也跟著活絡了起來。
「那……願意聽聽我的想法嗎？」
夜色微明之際，巴特達斯一個人來到位於港口邊的旅店。睡眼惺忪的旅店老闆坐在門口旁邊的櫃檯，確認巴特達斯的姓名之後，告知房間的號碼。
——那傢伙已經先到了嗎……？
巴特達斯和妮舞兵分二路，執行不同的任務。事成之後，相約於這間旅店會合。
旅店老闆不可能在這種時間開門營業，妮舞想必是花了些功夫疏通。進入旅店之後，一整排漆黑的房間之中，唯獨一間房間泄露出些許的燈光。巴特達斯比對房間的號碼，剛好跟旅店老闆所提供的數字互相符合。
於是巴特達斯信步走來，推開了房門。
妮舞果然在房間裡面，卻只穿著貼身衣物。
纖細修長的雪白身軀浮現於微暗的燈光之中。女性特有的渾圓曲線構成了少女緊緻而富有彈性的輪廓，全身上下更是看不到半點贅肉。吹彈可破的滑嫩肌膚散發出青春活力的氣息，極富魅力。
驚呼一聲之後，妮舞隨手抓起一旁的紅色斗篷披在身上。雙頰立刻泛起不亞於斗篷的緋紅，說話的聲音更是夾雜著羞恥與憤怒的語氣。
「你、你該不會是趁著我在換衣服的時候，故意闖進來的吧？」
她話還沒說完，巴特達斯便默默地跨出房間關上房門，不發一語。
結帳之際又另外附上一些小費表示歉意之後，妮舞和巴特達斯走出旅店的大門，於天亮之際離開利姆利克的港口。
兩人搭乘的是船頭鑲嵌著碧玉與翠玉的小型獨木舟。前往大陸探險的魔劍使或是煉成師多半都會使用相同的交通工具，巴特達斯本身又是身經百戰的魔劍使，因此這樣的舉動並未引起其他人的疑心。
船上搭載了幾天份的糧食。飛沫四濺之中，高速移動的小船在平靜的海面上畫出三角形的水波，朝著斯拉林島一路挺進。
「……非得打扮成這樣？」
小船之中，苦著一張臉的巴特達斯望向妮舞。他此時頭上戴著白色的假髮，嘴唇四周以及下顎黏著白色的鬍鬚，眼角和臉頰甚至還畫上好幾條細細的皺紋。
「其實我倒覺得滿適合你的。等到你四、五十歲的時候，大概就是這副模樣吧。」
替巴特達斯化上老妝的妮舞笑得十分開心。
妮舞也解開了後腦的蜂蜜色發尾，換上藍色系的服裝。罩上一件皮甲之後，又披上一件火紅色的斗篷。
雖然只是換了個髮型，但妮舞此時給巴特達斯的印象已經和之前大不相同。她臉上似乎還化了點妝，不過巴特達斯看不太出來。
兩人在前一天晚上曾經跟羅迪三人打了個照面，因此妮舞和巴特達斯必須易容喬裝，以免被對方認了出來。
「不過才一個晚上的時間，從哪弄來這麼多東西？」
「我有個親戚是吟遊詩人。除了歌聲好聽之外，上台演出的各種行頭更是少不了。」
於是妮舞拜託那名親戚，替兩人準備了便於行動又可以改變外貌的服裝和道具。
「萬一弄丟了呢
？」
「到時候由我負責賠償，你只要跟我一起向對方道歉就好。」
巴特達斯再怎麼不情願，也只能乖乖地點頭。他能夠體會妮舞的苦心，也很清楚非這麼做不可。到時候萬一被羅迪三人遠遠地認了出來，一切的努力都將化為泡影。
「幸好現在是順風。」
巴特達斯試著改變話題，妮舞卻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
「就算是逆風，也不會影響小船的速度。」
「到時候船頭可是會濺起陣陣浪花。今天的天氣不錯，不消半刻鐘的時間，全身上下就會沾滿了海鹽。」
正如巴特達斯所言，晴朗的天空看不到半朵白雲。太陽雖然才剛升起，刺眼的陽光卻已經灑落在蔚藍的海面上。
「對了，我知道那兩個人的來歷了。」
輕輕固定被海風吹亂的頭髮，妮舞突然開口。
「你是指魔劍使和煉成師嗎？」
妮舞輕輕地點頭，回應巴特達斯的詢問。分頭行動之後，妮舞先去向親戚商借喬裝用的衣物，之後又前往公會打聽伊里亞德和阿拉斯達的消息，整個晚上都在城裡面四處奔走。
「體型魁梧的魔劍使叫做伊里亞德，一臉兇相的煉成師叫做阿拉斯達，兩人以前都隸屬於休里卡哈的魔劍使公會。」
「休里卡哈？不是利姆利克？」
休里卡哈是五大都市之一，人稱『要塞都市』，魔劍使公會的勢力與實力更是遠勝於其他四座都市，連巴特達斯都有所耳聞。
從利姆利克前往休里卡哈，必須經過『煉成都市』葛多諾，兩者之間隔了一段距離。
「據說他們犯下竊盜、詐欺以及……其他的罪行，所以才不得不逃離休里卡哈。『黃金翼鳥』之所以掌握了兩人的情報，也是基於休里卡哈的魔劍使公會請求其他都市的公會協助緝捕兩人歸案的原因。」
妮舞的表情十分凝重。敘述之中含糊帶過的部分，顯然是他們也犯下了一介少女難以啟齒的罪行。
「魔劍使和煉成師的評價如何？」
「兩人總是一起行動，據說曾經多次打倒銀色頸環的魔物。」
原來如此，巴特達斯點點頭。逃走之際所引發的沙塵暴確實是很有一手。
「除此之外，對方似乎趁夜搭船出海了，不過這方面並沒有確實的證據。」
「搭乘獨木舟嗎？」
「獨木舟只是障眼法，應該是換乘其他的船隻。」
天色微明之際，港口附近出了一點意外。一團火球從夏濃河流進港口，結果被及時趕到的港口衛兵迅速撲滅。
根據事後調查的結果，火球是一艘無人的獨木舟，上面載滿了淋上燈油的干稻草。幸好衛兵發現得早，並未釀成重大的災害，否則火勢一旦波及停靠在港邊的其他船隻，後果可是不堪設想。
這時妮舞突然打了個哈欠。
「抱歉，巴特。可以讓我睡一下嗎？」
「睡吧，看到小島之後再叫你起來。睡眠不足容易壞事，先養足精神再說。」
「謝謝。」
微笑致謝之後，妮舞閉上雙眼，沒多久就發出輕微的鼻息聲。
——畢竟她整個晚上都在奔波啊。
巴特達斯雖然也是一晚未闔眼，但兩人的體力本來就有一段差距。而且自從遇到巴特達斯之後，妮舞無時無刻都處於訝異與驚嚇的狀態之中，累積了可觀的疲勞。再過不久就要潛入黑市了，趁機小睡片刻倒也不錯。
——我也稍微休息一下吧。
內心才起了這個念頭，倚靠在背上沉沉睡去的妮舞突然滑了下來，頭部不偏不倚地枕在巴特達斯的膝蓋上。
「……喂，起來。」
巴特達斯試圖叫醒妮舞，卻只換來規律的鼻息。堆滿糧食和工具的獨木舟又格外狹窄，難以變換姿勢，巴特達斯也懶得動手整理出一個可供挪移的空間。
而且小船的航行速度並不慢，稍一搖晃就有翻覆的危險。
左思右想之後，巴特達斯只好撐著自己的臉頰，閉上雙眼打個小盹。
小船抵達拉斯林島的時候，已經是太陽掠過最高處的時刻。
若以簡單的字句描述斯拉林島的特徵，那就是空無一物。島嶼本身並不大，荒蕪的地面布滿碎石。正中央有一座平緩的矮丘，一條小溪自丘頂直通大海，但幾乎沒什麼水量可言。樹木並不多，零星分布於有限的面積。
斯拉林島是由幾座島嶼構成的群島，除了本島之外，還有其他三座小島。這三座小島的面積都不如本島，其中一座小島更只是一塊突出海面的岩石。
三座小島圍繞在斯拉林本島的四周，構成了複雜的海流，島嶼的四周還有一些難以從船上觀測的危險淺灘。如今已經被視為沒有經濟價值的小島，逐漸消失於人們的記憶之中。
斯拉林島過去有一座小小的城鎮，如今只剩下了一些斷垣殘壁。而黑市就是設立於城鎮的遺蹟之中。
原本以為島上應該是戒備森嚴，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巴特達斯和妮舞輕而易舉地登陸斯拉林島，並未遭受任何的阻擋。
「警戒也未免太鬆懈了吧。」
妮舞環視四周，臉上露出驚訝的神情。巴特達斯也有同樣的感覺，只是沒寫在臉上而已。
走了幾步路之後，喧囂嘈雜的聲音乘著風勢傳入耳中，櫛比鱗次的攤車也遠遠地映入眼帘。那裡應該就是黑市吧。
「……現在呢？」
妮舞抬起頭來，以不安的眼神仰望巴特達斯。登陸小島之後的進展過於順利，反而令妮舞緊張了起來。
「既然沒有警衛或者是衛兵，我們就堂而皇之地走進去吧。」
巴特達斯雖然也有所顧慮，不過就算真的有什麼萬一，大不了以兩把魔劍殺出一條血路就是了。
「若真的苗頭不對，就按照原定計劃逃離此地吧。」
巴特達斯輕拍妮舞的背部以示安慰。雖然不足以化解妮舞內心的緊張，卻也讓她安心許多。只見她點了點頭，凝視著眼前的黑市。
穿過高度僅達巴特達斯的胸口、頹圮倒塌嚴重毀損的城牆之後，兩人頓時被震耳欲聾的喧囂與嘈雜所吞噬。
黑市的環境雜亂無章，跟普洛多米爾斯或是利姆利克整齊清潔的市集相去甚遠。地面是裸露在外的泥土，還看得到叢生的雜草。
小販的攤車任意停放，甚至擋住了通路。市集中的道路時寬時窄，行走起來格外地吃力。
四周瀰漫著刺鼻的臭味，拐個彎之後，臭味的種類也會隨之改變。攤車上面陳列著各式各樣的物品，包括了武器裝備、寶石、糧食、枯萎的藥草、動物醃漬的藥酒、毒品、暗器等等，幾乎都是一般人一輩子難得見到幾次的稀有物。
只用薄布輕遮胸臀的娼妓當街攬客，而怎麼看都有毒的菇類與草藥則是被大把大把地買去。
有個客人拿起某種藥品試聞了一下，結果就當場鼻血狂噴倒地不起。周圍的其他客人完全不將倒地的客人放在心上，依舊心無旁騖地挑選自己需要的商品。
販賣藥品的攤車旁邊，幾隻被關在籠子裡面的野豬喔喔而叫，另一邊則是販售碳烤豬肉的攤子。有些攤車的老闆扯開喉嚨吆喝攬客，其中也不乏靜靜地凝視著客人自攤位前面閒晃而過的老闆。
來來往往的顧客也並非等閒人物。有些人腰懸魔劍，有些人身穿獸皮，也有穿著麻製衣物的普通年輕人。
有些年輕少女戴著羽毛裝飾的頭盔，身上披著盔甲，打扮成戰女神摩莉崗的模樣；也有些少女身穿華麗的禮服，舉止優雅大方，宛如上流社會的貴婦。有穿著騎士盔甲的男性戰士，也有背上插著好幾根羽毛，活像是妖精打扮的老人。
「令人反胃……」
眼前的奇景讓妮舞看得是眼花撩亂，撲鼻而來的臭味也令她遮掩口鼻，忍不住別過頭去。巴特達斯的反應雖然沒那麼激烈，卻也有同樣的感想。
攤位的數量眾多，商品又是千奇百怪，現場的熱絡自然是不難想像。
然而相較於一般的傳統市集，卻又多了幾分詭譎和異樣的氣息。
「小姐，有沒有興趣？算您兩枚銀幣就好。」
一臉和善的年輕人將妮舞攔下，拿起一顆疑似蘋果的物體。
「這、這是什麼？」
「簡而言之，就是所謂的壯陽藥。旁邊這位是您的老公吧？將這玩意兒磨碎之後讓他喝下，包準三天三夜都不必休息，效果絕對讓您滿意。至於三天之後是死是活，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年輕人的笑容雖然可掬，言辭卻是令人不敢恭維。同一時刻，巴特達斯也遇到了另一個推銷的小販。
「請問……需要這個嗎？」
十歲左右的少女輕拉巴特達斯的衣擺，另一
只手拿著一個酒瓶。
「這可以讓您覺醒……潛藏於體內的力量……像是右手突然顫動……或是除掉不該存在的孩子……還有喚出黑暗的負面力量……您意下如何？」
「不需要。」
冷冷地斥退少女之後，巴特達斯拉著面容呆滯的妮舞，逕自往前走去。一直走到人潮比較稀少的地方之後，這才嘆了口氣。
這裡簡直就是毒窟。
「不過也不是沒有好處，至少對方發現我們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妮舞試著以積極的態度看待眼前的光景，巴特達斯的嘴角卻流露出一抹嘲諷的冷笑。
「快點把你的親戚揪出來吧。」
「你不打算尋找適合的魔劍嗎？」
妮舞微微一笑，似乎從先前的震驚之中恢復了過來。黑市之中確實有幾個販賣魔劍的攤位，巴特達斯卻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
「我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這裡的攤位全都不值得信任。」
或許在黑市的某個不起眼的角落，確實找得到埋沒於塵埃之中的稀世奇珍吧。也可能有攤販會大剌剌地把強大的魔劍公開展示。
不過這畢竟只是天方夜譚，可能性趨近於零。就算真的挖到了寶，也多半都是瑕疵品或是受詛咒的古物。
「好吧，就從那邊開始找起。」
在這種龍蛇雜處的環境之中，妮舞和巴特達斯可沒有兵分二路的打算。於是兩人假裝是挑選貨物的客人，找過一間又一間的攤位。
然而黑市的攤位實在是太多了，人潮更是擁擠。再加上道路歪歪斜斜，移動起來更是困難重重。光是找上四分之一的攤位，就已經花了半刻以上的時間。
「怎麼辦？」
稍微整理凌亂的蜂蜜色頭髮，妮舞不禁面帶愁容。
「看來今天可能找不完了。」
羅迪和其他兩人應該在黑市的某個角落販售『光護』以及其他的贓物。可是在找到他們之前，那些贓物恐怕早就被識貨的客人搶購一空了。
「有沒有什麼發現？」
巴特達斯開口詢問，妮舞卻搖了搖頭。熱氣、異臭與喧囂在在刺激妮舞的感官神經，令她感到異常的疲憊。光是尋找羅迪的下落就已經耗盡體力了，實在沒有餘裕顧及其他的方面。
「你呢？」
「黑市似乎有專人負責管理。」
說話的同時，巴特達斯拿起自己準備的飲用水喝了一口。妮舞聞言，頓時難掩內心的訝異。雜亂無章的黑市實在不像是專人管理的模樣。看在妮舞的眼裡，眼前的黑市簡直比一群酒鬼喝醉之後大吵大鬧的景象更加地混亂。
「仔細觀察攤位的後方，多半會發現有人正在注視著來來往往的顧客。只要有人出現可疑的行徑，就會立刻採取行動。」
「可疑的行徑……？」
妮舞微微苦笑。在這群人當中找出行為舉止不怎麼可疑的人，恐怕還比較困難吧。
「我的意思是有害於黑市的行徑，例如聚眾滋事。那種人應該會立刻被修理一頓，從此消失在眾人的面前吧。」
妮舞不禁打了個哆嗦。一旦在行動之際露出破綻，恐怕很難全身而退。而且自己勢單力薄，對方顯然占了優勢。
「總之這個黑市是有人負責管理的，我倒認為那裡有點可疑。」
巴特達斯下巴一努，指著某著方向。根據妮舞打聽而來的情報，沿著那個方向一路走去，就會進入一片樹林。穿越樹林之後，應該是已經成為廢墟的神殿。
「你是說，像伊岡那種商人會聚在神殿裡面？」
「未必是伊岡本人，可能只是代理人而已。總而言之，一定跟你的親戚和那兩個傢伙脫不了關係。我打算先從那邊下手。」
妮舞低頭俯視地面，陷入了沉思。揪出跟羅迪有所關連的人物，迫使對方唯命是從固然是一計，卻似乎過於冒險。
然而當妮舞再度抬起頭來的時候，紅色的雙眸卻綻放出異樣的光彩。
「好吧。不過我也有自己的想法，可以先聽我的嗎？」
重新回到黑市之後，妮舞和巴特達斯一邊閃避迎面而來的怪人，一邊四處張望。不過他們尋找的目標並非羅迪，而是娼婦。
妮舞主動找上這群衣著暴露、以銀線和珠寶裝飾自己的婀娜女子，與她們進行交涉。
交涉的方法也很簡單，不過就是將幾枚銅幣塞進她們的手中，向面露訝異的女子提出問題。
「有沒有見過這幾個人？」
妮舞依序描述羅迪、伊里亞德和阿拉斯達的外貌，如果對方說出有所助益的情報，就繼續以銀幣釣出更多的情報。站在身後的巴特達斯見狀，不禁微微苦笑。
「你可真是大方。」
「視價值幾百枚銀幣的魔鋼如敝屣的某人沒有批評我的資格。」
以半開玩笑的反諷堵住巴特達斯的嘴巴之後，妮舞遍訪黑市中的娼婦，繼續收集情報。偶而也會碰到試圖以假情報騙取金錢的娼婦，或者是看到妮舞出手闊綽之後前來找麻煩的地痞流氓，這時巴特達斯就會立即出面，在驚動黑市的警衛之前擺平事端。
大約過了四分之一刻鐘之後，總算是在占地不大卻移動困難的黑市之中鎖定了三個地點。
「為什麼選擇娼婦？」
排開人潮奮力前進之餘，巴特達斯詢問妮舞。站在一旁觀看的巴特達斯認為妮舞的目標篩選應該是有所依據，絕非亂槍打鳥。
「原因很簡單。」
妮舞任憑裙擺和蜂蜜色的頭髮隨著混雜異臭的熱風飛舞擺動，微微一笑。
「這裡的攤位雖然不少，卻都沒有鎖定特殊的客源。只要是願意掏錢購買商品，無論男女老少都一律歡迎。」
不過娼婦就不一樣了。
以女性為服務對象的娼婦並不是沒有，不過大部分的娼婦都是鎖定男性為主要的客源。
她們的視線一定會繞著可能成為客源的男性身上打轉。羅迪的長相雖然平凡，伊里亞德和阿拉斯達的外表卻十分醒目，多半會引起娼婦的注意。
「也幸好黑市的規模不算太大，才能展開這種地毯式的搜索。萬一規模再大一點，恐怕——」
話說到一半，妮舞突然噤口不語。前方不遠處有個簡陋的攤位，羅迪的身影赫然出現在攤位之前，身旁還跟著一個不認識的男子。堆著好幾隻木箱的平台鋪著一張陳舊的絨布，兩人正在陳列『商品』。
「巴特，我們走！」
妮舞的氣勢雖然威猛，想要在人擠人的黑市通道快速奔馳卻是不可能的任務。孔武有力的巴特達斯固然可以使勁排開人群，然而受限於魁梧的體型，移動起來依然是寸步難行。
經過一番奮戰之後，兩人好不容易才來到距離目標十幾步之遙的地點，羅迪卻在這個節骨眼上漫不經心地環視四周，赫然發現了妮舞。
此時此刻羅迪拿在手中的『商品』，是一面鮮紅色的小型盾牌。仔細一看，盾牌還兼具收納短劍的功能。妮舞對這面盾牌並不陌生，即使隔了一段距離，依然一眼就認了出來。
那面紅色的盾牌正是祖父的魔劍，也是妮舞家的家寶『光護』。
羅迪臉色一變，拿著『光護』轉身就跑。一同顧店的夥伴不明白羅迪為什麼會做出這種怪異的舉動，只能呆呆地望著他的背影發愣。
妮舞和巴特達斯又花了大約數到十的時間，才勉強排開人群來到攤位的面前。這時羅迪早就跟兩人拉開一段距離了。
妮舞的目標是羅迪和『光護』，不是黑市的攤位。於是她吸了口氣，立刻邁開大步追了上去。稍微調整背上和腰間的長劍之後，巴特達斯也一起並肩而行。
「他手中的東西，就是你的祖父所流傳下來的家寶嗎？」
「是的。那可是很厲害的東西。怎樣，想要嗎？」
「我對盾牌沒什麼興趣。」
「那就好，我也沒辦法當成禮物送給你。」
妮舞和巴特達斯對自己的速度都相當有自信，然而羅迪的雙手只捧著『光護』，而且重量十分有限，負擔自然不是全副武裝的兩人所能相比的。即使追趕了一段時間，兩者的距離依然並未縮短。
——這傢伙該不會是……！
凝視著拚命逃跑的羅迪，巴特達斯的內心浮現出一個疑問。
逃離黑市之後，羅迪鑽進了樹林，在盤根錯節高低不平的地面上跑得是氣喘吁吁。妮舞和巴特達斯當然也加快了腳步緊跟在後。
「你的魔劍有沒有捕捉敵人的能力？」
「若真有那種特殊能力，我們還需要追得那麼辛苦嗎？兩把都只是質地堅硬的尋常魔劍罷了。」
對於經常在大陸對抗眾多魔物的巴特達斯而言，削鐵如泥以及不易折斷是魔劍必須具備
的兩大條件。至於其他千奇百怪的附加能力，巴特達斯向來不怎麼重視。
「你的魔劍呢？」
「輕巧、鋒利、堅固，就這樣。」
「……是一把好劍啊。」
這是巴特達斯的真心話，只可惜在緝捕羅迪方面派不上用場。
穿越樹林之後，羅迪頭也不回地跑向半毀的神殿。
「——果然不是單純的逃跑。」
巴特達斯露出一抹得意的冷笑。
「怎麼說？」
呼吸略微急促的妮舞開口詢問。蜂蜜色的頭髮亂成一團，模樣十分狼狽。
「若是為了躲避我們，應該鑽進人多的地方才對。可是羅迪卻選擇了離開黑市，代表這也是事前的計劃之一。
羅迪的背影消失在神殿之中，巴特達斯和妮舞也跟著停下腳步。伊里亞德和阿拉斯達可能埋伏在廢墟之中，千萬躁進不得。
妮舞抬起頭來，以眼神詢問巴特達斯的意見。不管對方在神殿裡面設下什麼陷阱，妮舞都有不能退縮的理由和覺悟。
可是巴特達斯跟妮舞不同，他的目的在於取得強大的魔劍。
「休息片刻之後，直接進入神殿。」
事實證明妮舞的擔憂是多餘的。巴特達斯的語氣堅定，沒有絲毫的猶豫。
「……你願意為我涉險？」
「當初不是說好了要陪你三天嗎？而且那種類型的敵人得狠狠教訓個徹底，以免留下後患。」
話才剛說完，巴特達斯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只見他摘下假髮，撕掉臉上的假鬍子，隨手往地上一丟。妮舞見狀，也重新將蜂蜜色的頭髮束在腦後。
巴特達斯讓妮舞留在入口處把風，獨自繞行神殿一周。
——規模不小。而且從屋頂的高度來判斷，應該是兩層樓的建築。
歷經多年來的風雨侵蝕，外牆的裝飾已經無法辨識，頹圮傾塌更是隨處可見，不過建築物的主結構倒是還算完整。
羅迪是從正面的四角形洞口進入神殿的。從扭曲變形鏽跡斑斑的鉸鏈殘骸來判斷，這裡原本應該是神殿的正門。除了正門之外，似乎沒有其他的出入口。
於是巴特達斯回到入口與妮舞會合，這段期間並沒有其他人出入神殿。
「若是開打，那兩個魔劍使和煉成師交給我，你就趁隙搶回傳家之寶吧。」
「真的可以嗎？」
妮舞面露憂色，巴特達斯卻只是平靜地點點頭。這不是逞強，也並非虛張聲勢。
經過昨晚的倉庫之役，巴特達斯確定那個身材魁梧的魔劍使不是自己的對手。煉成師阿拉斯達雖然是不容小覷的敵人，巴特達斯卻也不是沒有跟煉成師交手的經驗。
——他不會在可能傷及自己人的情況下使用煉成術。到時候我只要展開近身肉搏，兩三下就可以擺平對手。
而且巴特達斯嘴上雖然不說，心裏面卻很清楚敵人一定會將妮舞視為優先對付的目標。妮舞的實力雖然不弱，相較於那兩人還是差了一截。
妮舞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或許是察覺到巴特達斯心中的顧慮，不過最後她還是笑著開口：
「明白了。彼此加油吧，巴特。」
於是兩人進入神殿。外頭的陽光從屋頂和牆壁的破洞映射而入，倒也沒有想像中的陰暗。
內部的空間相當寬敞。左右兩側的牆邊橫躺著石柱以及神像的殘骸，地面的石磚也是殘缺不全，裸露出黃褐色的泥土。室內的挑高十分有限，這點倒是在巴特達斯的預料之中。
神殿的深處有一座階梯，兩名男子正坐在台階上面。仔細一看，赫然就是伊里亞德和阿拉斯達。
伊里亞德扛著宛如柴刀的魔劍，阿拉斯達則是不厭其煩地玩弄著白色的黏土，兩人的眼神都流露出明顯的敵意。
巴特達斯和妮舞默默地前進。直到跟兩人相隔十步左右的距離之後，這才停下腳步。
「那個小子已經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我們了。」
阿拉斯達率先打沉默。
「兩位鍥而不捨地一路追到此地，這份堅持著實令人欽佩。如果我們歸還傳家之寶，兩位是否願意就此打住，不再追究呢？」
「真的願意還給我們？」
妮舞的臉上浮現一抹冷笑，語氣十分強勢。長相兇惡的煉成師好整以暇地點點頭，雙手繼續玩弄白色的黏土。
「不過我們有個條件，那就是你一個人走上二樓。那個男人太危險了。」
「在我走上二樓之前，我怎麼知道你們會不會趁機偷襲？」
「這也只能請你相信我們了。」
「相信從休里卡哈畏罪潛逃的你們？」
妮舞的回應充滿了挑釁，阿拉斯達頓時停止手邊的動作。只見他揚起尖細的眼角，黑色的瞳孔倏地縮小，口中迅速地念出一串咒文之後，旋即將黏土往地下一扔。
「——土啊，變成巨人吧。」
巴特達斯才剛跨出一步，咒文就已經詠唱完畢。白色的黏土在地上翻滾、震動，仿佛有生命的物體。黏土在融解、吸收地面的石磚之後，頓時像氣球似地迅速脹大。
——這是什麼……？
目瞪口呆的妮舞愣愣地站在巴特達斯的身後。她對煉成術雖然沒什麼研究，好歹也透過公會認識了好幾名煉成師，見識過各式各樣的煉成術。如今展現在眼前的煉成術，卻是妮舞從未見過、也從未聽過的種類。
巴特達斯也停下腳步，舉起魔劍靜觀其變。
黏土原本只有雙掌合握的大小，卻當著兩人的面前快速膨脹，逐漸化為人形，最後成為一個幾乎跟天花板等高的石巨人。
阿拉斯達躲在五官扁平的巨人身後，呼吸十分急促。看來這種煉成術似乎必須消耗大量的體力。只見他一聲令下，巨人緩緩地向前移動。
「巴特，怎麼辦？」
仰望白色的石巨人，妮舞的語氣有些緊張。即使巴特達斯伸直了手臂，手中的魔劍恐怕也只能碰到巨人的胸口，這樣子該如何打倒眼前的龐然大物？
「不怎麼辦。」
巴特達斯沒好氣地回應一聲之後，旋即將魔劍扛在肩上，慢條斯理地接近巨人。
劍光一閃。
一聲悶響之後，巨人的左膝瞬間化成碎片。轟然巨響之中，只剩下一條右腿的巨人重重地摔在地上。非但妮舞看得是目瞪口呆，坐在台階上的阿拉斯達更是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妮舞完全看不到魔劍的軌跡。並非室內過於陰暗的關係，而是因為巴特達斯的動作實在是太快了。
「玩完了嗎？」
回劍護身的巴特達斯睥睨著位於巨人另一端的阿拉斯達，大夢初醒的煉成師這才露出一抹詭異的微笑。
「不，好戲才正要開始。」
阿拉斯達話才剛說完，巨人的掌心立刻吸收地板的石磚，修復受損的膝蓋。只見巨人緩緩起身，俯視著眼前的巴特達斯。
「不過是浪費——」
巴特達斯突然噤口不語。身材魁梧的劍士伊里亞德無聲無息地欺上前來，當頭就是一劍。巴特達斯雖然擋下了伊里亞德的偷襲，斬擊的威力以及速度卻令他大吃一驚。
——比昨晚更強……？
然而現在不是驚訝的時候。躲過巨人的鐵拳之後，巴特達斯往後退了好幾步，跟巨人和伊里亞德保持一段距離。仔細觀察伊里亞德的模樣，巴特達斯頓時恍然大悟。
略微駝背的魔劍使前額爆出青筋，雙眼充血，嘴角滲出疑似唾液的白沫，全身上下的肌肉更是高高隆起。
——藥物……？不，應該是毒藥。難怪從剛剛開始就一句話也不說。
這裡是黑市，即使是一般的市井小民終其一生難以見到的違禁品，也是有得手的可能。除了豐富的知識和無比的耐心之外，當然還需要一點運氣。
伊里亞德大吼一聲，再度發動攻擊。面對驚人的臂力所造就的驚人斬擊，巴特達斯時而閃避，時而防禦。閃避之際的劍風颳得巴特達斯雙頰生疼，防禦之際的強大衝擊更是令他感到氣血翻騰。
每當巴特達斯準備趁隙反擊的時候，石巨人就會以鐵拳和足踢展開牽制，迫使巴特達斯只能採取守勢。以一對二的局勢雖然大為不利，巴特達斯的臉上卻浮現一抹自信的微笑。
——這就對了。
伊里亞德揮動魔劍，強大的劍風在巴特達斯的身上留下一道裂傷。這不算什麼，還撐得住。
調勻呼吸之後，巴特達斯舉起魔劍猛力一揮，粉碎了巨人從右側襲來的鐵拳——而妮舞沿著神殿的牆邊快速移動的身影同時映入眼帘。
沒錯。協助妮舞奪回家寶，才是巴特達斯此行的目的。
如今妮舞避開了戰場，奔向通往二樓的
台階。
「盤繞世界的天上之蛇，萬物在其中流轉，萬象在其中循環……」
坐在台階上的阿拉斯達好整以暇地俯視眼前的妮舞，慢慢舉超了右手。
——煉成術！
妮舞立刻提高了警覺，繼續往台階的方向前進，腳邊的地面突然化為泥濘，吞噬了妮舞的皮靴。阿拉斯達利用煉成術將裸露在外的泥土變成了沼澤。
「待在原地不要掙扎，就不會愈陷愈深。」
阿拉斯達露出一抹冷笑，卻又立刻變了臉色。只見妮舞立刻抽劍砍斷皮靴的鞋帶，接著又反手一劍砍在神殿的牆上。
銀色的劍刃刺入石磚與石磚之間的縫隙。妮舞的雙腳自陷入泥沼的皮靴脫離之後，立刻踩著剛脫下的皮靴奮力一蹬、高高躍起。接著又踩著劍柄二度跳躍，利用神殿的牆壁改變方向，朝著阿拉斯達飛撲而去。
「呀啊啊！」
阿拉斯達已經疲憊不堪，更糟的是，他根本不曾把妮舞放在眼裡。驚覺不妙的時候，已經來不及閃避，頓時被妮舞這一撞給撞暈過去，兩人一起滾落在台階上。
妮舞強忍著疼痛掙紮起身之際，一臉兇相的煉成師已經失去意識，躺在地上動也不動。
猶豫片刻之後，妮舞脫下阿拉斯達的衣物，將他牢牢地綁了起來。好不容易才結束這項不愉快的作業，巴特達斯那邊的戰況也逐漸明朗。只見他巧妙地閃過伊里亞德和巨人的攻擊，再度擊碎了巨人的膝蓋。
這次巴特達斯在出手之際，將伊里亞德的位置以及巨人的姿勢列入了考量。剩下一條腿的石巨人頓時失去平衡，朝著伊里亞德的方向迅速倒下。
略微駝背的壯漢試圖閃避，卻被巴特達斯封鎖了去路。就在伊里亞德下意識地擋住迫近咽喉的劍斬之際，石巨人的巨體已經壓了上來。
天崩地裂的巨響之中，神殿的遺蹟劇烈震動。
妮舞睜大了雙眼，凝視著倒地不起的石巨人以及伊里亞德。巴特達斯依舊以警戒的視線直盯著石巨人，全身上下所散發的戰意依然濃厚。
大約過了數到十的時間之後，巨人突然微微晃動。更精確的說法，應該是被壓在下面的伊里亞德舉起了石巨人。頭部流下了數道血痕，染紅了他的雙頰，滴落在石磚砌成的地面。
壯漢運起全身的力氣，將石巨人丟了出去。
廢墟之中再度傳出一陣巨響。石巨人就此倒地不起，受傷的身軀也並未出現修復的跡象。血流滿面的伊里亞德也仰天倒下——看來注射藥物的身軀已經超越了體能的極限。
「——餵。」
眼見妮舞呆呆地坐在階梯上，巴特達斯忍不住開口說話，語氣十分粗魯。
「還在那邊發什麼呆？快點把東西拿回來。」
說的也是，『光護』還在羅迪的手中呢。
就在妮舞點頭之際，一條人影出現在正面的玄關。
「挺熱鬧的嘛，發生了什麼事？」
踏著沉穩的腳步走進神殿之後，男子以爽朗的語氣開口說話。
年紀大約四十歲上下，梳理整齊的金髮服貼於氣質出眾的臉龐。身上穿著寬袖的絹質華服，袖口飾以價值不斐的上等毛皮，腰間懸掛一把長劍。臉上雖然堆滿了笑容，銳利的眼神卻令人聯想起兇惡的猛禽。
「伊岡……」
妮舞喃喃自語，臉上的表情更是難掩內心的訝異。巴特達斯聞言，朝著男子點了點頭。
「你就是他們的飼主？」
「我支付了一筆酬勞，應該是僱主才對。」
面露苦笑的伊岡緩步向前，突然停下了腳步。巴特達斯見狀，不禁在內心暗罵一聲。伊岡停下腳步的位置，剛好在巴特達斯的有效攻擊範圍的兩步之外。
「你怎麼會跟黑市扯上關係？」
妮舞站了起來，向伊岡報以責怪的眼神。伊岡正面接下妮舞的視線，滿不在乎地聳聳肩膀。
「因為這裡可以找到稀有的寶物。」
「稀有的寶物？」
面對妮舞的反問，伊岡先是點了點頭，這才緩緩地開口。
「世界上有一種叫做涅邦的毒草，光是咬上一口就會高燒不退，全身發黑、腫脹，最後死於非命。據說這種毒草是以古代女神的名字來命名的，得知毒草的存在之際，我差點沒高興得跳了起來。自從魔王占據大陸以來，人類被迫定居於都市或是小島，然而這個世界還是充滿了許多未知的秘密。」
「……你到底想說什麼？」
巴特達斯眉頭一皺，伊岡卻只是搖了搖頭，示意對方不要插嘴。
「當初我繼承家業投身商旅的目的，也是為了目睹從未見過的珍寶，前往從未去過的地方，獲得他人所沒有的知識。偏偏人類所定下的規矩卻框住了我的好奇心，令我感到索然無味。」
在好奇心的驅使之下，伊岡踏入了黑市的領域。
「黑市滿足了我的好奇心，藥草、毒物、秘寶、裝飾品、稀有動物的毛皮與牙齒、失傳的文獻典籍……千奇百怪的寶物更是隨處可見。這裡是不被法律和道德所束縛的世界，只要活著的一天，我絕對不會放棄黑市的經營，直到這個世界再也沒有未知的事物為止。可是——」
伊岡睜大了雙眼，凝視著巴特達斯和妮舞。
「我也有問題想要請教。公會和評議會所組織的船隊正朝著斯拉林島航行，目的是為了取締黑市，迫使我不得不思考因應的對策，因而錯失了漫遊黑市的寶貴時間……這是兩位的傑作嗎？」
巴特達斯以殘忍的笑容回應伊岡的問題，仿佛是在嘲笑對方罪有應得。
事實上這正是巴特達斯和妮舞商量之後所擬定的對策。
昨天晚上，巴特達斯帶著自妮舞所撿到的紙張的副本造訪多卡德，請他在天亮之後將這些資料轉達給公會以及評議會。
其實巴特達斯並沒有消滅黑市的意思，這只是他在面對前途未卜的行動之際事先備妥的保命良方。
就算公會和評議會在天亮之後獲得多卡德的檢舉，也必須花上一段時間才能編組船隊前往斯拉林島。因此首要之務就是儘快奪回『光護』，最好是能夠順便取得威力強大的魔劍，然後趁著船隊尚未抵達之際離開斯拉林島。這就是兩人所打的如意算盤。
「原來如此……」
伊岡靜靜地抽出長劍，臉上的笑容蒙上一層陰影。
一邊的劍刃呈現火紅的光澤，另一邊卻綻放出蒼翠的綠光。
「看來也只能請兩位死在這裡了。」
「你以為只有我們兩個知道你跟黑市之間的關係嗎？」
「無妨，一個一個慢慢揪出來即可。就先從你們兩個開始。」
回答之際，伊岡依然保持平靜的微笑。巴特達斯舉起了魔劍，妮舞則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以忐忑不安的眼神打量著互相對峙的兩人。
率先採取行動的是巴特達斯。只見他雙足一蹬，以驚人的速度逼近伊岡，兩步的距離根本不算什麼。
然而巴特達斯的行動再怎麼迅速，還是會出現一段空檔。如果對方只是資質平庸的平凡戰士，結果或許不會有所改變，然而伊岡與他手中的魔劍卻一點都不平凡。
只見伊岡舉起魔劍輕輕一揮，火紅色的劍刃立刻釋放出大量的火焰。兇猛的火勢在半空中翻轉飛舞，毫不留情地襲向巴特達斯。
巴特達斯立刻打橫一跳滾倒在地，腰部以上卻被火焰掃過，蒙受輕微的燙傷。如果巴特達斯的動作慢了一步，恐怕早已被烈焰吞噬。
「巴特！」
妮舞大叫一聲，卻換來巴特達斯的怒斥。
「不要過來！聽見了沒有！」
「這把魔劍的名字，叫做阿拉德拜爾。」
伊岡輕撫劍刃呈現兩種顏色的魔劍，愛憐之情溢於言表。
「當初是我在黑市買來的，據說是一把歷史悠久的魔劍。你的魔劍有什麼特殊能力嗎？」
「……特別堅固罷了。」
巴特達斯的回答傳入耳中，伊岡忍不住放聲大笑。
「勸你還是乖乖投降吧，繼續堅持下去對自己沒有好處。不過——」
伊岡的視線落在妮舞身上。
「就這樣殺了妮舞小姐倒也可惜，畢竟她還有其他的利用價值。」
「——現在不是東張西望的時候吧？」
話才剛說完，巴特達斯立刻化成一道黑影直撲而來，速度甚至比先前略勝一籌。伊岡立刻揮動魔劍釋放火焰，巴特達斯卻及時往地上一滾，閃過了火焰的攻擊。
然而往地上一滾的動作，並非只是為了躲避伊岡的火焰。只見巴特達斯順勢彈起，在半空中調整姿勢之後鎖定目標奮力一跳，同時送出手中的魔劍。伊岡揮劍的力道過猛，根本來不及回劍自保。
可是巴特達斯的偷襲並未成功。黑髮戰士的魔劍尚未接觸伊岡，四周的空間就突然冒出綠色的煙霧。
綠色的煙霧是劇毒的毒煙，猝不及防的巴特達斯只感到皮膚傳來陣陣劇痛，雙眼滲出淚珠，嗅覺和味覺麻痹，幾乎快要喘不過氣。
「你以為我的魔劍只能釋放火焰嗎？」
伊岡好整以暇地轉過身來，面對巴特達斯。
「業火與毒煙，這就是阿拉德拜爾所擁有的兩項能力。以火焰對付遠距離的敵人，以毒煙擺平近距離的對手，沒有人可以戰勝這把魔劍。」
「……你這個人雖然喜歡新奇的事物，見識卻是淺薄得可以。」
伊岡得意洋洋的模樣看在眼裡，巴特達斯不禁嗤之以鼻。
「威力更強大的魔劍並不是沒有，至少我就看過好幾把。」
——不過在這種情況之下，或許會被解讀成敗者的強詞奪理吧。
巴特達斯在內心暗罵一聲。火焰和毒煙的威力強大，有效範圍又廣，正面對決幾乎是毫無勝算。伊里亞德的魔劍擁有製造旋風的能力，或許可以拿來對付伊岡的魔劍，只可惜已經被壓在伊里亞德的巨體之下，巴特達斯也無暇拾起。
——除了抱著必死的決心展開突擊之外，似乎只剩下唯一的辦法。
於是巴特達斯監視伊岡的同時，趁隙朝著通往二樓的階梯瞥了一眼。看不到妮舞的身影，應該是已經抵達二樓了吧。
躲過再度來襲的烈火之後，巴特達斯刻意與伊岡保持一段距離。想要戰勝眼前的敵人，趁著對方多次釋放烈焰和毒煙之後計算出最精確的交戰距離絕對是必要的。
一口氣衝上台階之後，妮舞來到神殿的二樓。
占地只有一樓的二分之一，與其稱之為二樓，或許樓中樓的說法更為貼切。年久失修的屋頂到處都是破洞，看起來比一樓明亮了許多。
羅迪就站在這層樓的深處。細緻的五官雖然蒙上一層恐懼的陰影，卻無損於原本的俊秀。只見他右手握著『光護』的短劍，左手拿著盾牌，身體不停地發抖。
「……羅迪。」
妮舞的語氣流露出些許的疲憊，不過她還是勉強挺起胸膛，毅然決然地朝著羅迪伸出右手。
「還給我。」
「這、這又不是你的東西。」
羅迪的聲音微微顫抖，二十一歲的大男人竟然畏懼一個十五歲的少女。
「也不是你的東西吧？無論如何，都應該物歸原主。」
「別、別以為我不知道！」
上下排牙齒微微打顫，羅迪繼續開口：
「偷走這個玩意兒之後，除了你以外的其他人都沒有意見——這就代表他們准許我使用這個東西！」
「你說的沒錯。」
一步一步逼近目標，妮舞鄭重地開口：
「不允許你將『光護』據為己有的——只有我而已。」
不等妮舞把話說完，羅迪突然大叫一聲，朝著妮舞直衝而來。妮舞的魔劍還插在一樓的牆上，身邊沒有稱手的武器。
然而妮舞卻毫無懼色。相較於在下面跟敵人展開殊死斗的巴特達斯，這只是小孩子的遊戲罷了。
只見羅迪以手中的短劍突刺、砍劈、橫掃，卻被妮舞一一躲過。在焦急與驚慌的情緒作用之下，羅迪揮動短劍的動作愈來愈大。
於是妮舞相準時機，鑽進了羅迪的懷中，接著又扣住羅迪的右手臂使勁一扭，迫使他捨棄手中的短劍。劇痛之餘，羅迪以左手的盾牌攻擊妮舞。
受到重擊的妮舞晃了幾步，最後還是穩住了身形。只見她睥睨著眼前的羅迪，伸出右手就是一記清脆響亮的巴掌，接著又趁著羅迪呆立原地的時候再來一記。
「結束了，羅迪！」
冰冷的言語仿佛一把利刃，貫穿了羅迪的心臟。羅迪雙腿一軟，無力地跪倒在地，手中的盾牌也跟著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妮舞拾起短劍和盾牌之後抬頭一看，太陽已然逐漸西傾。
公會和評議會的船隊就要抵達斯拉林島了。
「——光護。」
妮舞喃喃自語，手中的盾牌綻放出紫色的光芒，瞬間化作半透明的結晶巨盾。妮舞睥睨著一臉茫然的羅迪，冰冷的語氣夾雜著些許的憤慨。
「這才是『光護』的正確用法。」
於是妮舞雙足一蹬，飛也似地衝下階梯，準備協助巴特達斯對抗伊岡。
妮舞取回『光護』的這段期間，巴特達斯也多次沖向伊岡，卻都被火焰和毒煙所逼退。
身上的皮甲布滿了燒焦的痕跡，要不就是被毒霧腐蝕，幾乎失去了作用，全身上下更是傷痕累累。
然而巴特達斯非但並未失去戰意，嘴角甚至浮現出勝券在握的微笑。
「……你笑什麼？」
伊岡打量著眼前的戰士，神情充滿了訝異。
「你以為我會讓你拖延時間，直到公會和評議會的人抵達現場嗎？」
這是伊岡唯一想到的可能性。無論巴特達斯再怎麼精算距離、再怎麼以驚人的速度飛撲而來，都無法突破毒煙的屏障。
就在不明究里的伊岡暗自沉吟之際，階梯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巴特，我來了！」
腳步聲正是來自妮舞。手中拿著短劍和盾牌，盾牌綻放出紫色結晶的光芒。
「這就是你的家寶？」
巴特達斯對『光護』報以好奇的眼神。妮舞點點頭之後，洋洋得意地舉起盾牌，說話的語氣更是充滿了自信。
「你先到旁邊休息，接下來交給我吧。」
「……這玩意兒該不會擁有讓人發神經的能力吧？」
巴特達斯的揶揄引起妮舞的不悅，不過她並未當場發作。
「看了就知道。」
睥睨著眼前的伊岡，妮舞往前走了幾步。
「這樣子不太好吧？我的火焰和毒煙可不會對年輕少女手下留情喔。還是你以為那面盾牌可以防禦火焰和毒煙？」
伊岡語帶嘲諷，妮舞卻是充耳不聞。只見她舉起短劍和盾牌，朝著目標直衝而去。巴特達斯暗罵了一聲，連忙繞到伊岡的右手邊，試圖吸引對方的注意力。然而伊岡卻絲毫不受影響，直接以火焰攻擊妮舞。
宛如巨獸般的凶焰來勢洶洶，眼看著就要吞噬妮舞。然而妮舞卻不慌不忙地舉起盾牌，對準了直撲而來的火焰。
接下來的畫面讓同時伊岡和巴特達斯看得是目瞪口呆。火焰居然被盾牌所擋下，躲在盾牌之後的妮舞更是毫髮無傷，甚至連瀰漫在伊岡身邊的毒煙都被盾牌強行打開了一條通道。伊岡見狀，臉色頓時一變。
舉起魔劍阿拉德拜爾擋下妮舞的短劍後，金髮商人連忙往後退了幾步，跟妮舞保持一段距離。
「怎麼了？火焰和毒煙不是不會對年輕少女手下留情嗎？」
這次輪到妮舞得意了。只見她逐步縮短彼此的距離，同時閉上一隻眼睛，露出俏皮的微笑。
「……也罷。」
伊岡緊咬後齒，恨恨地開口：
「事到如今，也只好拿出真正的實力打倒你了。賣給人口販子之後，你就永遠也無法回到利姆利克了。」
「有本事就試試看吧！」
妮舞大叫一聲，再度與伊岡交手。伊岡的劍術確實高明，雖然比不上巴特達斯，卻跟妮舞斗得旗鼓相當。
而且伊岡還會趁隙在附近噴灑毒煙，阻止巴特達斯接近，或者是利用火焰遮掩妮舞的視界。
妮舞的盾牌必須用來防禦火焰和毒煙，只能以短劍對抗伊岡的阿拉德拜爾。如此一來，劍刃較短的短劍自然屈居下風。
再加上妮舞已經累積了不少疲勞，面對伊岡的猛烈攻勢，逐漸出現左右支絀的窘境。手臂多了好幾道細痕，最後甚至連胸部都被劃開一道又長又深的口子。
幸好在皮甲和衣物的保護之下，皮膚並未受傷，若再被劃上一劍，恐怕就不是皮開肉綻所能了事的。
「真是難纏的對手，不過總算是結束了。」
伊岡的臉上總算是恢復從容的微笑。緊握短劍和盾牌的妮舞睥睨著眼前的金髮商人，即使雪白的胸部露出大半邊，也絲毫沒有遮掩的意思。
「……沒錯，是該結束了。」
巴特達斯站在妮舞的身邊。只見他脫下斗篷交給妮舞，與伊岡展開對峙。伊岡見狀，頓時浮現不屑的冷笑。
「抱歉，差點忘了你的存在。可是你剛剛用盡了各種手段，好像還是沒辦法接近我呢。」
「記憶力這麼差，真不知道你是怎麼做生意的。乾脆改行當地痞流氓算了。」
妮舞接過斗篷，覆蓋在自己的胸前，旋即以擔憂的眼神凝視著巴特達斯。不過她馬上
就回心轉念，乖乖地退至一旁。
——巴特不會有問題的。
不過為了預防萬一，妮舞還是做好了隨時上前接戰的準備。
「如果那把魔劍在你手上，或許還有幾分勝算。勸你還是放棄吧，不管再試幾次，結果都是一樣的。還是說你的魔劍擁有不為人知的特殊能力？」
「沒有，這只是一把堅固的魔劍。而且那是別人的家寶，不應該讓我來使用。」
沉默瞬間降臨，無聲的寂靜支配整座廢墟。
巴特達斯猛力一蹬，伊岡也同時揮動魔劍。劍刃割破大氣，釋放出驚人的火焰。只見巴特達斯的身形微微一偏，險險閃過了火焰的攻擊。熱氣雖然炙紅了皮膚，巴特達斯卻毫不在意。
緊接著巴特達斯屈膝沉腰，握緊了手中魔劍。妮舞大吃一驚，伊岡則是露出勝券在握的笑容。巴特達斯的位置固然不會受到毒煙的影響，手中的魔劍卻也碰不到伊岡的身體。
然而接下來的畫面卻大出妮舞和伊岡的意料之外。
清脆的金屬碰撞聲之後，阿拉德拜爾硬生生地斷成兩截。前半截長劍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不偏不倚地插進天花板。
「——現在看你還能不能製造出火焰和毒煙。」
劍尖直指愣在原地的伊岡，巴特達斯冷冷地開口。伊岡並未做出回應，只是顫抖著身子凝視剩下半截的魔劍。
「怎麼可能……」
「不是說過了嗎？我的長劍特別堅固。」
巴特達斯不再理會伊岡，轉而向妮舞開口。
「事情都辦妥了吧？」
妮舞打量著手中的短劍和盾牌，臉上露出溫柔的微笑。看來是沒有繼續留在此地的理由了。於是兩人並肩而行，準備離開神殿，這時伊岡卻大叫一聲：
「等、等一下！」
兩人回過頭來，這才發現伊岡的一雙眼睛正直盯著巴特達斯。
「傳說中有個被稱為『魔劍殺手』的魔劍使，那位的實力足以傲視群雄，而且並未加入任何的公會……難道就是你嗎？」
「不知道。」
巴特達斯的語氣十分淡定。
大約過了一刻鐘之後，利姆利克的魔劍使公會以及評議會所組成的船隊登陸斯拉林島。
「簡而言之，伊岡需要好幾名無惡不作的手下協助他維持黑市的運作。」
黑市遭到取締之後又過了好幾天，妮舞邀請巴特達斯重回利姆利克的『大釜』用餐，順便說明黑市事件的後續處理。
隔桌相對的巴特達斯啜飲著杯中的火酒，臉上露出索然無味的表情，似乎是迫於無奈才不得不傾聽妮舞的描述。
「你的親戚……叫做羅迪是吧？他是怎麼跟伊岡搭上線的？若非羅迪跟伊岡狼狽為奸，你也用不著把這件事攬在身上吧？」
面對巴特達斯的詢問，妮舞先是搖頭苦笑，接著才談起了羅迪的際遇。
羅迪在幾年前失去了人生目標。他是一個聰明人，一般的工作大概都難不倒他，卻也沒有什麼特殊的表現。最重要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志向是什麼。
即使在人生的道路上裹足不前，周遭的親人依然接納了他，甚至願意與他促膝長談。然而羅迪卻連談些什麼都毫無概念，每天過著渾渾噩噩的生活。由於無事可做，羅迪開始流連於賭場和娼館，欠下了大筆的債務。
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下，羅迪找到了非法的賭場，結識了伊岡。
「當時伊岡要跟我一對一決勝負。我接受了他的挑戰，結果賭輸了。」
就在不知道該如何償還鉅額債務的羅迪兀自發愁之際，伊岡主動找上門來。只要羅迪願意站在馬路上的特定地點替他們注意有沒有人碰巧經過，之前所欠下的債務就能一筆勾消。
直到行動結束之後，羅迪才赫然發現自己已經成為犯罪集團的成員了——當時是伊里亞德和阿拉斯達下手行竊，而羅迪負責把風。
「一旦涉入其中，就無法自拔了。於是我成為伊岡的手下，替他做些見不得光的壞事。選在利姆利克犯案的原因固然是為了脅迫我乖乖聽話；但準備在東窗事發之後，將所有的責任一股腦地推到我身上，才是伊岡真正的用意。」
羅迪目前跟其他罪犯一起被關在牢里，妮舞打算讓其他親戚替他處理善後，自己並不想介入。
「對不起，巴特。到頭來還是沒找到威力強大的魔劍。」
停頓片刻之後，妮舞低頭致歉。
「也不算是毫無所獲，不必放在心上。」
巴特達斯認為伊岡手中的阿拉德拜爾或許就是傳說中的『強力魔劍』，只可惜已經被自己折斷了。
「對了……」
妮舞突然表現出局促不安的模樣，注視著巴特達斯的眼神更是又期待又怕受傷害。
「巴特，接下來你有什麼計劃？」
「跟以前一樣，沒什麼改變。」
巴特達斯的目的，自始至終只有一個。
那就是打倒魔王。為了達成這個目標，往後他也會貫徹魔劍使的使命。繼續鑽研劍術，獲得更強大的魔劍，最後向魔王挑戰。
不過那應該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了。連阿拉德拜爾和持有者伊岡都會讓巴特達斯陷入苦戰，代表他的實力還是有加強的空間。
「那、那可以請你答應一件事嗎？」
猶豫片刻之後，妮舞才鼓起勇氣開口。
「請你帶我一起去大陸。」
「自己去不就得了？」
「那不一樣。」
面對巴特達斯略感不耐的反問，妮舞搖了搖頭。
「我想成為更強大的魔劍使，所以需要你的幫助。」
「貿然闖進我經常出沒的區域，可是會送掉一條小命的。就算有那面盾牌也一樣。」
「請、請你務必幫忙……」
妮舞拚命地懇求，甚至連自己的尊嚴和矜持都顧不得了。
目前的實力並不足以讓妮舞自力更生，無論精神層面抑或實戰層面皆是如此。經過這次的事件，妮舞深切體認到自己的稚嫩。
另一方面，巴特達斯也有自己的想法。跟妮舞一起行動的這幾天讓他有了全新的發現，而且妮舞的協助往往也是突破難關的關鍵要素。
尤其是對抗伊岡的時候，若非妮舞積極與對手纏鬥，巴特達斯也難以在短時間之內計算出精確的攻擊距離。少了妮舞並非不行，只是得花上更長的時間。
「沒記錯的話，你好像加入了這裡的公會吧？」
面對巴特達斯的詢問，妮舞老實地點點頭。
「我平常探索的區域多半都被公會視為禁地。除非你有脫離公會的覺悟，否則——」
「知道了。」
不等巴特達斯把話說完，妮舞就做出了回應。巴特達斯雖然略感不安，卻很清楚妮舞向來是說一不二的人。
「好吧。雖然這種合作關係不知道能持續到什麼時候，還是請多指教。」
巴特達斯的語氣有些無奈，喜上眉梢的妮舞立刻點點頭，伸出了右手。
只見巴特達斯嘴角一歪，輕輕握住了妮舞的手。妮舞的手，感覺格外地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