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2 點點滴滴的回憶~一年前·一~(1/2)
菲爾對洛克這名少年的第一印象就是「好像很靠不住」。
當時是在中午過後抵達『乾杯』這家旅店兼酒館的地方,高朋滿座的店面籠罩在酒酣耳熱的喧囂之中。從廚房裡面匆匆忙忙跑出來的少年身上,沾滿了無數的肉屑以及飛濺的湯汁。
少年今年十五歲,比菲爾大了一年。
他不高不矮,有著蓬鬆凌亂的砂色頭髮。肌肉雖然挺結實的,身上卻不時飄散出食物的味道,令人不敢恭維。面容和善,看起來就是個好好先生,不過也有可能只是個不喜歡動腦筋的傻瓜。一定是後者,菲爾十分篤定。
——看起來不像是前途無量的魔劍使……
「這是我朋友收的徒弟。洛克,你就跟她組成冒險隊伍吧。」
懶洋洋的語氣,其中還夾雜著些許的不耐。聲音的主人正是站在菲爾身邊的黑髮男子,名字叫做巴特達斯,是菲爾的老師——煉成師奈傑爾的知己。知己,並非朋友。在菲爾的認知當中,兩者是不一樣的。
「啊,就是師父之前提過的那個……?」
猛然醒悟的洛克堆起滿臉的笑容,朝著菲爾伸出右手。
「我叫洛克,你好。」
「——手上都是油垢的味道。」
菲爾冷冷地別過頭去,完全沒有跟洛克握手的意思。洛克的右手僵在半空中,臉上頓時露出尷尬的苦笑。只見他看著菲爾,之後又以求助的視線看著巴特達斯,然而巴特達斯卻無視於洛克的窘境,繼續開口:
「都認識彼此了吧?從後天開始空出三天的時間,我要測試看看你們是否能夠組成冒險隊伍。」
說完之後,巴特達斯將洛克和菲爾丟在店門口,頭也不回地走進店面。洛克凝視著巴特達斯的背影,忍不住嘆了口氣。
菲爾的表情雖然沒什麼變化,內心卻十分不以為然。她的身上穿著寬鬆的藍色長袍,肩上背著大型的背包,雙手捧著狀似大型鐵錘的魔劍。
長袍和背包雖然破舊了些,卻是菲爾的正式服裝。為了讓對方留下良好的印象,昨晚她還特地燙平了皺摺,將破損的地方修補起來呢。
結果對方卻是以這副邋遢的模樣與自己見面。
——又不是沒有事先通知。
菲爾很想轉而向右打道回府,卻又不知道回去之後該如何向奈傑爾交代。
——總不能說我看他不順眼,所以一句話也沒說就直接回來了吧。
「我們只知道對方的姓名和長相,不如趁這個機會聊一聊吧。」
「呃,不好意思,半刻鐘之後再說好嗎?今天的客人特別多,廚房裡面忙得不可開交呢。」
稍微梳理蓬鬆的亂發,洛克回過頭來看了店面一眼,臉上露出歉疚的微笑。菲爾聞言,心中對洛克的評價又降低了不少。開什麼玩笑,我可是特地撥空前來跟你見面的呢。
「……好的,待會見。」
不等洛克回答,菲爾就逕自轉身離去,內心開始思索該如何打發這段時間。
——早知如此,就應該放一本書在背包裡面。
當初抱定了快去快回的打算,並沒有帶什麼東西在身邊。這裡距離奈傑爾家還得走上四分之一刻鐘的時間,更是不可能回去再來。
——不知道附近有沒有人比較少的地方。
菲爾不喜歡人多的場所。沿著馬路信步而行,正在路邊自彈自唱的吟遊詩人映入眼帘。那名女子歌藝稱不上頂尖,卻還是吸引了許多路人停下腳步。剛好可以用來打發時間,菲爾心想。
吟遊詩人大約二十歲出頭,身穿綠色與淺綠互相搭配的連身長裙,頭上戴著一頂大帽子,無論衣物或是帽子都有歲月的痕跡。不過手中的豎琴倒是保養得不錯,在陽光的映照下反射出淡淡的光輝。
一片死寂的摩特拉原野,寒風肆虐的荒涼大地。
來自魔界的魔王巴洛爾邪惡的獨眼,是通往死亡的捷徑。
無數的戰士奮起挑戰,最後卻是無人生還。
真正的勇者挺身而出,獲賜光之劍的少女莎夏……
——原來是這一首。
『蒼輝勇者』莎夏的其中一個小節。這首詩接著描述莎夏曆經千辛萬苦來到魔王的面前,為了將魔王封印起來,不惜犧牲自己的故事。
菲爾不怎麼喜歡這首詩,甚至已經到了有點厭惡的地步。不過她已經懶得再走下去了,於是便耐著性子繼續聽下去。
反正現場的聽眾也都是站著聆聽吟遊詩人的詠唱,就算是站在原地發呆,也不會引起他人的疑心。於是面無表情的菲爾只是愣愣地盯著吟遊詩人,完全不將詩歌的內容放在心上。
——看起來不像是本地人。
從身上又髒又舊的穿著來判斷,應該是錯不了才對。
來自其他都市的吟遊詩人經常會犯下同樣的錯誤。普洛多米爾斯固然是『勇者的都市』,詠唱莎夏的詩歌卻未必能夠吸引當地的居民駐足聆聽。
畢竟普洛多米爾斯的居民早已聽慣了歌頌莎夏的作品,耳朵也變得挑剔了許多,除非吟遊詩人的演唱技巧確實精湛,否則很難引起他們的興趣。
莎夏在詩歌中的旅程告一段落的時候,吟遊詩人突然停止彈奏豎琴,朝著菲爾微微一笑。
「想聽哪首詩歌?不嫌棄的話,就讓我為您獻唱一首吧。」
事出突然,菲爾頓時慌了手腳。從混亂之中冷靜下來需要數到四的時間,思考詩歌的歌名又花費了數到六的時間,不過吟遊詩人依然笑臉盈盈地看著菲爾,絲毫不加催促。
「那、那就『雪拉與帕克』好了。」
菲爾怯生生地說出歌名之後,吟遊詩人爽快地點點頭,舉起了豎琴。
村子一角的碎石圈,眾多妖精舞腰擺臀。
趁著滿月的夜晚離開村子,雪拉認識了帕克。
尋找母親的故鄉,任性的帕克一起同行。
雪拉歌唱帕克跳舞,兩人的旅程正式展開。
『雪拉與帕克』是描述十歲的少女雪拉跟掌中精靈帕克的冒險之旅。雪拉的母親因病過世,為了將母親親筆寫的信送達故鄉,雪拉展開了未知的旅程。
母親的故鄉與村子間隔了三座高山與兩條河川。雪拉和帕克在旅途中見到了許多新奇的事物,也認識了各行各業的人物。
菲爾很喜歡這首詩。或許是菲爾聆聽的態度明顯改變許多,也或許是這首詩剛好是吟遊詩人熟悉的作品,詠唱之際還添加了許多即興演出,吸引了更多的路人駐足圍觀。
最後雪拉讓帕克站在肩膀上,兩人一起從山頂俯視母親的故鄉,詩歌也到此結束。
菲爾也很想跟詩歌中的雪拉一樣,在心靈相通的夥伴陪同之下,展開超乎想像的未知旅程。
——只可惜理想跟現實還是有段差距。
表演結束之後,吟遊詩人將豎琴夾在腋下,以十足誇張的動作取下帽子深深一鞠躬。盛大的鼓掌聲之中,無數的銅幣和小銀幣被丟進了帽子裡面,菲爾也貢獻了一枚不算小的銅幣。
隨著吟遊詩人的離去,菲爾也從幻想的國度回到現實的世界。
——時間差不多了。
現在回到『乾杯』似乎還太早了點,不過菲爾還是轉過身來,沿著原路慢慢走去。
『乾杯』的店面比先前冷清了許多。正在收拾碗盤擦拭桌面的洛克發現菲爾的身影之後,連忙朝著她招招手。
兩人隔著一張桌子相對而坐。菲爾將魔劍放在地上,大鐵錘的長柄則是靠著自己的椅背。
「剛剛真是不好意思,忙得沒時間招呼你。」
「沒關係,我不介意。」
相較於先前見面之際,洛克身上少了食物的氣味。再加上菲爾才剛剛聆聽自己喜歡的詩歌,心情相當不錯,語氣自然也柔和了許多。
「洛克先生,你——」
「洛克就好,我也會稱呼你為菲爾。」
「好的。洛克,你每天都在這裡工作嗎?」
「除了跟師父前往大陸探險之外,大概都待在這裡。」
這樣子真的妥當嗎,菲爾心想。魔劍使的訓練不是日以繼夜,半刻也不得偷懶嗎?
「菲爾,這是你的魔劍?」
洛克的視線落在巨大的鐵錘之上。菲爾點點頭。
「這是老師——就是你也認識的那位奈傑爾老師送給我的魔劍『蛇斬』,同時也是我使用煉成術的工具。」
「看起來好像挺笨重的,你拿得動嗎?」
「當然,重量是可以調整的。對了,你的魔劍呢?」
經菲爾這麼一問,洛克頓時搔搔砂色的頭髮,臉上露出尷尬的苦笑。
「那個……已經被我折斷了,目前是暫時借用師父的魔劍。」
——折斷…
…魔劍?
菲爾先是一驚,接著又為之啞然。
魔劍雖然比鋼鐵打造的一般長劍更加堅韌,卻也不是沒有折斷的可能。
不過根據菲爾從奈傑爾口中得知的情報,洛克只是一個剛入門的菜鳥魔劍使,很難想像折斷魔劍這種事情竟然會發生在他的身上。
「請用。」
銀鈴般的清脆嗓音傳入耳中,雪白細緻的手臂伸了過來,在菲爾和洛克的面前各放了一隻陶杯。抬起頭來一看,原來是一名比菲爾小上幾歲的少女。烏黑亮麗的黑髮以一條普通的繩子綁在腦後,穿著長袖上衣和過膝的長裙,外面再套上一件白色的圍裙,看起來應該是店裡面的女服務生。
「這兩杯算我請客。洛克,可別在客人跟前丟了面子。」
「謝啦,蘇。」
女服務生雙手扠腰,笑著替洛克加油打氣,洛克也報以感謝的微笑。名叫蘇的少女接著又轉過頭來注視著菲爾。
「這傢伙就麻煩你了。乍看之下雖然不怎麼可靠,該表現的時候還是有所表現。」
朝著洛克的背部重重一拍之後,蘇快步走向準備點菜的其他客人。於是洛克聳了聳肩膀,再度轉過身來面對菲爾。
「你的人緣似乎挺不錯的。」
「店裡的人都很好相處。」
洛克的笑容引起了菲爾的不悅,視線也從洛克的身上移至桌上的陶杯。
琥珀色的液體反射出菲爾木然的臉龐,若有似無的甜香撲鼻而來。菲爾雙手端起陶杯,試著啜飲了一口,清爽的香氣頓時在口中擴散。香氣尚未消失之際,舌尖就產生一種微酸的口感。
——應該是蜂蜜酒……並非將蜂蜜溶於酒中,而是以水稀釋蜂蜜之後發酵而成的產物。
後者的做法比較費工,價錢自然是高過前者。事實上菲爾從未喝過蜂蜜酒,這只是她從書
本上得來的知識,自然無從比較兩者的優劣。如今她只是單純地覺得這杯蜂蜜酒很好喝罷了。
——我還以為酒全都是危險的飲料呢,這種蜂蜜酒應該不成問題。
「……就算在魔劍使的道路上跌了跤,也可以回到這家酒館工作呢。」
聽到這番嘲諷意味濃厚的話語,洛克的脾氣再好,也不禁變了臉色。
「我可是有明確的目標,不是一時興起才想成為魔劍使。」
「願聞其詳。既然往後就是共同行動的夥伴,彼此之間的認識與交流絕對是必要的。」
其實菲爾只是隨口問問,然而洛克卻挺起胸膛,煞有介事地回答:
「打倒魔王。」
這傢伙沒救了,菲爾心想。
「過去你所打倒的魔物之中,最強的是哪一種?」
老實說菲爾並不怎麼期待洛克的答案,純粹只是姑且一問。
「……海狸魔吧。」
洛克的語氣有些心虛。海狸魔是常見的魔物,實力一般,通常都被視為弱小的敵人。啜飲了一口蜂蜜酒之後,菲爾的臉上頓時露出打從進入酒館之後首次浮現的表情。只見她哼了一聲,嘴角浮現出輕蔑的冷笑。
「既然比我年長一歲,代表今年已經十五歲了。十五歲的魔劍使竟然只能打倒海狸魔,簡直是就貽笑大方。勇者莎夏十五歲的時候,可是已經打倒銀色頸環的魔物呢。」
「勇者是勇者,我是我。」
洛克沒好氣地睥睨著菲爾,藍發少女也老實不客氣地加以駁斥。
「立定目標之前,請先惦惦自己的斤兩,否則只會替其他人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洛克氣得緊握雙拳,眼看就要發作,不過一想到對方只是一個年紀比自己小的少女,只好將滿腔的怒氣壓了下來。於是洛克舉起陶杯喝了些飲料,這才重新開口。陶杯中的飲料不是蜂蜜酒,而是羊奶。
「好,那你有什麼目標?」
「成為讓老師——奈傑爾老師引以為傲的煉成師。」
菲爾不假思索地回答,旋即皺起了眉頭。洛克的鼻尖沾了一些白色的物體。菲爾杯中的飲品是蜂蜜酒,一時之間猜不到白色的物體就是羊奶。正打算主動詢問的時候,洛克卻搶先開口。
「目前學會了哪些煉成術?」
「……基本的煉成術都難不倒我。」
「乾脆趁這個機會讓我開開眼界吧。與其一一說明,還不如實地演練比較清楚。」
——這倒不失為一個好機會。
如果能夠以實力震懾住洛克,就可以掌握正式組隊之後的領導權了。
「沒問題。附近有沒有比較空曠的地方?我不想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旅店的後面有塊空地,就選在那裡吧。」
砂色頭髮的少年離開座位,朝著旅店的出入口大步前進。菲爾也抱著『蛇斬』跟了上去,離去之際卻突然朝著洛克的陶杯瞄了兩眼。
「——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快步跟上之後,面無表情的菲爾開口詢問。
「為什麼你不喝蜂蜜酒?」
菲爾的問題十分突然,猝不及防的洛克頓時露出尷尬的表情。只見他搔搔臉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我不能喝酒。」
「是哦……」
菲爾的視線夾雜著一抹冷笑,語氣更是充滿了挑釁。
「這裡的蜂蜜酒很好喝呢。」
來到旅店後方之後,映入眼帘的是相當於兩間客房面積的空地。地面平坦堅固,除了零星散布的雜草之外,沒有其他的障礙物。菲爾繞行空地一圈,滿意地點點頭。這個地點很適合,應該沒什麼問題。
——該表演什麼才好呢?
菲爾略事思考。先前的回答可不是虛張聲勢,舉凡火精、水精、風精、地精四大範疇的基本煉成術,菲爾都有相當程度的修為。
——火精的視覺效果最震撼,卻也容易發生意外。水精的效果難以辨識,沒什麼震撼力。
排除了火精和水精之後,就只剩下地精和風精兩個選項。地精是菲爾擅長的領域,風精則是最大的罩門,迄今依然難以掌握。
——地精是比較保險的選擇。不過萬一被他發現,難免不會遭受「柿子挑軟的吃」的譏諷。還是先以華麗的視覺效果震懾住對方,之後再表明『其實我對風精的煉成術沒那麼拿手』,才能收到更好的效果。好,就這麼辦。
一想到洛克竟然是個一邊打工一邊練劍、魔劍折斷之後竟然還向老師借了一把魔劍湊合著用的天兵魔劍使,菲爾就一肚子火無處發泄。於是滿心只想在洛克面前逞威風的十四歲少女,奮力舉起巨大的鐵錘。
「君臨世界的天上之蛇在萬物中流轉,在萬象中循環。」
菲爾開始詠唱咒文之後,洛克連忙往後退了幾步。只見菲爾輕輕舞動鐵錘,在虛空中描繪出由圓形和螺旋所組成的煉成陣。
「讀配屬四方的地、水、火、風、熟知坐鎮三方的形相、質量、流動。透過精靈的加持,尋求新的流轉。」
煉成陣逐漸綻放出綠色的光輝。很好,一切順利。於是菲爾大叫一聲。
「——風啊!化成看不見的羽翼吧!」
菲爾腳邊的大氣以圓形的軌道開始旋轉,逐漸形成威力驚人的風暴。雜草劇烈顫抖,被強風颳過的地面發出尖銳的抗議。洛克睜大了雙眼,凝視著空地中的菲爾。
風精靈圍繞著菲爾小小的身軀,強烈的旋風自腳邊颳起。藍色的頭髮被吹得七零八落,斗篷的裙擺也被高高捲起。
雪白平坦的小腹暴露在空氣之中,造型簡樸的貼身衣物以及細長的雙腿映入洛克的眼帘。
暴風瞬間止息,高高捲起的斗篷輕輕落下,包覆著菲爾的身體。
兩人默默地凝視彼此,沒有任何的言語。又羞又急的菲爾漲紅了雙頰,洛克則是失魂落魄地張大了嘴巴。這種表情上的落差,或許是此時此刻的兩人唯一的不同之處。
最後還是肩膀微微顫抖、雙眼俯視地面的菲爾率先打破沉默。
「……請發表感言。」
「呃……那個……」
腦中一片混亂的洛克無意識地擺動雙臂,臉上勉強擠出一抹笑容,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幸、幸好附近沒有人。」
「你不是人嗎?」
菲爾的語氣低沉而陰暗,洛克完全沒有反駁的餘地。只見菲爾抱起鐵錘,踏著蹣跚的腳步與洛克擦肩而過,朝著主要道路的方向前進。
「你去哪裡?」
好不容易才平靜下來的洛克朝著菲爾的背影扯開喉嚨。菲爾雖然停下腳步,卻並未回過頭來。
「明天的這個時候再來打擾,有些問題必須當面請教巴特達斯先生。」
於是洛克只能眼睜睜
地看著菲爾快步離去的背影。
普洛多米爾斯的煉成師都集中居住於特定的區域。行政區的劃分為第十四街,不過人們還是習慣以『煉成師之街』稱呼。
只要借用精靈的力量,煉成術幾乎可說是無所不能,然而行使的過程當中卻往往伴隨著噪音、惡臭甚至是爆炸。而且煉成師的生活起居多半都不怎么正常,不少人在深夜裡依舊點亮了大燈,造成左鄰右舍的困擾。『煉成都市』葛多諾為了解決這個問題,特地為煉成師建造了專用的宿舍,然而並不是每一座都市都可以比照辦理。
因此最簡單的解決方法,就是隔離。
不過都市的評議會並未限制煉成師不得離開特定區域。除了行使煉成術的時間之外,煉成師還是可以在其他的地區活動。尤其是市井小民的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公共澡堂,更是被排除於限制之外。
煉成師奈傑爾與菲爾,就是居住於煉成師之街的末端。
兩層樓的建築,面寬大於縱深。磚造的外牆爬滿了藤蔓植物,屋頂鋪著成堆的干稻草,四角形的煙囪布滿了煤灰。小小的庭院之中,堆滿了切割整齊的海藻泥炭。
告別洛克之後,菲爾立刻回到這裡。
簡樸的大門沒有鑰匙,上面懸掛著玻璃制的鈴鐺。鈴鐺的表面刻著『訪客請搖鈴』的字樣。菲爾握起鈴鐺隨意搖了兩下,旋即進入屋內。
——這樣子才不會啟動陷阱。
之前曾經有一次忘了搖鈴,結果落得相當悽慘的下場。推開大門進入屋內的瞬間,菲爾的雙腳就被呈現波浪狀起伏的地板牢牢夾住。接著粗麻繩編成的捕獸網當頭罩下,左右牆壁甚至彈射出好幾把鋒利的刀刃。
聽見慘叫聲的奈傑爾自房間現身,靜靜地俯視著在網中不斷掙扎的菲爾。
「……不是說過了嗎?進門之前一定要先搖鈴。啊,不要亂動。掙脫捕獸網之後,還會引發其他的陷阱。」
當時菲爾才剛搬進奈傑爾家不久,奈傑爾的多話顯然比滿屋子的陷阱更令這名藍發少女感到訝異。自從正式拜師之後,菲爾只聽奈傑爾說過「啊」或是「嗯」而已。
——老師只有碰到自己有興趣的事物才會變得特別多話,平常可是不發一語呢。
由於菲爾也不多話,剛開始的時候固然有些不太習慣,現在倒也不以為苦。
如今菲爾正站在奈傑爾的房門前。
原本打算伸手敲門,卻又打消了主意——若不必針對今天的會面進行報告,菲爾根本沒有敲門的打算。
然而這件事是老師提議的,她可不能違了師命。
站在原地煩惱了大約數到一千的時間之後,菲爾終於鼓起勇氣敲了敲門。她知道奈傑爾不會有所回應,於是便逕自推開房門。
「老師,我回來了。」
室內一片陰暗。利用火精的力量啟動的油燈閒置在桌上,裡面當然沒有照明。
房間裡面擺著陳舊的書桌和椅子,還有一隻收納紙、筆和墨汁的小抽屜,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煉成術的實驗器材,則是位於另一間房間。
菲爾的老師坐在椅子上,手肘撐著桌面,似乎正在思考。不過聽見學生和開門的聲音之後,旋即挺起身子面向後方。
奈傑爾今年四十一歲,有著褐色的短髮和深邃的五官。軀幹雖然粗壯,手腳卻異常纖細。身上穿著隨處可見的普通衣物,神色自若,卻又有點渾渾噩噩,很難想像這號人物竟然是名聞遐邇的優秀煉成師。
見到菲爾之後,奈傑爾點了點頭,從椅子上起身。只見他走向菲爾,朝著菲爾的頭頂輕輕一拍,旋即離開房間。這是奈傑爾打招呼的方式,代表「回來啦」的意思。以肢體動作代替開口說話,也是他的壞習慣之一。
奈傑爾在客廳聽取菲爾的報告。客廳比奈傑爾的房間寬敞許多,在白光的映照之下更顯明亮。正中央設置了兩張鋪著厚毛毯的長椅,師徒兩人便坐在長椅上略事休息。
兩人的手中各端著一隻盛滿藥草煎茶的銅杯。這當然是身為學生的菲爾所泡的茶,雖然略帶點苦味,喝起來卻是全身暖暖的,還可以收到鎮定心神的效果。
奈傑爾泡的茶雖然更好喝,不過這個時而饒舌時而寡言的老師,還是儘可能地將表現的機會讓給自己的學生。
「你覺得洛克如何?」
「……我對他沒什麼好印象。」
「哦,怎麼說?」
當初提議讓菲爾和洛克組成冒險隊伍的始作俑者正是奈傑爾本人。幾天之前他跟巴特達斯提及此事,得到巴特達斯的同意之後,才著手安排兩人的會面。
——對方是個年紀跟你相仿的少年魔劍使。我的朋友在五年前收留了他,讓他接受魔劍使的訓練,累積了相當程度的實力。怎樣,要不要跟他一起行動?
「我知道他住在旅店,平時也在旅店附設的酒館打工,不過這麼一來,勢必很難兼顧魔劍使的訓練。把對談時間往後延也就罷了,身上都是食物的味道也就算了,可是問到他的目標是什麼,得到的答案竟然是打倒魔王,擺明了就是在開玩笑。照理說在老師的朋友手下鍛鍊了五年的時間,不應該只有打倒海狸魔的本事才對,可是……」
坐在長椅上啜飲著藥茶的奈傑爾默默地聽著菲爾大吐苦水。
「老師以前說我具備煉成師的天賦,還說我應該珍惜這項天賦,朝著煉成師之路奮發邁進才對。」
奈傑爾點點頭,肯定了菲爾的說詞。
「既然如此,希望老師能夠介紹其他人給我。」
「——還發生了其他的事情是嗎?」
奈傑爾的視線和聲音就像是銳利的箭矢,瞬間貫穿了菲爾的心臟。
展現煉成術之際不慎出糗的事情可是奇恥大辱,菲爾自然按下不表,可是奈傑爾還是察覺出菲爾似乎有所隱瞞。
「……沒有,就這樣。」
奈傑爾聞言,也不再繼續追究下去。
「今天就先休息吧。後天記得過去一趟,到時候再來討論也不遲。」
後天,應該就是巴特達斯所謂的測試吧。既然是老師的指示,菲爾就算再怎麼不願,也只能點頭稱是。
奈傑爾與菲爾是在一年前認識的。
當時奈傑爾的興趣是利用煉成術修復已經形同報廢的器材,或是生鏽腐蝕得破破爛爛的工具。
有一天,奈傑爾接到修復花剪的工作,委託人正是菲爾的父親。他是一個職業花匠,結果花剪在工作的時候不慎掉落,剛好砸在一塊大石頭上面。
打量著扭曲變形,已經無法使用的花剪,他突然想起了奈傑爾。
於是奈傑爾接下了這份工作,雙方約定以全新花剪的半價為酬勞。
奈傑爾首先利用火精和水精的力量,以溫度不同的熱源從各個方向加熱花剪,再透過風精和地精的力量切削、打磨,矯正花剪的外型。
除非熟知各種精靈的特性,否則根本不可能完成這項艱鉅的任務。經過長時間的細部調整之後,奈傑爾終於成功地修復了花剪,而且看起來就跟一把全新的花剪沒什麼兩樣。
放眼五大都市,擁有這種技藝與本事的煉成師幾乎可說是屈指可數。不過,這就像是名廚集結畢生的知識與廚藝煮出一碗麥片粥一樣,多少有點大材小用的感覺。
然而奈傑爾對煉成術的痴狂卻震撼了一名少女,燃起了少女內心的希望。
幾天之後,少女——也就是菲爾出現在奈傑爾的家門口。此行的目的只有一個,不過視情況需要,可能會有第二個目的。
「我也可以使用煉成術嗎?」
面對十三歲少女突如其來的詢問,奈傑爾的回答十分簡短。
「試試看才知道。」
「請您讓我試試看吧。」
這就是此行的第二個目的。面無表情的菲爾深深鞠躬,希望獲得奈傑爾的首肯。
奈傑爾猶豫了片刻,突然想起巴特達斯以及住在利姆利克的妮舞。
最近這幾年以來,奈傑爾與巴特達斯和妮舞接觸頻繁。嚴格說來應該是奈傑爾與巴特達斯談話的時候,妮舞總是會參上一腳。
巴特達斯在幾年前收了一名在大陸巧遇的少年為弟子,妮舞的身邊也差不多在同一個時期多了一個名叫愛莉西亞的女徒弟。從兩人的談話當中約略可以得知,這兩名弟子的表現都是可圈可點。
奈傑爾以前也有個名叫瑪娜的學生,不過她在三年前遷居『煉成都市』葛多諾,追尋自己的夢想。
再收一個徒弟似乎也不錯,奈傑爾心想。於是他詢問少女拜師學藝的動機。
「說起來或許有些自以為是。」
菲爾先做出前提之後,這才慎重開口。
「我想要獲得自力更生的能力。」
「可是你現在卻試圖尋
求我的協助,稱不上是自力更生吧。」
「……更精確的說法應該是自己養活自己,不必仰賴父母的幫助。」
站在門口的菲爾靜靜地描述緣由。除了部分內容令奈傑爾大感訝異之外,大致上就只是常見的家庭問題。父母的感情並不好,菲爾在成長的過程當中很少獲得雙親的關愛。
過去的菲爾向來對煉成術不感興趣,也不認為自己擁有煉成術的天賦。直到目睹奈傑爾修復扭曲變形的花剪之後,這才從煉成術的世界之中找到自己的出路。
十三歲的少女想要脫離原生家庭自力更生,方法確實是十分有限。
就拿洛克來說好了,若沒有巴特達斯的協助,他根本就不可能在陌生的都市和陌生的旅店找到足以餬口的工作。
「太冒失了。」
得知菲爾的動機之後,奈傑爾卻冒出了這句話。
「你憑什麼認為我是個可以信任的人?」
「我已經跟左鄰右舍打聽過了,聽說以前這裡也有個年紀跟我差不多的女學生。」
菲爾口中的女學生,顯然是指瑪娜。看來這個少女是經過一番調查之後,才決定登門拜師。奈傑爾俯視菲爾的眼神流露出一絲的好奇,眼前的少女顯然引起了他的興趣。
「好,就來試試你是否擁有煉成師的天賦。若答案是肯定的,我就收你為徒,允許你住進家裡,否則就請乖乖地打道回府吧。」
測試天賦的方法,說穿了也很簡單。
奈傑爾帶著菲爾來到家中的實驗室,讓她坐在椅子上,旋即拿條乾淨的毛巾蒙住她的雙眼。
做了幾次深呼吸之後,菲爾依照奈傑爾的指示詠唱咒文,接過一節枯枝。
「樹枝上面寄附了四種來回遊移的精靈,分別是火精、水精、地精和風精。使用煉成術之前,必須先借用精靈的力量。如果連精靈的游移都感受不到,就不必學習什麼煉成術了。」
「如果感受得到,又該怎麼做?」
「指示出精靈的游移——亦即寄附於樹枝中的精靈是怎麼移動的。如果跟我所觀察的結果相符,就算通過考驗。」
這是古時候盛行於煉成師之間的測試方法,簡單明了,最重要的是沒有作假的空間。
精靈的動作各有不同的特性,沒有規則可循。
火精剛烈猛爆,風精捉摸不定。地精移動的時候多半保持一定的速度,靜止的時候卻又毫無動靜。四大精靈當中,就屬慢條斯理的水精比較容易追蹤,然而與其他精靈多次碰撞之後,水精又會呈現出比火精更加活潑的行動。
探測出每一種精靈的動作,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菲爾一開始也是毫無頭緒,直到焦急的心情平靜下來之後,這才以左手緊握樹枝,右手模擬精靈的動作。
面露訝異之色的奈傑爾睜大雙眼頻頻點頭,表示出嘉許的意思,雙眼被毛巾的菲爾當然是渾然不覺。
「這樣子可以嗎?」
「——回家收拾行李,準備搬過來吧。」
這就是奈傑爾的回答。
訂出合格條件的時候,奈傑爾早就已經做好了打算。只要菲爾能夠在四種精靈當中追蹤到三種精靈的動作,就算通過了考驗。這個標準其實相當嚴苛,畢竟在為數眾多的煉成師當中,幾乎沒有人可以同時追蹤出四種精靈的動作。
大多數的情況都是只能追蹤到一種或是兩種,藉由日後的修行和磨練,才能勉強辨識出第三種精靈的蹤跡。
——想不到她居然正確掌握了四種精靈的動向。
雖然往後的成就端視個人的努力,至少成為煉成師的資質已經足夠了。
於是菲爾搬進奈傑爾的家,展開了兩人的共同生活,一晃眼就是一年的時間過去了。奈傑爾認為菲爾已經打好了煉成術的基礎,才會提出組隊的建議。
這種安排當然是基於許多考量,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菲爾不喜歡主動跟別人打交道。
奈傑爾雖然也視交際如畏途,不過他已經是個中年人了,或多或少也累積了一些人脈,但菲爾卻是孤身一人。
身為菲爾的老師,這是奈傑爾所不樂見的情況。
——菲爾是個奮發進取的女孩子,然而瘦弱的小樹再怎麼往上生長,還是禁不起強風的吹襲。唯有往下紮根、開枝展葉,才能成長為強壯的大樹。
世界上雖然也有獨善其身不問世事的優秀煉成師,奈傑爾卻不希望菲爾也成為其中之一。
菲爾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今天跟洛克的會面發生了太多意外的插曲。菲爾雖然在奈傑爾的面前故做鎮定,如今回想起兩人之間的對話,還是感到莫名的焦躁。
——風的煉成術……只能怪自己學藝不精。不過……
那種大言不慚的嘴臉,真的是看了就有氣。一想到過兩天之後還得跟他見面,菲爾的心情頓時沉重了起來。
「……打倒魔王?笑死人了。」
菲爾忍不住罵了一聲。洛克提起自己的志向之際,菲爾的腦海中浮現出自己的祖父、雙親,以及只留下人像畫和雕像的勇者莎夏。
抓起發尾拿到眼前細細觀察。黑暗之中雖然看得不是很清楚,腦海卻鮮明地浮現出早就習以為常的藍色。
頭髮的顏色似乎跟莎夏很相似。菲爾沒見過莎夏,不過祖父經常將這句話掛在嘴邊,父母也從未否定。
——什麼家人嘛……
一想到就生氣。自從住進奈傑爾家以來,菲爾總是試著去遺忘自己的家人,事實上家人也從未出現在自己的腦中,結果一切的努力卻在見到洛克之後化為烏有。都是洛克害的。當初滿懷著期待與不安前去跟他見面,到頭來卻落得失望而歸的下場。
——既然是老師的安排,我也不便拒絕。不過……
想要打倒魔王是你家的事,可別拖我一起下水。
第二天距離中午只剩半刻鐘的時候,洛克出現在奈傑爾的家門口。見到出來應門的菲爾之後,洛克的表情顯得有些尷尬。菲爾雖然保持一貫的面無表情,眼神之中卻透露出嫌惡的視線,而且一開口就直接切入主題,連應有的寒喧與招呼都免了。
「找我有事?」
「明天我們要前往大陸探險,得趁著今天備齊必要的物品。現在有時間嗎?」
洛克搔搔後腦,勉強說出來意。
「想不到你居然也有正經的時候。」
「我這個人本來就很正經。」
「正經的人不會將打倒魔王掛在嘴邊。」
洛克頓時無言以對。只見菲爾背轉過身子,旋即回過頭來看著洛克。
「請稍待片刻,我去準備一下。」
菲爾身上穿著寬大破舊的上衣和長褲,應該是奈傑爾借給她的舊衣服。
往上反折的袖口以針線縫死,腰間也繫著一條繩子,整體而言還是給人一種松垮垮的印象,看起來有些邋遢。
——今天絕對不能在他面前出糗!
而且洛克的打扮雖然跟昨天沒什麼不同,卻換上了一套清洗乾淨的衣物。身上背著魔劍,還以皮帶固定起來。
回到自己的房間之後,菲爾為了改變心情,甚至連貼身衣物都換上一套新的。穿上外衣,披上斗篷,肩膀上背著另一個裝滿各種道具的袋子,最後才拿起魔劍『蛇斬』。跟待在房間裡面的奈傑爾打聲招呼之後,菲爾再度回到玄關。
「久等了。」
「不會,我們走吧。」
洛克的語氣輕鬆,心情似乎不錯。
離開煉成師之街,兩人朝著港口前進。時間還不到中午,港口的市場應該尚未收攤,如果要同時購買多項物品,還是應有盡有的市場比較方便。
「對了,巴特達斯先生口中的測驗大概是指什麼?」
「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師父要我們前往大陸,沿著海岸線行走半刻鐘之後進入一座燈塔。然後在燈塔裡面完成某件事之後,再循原路回到此地。」
至於在燈塔裡面完成什麼事,大概要等到明天才知道。
「對了,你覺得可能需要些什麼?」
菲爾聞言,頓時為之一愣。她還真的沒有思考過類似的問題。
「……食物或是飲水吧。」
「說的也是。除此之外,我們還需要照明。繩索雖然重了些,也是不可或缺的物品。另外就是普通的短劍以及輕巧的工具……」
洛克的雙眼凝視著虛空,列舉所需物品之際不忘折起手指。菲爾為了表示意見,只好以粗魯的口吻打斷洛克的話頭。
「照明就以火精的力量來取代。挖掘地面之際,也可以借用地精的力量。」
「我是不太了解啦,不過煉成術不是挺耗體力的嗎?而且就算可以利用煉成術,備妥各項器具還是
比較保險。菲爾,你大概可以背多重的行李?」
「……不清楚。」
畢竟過去從來沒試過。
「萬一真的扛不動,就不要勉強。不過我還是希望你能夠分擔一些行李。」
「這是當然。」
菲爾不假思索地回答。無論是為了自己,抑或是為了老師,菲爾都沒有打混摸魚的意思。
第二天早上,洛克、菲爾、巴特達斯以及奈傑爾出現在港口。
洛克身穿麻質的厚衣,外面套上一件皮甲,背著一把厚重的魔劍。菲爾則是穿著平常的服裝,手中抱著大鐵錘。船頭鑲嵌著碧玉與翠玉的小船系在碼頭邊上,當著四人的面前隨波起伏。
「——我再提醒一次。你們兩個即將搭乘小船前往大陸,只要一路往西航行,大約半刻鐘就會抵達海岸邊。接著沿著海岸行走四分之一刻鐘,就會看到一座燈塔。你們的任務就是爬到燈塔的頂樓,拿起紙筆抄下刻在燈座上面的文字之後返回原地,清楚了嗎?」
向洛克和菲爾說明此行的任務之後,巴特達斯朝著身旁的奈傑爾瞥了一眼,詢問對方是否要做出補充。奈傑爾搖搖頭,表示否定。
「物品都準備好了嗎?要是上陸之後才發現缺東缺西,慘的可會是你們。」
洛克鄭重地點點頭,表情十分嚴肅。菲爾依然保持一貫的面無表情,眼神卻透露出些許的緊張。
「話又說回來,你真的要帶這把魔劍?」
巴特達斯詢問弟子。洛克背在身上的並不是師父的魔劍。
那劍有著寬闊的藍色劍身和宛如寒霜的雪白劍鍔,名字叫做『冰刃』。擁有在主人的示意之下釋放寒氣、讓小範圍的區域瞬間結凍的特殊能力。
『冰刃』是洛克昨天從市場上買來的戰利品。所費雖然不貲,可是一想到菲爾得知魔劍折斷之後的反應,洛克決定砸下大錢添購行頭,好讓菲爾對自己刮目相看。而且擁有一把真正屬於自己的魔劍,確實比總是向他人商借的感覺爽快多了。
「好,出發吧。」
等到菲爾登上小船之後,洛克先是鬆開綁在碼頭邊上的纜繩,再以俐落的動作跳上甲板。在雙色寶石的作用之下,小船緩緩啟動,朝著港口的外面慢慢前進。
目送小船出海之後,巴特達斯與奈傑爾轉身背向港口,沿著碼頭緩步而行。
「對了,我好像沒問過你吧。」
離開港口之際,巴特達斯突然開口。
「你的學生……叫做菲爾是吧。她的家庭環境如何?該不會跟洛克一樣是個孤兒吧?」
「父母都還健在,居住於這座都市的某個角落。」
並肩而行的兩人同時望向前方,以平淡的語氣互相交談。
「該不會有什麼隱情吧?」
奈傑爾沉默不語,並未回答問題。只見他先是沉思了片刻,接著又抬起頭來四下張望。一大清早的馬路上擠滿了趕著去市場的居民,大家都專注於自己跟朋友之間的對話,或者是思索接下來的預定行程。
「那孩子的遠房親戚當中,似乎出了一個知名的人物。據說她跟那個知名人物有幾分相似。」
奈傑爾刻意在巴特達斯的面前抹去了敏感的關鍵字。巴特達斯聞言,立刻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然後呢?」
「基於這個原因,祖父似乎對她產生了過度的期望。不過兒子和媳婦……也就是那孩子的父母,似乎對旁人總是拿他們家跟那個知名人物來比較的做法十分感冒,連帶地也對那個孩子沒什麼好感。」
「是她親口說的嗎?」
「她總是對這個話題含糊其詞。別看那孩子小小年紀,她的自尊心可是很強的。所以你也別將這件事說出去。」
奈傑爾聳聳肩膀,一臉無奈的表情。決定收菲爾為徒之後,奈傑爾瞞著菲爾調查了她的家庭背景,之後還找機會跟菲爾的雙親見面,與兩人懇談了一番。身為一個老師,這是奈傑爾應盡的責任。
「那個知名人物還活著嗎?」
「好幾年前就已經離開都市,從此杏無音訊。」
從小被當成素昧平生的遠房親戚的分身,受到過度的期待,進而影響到她跟父母親的感情。菲爾當年只是十三歲的少女,卻不得不探索自力更生的方法。
「那孩子的父母為了不讓鄰居知道他們是那個知名人物的遠親,甚至還因此搬了兩次的家。即使祖父過世之後,對待那個孩子的態度依然沒有改變。」
「家庭背景也太複雜了吧?為什麼要讓她跟洛克組成冒險隊伍?」
巴特達斯一副不以為然的模樣。
「因為洛克是你的徒弟。」
奈傑爾不假思索地回答,巴特達斯的臉色卻愈來愈難看。然而奈傑爾絲毫不以為意,繼續以恰然自得卻又帶著一絲戲譫的語氣開口說話。
「跟著你這種荒誕不羈的老師學藝已經很不簡單了,而且這一跟就是五年之久。再加上『乾杯』的謝瑪斯和蘇都對他的工作態度讚不絕口,這種小事絕對難不倒他的。」
謝瑪斯是『乾杯』的老闆,同時也是蘇的父親,就是他讓不能碰酒的洛克在旅館打工換抵餐宿。
「……你的算盤打得倒是很精。」
巴特達斯的嘲諷傳入耳中,奈傑爾臉上的笑容倏地消失。
「那孩子確實有獨自活下去的本事,然而她的人生卻不應該只有如此。」
小船才剛離開港口來到外海,又咸又濕的海風就朝著兩人迎面襲來。禁不住海風的吹襲,菲爾只能彎下了腰,緊緊地抓住船上的行李。洛克見狀,立刻伸出手掌輕輕地搭著菲爾的背心,替她加油打氣。
「還好吧?」
抬起頭來看著洛克,菲爾點了點頭。
「對了,你是第一次離開都市吧?」
「不、不行嗎?」
壓著被強風吹亂的頭髮,菲爾臉色一沉。洛克搖搖頭,臉上露出開朗的笑容。
「其實我第一次出海的時候,也差不多跟你一樣。」
直到菲爾站穩身子之後,洛克才從她的背部收手。
「接下來就只能靠我們兩個了。就讓我們同心協力攜手合作,一起回去向各自的師父邀功吧。」
「……嗯。」
點頭稱是的同時,菲爾不忘在內心自我激勵。絕對不能示弱,一定要證明自己是個獨當一面的煉成師。如此一來,才能在老師的面前揚眉吐氣。
——無論如何,都不能被妄言打倒魔王的傢伙比了下去。
沐浴在暖和的春陽之下,小船輕快地破浪而行。一段時間之後,大陸的影子已經浮現於遠處的地平線。
「有件事我一直很納悶。」
洛克回過頭來看著菲爾,表情十分認真。
「家人都不會擔心你嗎?」
這個傢伙為什麼總是喜歡刺探我不想說的事?我跟他一定是天生八字不合。
菲爾不喜歡自己的父母,父母也對菲爾敬而遠之。自從搬進奈傑爾家之後,菲爾從未見過父母,往後也沒有跟他們見面的打算。
本想直接做出回應,菲爾卻在話準備出口之際改變了主意。不如先問問洛克的家庭狀況吧。等到摸清洛克的底細之後,再連消帶打反將他一軍。
「……那你呢?」
「我嗎?我沒有父母。」
洛克不假思索的回答反而令菲爾為之一愣。
「沒有?」
「我出生於休里卡哈,父母都在五年前魔物攻擊都市的時候死了。」
一時之間,菲爾不知道該如何回應。腦中雖然閃過沒有家人才好的念頭,卻又不便真的說出口。
「……對不起。」
「別放在心上,已經是好幾年前的往事了。」
洛克故作輕鬆地笑了笑,仿佛是在說服自己。
「難道這就是你立志打倒魔王的原因?」
如果是為了替死去的家人復仇,倒也不是無法理解。不過若真是如此,全身上下所散發的氣質應該更加陰鬱才是。
只見洛克輕搓鼻頭,臉上的表情有些為難。
「是有那麼一點關係啦……卻也沒那麼單純。」
洛克欲言又止的態度令菲爾心生疑惑。等待片刻之後,洛克依然雙手盤胸低頭思索,似乎找不到適當的辭彙。於是菲爾輕輕地嘆了口氣。
「好吧,不勉強你說了。」
——所以才會在那家旅店拚命工作嗎?
洛克的師父巴特達斯雖然是普洛多米爾斯人,卻沒有自己的房子。這是菲爾從奈傑爾口中聽來的。
「如果——」
突然浮現的想法化作疑問,菲爾忍不住脫口而出。
「如果夢想無法實現
,到時候該怎麼辦?」
「你好像很喜歡問一些不容易回答的問題。」
洛克以無奈的表情看著眼前的藍發少女。菲爾也沒料到自己竟然想也不想地就提出這種敏感的問題,頓時低下頭去沉默不語。這種說話不經大腦的情況,幾乎很少出現在菲爾的身上。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凝視著一望無際的大海,洛克緩緩開口。然而他的回答卻令菲爾眨了眨雙眼,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
「你不是在那家酒店……也就是『乾杯』工作嗎?」
「目前我是寄住在那裡,順便在店裡工作沒錯啦。」
轉身面向菲爾的洛克搔了搔砂色的頭髮,表情有些困惑。
「無論是五年前失去家人的時候,抑或是遇見師父的時候,我對自己的未來都是毫無概念,更沒想到今天竟然會跟你一起前往大陸。」
菲爾點了點頭,事實上她也是如此。
要不是父親在一年前帶著摔壞的花剪找上奈傑爾,要不是親眼目睹奈傑爾利用煉成術修復花剪,也不會有今天的菲爾。
「如果夢想無法實現,就視當時的情況另做考量吧。不過我現在倒是不太想去思考這個問題。」
「同感。」
洛克的視線重新回到船頭。波浪的聲音逐漸增強,海岸線愈來愈清晰。菲爾咽了口唾液,緊握大鐵錘的錘柄。洛克也以指尖玩弄固定劍鞘的皮帶。
「——出發吧。」
兩人的登陸地點是河流的出海口,左右兩側都是斷崖。燈塔就聳立於左側的斷崖之上。
出海口附近是一望無際的沙灘,前方則是坡度平緩的荒地。
「要在哪邊讓小船沉入水中?」
將小船停放在沙灘上,難保不會遭到魔物的破壞,到時候可就無法返回都市了。因此前往大陸探險的魔劍使和煉成師向來都是利用煉成術保護小船,再將小船沉入海中。
魔物畏懼海水。一旦碰觸海水,再怎麼強大的魔物也很難全身而退,實力稍弱的魔物甚至會當場爆裂。
「我看看……」
菲爾最後決定將小船沉入深度及腰的海中。
「當初應該準備一套替換的乾淨衣物。」
「現在不可能返回都市,只能找個接近海邊的砂灘曬乾衣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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