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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2 點點滴滴的回憶~一年前·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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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不可能返回都市,只能找個接近海邊的砂灘曬乾衣物了。」

「也是啦……啊,等一下。」

菲爾的提議獲得洛克的肯定。這時洛克突然拔出背上的魔劍,輕輕地刺入小船附近的海面。

「——結凍。」

這是啟動魔劍特殊能力的咒文。在所費不貲的魔劍立刻派上用場的成就感以及測試魔劍威力的期待感交相作用之下,洛克的臉上露出滿足的微笑。

在洛克與菲爾的注視之下,長劍確實有所表現,藍色的劍身所釋放的寒氣立刻讓附近的海水凍成一塊浮冰。

然而浮冰的面積卻連單人床的一半也不到。只見白色的浮冰隨著波浪起起伏伏,連充當腳踏板都不夠格,頓時令洛克感到大失所望。

「市場買來的魔劍,大概也只有這種能耐。」

俯視著浮冰的菲爾維持一貫的面無表情,翡翠色的雙眸卻流露出些許的幸災樂禍。

「……至少還可以當成一般長劍來使用。」

背起魔劍的洛克喃喃自語,不過任誰都聽得出來他只是在逞強罷了。

於是兩人只好直接下海。將行李頂在頭上的洛克率先跳下小船,確定海水不深之後,才扶著菲爾下水。之後在船頭的碧玉的作用之下,小船被海水形成的泡沫所覆蓋,緩緩地沉入海里。

陣陣水花聲之中,洛克和菲爾徒步走上海岸。

「附近好像沒有魔物。」

環視四周之後,洛克喃喃自語。海岸附近沒有足以讓魔物藏身的樹木以及草叢,兩人的運氣還算不錯。於是洛克將行李放在地上,正準備取出海藻泥炭的時候,卻被菲爾從旁阻止。

「在這裡生起火堆,恐怕會引起魔物的注意。」

「可是我們的衣服和鞋子都濕答答的。」

洛克的長褲和菲爾的裙子滲出大量的海水,將乾燥的白砂染成了黑色。濕漉漉的衣服貼在身上的感覺很不舒服,而且又容易著涼,靴子當然也是一樣的。

「我來使用火精吧。」

「在沒有助燃物的情況下使用火精,不是得消耗大量的體力嗎?」

洛克面露疑色,菲爾卻靜靜地搖搖頭。只見她舉起大鐵錘,以錘柄的柄頭往地面輕輕一叩。

「加熱沙灘就好了。」

菲爾在沙灘上描繪煉成陣的期間,負責警戒的洛克忍不住脫下靴子。雖然邋遢了些,至少可以讓又濕又冷的雙腳出來透透氣。一段時間之後,菲爾完成了咒文的詠唱,沙灘的一角頓時散發出驚人的高熱。洛克試著以指尖碰觸沙灘,差點沒當場跳了起來。

「洛克,請你暫時別過頭去。在我出聲之前,千萬不可以轉過頭來。」

以嚴厲的語氣告誡洛克之後,菲爾脫下了雙腳的靴子。洛克聞言,只好乖乖地帶著魔劍注視著前方。魔物很少出現在海岸邊上,不過凡事都有例外,千萬不能大意。洛克的師父,也就是巴特達斯曾經說過:

「沒有人知道魔物心裏面在想些什麼。明知海水足以致命,還是有極少數的魔物甘冒全身爆裂的風險,也要來到海邊獵殺人類。就算是待在海邊也不能掉以輕心,否則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天空中的太陽爬到最高點,炙熱的陽光灑落大地。現在雖然是春天,沙灘上卻沒有什麼遮蔭的地方,再加上空氣十分乾燥,洛克只感到背部直發燙,仿佛置身烤箱。

「——好了。」

菲爾的聲音好不容易才從背後傳來。雖然還不到四分之一刻鐘的時間,洛克當著女孩子的面前不便脫下的內褲,卻幾乎被正午炙熱的陽光以及沙灘的輻射熱給烤乾了。

回頭一看,菲爾正匆匆忙忙地套上靴子。

「還是有點濕濕的,不過這樣子應該就沒問題了。」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衣物,確實還有一些水氣,不過在移動之際應該就會自然風乾了。穿上衣服的同時,洛克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旋即面有難色地開口。

「這個……說來有點尷尬,不過你的內衣是怎麼處理的?」

「脫下來曬乾。」

菲爾不假思索地回答,臉上毫無愧色。洛克聞言,頓時為之啞然。

「你、你就不會換一種含蓄的說法嗎?」

「是你先主動提起的吧,色狼。」

菲爾立刻毫不猶豫地展開反擊。其實洛克只是注意到自己的內褲幾乎都幹得差不多了,才突然想起這個問題。

——也罷。

菲爾的言辭雖然鋒利,態度倒也沒那麼尖銳。或許是因為身處大陸的關係吧,洛克心想。血肉之軀的人類在這裡非得戮力齊心不可,否則很快就會魂斷異鄉。

於是洛克從行李當中取出一張紙。

「根據巴特達斯先生的指示,從這裡一路往前走就會遇上平緩的上坡。沿著上坡繼續前進,就可以抵達左側的斷崖。」

「大概就是直走之後左轉再直走的感覺。」

仰望斷崖頂端的燈塔,洛克點頭表示同意。燈塔就位於斷崖之上,剛好可以俯視整片沙灘。

「如果可以直接爬上斷崖,倒是可以省下不少時間。」

「……對不起。」

洛克只是說句玩笑話罷了,菲爾卻煞有介事地低頭致歉。驚訝之餘,洛克忍不住端詳著眼前的菲爾,菲爾卻刻意避開洛克的視線。

「如果我的煉成術再高明一點,說不定就可以直接攀上斷崖。」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啦。」

慌了手腳的洛克連忙安慰菲爾,內心也同時浮現出『原來如此』的念頭。

今天早上離開『乾杯』之際,巴特達斯說了一句話。

——跟煉成師一起行動,可以讓你得到不少寶貴的經驗……尤其是……

句末雖然補了一句「尤其是跟不成熟的煉成師一起行動的時候」,洛克卻假裝沒聽見。畢竟,洛克自己也是個不成熟的魔劍使。

頭部長了牛角、一臉兇相的猿猴睜著血紅色的眼睛沖了上來。數量一共三隻,雙手雙腳的爪子又長又利,呈現駭人的紫黑色。

「菲爾,退下!」

洛克大喝一聲,高舉魔劍衝上前去。此舉固然是為了吸引敵人的注意力,可是一旦跟菲爾拉開了距離,危急之際恐怕也無法期待菲爾的支援。

這一帶是碎石遍布的上坡。坡度雖然不大,仰攻之際還是格外吃力。洛克吸了口氣,仔細觀察敵人的行動。

三隻魔物分別從左右同時撲

向洛克。洛克雙腳一蹬迎了上去,目標是右側的魔物。只見洛克大喝一聲,高舉魔劍往下直劈,當場了結了一隻魔物。

厲聲慘叫的魔物仰天倒下,傷口噴發出灰色的煙霧。之後又化成黑色的瘴氣,無聲無息地爆裂四散。

洛克無暇抖落吸附在身上的瘴氣,順勢就是一記從右至左的橫劈。劍身所釋放的白色寒氣凍結了大氣,不過這只是洛克的牽制行動。

倖存的兩隻魔物發出刺耳的叫聲,往後退了好幾步。

——沒記錯的話,這種魔物叫做猿鬼。

一說是受到瘴氣侵襲的猿猴所變化而成的產物,另有一說則是跟隨魔王從魔界來到人類世界的魔物,原本就是這副面貌。至於兩種說法的真偽,則是無從得知。

洛克只知道這種魔物生性殘暴,爪子帶有劇毒。

——就算碰上十隻猿鬼,師父也不會看在眼裡呢。

明知這麼做毫無意義,洛克還是忍不住拿自己跟巴特達斯比較。

——菲爾呢?

警戒猿鬼的同時,洛克朝著菲爾的方向瞥了一眼。

「……君臨世界的天上之蛇。」

不遠處的菲爾正以魔劍的柄端在地上描繪煉成陣。一隻猿鬼察覺菲爾的行動,立刻改變了攻擊目標。只見猿鬼縮起身子奮力一躍,朝著菲爾飛撲而去。洛克急著趕回去支援,另一隻猿鬼卻從側邊展開偷襲。

「可惡!」

洛克罵了一句,舉起魔劍擋住了猿鬼的利爪,順勢將它推了出去。不過在猿鬼的干擾之下,洛克的行動還是受到了影響。

「菲爾!別急著使用煉成術!快點退下!」

洛克邊跑邊喊。剛剛的攻擊浪費了不少時間,可能及時趕上,也有可能只差一步。

——應該叫她離遠一點才對!

魔物迅速逼近。菲爾中斷了咒文的詠唱,地面的煉成陣也消失無蹤。面對來勢洶洶的魔物,藍發少女毫無懼色,握著鐵錘的錘柄輕輕一扭。清脆的金屬聲響之後,握把自柄錘分離。

菲爾迅速抽出握把奮力一揮。握把在半空中描繪出不可思議的軌跡,伴隨著驚人的風切聲襲向魔物。猝不及防的魔物結結實實地吃了一招,頓時發出一聲慘叫跌倒在地,隨後趕上的洛克立刻補上一劍。

籠罩在四處瀰漫的瘴氣之中,洛克轉身面向背後。最後一隻魔物騰空躍起,朝著洛克飛撲而來。

閃過紫黑色的毒爪之後,洛克的魔劍不偏不倚地貫穿魔物的身體。傷口瞬間結凍,第三隻猿鬼也化成黑色的瘴氣爆裂四散。

「精彩。」

拾起滾落在地的魔鋼收進背包之後,菲爾靜靜地開口。洛克先是嘆了口氣,旋即背起魔劍大吐苦水。

「既然你的魔劍有這種特殊功能,怎麼不先知會一聲呢?還有,不管你有沒有對付敵人的自信,臨戰之際請先退到後面好嗎?」

「反正一樣都是打倒敵人,又何必計較那麼多呢?」

菲爾的秘密武器是薄如絹紙的長刀,平常是折成數段收納於鐵錘的長柄之中。收拾長刀的同時,菲爾的態度可是十分強硬,完全沒有絲毫的愧疚。

「一個弄不好,可是會出人命的。你知道剛剛那種魔物的爪子有毒嗎?」

「我在書上看過猿鬼的介紹,也知道猿鬼的爪子有毒。就算真的中毒,也可以利用我的煉成術解毒療傷。」

面對堅持己見不肯退讓的菲爾,洛克真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只能無奈地搔搔砂色的頭髮。相較之下,『乾杯』的醉鬼還比菲爾可愛了許多。

「讓魔物趁隙突圍是我的失誤,不過你也不能掉以輕心。」

「……知道了。」

拾起地上的魔鋼之後,洛克和菲爾朝著目標繼續前進,存在於兩人之間的齬齟卻逐漸蔓延。

——……真是棘手……

無精打采地跟在洛克身後,菲爾不禁有感而發。

猿鬼並不是兩人首度遭遇的敵人,事實上菲爾和洛克之前已經跟魔物交過手了,而且還不只一次。不過敵人只是海狸魔和大蛙之類的弱小魔物,數量也不算太多。

可是兩人——嚴格說來應該是洛克依然陷入苦戰。

遇到敵人的時候,洛克總是一馬當先沖了上去,偏偏動作十分僵硬,交戰之際還不時轉過頭來望著菲爾。

——要我儘快以煉成術提供支援的意思嗎……?

煉成術的行使需要時間,更何況菲爾直到踏上大陸之後,才第一次近距離目擊魔物。普洛多米爾斯接觸大陸期間,菲爾雖然遠遠地見過魔物大舉入侵的畫面,感覺就是跟現在不一樣。

所以菲爾的心裏面其實很緊張,只是沒寫在臉上而已。

偏偏唯一的夥伴在作戰期間非但不懂得安撫菲爾,甚至還讓菲爾陷入了不安,這下子更是讓菲爾難以做出判斷了。到底該支援洛克才好,還是攻擊直接魔物?

——而且明明就趁隙擊倒了敵人,竟然還惹來一頓責罵。

當時菲爾假裝行使煉成術,將魔物誘至面前之後,再利用『蛇斬』加以迎擊。結果魔物不是出現了破綻,被隨後趕到的洛克輕鬆解決嗎?

諸如此類的不滿,在菲爾的心中逐漸累積。

兩人沿著斜坡一路往上移動,與左側斷崖之間的落差也逐漸縮小。

最後兩人來到一處空地。地面覆蓋著如茵的綠草,遠處還看得到森林和高山。

然而這裡不是兩人的目的地。朝著斷崖的方向望去,燈塔頓時映入眼帘。於是洛克回頭看著菲爾。

「還可以吧?要不要先在這裡休息片刻?」

畢竟自從登上陸地之後,就一直是綿延不斷的上坡路。然而菲爾卻搖了搖頭,婉拒了洛克的提議。

「抵達燈塔之後再說吧,這點距離還不成問題。」

洛克點點頭。確定附近沒有魔物的氣息之後,旋即邁開腳步。

走近一看,才發現燈塔比想像中巨大許多,也更加破舊。

聳立斷崖的燈塔是磚制的圓筒型建築物,表面布滿了漆黑的髒污,磚頭與磚頭的縫隙填滿了泥沙,有些地方甚至還長出了雜草。外牆開了許多大小窟窿,還有利爪撕裂的痕跡。在海風的侵蝕之下,窗框以及門扉早已鏽蝕穿透,徒留不完整的碎片。

設立於出入口旁邊的看板攔腰折斷,在海風的吹拂之下晃來晃去。若非任務在身,恐怕也沒有人願意進入這種鬼地方吧。

洛克和菲爾倚靠著還算堅固的外牆略事休息。兩人啃了幾口麵包和起司,佐以白開水。期間不發一語,甚至連看都不看對方一眼。

寶貴的休息時間,就在默默無言之中結束。

「……差不多該走了。」

「也是。」

這就是兩人唯一的對話。背起行李之後,走在前面的洛克推開陳舊的門扉。嚴格說來,應該是以蠻力強行撞開才對。

裡面有幾扇對外的窗戶。在陽光的映照之下,燈塔的內部還算明亮。

映入眼帘的是圓筒型的空間,以及聳立於正中央的柱子。除此之外還有堆積在角落的木箱、酒桶,以及沿著牆壁盤旋而上的階梯。

「看起來似乎被當成倉庫來使用。」

環視四周之後,洛克走向螺旋狀的階梯,卻被面露疑色的菲爾叫住。

「不先調查一下嗎?」

菲爾指著堆積在牆邊的木箱以及酒桶。洛克聞言,頓時皺起眉頭。

「這座燈塔年代久遠,箱子裡面的東西恐怕已經不堪使用了。搞不好裡面還有陷阱呢。」

「沒關係,我試試看。」

菲爾雖然保持一貫的面無表情,翠綠色的雙眸卻流露出得意的神采。只見她握住鐵錘的握把輕輕一扭,取出類似長鞭的魔劍,來到魔劍的劍身剛好可以接觸木箱的距離。洛克見狀,也只能一臉無奈地跟在身邊。

菲爾手中的『蛇斬』一揮。第一擊雖然打在地板上,手腕翻轉之後的第二擊卻直接命中目標,削平了木箱的上半部。

塵埃與煙霧自木箱升起——隨著一連串窸窣聲,無數的小蟲自木箱和酒桶爬了出來。菲爾忍不住睜大雙眼慘叫一聲,當場僵在原地動彈不得。洛克只能輕拍菲爾的背部以示安慰。

朝著大夢初醒的菲爾微微苦笑之後,洛克小心翼翼地接近木箱。裡面只有腐壞的破布以及幾枚生鏽的銅幣。

——這也是很正常的。就算真的有什麼值錢的東西,經過一百多年的風吹雨打之後,也早已變成一堆垃圾了。

朝著菲爾搖搖頭之後,洛克回到她的身邊。

「你還好吧?」

「沒問題。」

菲爾挺直了腰杆,語氣十分強硬。

——看起來應該沒事了。

是洛克笑了笑,再度走向螺旋狀的階梯。階梯的正上方以鐵鏈懸掛著好幾把長槍,無論鐵鏈還是長槍都已經是鏽跡斑斑。

「過來看看。」

洛克對菲爾招招手,指著掛在天花板上的長槍。

「這應該是對付入侵者的陷阱。附近可能還有類似的機關,千萬不能大意。」

於是在洛克的帶領之下,兩人一前一後走上階梯。階梯的寬度狹窄,每一層台階又特別陡,爬起來格外辛苦。如果燈塔內部是天井的設計,難保不會在強風的吹襲之下不慎墜地。

抵達二樓之後,內側的牆壁之中有個小小的房間。洛克站在門外仔細地觀察屋內的情況,絲毫不敢大意。

「……好像是看守者的房間。」

圓形的房間不算寬敞,屋內更是一片狼藉,仿佛暴風肆虐之後的景象。無論是桌子、椅子或是床鋪都化作無數的碎片,地板和牆上更是布滿了利爪畫過的痕跡。

「那好像是海神利露。」

站在洛克身旁的菲爾打量著屋內,視線頓時落在雕刻在牆上的人像。一道明顯的裂痕橫貫臉部,脖子以下的部分更是殘缺不全。

「不簡單,這樣子也認得出來。」

「以前見過利露的神像,再加上這裡又是燈塔嘛。」

兩人互望一眼,決定略過這間房間。除了房間裡面應該沒什麼值錢的物品之外,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在於此行的目標是在更上面的樓層。

於是兩人繼續拾級而上。就在體力較差的菲爾開始喘不過氣的時候,兩人總算是抵達燈塔的最上層。

海浪的聲音遠遠地傳入耳中,冰冷的海風輕輕地拂上洛克和菲爾的臉龐。

燈塔的最上層是以只到菲爾膝蓋的矮牆、四根大柱子以及半球型的屋頂所構成的,乍看之下就像是一隻倒扣的碗公。

房間的正中央開了一個正方形的大洞,相當於數名成年男子合抱大小的燈座就安置於地洞之中。呈現半收起狀態的燈座,看起來就像是巨大的香爐。

燈座沒有外蓋,上面覆蓋著圓弧狀的透明水晶板。破損和變色的地方隨處可見,還積了一層厚厚的灰塵。

「這好像是以煉成術啟動的,看得出來嗎?」

在洛克的詢問之下,菲爾仔細觀察眼前燈座。燈座的主體開了好幾個小洞,看得到內部的構造。這應該是原本的結構,並非年久失修所造成的損壞。於是菲爾召喚火精靈,照亮了燈座的內部,煤油的臭味立刻撲鼻而來。

——原來如此。利用火精的力量產生亮光,就跟路燈的原理一樣。燈座本身是個增幅器,似乎還可以使用……不對,已經壞掉了。

大致了解之後,菲爾離開眼前的燈座。

「你怎麼知道這是以煉成術啟動的?」

「別人告訴我的。」

「……你的師父嗎?」

菲爾面露疑色,她不認為那個叫做巴特達斯的人熟知燈座的原理。然而洛克的回答卻大出她的意料之外。

「不,是酒店的常客歐吉亞斯和布拉姆。歐基亞斯是木匠,布拉姆是煉成師。我對燈塔的結構一無所知,所以昨天特別請教他們兩個。」

菲爾聞言,頓時睜大了雙眼。她的腦中完全沒有請教木工的念頭。不,應該是菲爾根本沒有請教任何人的想法。

打量著屋頂和柱子之後,洛克繼續開口:

「柱子的內側原本應該各有一片類似鏡子的金屬板,屋頂也懸吊一面反射鏡。金屬板的作用在於強化燈座的光源,反射鏡則是調整光線的角度。」

正如洛克所言,四根柱子的內側果然各有一片早已生鏽變形的金屬片,屋頂也一樣。在煉成術尚未成熟的時代,為了讓能力有限的煉成師也得以克盡看守燈塔的職責,才會發展出這麼一套複雜的設備。

如果是菲爾獨自來到此地,絕對看不出其中的奧妙,更不會留意燈座的結構。

「對了,燈座上面的文字在哪裡啊?」

洛克的疑問將菲爾拉回現實,於是兩人沿著燈座分頭移動。一段時間之後,菲爾似乎有所發現。

海神利露的浮雕下方,好像刻著一行簡短的文字。菲爾湊近觀察了良久,才勉強辨識出文字的內容。

『相信同伴,相信自己。』

菲爾清楚地感受到臉部肌肉一陣抽搐,仿佛看到了什麼令人作嘔的東西。只見她嘆了口氣,離開了燈座。巴特達斯和奈傑爾一定知道這段刻在燈座上的短文,才會故意叫洛克和自己跑這一趟。一想到這裡,菲爾頓時心中有氣。

菲爾決定不將這段文字告訴洛克。一方面是為了轉換心情,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好奇,菲爾信步走到窗戶邊上,眺望外面的風景。

結果臉色頓時一變。

大約有四、五十隻左右的魔物,正朝著燈塔蜂湧而至。

「怎麼啦?」

察覺菲爾的異狀之後,洛克快步走到她的身邊。菲爾並未答腔,洛克只好模仿她的動作,眺望窗外的景色。

不看還好,這一看頓時倒抽一口冷氣。原來菲爾不是不願答腔,而是震驚之餘難以言語。

這一大群魔物以海狸魔和猿鬼為主,其中還有一隻特別不一樣的魔物。

「荒野巨人……」

洛克的口中發出微弱的呻吟。他對這種魔物並不陌生,簡而言之就是擁有鱷魚的頭部以及人類身軀的魔物。

然而相較於一般人類,荒野巨人的身軀卻是異常地高大強健,洛克和菲爾根本不是它的對手。最重要的是,荒野巨人的身上戴著青銅色的頸環。

頸環代表了魔物的實力,荒野巨人絕對不是區區海狸魔或是猿鬼所能相比的。而且魔物的手上還拿著一把長槍,更是增添了幾分威脅。

——大概是發現了我們的行蹤,才會一路追上來吧。

洛克的臉色蒼白,胃袋翻攪,雙膝更是微微顫抖。舌頭不聽使喚,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無路可逃。如果立刻離開燈塔,從斷崖跳進海中,或許還有死裡逃生的機會。除此之外,還真想不到其他的辦法。

這時洛克的衣袖突然被人使勁一扯。低頭一看,原來是菲爾。只見她全身發抖,眼眶濕潤,幾乎快要哭了出來。要不是將大鐵錘倚靠在牆邊,同時緊抓著洛克的衣袖,恐怕早就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目睹菲爾驚嚇膽怯的模樣之後,洛克總算是恢復了冷靜。

——現在可不是嚇得無法動彈的時候。

不管怎樣,都要保護這個比自己小一歲的少女。

無法保護應該受到保護的人,這種慘痛的經驗一次就夠了。

於是洛克輕輕握住緊拉著衣袖的小手。菲爾抬起頭來看著洛克,眼神之中充滿了訝異,看來她抓住洛克的衣袖純粹是無意識的舉動。

洛克微微一笑,試圖讓菲爾寬心,然而他也知道自己笑得十分勉強。

「準備逃命吧,菲爾。」

過了兩次呼吸的時間之後,菲爾這才領悟洛克的話中含意,於是她靜靜地點點頭。取得共識之後,洛克舉起手中的魔劍,率先衝下階梯。兩人都將行李丟在原地,以便減輕負擔。

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儘快離開燈塔。洛克和菲爾頭也不回地沖向一樓,移動之際還得留一意自己的腳步,以免在倉皇之際踩空跌倒。魔物的吼叫聲透過窗戶和牆壁的縫隙傳入耳中,更是增添了些許緊張的氣氛。

率先抵達一樓的洛克站在原地調勻呼吸,同時以焦急的眼神抬頭凝視著階梯。一段時間之後,氣喘吁吁的菲爾才終於跑了下來。

這時魔物的前導部隊已經出現在入口處了。透過牆上的破洞往外一看,魔物的大軍即將抵達燈塔。

——還是遲了一步。

面色慘白的菲爾以魔劍充當拐杖,幾乎快要喘不過氣。在這種情況之下帶著她強行突破,恐怕會落得被魔物團團圍住死於非命的下場。魔物啃食起人類,可是連骨頭都不剩的。

「——菲爾。」

洛克回過頭來,臉上的表情既凝重又苦澀。

「出入口被堵住了,抱歉,往上移動吧。」

一隻猿鬼飛撲而來,結果被洛克一劍砍成兩段。

——我跟菲爾能撐到什麼時候……?

燈塔的結構幫了洛克和菲爾一個大忙。

沿著牆壁盤旋而上的階梯是唯一的移動路徑,而且階梯狹窄難行,不利於體型龐大的魔物。再加上往上逃竄的洛克和菲爾占據了制高點,一次只需要對付一隻魔物。

不過兩人還是陷入了苦戰。

消滅一隻魔物之後,後面的魔物旋即補上,好像沒完沒了似的。洛克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就必須對付接踵而來的敵人。

如果一擊失手,等在後面的魔物就會往前

逼近,縮短彼此的距離。有些魔物伸長了巨顎,有些魔物揮舞利爪,恨不得立刻將擋在前面的洛克大卸八塊。在尖牙和利爪的肆虐之下,洛克身上頓時多出了好幾道淺淺的傷痕,可說是險象環生。

為了與魔物保持距離,也為了獲得喘息的機會,洛克只好拖著疲憊不堪的雙腿,一步步地往上移動。

或許這只是延長了絕望降臨的時刻。

數次遭到逼退之後,洛克的腦中突然浮現這種念頭。不過他立刻搖搖頭,將這種想法拋到腦後。現在不是泄氣的時候,否則真的只有死路一條。

氣喘吁吁的洛克險險閃過魔物的利爪。還來不及拭去前額的汗水,旋即送出手中的魔劍,了結眼前的敵人。狹窄的階梯瀰漫著魔劍的寒氣和魔物的瘴氣,新的敵人再度從後方現身,仿佛是從迷霧中誕生的一般。

——無論如何都要撐到菲爾想出對策……!

另一方面,菲爾正趕往燈塔的最上層。

開戰之初,菲爾掩護洛克的同時,不忘以煉成術製造的火球和石彈攻擊魔物,不過很快就到達了極限。相較於體力的消耗,精神面上的疲勞更令人難以承受。

對於不善征戰的菲爾而言,如何在狹窄的空間之中在不會誤傷洛克的情況下攻擊魔物,無疑是相當困難的課題。而且面對數量占了壓倒性優勢的魔物,內心的恐懼和緊張更是令菲爾倍感壓力。

因此有所察覺的洛克對菲爾提出一項要求。

那就是立刻前往燈塔的最上層尋找有助於扭轉局勢的器具,或者是脫離險境的方法。

洛克所提出的要求確實有急迫性的需要,同時也是基於體貼菲爾的考量。他當然渴望得到煉成術的支援,卻又擔心菲爾承受不了壓力徹底崩潰。

萬一魔物在這種情況下越過洛克襲擊菲爾,或者是魔物被砍下的利爪和尖牙誤擊菲爾,甚至是最糟糕的情況——洛克不幸戰死,後果顯然是不堪設想。

對於洛克而言,這場戰鬥的目的在於拖延時間,而不是跟魔物拚得你死我活。

因此菲爾卯足全力衝上階梯。即使上氣不接下氣,即使雙膝酸軟,即使腳掌疼痛,即使累得幾乎快要哭了出來,菲爾依然不肯停下腳步。

——如果直場互換,我根本沒辦法扮演洛克的角色。

洛克將扭轉局勢的重責大任交付給菲爾,自己留在原地阻擋魔物的大軍。菲爾有這種能耐嗎?沒有,當然沒有。

——而且洛克自始至終都一直注視著我……

自從踏上大陸之後,洛克總是在戰鬥之中頻頻回過頭來看著菲爾。剛開始菲爾以為洛克是向她尋求煉成術的支援,如今才發現這是天大的誤會,洛克其實是在關心不熟悉戰鬥的菲爾。因此洛克才會發現菲爾的煉成術慢慢出現力有未逮的徵兆,轉而要求她前往最上層尋找生路。

好不容易才回到燈塔的最上層,菲爾已經累得是汗如雨下、氣喘吁吁。

一路衝上階梯的途中,菲爾不忘苦思平安脫身的良策,而且還真的被她想到了一個好方法。

——如果能夠借用風精的力量,在天空中飛行……

先前從最上層的窗口俯視地面的時候,菲爾並沒有看到什麼明顯的障礙物。然而這個方法也不是毫無缺點,關鍵就在於菲爾不擅長操縱風精的力量。初見洛克的時候已經出了一次糗,這次萬一又再度失敗,兩人可是會在一瞬間成為魔物的餌食。

而且利用煉成術飛行於空中還有另一個前提,那就是洛克必須牽著菲爾的手,至少也要緊靠在菲爾的身邊。除此之外,洛克不能做出激烈的動作,最好是保持靜止不動,才能提升煉成術的成功率。

可是洛克一旦停止揮舞魔劍,成群結隊的魔物一定會瞬間蜂擁而上,將兩人撕成碎片。

更何況菲爾曾經在洛克的面前失敗過一次,洛克是否還願意相信菲爾也是個未知數。

「難道就沒有其他的辦法嗎……?」

面對這種生死一線的迫切危機,菲爾難掩內心的絕望。只見她焦急地喃喃自語,視線在屋頂、燈座以及牆壁之間來回遊移,腦袋卻還是一片空白。無奈之餘,菲爾只好轉而將希望寄託於燈塔外面,希望能夠得到什麼靈感。於是她拖著蹣跚的腳步,慢慢地走到窗邊。

一陣強風從下方襲來,吹亂了菲爾的藍發。

映入眼帘的是綠草如茵的地面,以及峰擁而至的魔物。

然而令菲爾感到訝異不已的景象,還是其中幾隻魔物利用它們的爪子爬上燈塔外牆的畫面。菲爾愣愣地站在原地,大約有數到五的時間,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魔物攻擊都市的時候,似乎也會攀登都市的城牆……

菲爾直到現在才想了起來,只可惜已經太遲了。

「怎麼辦……怎麼辦……」

菲爾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利用『蛇斬』擊落攀牆而上的魔物固然是一個方法,然而魔物的數量實在太多,而且又來自四面八方,根本是緩不濟急。

慌了手腳的菲爾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能一步步地往後退。這時菲爾的身體突然一震,連忙回過頭來,赫然發現一隻猿鬼正站在她的身後,臉上帶著猙獰的笑容。

來不及使用煉成術了。菲爾立刻拔出『蛇斬』,猿鬼也同時縱身一躍。

強烈的衝擊力透過魔劍傳來,猿鬼在地上滾了兩圈,從燈塔外牆的洞口跌了出去。

菲爾背靠著燈座,呼吸十分急促。魔物的嘶吼從三個方向同時傳入耳中。

煉成師少女的嘴唇微微牽動,似乎想說些什麼。沿著外牆攀爬進來的猿鬼將菲爾團團圍住,一步一步地往前近逼。

「救我……」

菲爾的聲音細若蚊鳴。只見她當場蹲了下去,扯開喉嚨大聲呼叫:

「誰來救救我啊!」

「——來了!」

數隻猿鬼襲向菲爾的同時,少年也回應了少女的呼救。

電光石火的斬擊砍翻了其中一隻猿鬼,接踵而來的凍氣牽制第二隻猿鬼的行動。少年暫時將第二隻猿鬼丟在一邊,接戰第三隻猿鬼。劍刃並未砍在猿鬼的身上,少年一頭撞上敵人,雙方都失去平衡跌倒在地。如此一來,猿鬼的利爪自然無法傷害菲爾。

蹲在地上的菲爾呆呆地目睹眼前的畫面,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

「……洛克?」

洛克並未回答,而是在起身之際揮了揮手,視線落在兩隻猿鬼的身上。

猿鬼發出一陣低吼,鎖定洛克為攻擊目標之後,雙腳旋即奮力一蹬。然而猿鬼並未朝著洛克直撲而來,而是踩著柱子和屋頂接連改變方向,同時襲向洛克的死角。

然而猿鬼的動作早在洛克的預料之中。橫掃的斬擊命中猿鬼的肩膀,以破竹之勢一路拉到腰部之後,接著又反手一劍削平了另一隻猿鬼的頭蓋骨。

瘴氣爆裂之中,洛克這才回過頭來。

「……沒事吧?」

洛克的聲音低沉嘶啞,若距離遠了一點,恐怕難以辨識。菲爾仰望洛克,輕輕地點點頭。

「可、可是……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菲爾以魔劍代替手杖,總算是掙扎著起身。面對菲爾的質問,洛克先是調勻呼吸,這才在朝著階梯移動的同時做出回應。

「我從窗戶看到沿著外牆攀爬而上的魔物,之後又聽見你的聲音。」

聽見了你的聲音。明知現在不是害羞的時候,菲爾還是忍不住漲紅了雙頰。

「對了,有什麼發現?說來慚愧,我已經快要撐不住了呢。」

菲爾聞言,心中不禁一震,這才注意到洛克的狀況。疲憊不堪自是不須贅言,臉上和手臂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傷痕,離開都市之前才剛入手的全新皮甲更是破破爛爛的,看起來十分狼狽。

「荒野巨人爬上來了。」

就在洛克解決十幾隻魔物的時候,鱷魚頭的魔物荒野巨人映入眼帘。荒野巨人是青色頸環的魔物,實力遠勝於洛克先前所打倒的猿鬼。

而且手中還握著一把長槍。

荒野巨人可以在魔劍的攻擊距離之外發動攻勢,洛克卻必須鑽進魔物的懷中,才能給予致命的一擊。只要稍有不慎,難保不會被荒野巨人的鱷魚頭撕成碎片。

除此之外,體型壯碩的荒野巨人力大無窮,體力更是充沛。方才一路被壓著打的洛克幾乎沒有招架的餘地,落得節節敗退的下場。

不過也就是因為如此,一路敗退的洛克才能夠在接近最上層的時候察覺菲爾的危機,救了菲爾一命。

事實上在交戰的過程當中,洛克曾經透過出其不意的奇襲逼退了荒野巨人。

洛克在敗退之際依然不忘尋找反擊的機會,最後趁著荒野巨人爬上階梯的瞬間凍結了部分台階。荒野巨人腳底一滑,跌落十幾層台階

的下方,跟在身後的好幾隻魔物自然成為緩衝的肉墊。

然而荒野巨人在墜落之際送出手中的長槍,完全不給洛克乘勝追擊的機會。洛克也無心戀戰,立刻趁著這個空檔解救菲爾的危機。

「為什麼……」

菲爾語帶哭音。

「在這種危急的狀況之下,為什麼還要跑來救我?」

為什麼還要拯救一個完全派不上用場的煉成師?

洛克的回答十分簡短。

「因為你是我的夥伴。」

菲爾為之語塞,只能以悵然若失的神情凝視著洛克,雙眸更是湧現出豆大的淚水。

自從前幾天第一次見面、近而共同行動之後,菲爾從未將洛克當成夥伴看待。然而洛克卻以行動證明了一切。

魔物此起彼落的吼叫聲自階梯下方傳入耳中,菲爾不禁咬緊了下唇。洛克幾乎耗盡了體力,卻打算繼續跟魔物周旋。相較之下,自己實在是太沒用了。

——不,還不到時候。

視自己為夥伴的洛克尚未放棄希望。

菲爾使勁搖頭,將不必要的負面思想拋到腦後,開始思索脫身的良策。方法不是沒有,關鍵在於該如何付諸實行。

直接行使飛行的煉成術,難保不會受到魔物的干擾。該如何逼退從階梯和外牆蜂擁而入的魔物,爭取足夠的時間呢?

「……洛克。」

堅決的聲音叫住了正打算走下階梯的少年。此時此刻的菲爾以嚴肅的神情面對洛克,不再是個面無表情的少女。

「——願意相信我嗎?」

調勻呼吸、凝視虛空,菲爾舞動手中的大鐵錘。

「——君臨世界的天上之蛇在萬物中流轉,在萬象中循環。」

圓和螺旋所構成的長蛇綻放出紅玉的光芒。

「熟讀配屬四方的地、水、火、風、熟知坐鎮三方的形相、質量、流動。透過精靈的加持,尋求新的流轉。」

大氣流轉之中,微風載著各式各樣的聲音流經菲爾的耳畔,包括了緩緩流動的風聲,來自海岸的波濤聲,以及自階梯逐漸逼近的魔物嘶吼以及腳步聲。

各式各樣的聲音當中,就屬少年近在耳畔的呼吸聲聽得最清楚,同時也讓菲爾緊張的情緒得以平靜下來。

洛克將自己視為夥伴,保護著自己、信任著自己。

所以自己也應該有所回報。

「來了!」

洛克大叫一聲的同時,無數的魔物自階梯的入口蜂擁而入。沿著燈塔的外牆攀爬而上的魔物也抵達了最上層,甚至還有部分的魔物闖了進來,攀在柱子上面睥睨著兩人。

——就是現在,

「火啊,彈射吧!」

菲爾話聲甫落,巨大的燈座頓時並發出一陣閃光。小小的火苗浮現於光芒之中,在眾目睽睽之下瞬間膨脹,化作火焰的洪流滿溢而出。衝上階梯的魔物被火焰所吞噬,頓時發出悽厲的哀鳴。至於從外牆入侵的魔物,當然也無法倖免於難。

洛克和菲爾雖然也淹沒在熊熊烈火之中,兩人卻毫髮無傷。洛克的魔劍『冰刃』所散發的凍氣發揮作用,在緊要關頭保護了兩人。

一擊得手之後,菲爾立刻展開第二種煉成術。魔物已經遭到沉重的打擊,就算洛克和菲爾在此時露出破綻,魔物恐怕也無法及時反應。

菲爾這次所描繪的煉成陣綻放出綠柱石的光輝。透過咒文與魔劍所產生的魔風沒有一定的方向,也沒有一定的形狀,在狹窄的空間之中恣意肆虐。火焰在風勢的助長之下愈燒愈旺,讓魔物吃足了苦頭。

狂風亂舞之中,菲爾向洛克伸出右手。

「請抓著我的手。」

洛克才剛握住菲爾的小手,荒野巨人立刻採取行動。只見它強忍著火焰所帶來的痛楚,瞄準菲爾擲出手中的長槍。

刺耳的金屬撞擊聲撼動了大氣和火焰,長槍被洛克的魔劍所擋下。然而禁不住強大的衝擊,魔劍也當場斷成兩截。

失去了護身的凍氣,無情的火焰立刻撲向身形微晃的洛克。

這時挺身而出保護洛克的人正是菲爾。只見她以自己的身體護住洛克,即使火焰已經燒上了斗篷,依然卯足全力大叫一聲。

「——風啊,賜給我看不見的羽翼!」

強忍著灼熱的疼痛,菲爾抱著洛克使勁一蹬,沖向柱子之後空無一物的空間。

兩人在凍氣和暴風的籠罩之下高速墜落,圍繞在身上的風勢突然暴增數倍,不但撲滅了火勢,甚至還減緩了墜落的速度。

菲爾和洛克就像是肥皂泡泡,輕輕飄浮在半空中。

「……還以為這次死定了呢。」

俯視腳下的風景,洛克嘶啞著嗓子喃喃自語。這並非出於疲勞,而是緊張和恐怖的情緒使然。

「你不信任我嗎?」

「當然相信,可是墜落那一瞬間的感覺就是不一樣。」

面對身旁鬧起脾氣的少女,洛克的語氣有些無奈。好不容易才恢復了平靜,雙頰卻依然火紅,心臟也跳得飛快。

回頭看著身後的燈塔,烈焰之中的荒野巨人正俯視著洛克和菲爾。冷冰冰的鱷魚頭看不出情緒的變化,不知道內心正在想些什麼,說不定它也有些不甘心吧。

「完全不是對手……」

喃喃自語的洛克凝視著自己的雙手,眼神充滿了悔恨。如果連荒野巨人都打不贏,又怎能奢望跟魔王一決勝負呢?

「至少我們平安無事。」

菲爾淡淡地開口,再度恢復昔日的面無表情。

「既然平安無事,就代表日後還有機會。」

洛克看著菲爾,神情有些訝異。不過他立刻笑著點點頭,同意菲爾的看法。

「說的也是,下一次——」

話才說到一半,洛克突然為之一愣。籠罩在兩人身上的魔風朝著另一個方向移動,似乎沒有降落在沙灘上的跡象。

察覺有異的洛克看了菲爾一眼,這才發現菲爾也慌了手腳。只見她不斷舞動魔劍,試圖修正方向,卻沒有想像中的順利。

原本以為兩人的身體會沿著斷崖緩緩下降,結果卻被帶離了海岸,在沙灘跟荒地的交界處自半空中落下。

洛克著地之後順勢一滾,減緩了下墜的衝擊力,菲爾卻重重地摔在地上。

「沒、沒事吧?」

吃了一驚的洛克連忙趕到,菲爾發出痛苦的呻吟,掙扎著起身。可是卻在途中失去了平衡,再度往後倒下。左腳沒穿鞋子,看來是在墜地的時候扭傷了腳踝。至於那隻靴子,則是滾得遠遠的。

洛克二話不說,立刻背對菲爾蹲了下來。

「動作快,趁著魔物還沒追上來之前快逃!」

「追上來……?」

面露疑色的菲爾這才看見荒野巨人從燈塔的最上層縱身一躍。除了荒野巨人之外,其他魔物也紛紛跳了下來。

「這、這是怎麼回事……」

菲爾趴在洛克的背上,聲音微微顫抖。

「只有魔劍才傷得了魔物。對它們來說,這點高度不算什麼。」

洛克的判斷很快就獲得了證實。

背著菲爾拔足狂奔的洛克好不容易才來到海岸邊的時候,荒野巨人也剛好從懸崖跳了下來。

明知魔物不可能追到這裡,菲爾還是匆匆忙忙地讓小船自海中浮起。才剛跳進小船,就忙不迭地駛離岸邊。

荒野巨人和其他魔物只能靜靜地站在浪濤打不到的岸上,目睹洛克和菲爾的小船航行至河流的出海口。

「好慘……」

在小船上替菲爾治療腳踝的同時,洛克一臉疲憊地開口。菲爾的煉成術雖然也有治癒能力,不過她已經消耗了過多的體力,不宜使用煉成術。

「……結果只剩下一隻鞋子。」

菲爾稍微抬起穿著靴子的右腳。這隻靴子也是傷痕累累,鞋面還開了好幾個小洞。

「回到都市之後,再買雙新的吧。如果看到喜歡的靴子,別忘了跟我說一聲。就算尺寸不合,我也會幫你調整的。」

「你會調整鞋子?」

菲爾吃了一驚,洛克則是笑著點點頭。

「我的父親是鞋匠,因此我從小就跟在他的身邊幫忙,有什麼問題都可以找我商量。」

洛克的表情和聲音有些誇張,菲爾不禁露出羨艷的神情。

「知道了,到時候還請多多幫忙。」

抬頭一看,夕陽已經西斜。金色的陽光映照在銀色的海面上,看起來煞是美麗。

「對了,燈塔最上層的文字到底是什麼?」

直到洛克主動提起,菲爾才發現自己完全忘了告訴洛克。娓娓道出那段文字之後,洛克頓時露出既感佩又不解的神情。

「相信夥伴,相信自己——這句話確實頗有哲理,不過怎麼會出現在燈塔的燈座上面?」

「……記得老師以前說過,船上的水手多半性子剛烈,見面之際總是免不了大吵一架。不過他們在駕駛船隻的時候總是恪遵信任同伴克盡職責的信條,否則再怎麼堅固的船隻也遲早會沉入大海。」

「原來如此,不過水手的信條怎麼會……」

話才說到一半,洛克頓時恍然大悟,腦中也浮現出燈塔守衛的房間牆上所雕刻的海神利露。

「或許是職業的關係吧,燈塔的守衛多半都是水手出身。」

菲爾解答洛克的疑問之後,左腳的扭傷也剛好處理完畢。於是洛克嘆了口氣,直接往後一倒,恨不得現在就睡上一覺。

「洛克。」

聽見菲爾的呼喚之後,洛克只好再度起身。只見菲爾伸直了扭傷的左腳,挺起了腰杆,將雙手擱在膝蓋上,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洛克。

「對不起。」

深深地一鞠躬。洛克不明白菲爾的用意,只能尷尬地搔搔臉頰,打量著菲爾凌亂的藍發,接著又笑著向菲爾開口。

「我感謝你都來不及了,怎麼會輪到你跟我道歉呢?」

菲爾聞言,連忙搖了搖頭。

於是在朝著普洛多米爾斯破浪前進的小船上,菲爾吞吞吐吐地描述自己原先對洛克所抱持的評價。

「而且那把魔劍才剛買不久,如今卻……」

為了抵擋荒野巨人射向菲爾的長槍,洛克失去了他的魔劍。

洛克靜靜地聆聽菲爾的敘述。等到菲爾描述完畢之後,這才以認真的表情凝視著她。

「菲爾,我一直以為夥伴就跟家人一樣,或許這跟一般人的定義不太一樣。」

確實跟我所知道的家人完全不同,菲爾心想。只見比菲爾大上一歲的少年梳理自己的頭髮,試著以最精確的字眼描述內心的想法。

「互相幫忙,彼此合作,不會追究對方犯下的錯誤。就算跟自己的理念不同,也願意包容對方的想法——這就是所謂的夥伴。」

菲爾仰望砂色頭髮的少年,默默傾聽他的一字一句。

「我常常犯錯,曾經看不起其他人,對許多人造成許多困擾,或者是得到對方的寬恕。菲爾,你剛剛也是認為自己做錯了,所以才會向我道歉吧?所以囉,往後我還是想跟你一起組隊冒險。至於魔劍嘛,暫時向師父借用就好了。」

洛克笑著伸出右手。菲爾強忍著奪眶而出的淚水,試圖探出上半身,左腳踝的劇痛卻又迫

使她縮了回去,最後只好勉強伸長了手臂,握住洛克的手。

年紀比自己大上一歲的少年擁有一雙堅硬、粗糙又溫暖的大手。

「——這就是我跟洛克初次見面的情形。」

菲爾啜飲陶杯中的蜂蜜酒,環視眼前的兩名少女,替自己的故事做出總結。

地點是交易船的客艙。交易船於前幾天離開『文化都市』貝亞費爾,目前正在海面上航行。當初為了犒賞自己,一行人特地訂了一間大房間,如今三名少女正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

其中一名少女綁著金色的雙馬尾,旁邊還垂了一束細長的髮辮。湛藍的瞳孔令人聯想起晴天的海面,細緻的雙眉高高挑起,儼然是一名心高氣傲的美少女。

另一名則是黑髮及腰的少女,輕柔的微笑以及溫婉的舉止帶給旁人穩重內斂的印象。纖細的雙手和雙腿雖然結實,卻也不失女性特有的圓潤與陰柔。

金髮少女叫做愛莉西亞,黑髮女子叫做娜奇,三人與住在另一間房間的洛克組成冒險隊伍,如今正展開各大都市的巡迴之旅。最終目的雖然是打倒魔王,四個人的心態卻是各異其趣。

先前三名少女正在針對往後的計劃進行討論,娜奇突然轉移了話題。

「對了,你們是怎麼認識洛克的啊?」

娜奇在利姆利克結識大家的時候,三人已經組成了冒險隊伍,因此才會有此一問。愛莉西亞聞言,也開口附和。

「一開始是洛克先跟菲爾組隊,之後我才加入的。至於洛克跟菲爾是怎麼認識的,老實說我也不太清楚。」

愛莉西亞的師傅妮舞認識巴特達斯和奈傑爾,因此三個老師希望各自的弟子共同組成冒險隊伍,這樣的做法並非無法理解。愛莉西亞只是對其中的細節感興趣罷了。

「我也想知道。」

笑容滿面的娜奇雙手一拍,決定從菲爾開始說起。菲爾在描述當中只著重於她跟洛克之間的互動,至於自己的家庭背景,則是按下不表。

「真是意想不到。我認識大家的時候,你們兩個的感情已經很不錯了呢。」

「或許是年輕不懂事的關係吧。現在回想起來,還真是有點難為情呢。」

菲爾面不改色地回答之後,又喝了口蜂蜜酒。事實上在三名少女之中,就屬菲爾的年紀最小。

「——接下來輪到愛莉西亞了。」

「我、我嗎?」

被冷靜的翡翠色瞳孔盯上之後,愛莉西亞難掩內心的狼狽。

「下、下次好嗎?時間已經不早了,我們還沒決定下一站的目的地……」

「那我只好將你當時的言行舉止加油添醋一番,再告訴娜奇囉。」

當時菲爾也在場,自然還記得愛莉西亞的言行舉止。

先是面對菲爾的出言恫嚇,接著又面對娜奇充滿期待的眼神,愛莉西亞只好死了這條心。

「好啦……不過那並不是什麼愉快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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