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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1 奔馳的都市~十年前~(1/2)

目錄

少女被好幾名男子團團圍住。

地點是偏僻的暗巷。少女背靠著牆壁,以冷若冰霜的視線睥睨著眼前的男子。

她年紀大約十五、六歲,蜂蜜色的秀髮系成一束馬尾,雙眸綻放出紅玉般的光輝,是個容姿出眾的美少女。

少女身著火紅色的服裝,上面繡著一隻頭頂長角的白馬。純白色的長裙直達腳踝,裙擺十分寬鬆。腰間繫著一柄劍鞘,鞘中的劍卻被其中一名男子踩在腳下。

包圍少女的男子一共有四人,年紀都大約在二十歲上下。身上穿著廉價的麻織品,臉上浮現出猥褻淫邪的冷笑。其中兩名男子手持長柄木棍。

「挺標緻的嘛,剛好是我的菜。」

腳踏劍的男子打量著眼前的少女,忍不住吹了聲口哨,簡直把少女當成商品來看待。其他三名男子見狀,不約而同地哼了兩聲。

「這種貨色你也要?根本就是乳臭未乾的小鬼嘛。」

「沒關係,胸部夠大就好。至於她的劍術,就真的不怎麼樣了。」

四名男子的熱嘲冷諷傳入耳中,少女氣得緊咬後齒。當初固然是對方先發動偷襲,不過自己被這四個混混逼入絕境也是不爭的事實。如今手中的劍被木棍擊落,背後又是一面高牆,真的是無路可逃了。就算強行突破,恐怕也會被他們手中的木棍攔截下來。

——即使如此,也不能讓他們稱心如意……!

「我說小姐啊,你幹嘛要四處打聽羅迪的下落?不如陪我們玩一玩吧。」

「我們也想認識一下你的家人呢。從身上的穿著打扮看來,你家應該挺有錢的吧?」

猥褻的笑聲之中,一名男子將手中的木棍伸向少女。只見他以木棍的前端勾住裙擺,作勢要掀起少女的裙子。羞憤難耐的少女頓時氣得滿臉通紅。

「你……!」

少女往前探出上半身,準備教訓無禮的男子,這時另一根木棍突然從旁邊冒了出來。驚覺不妙的少女立刻反射性地停止行動,任憑木棍在自己的臉上輕戳兩下。

「不要亂動喔,否則你這張美麗的臉蛋可是會變成馬鈴薯的。」

「沒錯沒錯。只要乖乖聽話,疼痛的地方就只有身體的一小部分而已。」

木棍掀起裙子,修長纖細的大腿頓時暴露在外。

——就算會被揍得遍體鱗傷,也要跟他們拚了……!

就在少女決定豁出去的時候——

午後陽光難以滲透的暗巷之中,出現了一條高瘦的黑影。黑影行走之際踢到小石頭的聲音,引起了少女和男子的注意。

穿過暗巷出現在大家面前的人物是一個年輕人,年紀跟四名男子相去不遠。蓬鬆雜亂的黑髮隨便束在後腦,眼神十分銳利,充滿了殺氣。

身上的衣物以及披在肩上的斗篷完全沒有多餘的裝飾,接近黑色的深藍色調也不知道是陳年污垢所致,抑或是原本的色澤。手上提著一隻破破爛爛的行囊,腰間和背後各有一柄劍,十足的旅人扮相。

少女和四名男子呆呆地凝視著眼前的闖入者,不過四名男子很快地就做出反應。其中兩人負責牽制背對牆壁的少女,另外兩人則是舉起手中的長棍,對準了突然闖入的不遠之客。長棍看起來頗有份量,一旦被長棍擊中手臂或是小腿,恐怕會落得當場骨折的下場。

不等男子厲聲喝斥,年輕人就主動開口。

「——你們知道黑市在哪裡嗎?」

年輕人話聲甫落,四名男子頓時不約而同地互望一眼,表情有些緊張。拿著武器的兩人更是一聲不吭地高舉長棍,分別從左右兩邊攻擊年輕人。

「快逃!」

少女大叫一聲,年輕人卻充耳不聞。見到兩名男子手中的長棍,年輕人只是不耐煩地皺起眉頭,絲毫沒有驚懼的神色。

接著,少女目睹了不可思議的景象。

只見年輕人雙腳微微一蹬,朝著右側的男子撲了上去,一拳擊昏男子之後,順勢搶過男子手中的長棍,接著又倒轉長棍往另一名男子的後腦一敲,當場讓對方軟癱在地。

少女和剩下的兩名男子大驚失色。從黑髮的年輕人採取行動開始,一直到兩名男子昏倒在地為止,也只過了數到三的時間而已。年輕人的實力顯然十分厲害。

這時年輕人丟下手中的長棍。咔啦咔啦的聲響傳遍暗巷,剩下的兩名男子這才大夢初醒,互相使了個眼色。手持武器的兩名同伴在一瞬間遭到秒殺,自己更不可能是這個年輕人的對手。

趁著兩名男子的注意力集中在年輕人身上的時候,少女立刻採取行動。只見她鼓起全身的力氣撞開其中一名男子,同時以飛快的速度拾起被男子踩在腳下的劍。

遭到年輕人和少女的前後包夾,僅存的最後一名男子打量著昏倒在地的其他同伴,只好認命地高舉雙手。之後又當場坐了下來,表示投降的意思。

「羅迪在哪裡?」

少女柳眉倒豎,語氣十分嚴峻。男子面露不耐,似乎早已對少女一再重複的質問感到厭煩。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話才剛出口,男子頓時變了臉色。原來是黑髮男子往前走了一步,冷冷地俯視著男子。他也以淡定的口吻緩緩開口。

「你對黑市知道多少?全都給我招出來。」

男子仰望年輕人,臉部肌肉微微抽動,之後又拚了命地猛搖頭。

「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年輕人聞言,頓時默默地抽出背上的劍。男子的臉色倏地發白,忙不迭地替自己辯解。

「是、是真的!我只聽說過黑市即將在最近舉辦的傳言,就這樣而已!求求你一定要相信——」

不等男子把話說完,年輕人便高舉劍使勁揮下。

鋒利的劍刃劃破大氣,穩穩地停在男子的頭上。劍刃與男子的頭頂之間,只剩下不到一根指頭的距離。

男子白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後倒下,完全不知道自己撿回了一條小命。

「……似乎是真的不知道。」

年輕人咂了一聲,將劍收入劍鞘,旋即背轉過身子準備離開,完全不把呆立原地的少女看在眼裡。

「等、等一下!」

直到年輕人快要走到主要道路的時候,少女才連忙追了上去。於是年輕人停下腳步回過頭來,以疑惑的眼神打量著少女。

「有事嗎?」

面對年輕人險惡嚴峻的視線,少女雖然有些畏懼,卻還是握緊雙拳挺直腰杆,正面接下銳利的目光。

「剛剛……謝謝你救了我。」

少女低頭行禮,後腦的馬尾也跟著翻轉了一圈。打量著少女蜂蜜色的秀髮以及纖細白皙的粉頸,年輕人冷冷地回答:

「那只是順勢而為,我並沒有救你的意思。」

說完之後,年輕人再度轉身離去。少女抬起頭來,冷不防丟出一句。

「……你是不是對黑市有興趣?」

「你知道多少?」

年輕人立刻停下腳步,轉身面向少女。少女輕輕地點點頭。

「至少比剛剛那些人清楚……我叫做妮舞,你呢?」

「……巴特達斯。」

年輕人雖然面露不耐,還是報上了姓名。少女——妮舞見狀,不禁在內心鬆了口氣。雖然不知道對方到底是誰,至少看起來並不是一般的小混混。於是妮舞抬起頭來凝視著巴特達斯,臉上漾起了燦爛的笑容。

「巴特達斯……我可以稱呼你為巴特嗎?」

「隨便。」

「站著不好說話,找個地方吃頓便飯吧。為了答謝你救了我的恩情,這頓飯算我請客。」

利姆利克是人類自大陸分離的數座城市之一,人稱『藝術都市』或是『妖精的都市』。

受惠於歷任國王提倡學術與工藝的措施,這座都市在繪畫、雕刻、詩詞、陶器以及刀劍各方面的領域都有亮麗的表現,創造出許多藝術佳作。這些先人的作品多半都被完整地保存了下來,利姆利克也成為有志成為藝術家的人們必定造訪的藝術殿堂。

妮舞和巴特達斯的首度邂逅,就是在利姆利克的某處暗巷之中。

為了答謝巴特達斯的救命之恩,妮舞帶著他來到名叫『大釜』的酒店。

建築物本身不怎麼起眼,甚至還稍嫌老舊,最大的特徵大概就是擺在店門口的大型鐵鍋。店面還算寬敞,『智慧與靈感』的刻字隨處可見,新月造型的招牌也頗具巧思。

「有點歷史了。」

這就是巴特達斯對這間酒店的第一印象。

「不過料理很棒喔,這我可以掛保證。」

妮舞微微一笑,率先推開酒店的大門。裡面十分熱鬧,卻還不到吵雜的地步。現在正是下午茶的時間,偌大的店面坐

滿了一半的客人。調味料的香氣撲鼻而來,搔弄著兩人的鼻腔。

於是妮舞和巴特達斯挑了張桌子坐下。

「我想喝蜂蜜酒,你呢?」

「既然是你請客,就給你點了。」

將行囊放在地上,接著又抽出兩把劍倚靠在牆邊之後,巴特達斯隨口回答。面對這種漫不經心的態度與答案,妮舞的心中頓時萌生出捉弄巴特達斯的念頭。於是她也將劍放在旁邊,開始向迎上前來的服務生點菜。

等到服務生離開之後,巴特達斯立刻壓低音量詢問妮舞。

「你對黑市知道多少?」

「在我回答之前,我有些事想先問清楚——」

妮舞收斂起臉上的笑容,一本正經地開口。

「不過你為什麼要打聽黑市的情報?請別誤會,我並沒有刺探的意思,只是想確定你有沒有犯罪的意圖。」

「犯罪?」

巴特達斯的嘴角浮現猙獰的冷笑,令人聯想起兇猛的野獸。

「若真的有犯罪的意圖,你又打算怎麼做?趁隙打倒我之後,再押著我歸案嗎?」

「如果你不肯回答,我也不便勉強。大不了吃完這頓飯之後就各奔東西。」

妮舞聳聳肩膀,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你不怕我說謊?」

「那得先騙得過我才行。」

——雖然有點彆扭,本性卻不壞。

在內心做出評斷之後,妮舞朝著巴特達斯微微一笑。妮舞對自己的容貌和笑容相當有自信,眼前的黑髮年輕人卻絲毫不買帳,這點令妮舞有些不是滋味。

只見巴特達斯斜眼打量著妮舞,旋即自顧自地搖了搖頭,似乎想要擺脫某種念頭。

「好,我就告訴你……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

這時服務生剛好送上飲料,兩隻青銅製的酒杯分別盛著蜂蜜酒和麥酒。巴特達斯拿起麥酒一的酒杯,卻並未立刻送入口中,凝視著自己在酒杯中的倒影繼續開口:

「聽說黑市買得到威力強大的魔劍,如此而已。」

「你是魔劍使吧?」

並非質問,而是確認。天底下也只有魔劍使會帶著兩把劍四處雲遊。

「現在該我發問了。你為什麼打聽黑市的情報?」

巴特達斯啜飲著杯中的麥酒,不經意地開口。事實上他對妮舞為什麼打聽黑市的情報毫無興趣,純粹是為了打發料理送上桌之前的空閒時間。不過這種毫不在意的態度反而解除了妮舞的戒心。

「家中的傳家之寶被偷走了,可能流入黑市。」

對於利姆利克以及其他都市而言,黑市是一個相當棘手的問題。

黑市是由各都市的富商所共同發起的,地點選在特定的小島,營運時間只有短短的幾天,通常都是在相關單位察覺之前就已經結束了。至於確實的地點以及交易的規模,則是不得而知。

黑市所販賣的商品,多半都是以珍貴的藥物、古代國王的寶藏以及禁藥、毒品、假鈔、贗品以及贓物為主。

偶而也會出現理應由各都市的魔劍使公會負責保管的強力魔劍,甚至是人口販賣也時有所聞。如果要追捕逃離都市不知去向的通緝犯,黑市也是一個不錯的情報來源。

這幾年來各大都市無不致力於消滅黑市,卻總是以失敗告終。

妮舞口中的『傳家之寶』傳入耳中,巴特達斯頓時皺起了眉頭。

「所以你來自富裕人家?」

仔細一看,妮舞身上的衣服是以上等麻料織成的,並不是一般的便宜貨。同樣都是麻質的布料,巴特達斯的衣物顯然是以耐穿耐磨為訴求,即使表面布滿摩擦的痕跡,依然沒有添購的打算。相較於妮舞的奢華貴氣,簡直就是天壤之別。面對黑髮魔劍使的詢問,妮舞不禁微微苦笑。

「家境確實是還過得去。我的祖父是魔劍使,在一次大陸探險當中發現古代王國的寶藏,結果一夜之間成為大富豪。據說當時還買下一座附帶豪宅的小島呢。」

「真了不起。」

巴特達斯毫不掩飾內心的讚嘆,眼神一如往常,也並未出現忌妒與羨慕的表情。這種平淡的反應令妮舞微微一驚,不過她還是繼續開口。

「寶藏當中有一把魔劍,那就是我們家的傳家之寶。」

魔劍二字立刻挑起了巴特達斯的敏感神經。

「怎樣的魔劍?」

「祖父稱之為『光護』。嚴格說來是劍與盾牌所組成的,盾牌兼具劍鞘的功能——你聽說過嗎?」

巴特達斯搖搖頭,冷冷地哼了一聲。

「既然你剛剛提到『可能』二字,代表那把魔劍尚未流入黑市?」

「這就不太清楚了。竊賊可能已經離開利姆利克前往黑市,也有可能還躲在這座都市的某個角落。」

「一定會流入黑市嗎?世界上多的是專門銷贓的商人。萬一被那些商人買下,再轉賣到其他都市,可就找不回來了。」

巴特達斯的疑慮不無道理,妮舞卻否定了這個可能性。

「應該還不至於。利姆利克對於贓物買賣的懲罰可是出了名的嚴厲。」

身為世人眼中的『藝術都市』,利姆利克向來對藝術品交易的過程十分注重,針對藝術品的偷竊以及偽造的罰則更不是其他都市所能相比的。

除了藝術品之外,其他的偷竊行為也適用於同樣的罰則。因此都市之中雖然還是有少數專門收贓的商人,不過他們多半只經手來自其他都市的贓物,對於利姆利克境內的竊盜品向來抱持著敬而遠之的態度。

「而且……竊賊曾經在經常光顧的酒店中放話,表示下次要去黑市走一趟。」

就在面露憂色的妮舞低聲嘆息之際,酒店的服務生替兩人送上熱騰騰的料理。於是妮舞向巴特達斯笑了笑。

「也罷,別提這些了。用餐的時候應該保持愉快的心情,否則再怎麼美味的料理也難以入口。」

洋蔥炒羊肉、馬鈴薯濃湯、胡桃麵包,搭配白醋醃製的高麗菜絲。

清香四溢的熱氣自馬鈴薯濃湯飄散而出,令人食指大動。扁平狀的麵包份量十足,適合撕成小塊食用,也有不少人選擇沾裹濃湯的方式。

巴特達斯臉色一皺,因為桌上的料理顯然只有一人份。原本以為是妮舞點錯了,卻只見她笑容可掬地看著巴特達斯。

「你的餐點應該就快好了。既然塊頭這麼大,份量多一點應該也吃得完吧?」

妮舞的臉上露出促狹的微笑,吃了悶虧的巴特達斯只好保持沉默。要她點菜是自己說出口的,而且肚子真的是餓得發慌,再多的料理也是不成問題。

一段時間之後,酒店的服務生雙手端著頗具份量的陶碗走了過來。

「——上菜了。」

以沙啞的嗓音喊了一聲之後,服務生將料理端上了桌。

這是陶碗嗎?也未免太大了。

嚴格說來,比較接近倒置的成人用頭盔。份量十足的容器盛滿了以羊肉、香草、蘑菇和其他豐富配料所燉煮而成的麥片粥,大約是三、四個成年人的份量,裊裊上升的熱氣更是大得嚇人。

「這是什麼?」

「麥片粥啊。放心,保證好吃。」

在這種情況之下,好不好吃顯然並不是重點,不過巴特達斯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畢竟妮舞的身材雖然不算嬌小,卻也稱不上壯碩。

「你以前吃過嗎?」

「有啊,小碗一點就是了。」

「……我想也是。」

「先嘗嘗看吧。若真的吃不完,我倒是可以幫忙。」

巴特達斯原本打算逕自離席,不過妮舞都這麼說了,倒也不好不給她面子。於是改變主意的巴特達斯拿起碗中的木匙,這才發現連木匙都比一般的湯匙大上許多。

嘗了一口之後,這才發現麥片粥的軟硬適中,口感相當紮實。口味雖然重了些,對於二十一歲的巴特達斯而言卻是恰到好處。羊肉和其他配料營造出有別於麥片粥的味覺刺激,更是令人愛不釋手。

——果然是招牌料理。

在飢餓感的催化之下,巴特達斯兩三下就解決了整碗麥片粥,速度甚至比慢條斯理地剝著麵包的妮舞還要快上許多。

這下子輪到妮舞啞口無言了,一雙紅玉的瞳孔直盯著巴特達斯。

「看來似乎挺合你胃口的。」

「嗯,比想像中更加美味。言歸正傳——」

喝了一口麥酒,冷卻享用麥片粥之後稍嫌灼熱的喉嚨之後,巴特達斯繼續開口:

「你跑到那種地方,就是為了尋找竊賊?」

所謂的那種地方,就是先前兩人相遇的暗巷。那裡不是像她這種『有錢人家的女兒』應該出現的場所。妮舞聞言,不禁嘆

了口氣。

「那四個人認識竊賊,算是一起為非作歹的酒肉朋友。」

「……你知道竊賊是誰?」

事實上巴特達斯從用餐之前的對話就已經瞧出端倪,現在只不過是再次確認。只見妮舞點點頭。

「竊賊是我們家的親戚。『光護』遭竊的那一天,他也突然從我們的面前消失。有人親眼看見他帶著『光護』匆忙離去,而且他也有行竊的動機,應該是錯不了的。」

指尖壓扁撕下的麵包塊,妮舞難掩內心的怒氣。

「那個人叫做羅迪,是個遊手好閒的無賴。聽叔叔說他從不工作賺錢,成天就只知道吃喝玩樂,結果欠了一屁股債。之前還曾經把我們家中值錢的東西偷出去變賣,幸好被我們及時發現,立刻又買了回來。」

說到這裡,妮舞端起蜂蜜酒喝了一口。之後又將酒杯放在桌上,臉上露出嚴肅的表情。

「羅迪和『光護』都是在五天前消失的。當時我立刻到他常去的酒店打聽消息,才知道他曾經在眾多酒客面前提起黑市。羅迪一定跟黑市有所牽連,只要逮到他,就可以逼問出黑市的確實位置。」

妮舞探出上半身,以炯炯有神的紅色瞳孔仰望著眼前的男子。

「欸,巴特,願意幫助我嗎?優渥的酬勞當然是少不了的。」

「……你早就預謀很久了吧?」

巴特達斯將雙手交叉在胸前,臉上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妮舞聞言,頓時俏皮地吐了吐舌頭,等於是間接肯定了巴特達斯的推測。

「你剛剛提到酬勞,大概是多少?」

「這個嘛……金幣三枚如何?這是一天的酬勞。」

說話的同時,妮舞不忘在內心想像巴特達斯大為訝異的神情。事實上這個數字已經是天價了,不知情的人一定會以為妮舞是在開玩笑。

一枚金幣相當於數百枚銀幣,有時甚至可以兌換至上千枚之多。金幣的價值固然決定於大小以及重量,不過就算是一枚小小的金幣,也相當於兩百枚銀幣的價值。

因此金幣很少流通於市面,多半都是富豪人家的財富象徵,類似金銀珠寶之類的收藏。

妮舞開出來的條件,相當於每天至少有銀幣六百枚的酬勞。剛剛這一餐的收費大約是數枚銀幣,在床上鋪著棉質床單的乾淨旅店住上一晚,也不過是十枚銀幣的價碼,妮舞所提出的條件可說是相當優渥了。

然而巴特達斯卻只是冷冷地哼了一聲,完全不為所動。這點倒是大出妮舞的意料之外。

「你付得起嗎?」

——原來如此,他懷疑我在說大話。

將巴特達斯的態度解釋為質疑之後,妮舞立刻將先前失望的心情拋到腦後,神氣活現地挺起胸膛。

「當然,要不要我先支付一枚金幣當作訂金?」

「不需要。除了金錢之外,我還能得到什麼好處?」

妮舞聞言,頓時臉色一沉。巴特達斯的表情顯然是在嘲笑妮舞,看來金幣的誘惑似乎難以打動這個男人。心高氣傲的妮舞忍不下這口氣,立刻運起了三寸不爛之舌展開遊說。

「你不是這座都市的居民吧?我從小生活在利姆利克,不但對這座都市暸若指掌,也認識許多朋友。而且我對劍術很有信心,到時候一定會派上用場。」

「剛剛不知道是誰被一群小混混圍困在暗巷之中動彈不得。」

巴特達斯的嘲諷切中要害,妮舞頓時啞口無言,美麗的臉龐更是染上了一抹羞憤的紅暈。

……不過他說的也沒錯。

強忍著呼之欲出的辯駁,妮舞暗自思索下一步該怎麼走,紅色的雙眸更是緊盯著眼前的男子。就算開出更高的價碼,也無法打動巴特達斯。妮舞的手邊已經沒有其他的籌碼了,只能厚著臉皮展開哀兵攻勢。

巴特達斯的視線自妮舞的身上移至倚靠在牆邊的劍。只見他眉尖一挑,似乎想起了什麼。

「你怎麼知道我不是利姆利克的市民?」

「很簡單。站在店門口的時候,你不是說這家酒店有點歷史了嗎?」

凝視著擺在巴特達斯面前的巨大容器,妮舞微微一笑。

「住在這座都市的人沒有一個不知道『大釜』的,因為這間酒店是利姆利克自大陸分離之前就已經開業的老店。而且古老的傳說中,有個名叫凱莉朵雯的月之女神,據說只要吃下月之女神的大鐵鍋所熬煮的藥膳麥片粥,就可以獲得足以跟天神匹敵的知識和靈感。」

「所以這碗巨無霸等級的麥片粥就是源自古老的傳承?」

巴特達斯反問,妮舞則是笑著點點頭。

「沒錯,所以這種麥片粥深受雕刻家、畫家以及吟遊詩人的喜愛。不過份量畢竟有點嚇人,一般人很少點用就是了。就算是客隨主便,也會特別提出『除了麥片粥之外』的附帶聲明。」

巴特達斯這才恍然大悟。妮舞表面上聲稱是設宴款待,真正的用意卻在於摸清巴特達斯的底細。不過說也奇怪,巴特達斯非但並未感到不悅,反而還覺得十分有趣。畢竟以當地的名產招待遠道而來的旅人,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

「不過也不是所有的當地居民都知道這家酒店的來歷,以及那個叫做凱莉朵雯的月之女神的傳說吧?」

巴特達斯並沒有反唇相譏的意思,他只是想看看妮舞的反應。經過先前的解釋之後,妮舞已經恢復了原先的冷靜。只見她挺直腰杆,豎起了食指,臉上更是浮現出燦爛的微笑。

「還有三個其他的線索,第一個就是你的穿著打扮。」

「一窮二白的魔劍使,大概都是這副模樣吧。」

窮困的魔劍使不會在乎自己的穿著,畢竟遠赴大陸跟魔物展開殊死斗之後,再好的衣物也會變成破破爛爛的抹布。

加入公會的魔劍使身上的衣物若真的過於破舊,有時候會被看不下去的公會幹部念個兩句;至於不屬於任何公會的魔劍使,大概就是巴特達斯現在的這副模樣。進入都市之後依然保持旅行的裝束,純粹是基於行動方便的考量。

這也是一開始妮舞打算以金錢雇用巴特達斯的原因。

如今妮舞並未回答巴特達斯的問題,繼續說明第二條線索。

「接下來就是銷贓的管道與罰則。當然不是所有利姆利克的居民都具備這種常識,不過只要是商人或是以此維生的藝術家,或多或少都略有所知。」

妮舞的腦袋微微一偏,豎起第二根指頭。

「最後——其實我一直在思考當初你為什麼要幫助我。原本以為是為了施恩於我,看起來又並非如此。這麼說好了,總覺得你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

「…………我多少還是有點良知。見到女士有難,當然要挺身而出。」

沉默了片刻之後,巴特達斯沒好氣地開口。妮舞忍不住微微苦笑,修正了先前的說詞。

「抱歉,是我話說的不好。不過確定我平安無事之後,你不是就不再理會我了嗎?而且你之後詢問那幾個人有關黑市的情報,看起來也不像認識他們的樣子,甚至連提問的方式都過於籠統,有種亂槍打鳥的感覺。」

妮舞啜飲一口蜂蜜酒,潤了潤喉嚨。蜂蜜特有的甜香瞬間在口腔擴散,之後又很快地被清爽的酸味所取代,口感倒也不會過於甜膩。

有些人習慣搭配一片藥草的葉子,藉以增添香氣,或者是滴入少許柑橘類的果汁,不過妮舞還是比較喜歡直接飲用的方式。

「你是不是為了接觸可能對黑市略有所知的人,所以才特地走進那種人經常出沒的暗巷?」

巴特達斯聳聳肩膀,並未回答。當初來到這座都市是經過了一番調查,絕非誤打誤撞;不過走進暗巷的原因,確實是為了搜集情報。

——現在該怎麼辦?多卡德老爹未必知道有關黑市的情報……

巴特達斯將希望放在名叫多卡德的男子身上。多卡德以前是個經驗豐富的煉成師,早在勇者莎夏之前就曾經挑戰過魔王,結果不幸落敗。雖然留得一命,卻失去了右腳,目前正在利姆利克過著悠閒寧靜的生活

若多卡德對黑市一無所知,巴特達斯可不能就這樣放過妮舞。

「——三天。」

短暫的考慮之後,巴特達斯做出結論。

「我陪你三天,不需要酬勞。」

「……真的嗎?」

這下子可輪到妮舞大吃一驚了,她萬萬也想不到巴特達斯竟然願意無償伸出援手。

「可是這樣子不太好吧?恕我失禮,你的手頭看起來並不怎麼寬裕,所以……」

「慢著,我決定要求應有的酬勞。」

眼見巴特達斯瞬間改變主意,妮舞雖然大感意外,卻也立刻把手伸進裙子的口袋,準備掏出金幣。可是巴特達斯卻搖了搖手。

「我要的不是

金幣。三天的時間期滿之際……或者是延後幾天也行,你必須當著我的面前吃下同等份量的巨無霸麥片粥。」

巴特達斯的嘴角浮現不懷好意的奸笑,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妮舞則是驚得目瞪口呆,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別、別開玩笑了,我哪吃得完!」

「你可以吃上一整天的時間。只要從早上開始就不吃其他東西,應該沒問題才對。」

「我、我會變胖的!」

「瘦回來就好了,很難嗎?」

巴特達斯的語氣和表情,只能以冷酷無情四字來形容。妮舞先是閉上眼睛,之後又撅起嘴唇,急得快要哭出來了。掙扎了許久之後,最後才認命地抬起頭來,凝視著眼前的巴特達斯。

「……總之,你願意幫我三天對吧。」

「沒問題。如果三天之後還打聽不到黑市的情報,僱傭契約就自動終止。」

「好,就這麼說定了。」

重新振作起來的妮舞笑著伸出右手,紅色的瞳孔再度恢復往昔的神采。正常的男人都會被這種千嬌百媚的笑容迷得神魂顛倒,巴特達斯卻只是牽動嘴角微微一笑,禮貌性地跟她握了握手。

因為早在十年之前,巴特達斯就只鍾情於一個女人的笑容。

離開『大釜』之後,兩人行走於夕照西斜的大道,開始討論起往後的計劃。話雖如此,基本上在動腦的只有妮舞而已。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我知道兩家羅迪經常光顧的店家,就先從那裡開始著手吧。」

妮舞的回答傳入耳中,巴特達斯頓時以訝異的神情俯視著身旁的她。

巴特達斯身形修長,妮舞的身高卻只有平均值而已,兩人的年紀不但有段差距,巴特達斯更是比妮舞整整高出一個頭。再加上穿著打扮的差異,這對既不像兄妹又不像男女朋友的組合一路上吸引了不少好奇的目光。

「既然知道他經常出沒的地點,又何必冒險進入暗巷?」

妮舞抬起頭來仰望巴特達斯,表情有些尷尬。

「其實我是在前往店家的途中遇見他們的。我知道他們是羅迪的朋友,所以才會跟了上去。」

「結果被他們發現,反遭瓮中捉鱉是吧。」

巴特達斯不禁心想,一旦跟其他人發生衝突,這個女孩子恐怕派不上用場。

「誰叫他們那麼卑鄙,竟然躲在暗處偷襲人家!而且對方一共有四人,如果是一對一——」

「如果你需要的是只會點頭附和的應聲蟲,勸你還是另請高明吧。」

面紅耳赤的妮舞急著替自己辯解,卻被巴特達斯潑了一頭冷水。只見妮舞沒好氣地哼了一聲,轉過頭來面向前方。

人來人往的石板大道十分熱鬧,兩人卻籠罩在尷尬的沉默之中。直到拐過兩個轉角之後,巴特達斯才懶洋洋地開口。

「——你去過大陸對吧?」

突如其來的問話令妮舞微微一怔,旋即抬頭仰望著身旁的男子。巴特達斯見狀,又重複了一次先前的問話。

「是有去過……但你是怎麼知道的?」

「你身上的那把劍是魔劍吧。」

巴特達斯的視線落在妮舞掛在腰際的魔劍。妮舞聞言,頓時驚訝地睜大了雙眼。

魔劍的造型多半都十分奇特。雖然為了方便肉搏,多半都會採用標準型的設計,但有時也會打造出波浪型的劍刃,或者是表面有許多尖銳突起的劍身,甚至是野獸造型的劍鍔等等,突顯出與眾不同的特色。

然而妮舞掛在腰間的魔劍卻十分簡樸,沒有什麼特殊的造型。劍身呈現常見的暗灰色,劍鍔也沒有任何的裝飾。

看在一般人的眼中,多半都會以為那只是初學劍術的少女用來護身的普通長劍。

當初妮舞之所以選擇這把魔劍,除了魔劍本身所具備的特殊能力之外,看起來不像魔劍的低調造型也是原因之一。想不到竟然被巴特達斯一眼就認了出來,妮舞內心的訝異與震撼自然是不難想像。

「是魔劍沒錯,你怎麼看得出來?」

「這種小事難不倒我。所以呢?你有沒有去過大陸?」

「……去、去過幾次。」

妮舞的回答有些心虛,似乎沒什麼自信。巴特達斯也不以為意,又提出進一步的詢問。

「遇過哪些魔物?」

蜂蜜色頭髮的少女列舉出大蛙以及海狸魔等等的名字,全都是弱小的魔物。不過也不是所有的魔劍使遇上這些魔物都能夠全身而退,尤其是類似大蛙這種集體行動的魔物,缺乏實戰經驗的菜鳥魔劍使多半都會成為它們的食物。

「既然如此,怎麼會不知道以多欺少和攻其不備本來就是很正常的?」

「那是在大陸吧?這裡可是都市呢。」

「是一樣的道理。」

妮舞皺起眉頭表示異議,卻被巴特達斯冷冷地打了回票。

「有件事我先說在前面。我不會要求你無時無刻提高警覺,不過既然要進入那種是非之地,應有的戒備還是需要的。」

「……知道了。」

嘟起嘴唇的妮舞雖然一臉不悅,卻還是老實地點點頭。巴特達斯的忠告固然不無道理,說話的語氣和態度卻令妮舞十分不是滋味。偏偏妮舞又無從駁斥,只能將內心的怨氣吞進肚裡。無視妮舞的委屈,黑髮魔劍使繼續開口:

「不過一個人的習慣不是短時間之內就能改變的。這三天之內若遇上類似的狀況,就立刻退到我背後吧。把我當成盾牌也無妨,你要以保護自己為第一優先。」

妮舞忍不住停下腳步,抬起頭來凝視著巴特達斯。

口氣和態度雖然還是一樣,言辭之間卻流露出強大的自信與說服力。

雖然才認識不到一刻鐘的時間,黑髮魔劍使卻已經博得了妮舞的絕對信賴。所謂的盾牌云云更不是什麼場面話,萬一遇上了類似的狀況,巴特達斯真的會站在第一線保護妮舞。

「……怎麼啦?」

發現妮舞突然停下腳步,巴特達斯不禁略感訝異,大夢初醒的妮舞這才搖了搖頭。輕輕地吐了口氣之後,妮舞堆起滿臉的笑容。

「我會自己小心,但若有什麼萬一,到時候就麻煩你了。」

兩人的目的地,是位於貫穿利姆利克的河川沿岸的一間宅邸。

宅邸的規模沒有想像中的大,差不多相當於兩層樓建築的旅店。屋頂和窗戶沒有精巧的裝飾,庭院裡面也看不到石像之類的擺設。外牆只是以許多大石頭胡亂砌成的,說好聽一點是樸實厚重,毒舌派的評論恐怕就是粗製濫造,甚至是毫無品味。

尤其左右兩旁都是美侖美奐精雕細琢的豪宅,堪稱是『藝術都市』的象徵性地標,更是突顯出這棟建築物的寒酸與簡陋。

「這裡是?」

巴特達斯不經意地開口,妮舞的表情卻有些緊張。

「這裡是多尼爾的家,也是所謂的錢莊。」

這下子巴特達斯可就恍然大悟了。成天遊手好閒不事生產的浪蕩子,確實有可能是錢莊的常客。

走進大門、穿過小小的庭園之後,妮舞敲了敲門。向出來應門的侍僕報上名號,對方立刻讓兩人進入屋內。

巴特達斯跟在妮舞的身後進入豪宅,映入眼帘的光景頓時令他睜大了雙眼。豪宅的內部裝潢極盡豪奢之能事,跟樸實簡陋的外觀呈現極端的對比。

走廊上鋪著織有大地女神達娜以及十二諸神畫像的大型地毯,兩側的牆壁則是點綴著以融化的白銀所描繪出來的故事畫。

正中央的天花板懸吊著以青銅製的三層金屬環所組成的豪華水晶燈,將近十具的騎士雕像在不遠處的牆邊一字排開,每一具雕像的手中都握著金碧輝煌的魔劍。

——那幾把魔劍全都是真貨。

大略掃視眼前的騎士雕像之後,巴特達斯做出上述結論,旋即失去了興趣。那幾把魔劍都是注重外觀的裝飾品,毫無實用性可言。

——既然是魔劍,多少也能跟魔物抗衡。不過遇到皮堅肉厚的魔物,恐怕會立刻斷成兩截。

眼前的魔劍雖然氣派豪奢,卻跟巴特達斯所追尋的魔劍相去甚遠。

這時通往豪宅內部的走廊傳出一陣腳步聲。在先前那位的侍僕引導之下,一名男子出現在兩人的面前。

「歡迎歡迎,妮舞小姐。有我可以效勞的地方嗎?」

灰色的大型毛球——這就是巴特達斯對男子的第一印象。

身高跟小孩子差不多,臉部幾乎被濃密的灰色頭髮和鬍鬚所覆蓋。身上穿著絹質的衣物,卻顯然比實際尺寸大上一號,完全看不到男子的手腳。只見男子拖著明顯過長的衣擺,搖搖晃晃地走到妮舞面前行了個禮。

「好久不見了,多尼爾先生

。不過我的手頭還算寬裕,沒有資金方面的需求。」

「哦,那很好……這位是?」

名叫多尼爾的男子轉動頸子,抬頭仰望巴特達斯。灰色的頭髮和鬍鬚微微顫動,一雙小眼睛上下打量著巴特達斯,似乎正在衡量他的身價。

「我是隨從。」

巴特達斯做出簡短的回答之後,旋即閉口不語。多尼爾以覆蓋在衣袖之下的右手輕捋鬍鬚,視線再度回到蜂蜜色頭髮的少女身上。

妮舞想知道羅迪最近是否在此現身。

「他啊,昨天才剛來過。」

「他來這裡做什麼?」

妮舞順勢追問,多尼爾頓時眯起被灰色的頭髮和鬍鬚所覆蓋的雙眼。

「通常只有兩種人會出現在這裡,一種是來借錢的,另一種是來還債的。妮舞小姐,正如我先前所言,這裡並不是你這種資金充裕的富家小姐應該涉足的場所。」

多尼爾露出意有所指的眼神,仿佛這就是他的回答。

「……言下之意,就是來借錢的。」

妮舞輕撫前額,重重地嘆了口氣。

「事關商業機密,恕不奉告。」

「那……他身上有沒有帶著類似小圓盾的東西?」

妮舞換個方式提問。沒有等值的抵押品,多尼爾是不會輕易放款的。羅迪是這裡的常客,當然不會不知道多尼爾的規矩,理論上應該會帶著值錢的東西前來借錢。

「抱歉,恕不奉告。只要踏進家門,就是我的客戶。」

「難道連他身上有沒有帶東西都不能說嗎?」

「這麼一來,等於是間接公布交易的內容了。總而言之,兩手空空的客戶是來借錢的,帶著大包小包的客戶則是來還錢的。而且基於生意上的原則,我不太喜歡讓外人知道抵押品的詳細情報。」

不死心的妮舞繼續追問,卻被多尼爾打了回票。

「還有其他的事情嗎?沒有的話——」

「借問一下。」

巴特達斯突然從旁插口。妮舞大感意外,多尼爾則是以覆蓋在一頭亂髮和鬍鬚之間的小眼睛上下打量著巴特達斯。

「請說吧,隨從先生。」

「能不能請你介紹從事魔劍買賣的商人?」

巴特達斯今天才第一次見到這個錢莊的主人,也不知道他是否是值得信任的人物。之所以提出這種要求,純粹是因為巴特達斯覺得這個毛球般的男人十分有趣。

事實上巴特達斯也見過好幾個以金箔和銀箔當作室內裝潢的富豪人家,不過他們多半都對穿著邁遢的巴特達斯報以嫌惡的視線。緊皺眉頭冷嘲熱諷還算是客氣的,甚至還有人直接下逐客令,完全不給面子。

然而多尼爾並未流露出嫌惡的神情,而是將巴特達斯當成一般的客戶看待。光是這種不以貌取人的態度,以及與妮舞對話之際所展現的敬業精神,就足以博得巴特達斯的信任。

然而多尼爾卻搖了搖頭,茂密的灰發和鬍鬚也隨之左右晃動。

「抱歉,我不認識那種商人。」

「……意思是你具備鑑別魔劍的能力?」

面對巴特達斯的質疑,多尼爾再度搖搖頭。

「難道你從未遇過以魔劍為抵押品的借款人嗎?」

妮舞訝異地問道。多尼爾已經經營錢莊好幾十年,但卻從來沒有在沒有抵押品的狀況下放款。這讓妮舞以為,其中應該會有幾個拿魔劍當抵押品的客人才是。

「遇過幾個,不過都被我回絕了。我不想涉足魔劍的交易,未來也沒有這種計劃。」

多尼爾慢條斯理地回答巴特達斯,之後又不忘補上一句。

「我不懂魔劍的價值。」

這下子非但妮舞睜大了雙眼,甚至連巴特達斯也頗感意外。魔劍的價值向來是由魔劍使公會決定的,標準雖然鬆散了些,卻向來是魔劍交易的參考依據。

察覺兩人的訝異之後,多尼爾被灰發覆蓋的小眼睛頓時綻放精光。

「魔劍的交易以及價值的認定是由這座都市的魔劍使公會……亦即『黃金翼鳥』所決定的,不過我認為他們的認定基準過於膚淺。」

「膚淺?」

「就拿具備隱身、幻覺或者是開鎖能力的魔劍來說好了。這一類的魔劍容易被人拿來作奸犯科,所以向來被視為管制品,由公會負責保管。」

妮舞點點頭。無論是哪一座都市,對於利用魔劍犯案的罪行都是抱持著嚴懲不貸的態度,惡性重大的犯人甚至會被處以斷手的刑罰。

「可是製造出微風或是一杯開水之類的魔劍,卻得以在市面上流通,而且多半都是以極低廉的價格就能夠取得。或許公會認為這一類的魔劍沒有危險性,可是——」

多尼爾搖搖頭,發出了唰唰的摩擦聲。

「人類是非常聰明的生物,任何東西都可以當成作奸犯科的工具,哪怕是一陣微風、或者是一杯開水。所以我無法苟同公會的認定標準。或許接觸更多的魔劍、獲取更多的知識有助於我訂定另一套認定標準,不過現在的我沒有這麼做的打算。」

原來如此——巴特達斯點點頭。當初他並未特別期待,現在自然也沒什麼好失望的。

「好像有點偏離主題了。幫不上兩位的忙,真是不好意思。」

「——對不起,可以再請教一個問題嗎?」

說話的人,正是若有所思的妮舞。她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多尼爾的頭髮和鬍子微微顫動,示意妮舞但說無妨。

「最近……不,應該是昨天有沒有見到長劍和盾牌組成一對的魔劍?」

多尼爾立刻聽出妮舞的弦外之音,忍不住舉起覆蓋在衣袖之中的雙手輕拍了兩下。

「妮舞小姐,我無法回答你的問題。」

所謂的「無法回答」,代表他曾經在工作的時候見過妮舞所描述的魔劍。

多尼爾的事業並未涉足魔劍的交易,除了屋內的擺設之外,理應沒什麼機會接觸其他的魔劍。

而且錢莊的客戶也不太可能拿魔劍當成抵押品,更則說是長劍與盾牌組成一對的稀有品了。就算是逛遍了市場的每一個角落,恐怕也找不到類似的魔劍。

如果羅迪所提供的抵押品並非『光護』,多尼爾大可用「沒見過」來回答剛才的疑問。

「感謝你的誠實以告,多尼爾。」

嘴角浮現一抹戲譫的微笑,妮舞向多尼爾低頭行禮。

「我從不在工作的時候說謊。如果在錢莊以外的地方遇見我,還請自行斟酌。」

或許是錯覺吧,妮舞總覺得多尼爾覆蓋在頭髮和鬍鬚之下的臉孔似乎笑得十分開心。

「順道一問,羅迪是昨天的什麼時候來到這裡?」

「剛過中午的時候。至於離開錢莊之後的行蹤,就不得而知了。」

——至少在昨天中午之前,他還待在利姆利克。

這可是此行的一大收穫,於是妮舞鼓起勇氣繼續發問:

「那……你知道有關黑市的情報嗎?」

問話的方式雖然過於直接,卻比不懂裝懂來得保險。如果多尼爾對黑市知之甚詳,自作聰明的妮舞反而立刻就會被看破手腳。

多尼爾沉思片刻之後,緩緩地搖了搖頭道:

「很抱歉,我對黑市一無所知。不過……奉勸你最好不要涉入其中。」

「為什麼?」

開口詢問的人不是妮舞,而是巴特達斯。

「因為黑市是眾所皆知的非法市集,自然不希望見到有人四處打聽相關的情報。除非跟他們一樣偷偷地混進去,否則恐怕會被盯上。」

妮舞再度對多尼爾的忠告表示謝意,巴特達斯卻只是微微牽動嘴角。事實上巴特達斯反而希望對方主動找上門來,好讓他將對方修理一頓之後逼問相關的情報。

再次言謝之後,妮舞和巴特達斯離開多尼爾的宅邸。

即使夕陽已經西斜,春季的天空依然維持微明的亮度。不過東方的天際已經蒙上少許的夜色,迎面而來的冷風也格外地刺骨,街道上的行人更是明顯減少了許多。

「接下來要去第二個地方嗎?」

巴特達斯之所以有此一問,是因為剛才在路上擦肩而過的藍發女子令他想起了莎夏。

十幾年前,當時還是個少年的巴特達斯聽說女子獨自在外行走十分危險,因此每當莎夏晚上外出之際,總是會陪在身邊。那個時候的自己什麼都不懂,只是依稀認為保護莎夏是自己的責任。莎夏似乎也摸透了自己的這種心態,每當出門之際,總是不忘笑著請求巴特達斯一同前往。

妮舞今年到底幾歲,巴特達斯並不清楚,只知道她大概是十五、六歲的少女。既然已經是夕陽西下夜幕低垂的時刻,也差不

多該回家了吧。

妮舞抬頭望天,眼中透露出一絲迷惘。

「……另一個地方,應該會從現在開始忙碌起來。」

「酒店嗎?」

妮舞搖搖頭,抬起頭來仰望著眼前的黑髮戰士。

「走吧,我們已經沒有多餘的時間可以浪費了。」

第二個目的地位於主要通道跟小巷子之間,並非最熱鬧的地段,頗有避人耳目的味道。茶褐色的外牆以及深綠色的屋頂,外表看起來就跟普通的旅店沒什麼兩樣。

然而門扉兩側的壁畫,卻足以證明這裡並不是旅店。隨風飄逸的黑色長髮、白皙豐腴的酥胸、含情脈脈的眼神以及似笑非笑的表情。壁畫中的半裸美女叫做提朵,象徵豐收與愛欲的女神。

「這是娼館?」

「……嗯。」

兩人的對話十分簡短,妮舞的語氣更是不太自然。

「聽、聽說羅迪經常在這裡出現。」

總不能一直站在門口裹足不前,於是面紅耳赤的妮舞緊咬下唇,推開了娼館的大門。巴特達斯則是默默地跟在身後。

——想不到裝潢倒是滿普通的……

店面並不大,也沒有引人遐思的燈光和裝飾品,看起來就像是一般旅店的櫃檯。

角落設置了幾張造型簡單的桌椅,幾名男子正圍繞在桌邊喝著小酒。朝著進門的妮舞和巴特達斯瞥了一眼之後,男子回過頭來繼續對著桌子或是牆壁發呆,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

「歡迎,休息嗎?」

這時從裡面走出來的中年女子主動招呼兩人。沒有半根頭髮的圓臉之下,是令人聯想起橡木酒桶的壯碩身軀。四肢粗短而肥胖,走起路來虎虎生風,帶給旁人莫大的壓迫感。

「……你就是這裡的老闆?」

懾於中年女子的威勢,妮舞怯生生地開口。只見女子將雙手叉在胸前,大剌剌地點點頭。

「沒錯。半刻鐘三十枚銅幣,一刻鐘一枚銀幣,一個晚上三枚銀幣。若需要浴缸或是特別的玩具,費用另計。」

以熟練的口吻說明店內的收費之後,女老闆抬起頭來打量著巴特達斯,嘴角浮現會心的微笑。

「哦,這位大哥的塊頭不小嘛,租一個晚上比較划算。半刻鐘或是一刻鐘的時間太短了,滿足不了這位大哥。」

「你、你誤會了,我們並不是那種關係……!」

面紅耳赤的妮舞急得大聲否認,結果立刻吸引了其他客人的注意。又羞又急的她只好縮起了身子,以怨恨的眼神直盯著身旁的巴特達斯,仿佛是在怪罪他為什麼不在自己開口之前說些什麼。

女老闆向巴特達斯報以詢問的眼神。黑髮年輕人思索片刻之後,這才開口回答:

「我還不到飢不擇食的地步。」

「你、你說什麼!」

大為光火的妮舞忍不住轉身面向巴特達斯,一副興師問罪的模樣。巴特達斯卻抓著妮舞的肩膀將她轉了回去,直接面對娼館的女老闆。

「先辦正事再說。」

「……你給我記住,我一定要你付出代價。」

——直接表明要租最好的房間,不是比較省事嗎?

眼見怒氣沖沖的妮舞完全不將其他客人抗議與責難的視線放在心上,巴特達斯不禁在內心暗自嘀咕。不過這種建議無疑是火上加油,自然是不能輕易出口。

「兩位到底有什麼事?」

女老闆打量著兩人,臉上露出不想惹麻煩的表情。於是妮舞先替自己的失態表示歉意之後,旋即表明來意。

「不好意思,聽說有個叫做羅迪的人經常在這裡出現……」

眼見女老闆的臉色愈來愈難看,妮舞的音量也愈來愈低,後半句的「不知您是否見過?」更是細若蚊鳴。

「你們認識那個傢伙?」

「認識那個人的是她,我只是隨從罷了。」

巴特達斯指著妮舞,於是妮舞戰戰兢兢地開口詢問:

「……羅迪做了什麼?」

「想知道他幹了什麼好事,就請兩位明天白天的時候再來找我吧。現在可是我們最忙碌的時刻呢。」

女老闆面露不悅,冷冷地哼了一聲。

於是妮舞點點頭,準備轉身離去,巴特達斯卻站在原地動也不動,直接向女老闆發話:

「——你也可以帶出場嗎?」

巴特達斯的驚人之語不但讓妮舞瞪大了雙眼,女老闆以及在一旁偷聽三人對話的好幾名酒客也差點為之噴飯。只見女老闆從頭到腳細細打量著巴特達斯,嘴角浮現一抹冷笑。

「你的眼光倒是不錯,不過我可是很貴的。」

無視於女老闆的嘲諷,巴特達斯從背上的行囊取出拳頭大小的黑色石頭,交給了女老闆。

「這是魔鋼,少說也值三百枚銀幣。」

「三……!」

妮舞差點發出一聲驚呼,最後還是強行忍住。女老闆也睜大了雙眼,呆呆地看著眼前的魔鋼。

魔鋼是魔物死亡之後的遺留物,目前各大都市所販售的魔劍幾乎都是由魔鋼煉成的產物。除了煉成魔劍之外,魔鋼還有其他的用途,實力強大的魔物所遺留的魔鋼品質較佳,可以製作更好的產品,價格當然也是水漲船高。

三百枚銀幣足以讓一般人吃喝玩樂一整個月,稍微節省一點,也可以過著兩個月不需要工作的悠閒生活。

「我不是沒有見過魔鋼……但這是真貨嗎?」

女老闆並未立刻收下魔鋼,而是以警戒的眼神打量著巴特達斯。

「你可以請從事魔鋼鑑定以及買賣的煉成師過來看看。」

巴特達斯神色自若,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樣,看起來並不像是說謊。

「可是……你不是隨從嗎?」

「沒辦法,趕時間。我們不是來找麻煩的,只是想跟你談一談。」

女老闆的視線移至妮舞身上。妮舞挺起胸膛,用力地點點頭。

「……好,稍待片刻。」

接過魔鋼之後,女老闆朝著店內喊了一聲,將櫃檯的工作交給旋即出現的女子。趁著女老闆在跟別人交談的時候,妮舞立刻壓低嗓門詢問巴特達斯,臉上更是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你、你確定?這、這麼貴的魔鋼……」

「還好,不算什麼。大不了再找個機會解決銀色頸環的魔物。」

巴特達斯的態度輕鬆自在,妮舞頓時啞口無言。

以頸環彰顯戰士的實力原本是人類的制度,結果魔物占據大陸的同時,也學會了這一套。實力相當於魔王的強者佩戴金色頸環,銀色和青銅頸環次之。通常銀色頸環的魔物已經是相當棘手的強敵,就算是好幾名身經百戰的魔劍使同時圍攻,也未必能夠取勝。

這個男人卻不將銀色頸環的魔物放在眼裡。

——不過光就暗巷中的表現而言,他的實力確實是深不可測。

直到現在,妮舞才終於明白巴特達斯為什麼完全不受金錢的誘惑了。畢竟對於巴特達斯而書,三枚金幣並不是什麼天文數字,妮舞也同時對自己試圖以金錢收買他人的做法感到羞愧。

一段時間之後,女老闆再度回過頭來。

「跟我來。」

於是女老闆帶著兩人朝著店內走去,其他人則是對三人的背影報以好奇的視線。

在女老闆的帶領之下,妮舞和巴特達斯來到位於店面深處的小房間。

房間內的地板是以許多的小圓石鋪設而成,高度比走道矮了一截。進門之後的右手邊設有放滿熱水的浴缸,左邊則是藤製的躺椅。火精靈的力量所驅動的照明略顯昏暗,牆上掛著藤製的容器以及軟墊。

或許是浴缸盛滿熱水的關係,室內的空氣比走廊溫暖許多,而且又有點潮濕。

「這裡的隔間特別厚,又位於最裡面的角落,不怕受人打擾。先把身上的東西放進容器裡面吧。」

女老闆示意兩人坐在躺椅上,自己則是取下軟墊鋪在地上。妮舞怯生生地打量四周之後,這才走進房間。

——原、原來裡面是這個樣子……

妮舞從小到大未曾涉足這種場所,當然無法想像內部的模樣。如今觸目所及儘是新鮮的事物,妮舞頓時難掩內心的緊張。

躺椅坐起來比想像中更加舒適。巴特達斯坐在旁邊之後,椅子頓時發出刺耳的傾軋聲。

「談話結束之後,你到裡面去洗個澡吧。順便把髒衣服交出來,我幫你洗乾淨。」

「不必多事。」

「男人固然不能只注重外表,不修邊幅的男人也是討不到老婆的。我說大哥啊,你應該也有喜歡的女孩子吧?」

女老闆語帶揶揄,巴特達斯雖然一語不發,卻也沒有否定的意思。妮

舞大感訝異,卻不便表現出來,只能朝著巴特達斯瞥了一眼。巴特達斯也同時轉過頭來看著妮舞,兩人的視線頓時在空中交會。

只見巴特達斯以手肘輕觸妮舞的手臂,並用眼神示意她趕快切入主題。

猛然醒悟的妮舞連忙端正坐姿,說明自己的來意。

得知羅迪盜走了妮舞家的家寶之後,女老闆頓時臉色一沉,重重地嘆了口氣。

「原來如此,所以我就說嘛……」

「什麼意思?」

女老闆的喃喃自語傳入耳中,妮舞頓時有種不祥的預感。

「羅迪那個無賴確實常常到店裡來,不過前陣子他從小姐的身上騙了很多錢,不知道逃到哪去了。」

妮舞聞言,整張臉頓時垮了下來,臉色難看的程度絲毫不亞於眼前的老闆娘。

「兩位請稍待片刻。」

就在妮舞不知道該不該代替沒出息的親戚表達歉意之際,女老闆突然站了起來,踏著沉重的腳步離開房間。

妮舞與巴特達斯不禁面面相覷,不過女老闆很快就回來了,而且還帶著其他人一起回來。

「進來吧,席亞。」

女老闆厚實壯碩的身軀之後,躲著一名跟妮舞年紀相仿的瘦小少女。茶褐色的捲髮、稚嫩純真的臉蛋,身上穿著無袖上衣,以及短到不能再短的裙子。手腳纖細而瘦弱,看起來比較像是負責清潔打掃的女工,而不是接待客人的娼婦。

名叫席亞的少女怯生生地走進房間之後,朝著妮舞和巴特達斯欠身行禮。

「席亞就是被那個無賴騙得團團轉的可憐蟲。席亞,這兩位也是受到連累的被害者,如今正在街上打聽那個傢伙的下落。如果你手邊有任何消息,就趕快告訴他們吧。」

「是,老闆娘。」

席亞點點頭之後,轉身面向妮舞和巴特達斯。

根據這個害羞內向的少女的現身說法,羅迪的手法可說是十分狡猾。他一來到店裡就指名剛入行不久的小姐,於是便選中了席亞。

羅迪對席亞呵護備至,不但出手闊綽,還不時以甜言蜜語博取席亞的歡心,逐漸取得了席亞的信任。涉世未深的席亞輕易地掉入羅迪設下的陷阱,替他張羅了一大筆資金,背負了龐大的債務。

於是羅迪再也沒有出現在席亞的面前。

描述告一個段落之後,席亞怯生生地低下頭去。明知這種問題有點敏感,妮舞還是硬著頭皮向女老闆開口。

「那……找到羅迪之後,你們有什麼打算?」

「其實我們也常常哄騙客人花錢購買一些奢侈品,沒什麼資格批評那個傢伙的做法。而且類似的案例在業界屢見不鮮,要怪也只能怪席亞太單純了。可是——」

女老闆將粗如棍棒的兩隻手臂叉在胸前,細長的瞳孔更是燃起了熊熊怒火。

「我已經交待所有的員工,只要發現那個傢伙的行蹤,就立刻給他一點顏色瞧瞧。如果他還敢出現在這一帶,我也不會輕易地放過他的。到時候就算是你們這些親戚替他求情也沒用,我要用我的方法做個了斷。」

席亞的肩膀微微一震,似乎是感受到女老闆滿腔的怒氣。懾於女老闆的氣勢,妮舞只能連聲稱是。萬一羅迪真的被這些人逮到,也只能說是罪有應得,怨不得別人。

「羅迪最後一次出現在這裡,大約是什麼時候?」

得到十天前的回答之後,妮舞不禁大為失望。十天的時間並不算短,這個情報完全沒有參考的價值。

妮舞道了聲謝,正打算從躺椅上起身,卻聽到老闆娘開口問道:

「對了,你們真的不是男女朋友嗎?」

「不是。」

巴特達斯的回答簡潔而有力,妮舞也忙不迭地猛點頭。

「既然如此,勸你們最好在房間裡面多待一會。等到天色暗了之後,再從後門離開。」

「為什麼?」

不明究里的妮舞面露疑色,女老闆不禁微微苦笑。

「這條路上沒有其他的店家。一對年輕男女走進這條路,十之八九是為了到這裡來開房間。如果你們現在離開,看起來就像是纏綿半刻鐘之後心滿意足的恩愛情侶。」

妮舞的雙頰再度染上一抹紅暈。震驚之餘,甚至連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當初走進娼館的時候,確實不曾考慮到旁人的眼光。畢竟妮舞滿心以為娼館是男人尋歡作樂的地方,完全沒有想到男女情侶也有走進娼館的可能性。

於是妮舞打量著坐在躺椅上的巴特達斯。黑髮的年輕人處之泰然,絲毫不為所動。

「你似乎不怎麼介意。」

「反正我不是這座都市的居民。」

妮舞在喉頭咕噥了幾聲。巴特達斯再過幾天就會離開利姆利克,自然不會將當地居民的流書蜚語放在心上。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就算他是利姆利克的居民,應該也是毫不在乎吧。

「就照我剛剛說的,趁這段時間泡個澡,好好地休息吧。」

女老闆和席亞離開之後,房間裡面只剩下妮舞和巴特達斯。

——唔,呃呃……

四周安靜下來之後,妮舞的注意力頓時集中在浴缸、昏暗的照明以及潮濕溫暖的空氣。一想到自己竟然跟認識不到半天的年輕男子同處於娼館的一室,妮舞頓時感到懊悔不已。

「現、現在怎麼辦?」

妮舞的語氣不怎麼自然。如果巴特達斯在這個時候獸性大發,妮舞可是半點抵抗能力也沒有。

「不怎麼辦,時間到了之後再離開。」

倚靠在牆上的巴特達斯看也不看妮舞一眼,語氣有些不耐煩。

妮舞不禁鬆了口氣,同時也暗自責備自己不該懷疑巴特達斯。獨自一人胡思亂想的模樣實在有點滑稽,於是妮舞重新坐回了躺椅。

小小的房間籠罩在沉默之中,兩人都不發一語。

——下一步該怎麼走?該問的都已經問了,看來只能重新回到酒店或者是暗巷打聽消息。

妮舞低頭俯視自己的膝蓋,開始思考未來的走向,不過只維持了數到三百的時間。手邊的情報有限,難以做出正確的判斷。

於是妮舞朝著身旁的巴特達斯瞥了一眼。

——對了,我們從剛才開始就沒什麼對話呢。

意識到這點之後,妮舞頓時有種坐立難安的感覺。這裡是娼館的房間,既不是抬起頭來就可以看到滿天繁星的野外,也不是在大太陽底下享受涼爽微風的草原,兩人之間還是要有些對話,才不會那麼尷尬。

「……欸,巴特,那個……你以前來過這種地方嗎?」

妮舞的提問十分突兀,巴特達斯頓時眯起雙眼,露出無法理解的表情。

「沒有。」

「說、說的也是。看你走進店裡之後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我還以為……」

妮舞的聲音愈來愈小,兩人的對話也到此結束。無言的沉默伴隨著難以忍受的尷尬,再度襲向妮舞。

——到、到底該聊些什麼才好……

或許是精神的疲勞使然,也或許是潮濕溫暖的氣氛作祟,妮舞只感到莫名的緊張,一時之間竟然想不出適當的語句。

拿房間裡面的擺設當成話題,又擔心巴特達斯誤會自己有那種意思。就在環視四周的妮舞拚命尋找話題的時候,視線突然落在巴特達斯倚靠在牆邊的魔劍,這才猛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個……謝謝你。」

「謝什麼?」

一臉迷惑的巴特達斯坐了起來,藤製的躺椅頓時咯吱作響。妮舞見狀,這才注意到自己的發言過於簡短。

「我是指魔鋼。若不是你拿出魔鋼,老闆娘才懶得理會我們呢。」

巴特達斯的魔鋼促使女老闆改變心意。如果表明自己正在追蹤羅迪的下落,或許女老闆也願意提供相關情報,不過在說服女老闆之前,勢必得花上好一番工夫。

「那顆魔鋼的市價大約是多少?我事後再還給你。」

「四百枚銀幣……吧?」

不確定的語尾,很少出現在這個男人的談話之中。妮舞搖搖頭,露出不以為然的神情。

「那不是你打倒銀色頸環的魔物之後所得到的魔鋼嗎?至少也應該記住確實的數字吧。」

「那不算什麼。只要在大陸待個十天,大概就可以弄到兩、三個。」

一時之間,妮舞無法理解巴特達斯的話中含意。若非親眼目睹先前的魔鋼,一定會以為這只是個玩笑話。

「銀色頸環的魔物這麼容易對付嗎?」

「一次出現兩、三隻還可以,再多就不行了。」

巴特達斯的語氣十分平靜,妮舞卻一點也平靜不下來。或許是浴缸中的熱氣使然,妮舞感到有些頭暈眼花。

「……包括你在內,大概需要幾個魔劍使才辦得到?」

「我一個人就夠了。」

不可能。妮舞心想,即使是群英薈萃的魔劍使公會,也沒幾個人物有這種能耐,至少這座都市的『黃金翼鳥』沒有。妮舞常常到公會串門子,自然對公會的實力瞭若指掌。

突然之間,妮舞對巴特達斯產生了莫大的興趣。或許他的實力真的超乎自己的想像,值得一探究竟。打定主意之後,妮舞轉身面向巴特達斯,紅色的雙眸閃閃發光。

「巴特,我想更深入地了解你。」

話才剛說完,面紅耳赤的妮舞連忙修正自己的失言,深怕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巴特達斯以看待奇珍異獸的眼神打量著不知所措的妮舞,不禁懷疑陪同妮舞一起行動的決定是不是一大失策。

巴特達斯出生於普洛多米爾斯,今年二十一歲。

「為什麼想要成為魔劍使?當初是在幾歲的時候決定的?」

妮舞詢問身旁的巴特達斯,模樣看起來已經沒有先前的緊張。

「五、六歲的時候。」

「這么小……」

妮舞是在十二歲的時候立志成為魔劍使。之前只是對魔劍使有一份模模糊糊的憧憬,倒是並未將這份職業當成終生的志向。

「因為我家很窮。」

巴特達斯的語氣有些強硬,不過妮舞聽不出來他是在自我解嘲。

「我懂事的時候,剛好正值魔王蹂躪大陸的時期。貧窮人家的孩子只要稍微懂得舞刀弄劍,多半在五、六歲的時候就立志成為魔劍使。尤其當時的普洛多米爾斯什麼都沒有,就只有一大堆窮人。」

現在的普洛多米爾斯是偉大的『勇者之都』,受到世人的禮讚與歌頌,過去可是被稱為『交易都市』,擅長創立新航線以及商品流通。造船技術雖然略遜卡利亞一籌,航海術卻是傲視群雄。

只是,一旦海路的交易失敗,損失也會顯得極為慘重。

商船一旦遭過颱風不幸沉沒,一夕之間就會落得身無分文的地步。而且當年的普洛多米爾斯並沒有完整的法律系統,針對經商失敗的居民所提供的社會救濟幾乎是付之闕如,直到『造船都市』卡利亞被魔物攻陷之後,情況才獲得改善。

巴特達斯的父母親,當年似乎也是經商失敗。

之所以用到「似乎」二字,主要是因為巴特達斯自己也記不太清楚。懂事的時候,父親就已經不在身邊,年幼的巴特達斯與母親一起寄居在親戚家,過著拮据困頓的生活。

年滿六歲之後,自食其力就成為巴特達斯理所當然的首要目標,這也是他決定向住在附近的騎士家女兒學習劍術的原因。當年的巴特達斯已經擁有優於同儕的體能和體力。

「你的劍術是怎麼學來的?自學嗎?還是拜師學藝?」

「拜師學藝。當時有個人將附近的小孩子集合起來,開設了劍術教室……」

巴特達斯的語氣突然柔和了許多。傳授劍術的人物——莎夏的出現,大大地改變了巴特達斯往後的人生。

過去的巴特達斯只關心自己該如何活下去,完全不把其他人放在心上。

然而莎夏的笑容卻擄獲了少年的心,開朗的個性以及溫柔的態度更是深深吸引了情竇初開的少年。為了更進一步地認識莎夏,也為了得到莎夏的肯定,少年埋首於劍術的修練。

每當站在年長九歲的莎夏面前,面紅耳赤的少年常常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然而莎夏總是報以溫柔的微笑,輕撫少年的頭頂。

得知莎夏是魔劍使之後,巴特達斯更希望早日成為獨當一面的戰士,跟她一起並肩作戰。

為了替莎夏分憂解勞,為了目睹莎夏的笑容,巴特達斯跟著她東奔西走,認識了許多志同道合的朋友。煉成師奈傑爾就是其中之一。

「那位劍術老師還在普洛多米爾斯嗎?」

「……不,十年前就離開了,之後未曾見過她。」

巴特達斯並未正面回答妮舞的問題。他不希望別人知道自己的啟蒙恩師就是『蒼輝勇者』

莎夏,潛意識中更希望自己跟莎夏之間能夠超越師徒的關係,升華至更高的境界。

當莎夏為了打倒魔王而離開普洛多米爾斯之後,巴特達斯依然獨自一人默默地練習劍術。無法一起前往大陸固然遺憾,巴特達斯卻也不希望成為莎夏的累贅。現在的當務之急,還是儘快培養自己的實力。

「那位老師離開之後,你就一直單獨行動嗎?為什麼不加入公會?」

妮舞睜大了雙眼,巴特達斯則是據傲地點點頭。

「公會的規矩太多,不但限制魔劍使必須組隊前往大陸,冒險的區域也有所限制。我這個人天生怕麻煩,還是獨自行動比較自在。」

他雖然沒說出口,但周遭環境的影響也是其中一個原因。

跟巴特達斯一樣立志成為魔劍使的貧困子弟紛紛加入公會。如果只是為了討口飯吃,公會確實是不錯的選擇。然而眾多魔劍便當中,卻完全沒有任何人以打倒魔王為畢生的目標。

公會雖然定期舉行營救莎夏的討論會,會議中所擬定的計劃卻很少付諸實行。就算真的採取實際的行動,幾乎都是半途而廢,甚至還有不少人認為莎夏已經死了。

在這種氛圍當中,高唱「打倒魔王」的巴特達斯自然成為眾人敬而遠之的對象,久而久之就成為大家眼中的怪人。

「現在換我發問了。」

打量著面露驚疑之色的妮舞,巴特達斯決定反客為主。若非如此,難保妮舞不會繼續提出更多的問題。蜂蜜色頭髮的少女聞言,頓時笑著點點頭。

「好啊,儘管問吧。」

「當你不惜涉足風化場所打聽消息的時候,你的家人都在做些什麼?」

直到剛才,巴特達斯才明白妮舞內心的猶豫與迷惑,不過也因此產生了許多疑問。無論是錢莊也好,娼館也罷,都不是十五、六歲的少女應該涉足的場所。難道家人都不會阻止她嗎?

妮舞的表情頓時蒙上一層陰霾。只見她眉頭緊皺,抬起頭來仰望巴特達斯。

「什麼也沒做。」

「這是什麼意思?失竊的物品是你們家的家寶,竊賊也是你的親戚,不是嗎?」

「父親也好,母親也罷,甚至連大多數的親戚都已經放棄羅迪和失竊的家寶了。」

黑髮年輕人聞言,臉色頓時一沉。無視於巴特達斯的反應,妮舞繼續說下去,臉上更是流露出超齡的苦澀。

「我好像沒跟你提過父親的事情。其實家父是個商人,並不是魔劍使,當年是以祖父留下來的財產為資本,開始做起了生意。簡而言之,就是將利姆利克所生產的商品賣到休里卡哈,再將休里卡哈的特產賣到普洛多米爾斯……」

百般無聊的妮舞用一隻手撐起自己的臉頰,凝視著前方的浴缸。

「由於家父擁有豐沛的資金,對於船隻、船員以及航路的選擇自然是十分慎重。而且家父的眼光獨到,每次交易都替他賺進大把的鈔票。」

妮舞的語氣逐漸平靜。

「結果卻因此跟祖父鬧得不愉快。我站在祖父這一邊,或許這是我的偏見吧。記得有一次家父曾經說過,得到寶藏的人固然是祖父,讓家中的資產增值十倍的人卻是家父。」

這種家務事外人無從置喙,巴特達斯也不願涉入其中,只好乖乖地扮演聽眾的角色。於是妮舞嘆了口氣,繼續開口:

「以往用心裝飾在家中的『光護』,也在祖父過世一年之後被收進了倉庫。」

妮舞原本打算將『光護』當成房間的擺飾,考慮了許久之後卻又打消了主意。不過她每隔幾天就會進入倉庫,將『光護』整理得一塵不染。若有一天真的成為獨當一面的魔劍使,一定要『光護』當成自己的魔劍。

「你跟祖父的感情不錯?」

「家父平時忙於工作,家母則是忙著協助家父,因此平時都是祖父陪我玩,還會跟我說些魔劍使時代的往事。」

巴特達斯點點頭,這就是妮舞追蹤『光護』以及打探羅迪行蹤的原因,而且還是獨自一人。

——不過我可不想跟她耗上太久。

畢竟妮舞的目的與巴特達斯不同。三天,就三天的時間。如果三天之後還是無法掌握黑市的情報,就是分道揚鑣的時候。

這時有人從外頭敲了敲門,刻意壓低音量的說話聲旋即傳入兩人的耳中。

「——可以進去嗎?」

「看來時間差不多了。」

妮舞笑了笑,從躺椅站了起來走到門邊。打開房門之後,先前當著兩人的面前控訴羅迪惡行的少女——席亞正站在門外。

「……我帶兩位到後門。」

席亞的聲音依然微弱,幾乎快要聽不見。

兩人在她的帶領之下走出娼館的後門,外頭已經是一片漆黑,天空中的明月綻放出冷冽的銀光。

席亞指著一路往前延伸的道路。

「直直往前走之後,左邊有一條可以容納兩人並肩而行的小徑……沿著小徑一路前進,就可以接到主要道路上。」

妮舞說了聲謝謝之後,兩人旋即邁開腳步。這時席亞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

「請、請等一下……!」

聲音雖然不大,卻聽得出明顯的猶豫與焦慮。略感詫異的妮舞回過頭來,與少女四目相望。少女就這樣呆呆地站在原地,大約過了數到五的時間之後,這才下定決心開口說話。

「請告訴我,如果逮到了羅迪,你們會怎麼對待他?那個……該不會真的殺了他吧?」

「應該還不至於。」

「如果他意圖反抗的話就有可能。」

微微苦笑的妮舞跟面色不善的巴特達斯同時做出回應,席亞頓時全身一震,眼神更是流露出明顯的畏懼。妮舞見狀,忍不住瞪了身旁的巴特達斯一眼。

「說話一定要這麼直嗎?」

「我為什麼要顧忌她的感受?」

巴特達斯一副與我何乾的模樣,妮舞只好無奈地嘆了口氣,走到席亞的身邊拍拍她的肩膀。

「放心吧,我們不會傷害他的。就算再怎麼惡劣,好歹也是親戚嘛。」

見到妮舞的笑容之後,席亞緊繃的表情才逐漸緩和。巴特達斯察覺到席亞的表情變化,忍不住問了一句:

「你不是被他騙了一大筆錢嗎?為什麼還會擔心他的安危?」

席亞聞言,這才幽幽地說起了自己的心路歷程。

發現被騙的時候固然很難過,席亞卻並未對羅迪恨之入骨。而且席亞也不想再見到羅迪,只希望他能夠找個機會替自己贖罪。

妮舞的臉上頓時閃過一絲複雜的神情,不過她立刻拍拍胸脯,同時堆起滿臉的笑容。

「放心吧,我一定會替你實現願望。」

「謝謝,拜託你們了。」

席亞向兩人低頭致謝,接下來的發言卻是大出兩人的意料之外。

「其實我今天看見了羅迪,就在橫跨夏濃河的橋邊。」

妮舞差點沒驚呼一聲,最後還是強行忍住了。只見她重重地吐了口氣,讓自己的心情平復下來之後,這才小心翼翼地開口:

「你確定?」

「不會錯的。」

接著席亞又向妮舞說明正確的位置。正在外出購物的席亞走在橫跨夏濃河的橋上,結果在不遠處的前方發現了羅迪。

當時行走於主要道路上的羅迪彎進旁邊的小巷,並未察覺席亞的存在。席亞想也不想地追了上去,也彎進了同一條小巷,卻已經失去了羅迪的蹤影。

小巷的右手邊是一整排的倉庫和房屋,左邊則是建築物的外牆,沒有其他的叉路。羅迪應該是進入其中一間倉庫或是房屋。

「為什麼要告訴我們?」

妮舞面露疑色。席亞低下頭來,似乎有些難以啟齒。

「因為……店裡的人都比我更生氣……還說一旦抓到羅迪,就要讓他後悔出生在這個世界上。如果把這件事情說了出去,他們一定會去搜尋羅迪的下落,到時候說不定真的會殺了他。」

想像娼館的女老闆河東獅吼的模樣,妮舞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公親比事主更加激憤本來就是常有的事,也難怪席亞不敢在其他人的面前說出自己的真心話。

「我明白了。放心吧,我們一定會儘快……一定會趕在店裡的人之前揪出羅迪的。」

背後雖然傳來「不要亂給承諾」的抗議,妮舞卻假裝沒聽見,逕自向席亞詢問確實的地點以及詳細的情況。等到一切都結束之後,席亞這才向兩人低頭行禮,轉身返回娼館。

目送席亞離去的背影之後,妮舞和巴特達斯走在隱身於建築物之間的羊腸小徑。

「時間不早了呢。」

小巷子裡面當然不可能設置路燈。

不過在兩旁建築物的窗戶所透露出來的燈火以及月光的映照之下,還不至於被路面的落差所絆倒。而且跟席亞交談之際,兩人的眼睛早已習慣了戶外的黑暗。

就在兩人準備轉進左側的小路時,一隻老鼠突然自妮舞的腳邊飛奔而過。

「呀!」

受到驚嚇的妮舞立刻緊緊地抱住身旁的巴特達斯。大約過了數到三的時間之後,恢復冷靜的妮舞才連忙往旁邊移動了幾步,試圖跟巴特達斯保持一段距離,不過已經是羞得滿臉通紅。而且倉促移動之際,她又不慎撞上背後的牆壁,登時狼狽地跌坐在地。

「你在搞什麼啊?」

重重地嘆了口氣之後,巴特達斯伸出右手。妮舞說了聲謝謝,正準備拉著巴特達斯的右手站起來的時候,突然發現身上的衣物在跌倒之際掀開了大半邊,連忙以另一隻手胡亂整理。其實四周一片漆黑,大概也很難看到什麼,不過妮舞還是羞得滿臉通紅。

確定妮舞站穩了身子之後,巴特達斯也沒說什麼,逕自往前邁開腳步。

打量著巴特達斯的背影,妮舞忍不住輕握自己的前臂。雖然纖細了點,肌肉卻十分結實,這當然是平日勤於修練的成果。就算是跟一般人比腕力,妮舞也是頗有自信。可是先前握住巴特達斯的手臂之際,感覺卻是完全不一樣。

——到底是怎樣的訓練,才能造就出那種粗壯結實的手臂……?

如果我的手臂也跟他一樣強壯,就可以成為一名優秀的魔劍使,戰勝銀色頸環的魔物嗎?

離開小巷進入主要道路的時候,巴特達斯回過頭來。

「接下來呢?」

「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妮舞抬起頭來仰望照亮四周的燈柱,喃喃回答。

羅迪是有可能趁著夜色逃離都市,不過港口在日落之後就已經全面封閉。除非是緊急事件,否則任何人都不能擅自出海,就算真的搭乘船隻離開港口,也會留下記錄。

再加上黑市的傳言甚囂塵上,港口的嚴格管制,自然被治理利姆利克的評議會視為首要之務。

「入夜之後四處閒晃,可是會被當成可疑人物的。巴特,今晚下榻的旅店有著落了嗎?」

「隨便找個地方躲起來就好。」

巴特達斯的回答傳入耳中,妮舞頓時為之一愣。這個魔劍使一出手就是價值數百枚銀幣的魔鋼,為什麼就是不懂得對自己好一點?

「好吧,我先帶你到明天的集合地點。」

於是妮舞率先邁開腳步,結果沒走幾步就停了下來。好幾條人影自黑暗中現身,朝著兩人迅速逼近。

「難怪總覺得有點面熟,果然又是你們。」

帶頭的人恨恨地啐了一口,原來是白天的時候被妮舞和巴特達斯修理一頓的四名男子之一。仔細一看,其他三人也在其中。

——八人……不,九人。

妮舞冷靜地觀察對手,甚至還有餘裕確定人數。妮舞並不打算尋求巴特達斯的協助,不過有他陪在身邊,確實是比較有安全感。

「怎麼,區區兩人就把你們打得灰頭土臉?其中一個還是女人呢。」

身材最魁梧的男子從人群之中走了出來。男子的身高略勝於巴特達斯,肌肉發達,手腳粗壯,猙獰的五官更令人連想起兇惡的猛犬。

朝著男子瞥了一眼之後,巴特達斯準備跨步向前,卻被妮舞擋了下來。

「讓我來。」

「行嗎?」

「就讓我在你面前表現一下吧。」

俏皮地輕吐舌尖之後,妮舞以冷若冰霜的表情轉身面向男子。只見她往前邁開腳步,與對方隔著三、四步的距離互相對峙。

「不好吧?就算是女人……我也不會手下留情!」

男子相准了妮舞的頭部揮動手臂。妮舞接下來的行動只能以嘆為觀止來形容,甚至連站在後方觀戰的巴特達斯都看得是瞠目結舌。

只見妮舞身形一閃,往後退了半步。於是男子也往前踏出半步,上半身微微前傾。就在男子粗壯的手臂破空而至之際,妮舞突然壓低身形奮力一蹬,蜂蜜色的馬尾也隨之劇烈晃動。

以不亞於貓科動物的靈巧與敏捷閃過對方的鐵拳之後,妮舞瞬間縮短彼此的距離,舉起手刀重擊男子的咽喉。

等到男子停止移動之後,又補上一記手刀。這次的攻擊目標是臉部,男子頓時失去了戰意。趁著男子心生畏懼之際,妮舞立刻高高躍起,使出一記強勁的迴旋踢。

男子頓時失去了意識,龐大的身軀逐漸傾斜,重重地倒在地上。輕巧落地的妮舞稍微整理凌亂的裙擺,得意洋洋地傲視其他的男子。親眼目睹自己的同伴瞬間落敗,幾名無賴紛紛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直到

妮舞的視線冷冷掃過之後,這才大夢初醒似地面面相覷。

「還想繼續嗎?想逃跑的話就只能趁現在囉。」

妮舞豪氣萬千的宣言瓦解了男子們僅存的戰意。於是他們扛起失去意識的同伴,爭先恐後地逃離現場。等到他們逃得不見蹤影之後,妮舞這才回過頭來看著巴特達斯,紅色的瞳孔洋溢著有所期待的光輝。

「看來你不是普通的迷糊蛋。」

結果卻被巴特達斯澆了一盆冷水。

「迷、迷糊蛋是什麼意思!」

「被一群無賴團團圍住,看到老鼠就嚇得跌倒在地,這種女人就叫做迷糊蛋。」

這是不爭的事實,倒也不容反駁。妮舞就算是心有不甘,也只能默默承受。

「不過引誘對方改變姿勢的手法倒是十分巧妙。」

如果是正面對決,妮舞的手刀恐怕很難命中男子的咽喉,畢竟兩人的身高有一段差距。所以妮舞才會故意往後退了半步,讓對方在不知不覺當中探出上半身。

「這、這樣啊。也是,就我個人來說,剛才的表現算是還不錯啦。」

巴特達斯的肯定頓時令妮舞笑顏逐開,忍不住吃吃而笑。

——其實真正精彩之處在於鑽進對方懷中的速度以及敏捷性。少了這兩項要素,引誘對方改變姿勢的戰術也是毫無意義。

然而見到妮舞喜形於色的表情,巴特達斯決定將這番話深藏心底。過去自己受到莎夏的稱讚之後樂不可支的模樣,看在旁人的眼中或許也是同樣的感覺吧。

一段時間之後,兩人來到橋邊。

「都市的正中央居然也有河川。」

巴特達斯愣愣地凝視著在月光的映照之下閃閃發光的河面。

「也對,你是普洛多米爾斯的居民。」

妮舞也站在巴特達斯的身邊,注視著寧靜的水面。圍繞大陸運行的五座都市之中,河流貫一穿其中的都市就只有利姆利克而已。

「明天就在這裡集合吧。至於時間嘛,就定在快到中午的時候。」

說著,妮舞從裙子的口袋當中拿出一隻小小的皮包,從裡面挑了兩枚銀色的戒指遞給巴特達斯。

「這是什麼?」

藉著燈柱的亮光,巴特達斯眯起了雙眼,細細打量掌中的兩枚戒指。戒指呈螺旋狀的造型,做工十分精緻。

妮舞指著橋的另一端。

「過橋之後走沒幾步路,就會看到掛著白貓招牌的旅店。隨便選一枚戒指交給老闆,就可以在舒適的房間住上一晚。如果沒有空房間,不妨繼續往前走幾步路,跟掛著黑白蝴蝶招牌的旅店老闆詢問看看。這兩家旅店的老闆都是我們家的客戶。」

「另一枚呢?」

「當作是今天的謝禮,價值不比魔鋼就是了。」

打量著閃閃發光的戒指,又打量著面帶微笑的妮舞之後,巴特達斯將戒指收了起來。事實上巴特達斯並不需要謝禮,不過他選擇了尊重妮舞的一番心意。

「你家離這裡不遠嗎?」

「還有一小段路,怎麼啦?」

「既然戒指是今天的酬勞,我就送你一程吧。」

巴特達斯的語氣異常冷漠,聽起來有些不太自然。

夏濃河流經利姆利克的市中心,河寬大約四十費姆特(四百公尺)左右。河道中的水體原本是帶有鹽分的海水,但平常會由城中的煉成師在上游化成淡水,只有在遭遇魔物襲擊之際才會恢復成海水。

不過,雖然有著具備防禦功能的河流,但利姆利克的橋樑反而顯得不多。為了彌補數量的不足,劃著名獨木舟來往於河岸兩地的渡船人儼然成為利姆利克的特色之一。

渡船以黑色為主,外表看起來稍嫌樸素,不過船頭總是依照不同的季節裝飾著不同的鮮花。如今正值春季,大大小小的渡船都在船頭擺上紅色的紫雲英和白色的菜花,營造出饒富趣味的視覺饗宴。

比鄰河岸的建築物多半都是富商的豪宅,抑或是他們所擁有的倉庫。即使是堆放貨物的倉庫也都修建得極有品味,這固然是城裡的藝術家恣意揮灑的成果,富商本身亦將倉庫視為價值不斐的資產,倉庫的美化與裝修儼然成為一種流行的趨勢。

夜幕褪去、太陽高高升起的時刻,妮舞與巴特達斯於橋上會合。

附近剛好是攤販聚集的區域,人來人往好不熱鬧。塗抹蜂蜜的麵包和烤魚的香氣撲鼻而來,盛滿蜂蜜酒和葡萄酒的酒瓶一支一支地掛在攤車前面,構成一幅活力十足的都市景象。

「——早安。」

看到早就在橋上等著的巴特達斯之後,妮舞立刻快步迎上前去,聲音更是充滿了活力。巴特達斯只是冷冷地點點頭,臉上毫無表情。

「你今天有什麼打算?」

「嗯,我想先確定一些事情。」

神采奕奕地點點頭之後,妮舞立刻展開行動。首先她請巴特達斯站在跟橋面有段距離的地點,自己則是站在橋上。簡而言之,妮舞打算模擬娼館的席亞所描述的狀況。

黑髮戰士依照指示在主要道路上前進,旋即彎進路邊的小巷。妮舞快步追了上去,進入同樣的小巷之後,發現巴特達斯正位於從巷口數來第五棟屋子的前面。

「——有什麼發現?」

回到原地之後,巴特達斯立刻主動詢問,妮舞卻是繃著一張臉,似乎有些為難。

「大概鎖定了幾個特定的對象,不過……」

「鎖定?」

「根據席亞的說法,羅迪是在她進入巷子之後就失去了蹤影。這條巷子的左邊都是建築物的牆壁,從巷口到你剛剛停下來的地點之間都沒有後門,所以羅迪應該是進入右側的某個建築物。」

兩棟豪宅和三座倉庫——羅迪可能進入這五個建築物的其中一處。

「其實,今天早上我針對巷子兩側的豪宅以及倉庫的主人做了簡單的調查。」

說話的同時,妮舞從口袋掏出一張便條紙。

「這五個建築物分別屬於伊岡、特林布爾以及芬雷,這三個人全都是有錢有勢的富商。五個建築物當中,特林布爾和芬雷各自擁有一間豪宅和倉庫,剩下一座倉庫則是屬於伊岡。」

「不能展開更深入的調查嗎?」

「我們家跟他們只有生意上的往來,無法得知羅迪到底認識哪一個人。想要鎖定確實的目標,恐怕有點困難。」

妮舞凝視著便條紙,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胡亂編個理由貿然造訪,又怕會引起對方的疑心。而且就算三名富商之中的某人和羅迪真的跟黑市有所牽連,到時候恐怕也不會乖乖承認。

「三人之中,有沒有比較可疑的人物?」

「其實三個人都滿可疑的。」

面對巴特達斯的詢問,妮舞只能報以無奈的苦笑。這三名富商雖然還不到惡名昭彰的地步,卻也稱不上正直廉潔。總之就是三個人都有嫌疑,卻又揪不出真正的犯人。

隨便鎖定一個對象碰碰運氣固然可行,萬一押錯了寶,可就不是妮舞一個人能夠擺平的問題。到時候恐怕連妮舞的父母和親戚都會被牽扯進來,這絕對不是她所樂見的結果。

於是陷入兩難的妮舞站在原地低頭苦思,一晃眼,數到一千的時間就過去了。巴特達斯趁著這個空檔跟路旁的攤販買了瓶蒸餾酒,當場就喝了起來。

解決了一瓶蒸餾酒之後,巴特達斯再度回到原地,這才發現妮舞還在苦思對策。他帶著些許的無奈,不耐煩地開口:

「那個叫羅迪的傢伙就不會到其他地方嗎?該不會每天只往返於錢莊和娼館吧?」

眉頭深鎖的妮舞這才抬起頭來。

「大部分的時間都跟昨晚遇到的那些傢伙在附近鬼混。比較常去的其他地方嘛,大概就是名叫『樽』的酒店,以及非法的賭場吧。」

「你調查過那間叫『樽』的酒店了?」

「該問的我全都問了。我替羅迪付清了所有的欠款,酒店老闆早就成為自己人了。老闆還拍胸脯保證,如果真的看到羅迪,一定幫我把他抓起來。其實我在跟你會合之前就先到酒店探探情況,結果沒什麼新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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