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動漫同人 > 千之魔劍與盾之少女 > 第七卷 2 指引的方向

第七卷 2 指引的方向(1/2)

目錄

孩子逃走了,魔王追了上來,利爪的聲響近在耳畔。

孩子拚命地逃跑,逃到了天涯海角。

進入森林,魔王就在樹叢之中。渡過小河,魔王就在水面之上。

越過高山,魔王隱身於草木的陰影。進入市鎮,魔王躲藏於暗巷之中。

孩子逃走了,魔王追了上來,悽厲的咆哮近在耳畔。

躲進家裡,呼喚母親的名字。母親將孩子抱在懷中,附在耳邊低聲呢喃。

抓到你了,孩子。

討厭的惡夢。直接在意識深處朗聲詠唱的聲音,並非來自人類。

愛莉西亞對這首詩歌十分熟悉,這是她小時候蔚為風潮的作品。

「乖乖聽話,否則會被魔王抓走喔!」

根據母親的說法,這是每個家庭的母親用來訓斥孩子的標準用語,同時也是這首詩歌的創作靈感。

愛莉西亞只聽過一次,而且是在利姆利克的街道上閒逛的時候,從路邊的吟遊詩人口中聽過的幾個小節。

然而詩歌卻深深烙印在愛莉西亞的腦海。之後的好一段時間,愛莉西亞對於陰暗的小巷、微開的門扉甚至柱子或是窗簾的陰影一直抱持著莫名的恐懼。

夢境中的愛莉西亞拚命逃跑,仿佛有個不知名的物體正在身後追趕自己。那個不知名的物體,應該就是魔王吧。

夢境的結局不盡相同,有時候會在快要被抓到的時候突然驚醒,或者是在自以為甩掉對方之際絆了一跤,就這樣睜開了雙眼。

這次的夢境更是詭異,竟然在逃跑的途中自動醒來。

一片漆黑之中,愛莉西亞茫然地凝視著虛空的一點。胸口劇烈起伏,內心只感到一陣反胃。

——全身都是汗,先換個衣服吧。

這裡是高速船的客艙。可容納三人的房間之中,設置了一張釘死在地上的大床。費用是一般交易船的五倍之多,不過除了這間三人房之外,就只剩下必須跟其他乘客擠在一起的大通鋪。

這趟旅程長達一個月,基於安全的考量,也只能選擇昂貴的三人房。

自床上起身之後,兩人份的鼻息傳入耳中。幸好沒有吵醒菲爾和娜奇。鬆了口氣的同時,愛莉西亞拿起裝著換洗衣物的行李,躡手躡腳地走出房間。

走廊上瀰漫著冷冽的夜氣,愛莉西亞忍不住打了個哆嗦,金色的雙馬尾也隨之微微晃動。

狹長的走廊一片漆黑,前後兩端的小燈是唯一的光源。雖然沒有被其他人撞見的風險,在走廊上更衣還是有幾分抗拒,於是愛莉西亞將行李挾在腋下,一隻手摸著牆壁,在黑暗中摸索前進。

——走廊真的很狹窄,大概是船身比一般的交易船更加細長的關係吧。

愛莉西亞已經在這艘船上生活了十幾天,每當她在走廊上與其他乘客相會的時候,雙方都必須側著身子才能通過。

目前高速船正停泊在海中的某座小島。

高速船是以煉成術為動力,夜間也能航行,不過還是會定期停靠於固定的幾座小島。尤其是進入危險海域之後,更是不到日落時分就早早靠港休息。

——好久沒做那個夢了,少說也有好幾年之久。

心情異常沉重。負面情緒占據心頭,久久不能散去。

難道是這十幾天的生活過於無趣的關係嗎?

高速船以驚人的速度破浪而行,不過船上的乘客倒是沒什麼自由。

除非是高速船停泊於小島之後的入夜時分,一般乘客根本無法離開房間登上甲板。畢竟甲板的空間不比一般的交易船,航行期間又擠滿了忙碌的船員,根本容不下其他的乘客。

艙房雖然尚稱寬敞,一連待了十幾天之後,難免也會心生厭煩。或許就是這種心理上的疲勞喚醒了不愉快的回憶,才會在入睡之後做惡夢吧。

「魔王……」

愛莉西亞喃喃自語,背脊頓時感到一股涼意。即使早已是多年前的往事,依然無法忘懷。

在廁所中換上乾淨的衣物之後,愛莉西亞已經完全清醒了過來,不想立刻回到房間。可是陰暗的走廊卻也不是打發時間的好地方,因此愛莉西亞決定登上甲板。

在高速船停泊於小島之際,已經是日薄西山的時刻,不過愛莉西亞等人還是登上了小島,利用木劍展開訓練或是對打。高速船的甲板充斥著忙碌工作的船員,不適合當成練習的場所。

走上甲板之後,這才發現外面沒有想像中的漆黑。一輪明月高掛天際,滿天的星斗在海面上映照出點點亮光。

——我真是沒用。

愛莉西亞在甲板上信步而行,最後倚靠在船緣。凝視著潮聲陣陣的漆黑海面,愛莉西亞回想起今天的練習賽。

對上洛克的戰績是七戰五敗,對上娜奇則是四戰三敗。洛克和娜奇於賽後紛紛表示關懷,懷疑愛莉西亞是否身體不適。愛莉西亞雖然一笑置之,心理面卻十分明白。

並非自己變弱了,而是洛克和娜奇變強了。

回想起離開貝亞費爾之前與拉娜希的交手,愛莉西亞更是肯定自己的推測。

洛克和娜奇都可以獨自對抗拉娜希,唯獨自己被輕鬆擊倒,還無法及時起身。

愛莉西亞很想跟大家在一起。

利用師傅所授與的光護與自己的力量,保護大家的生命。

所以才願意跟隨洛克的腳步,宣言要一起打倒魔王。

——可是……現在的我真的有資格保護大家,跟其他人一起並肩作戰嗎?

說不定反而還會成為大家的累贅。萬一在戰鬥中不支倒地,洛克和娜奇絕對不會見死不救。

——師傅授與的『光護』真的很厲害,足以抵擋拉娜希的煉成術。

相較於性質迥異的賀布以及諸神所使用的光之槍固然略為遜色,戰鬥力卻相差不遠。

因此問題還是出在使用者的身上。

——四個月之後,洛克將與巴特達斯一起前往魔王之城。

打倒魔王向來是洛克的夢想。這個受盡眾人的嘲笑,向來不被自己當回事的夢想,已經逐漸成形。

——我跟得上嗎?

並肩作戰的理想圖,如今卻成為不切實際的幻夢。愛莉西亞只希望自己不會拖累大家的腳步。

可是,如果連這個卑微的心愿都無法實現呢?

潮聲陣陣的漆黑海面,仿佛是自己的心境投射。波濤起伏,什麼也看不見。

愛莉西亞突然吟唱起一首詩歌。歌詞中的男主角是一名旅遊於各大都市的吟遊詩人,擅長詠唱情詩,每到一座都市都不忘尋找艷遇,追求心目中的夢中情人,最後卻總是以失戀告終。

失戀的打擊固然讓他意志消沉,不過他很快就振作精神,繼續踏上未完的旅程,在邂逅與失戀的無限迴圈之中義無反顧地走下去。這個的故事受到許多吟遊詩人的喜愛,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出現後續的創作,看來男主角修成正果的時刻似乎永遠也不會降臨。

——不必在意最後時刻的到來,自由自在地優遊於各大都市之間……

愛莉西亞的腦中不禁浮現出懷抱著打倒魔王的夢想,來往於各大都市之間,有時還會深入大陸冒險犯難的洛克、娜奇、菲爾以及自己。

「——愛莉西亞,是你嗎?」

來自身後的聲音將愛莉西亞拉回了現實。

愛莉西亞身子一震,帶著些許的警戒轉身一看,扛著一把木劍的洛克頓時映入眼帘。只見洛克滿頭大汗,脖子上還掛著一條毛巾,而他正在用毛巾拭汗。

「……都這麼晚了,還在練習揮劍?」

「白天的時候一直待在船艙,什麼也不能做。登上小島的時間也很有限,不足以活動筋骨嘛。」

洛克打量著手中的木劍。

「我不想再輸給她了。」

所謂的『她』,當然是指拉娜希。

「這種鬥志十分可貴,不過該休息的時候還是得休息。」

愛莉西亞背靠著船緣,臉上露出既欣慰又羨慕的微笑。自己在大戰之後陷入了低潮,洛克卻又往前走了好幾步。

「你又在這裡做什麼?時間已經不早了呢。」

「睡到一半醒了過來,乾脆出來乘涼。」

愛莉西亞的回答傳入耳中,洛克不禁皺起了眉頭。只見他大步走來,牽起愛莉西亞的小手。愛莉西亞只感到一陣厚實而溫暖的觸感,砂色頭髮的年輕人卻露出不以為然的神情。

「……你不冷嗎?」

時值深秋的夜晚,海風吹來格外冰冷。洛克才剛結束揮劍練習,身體依舊發熱,愛莉西亞卻是觸手冰涼。

「趕快進去吧,小心感冒。」

洛克正準備鬆手,手掌卻被愛莉西亞反手握住。洛克見狀,不禁以訝異的眼神打量

著眼前的金髮少女。

「洛克,我……」

愛莉西亞很想知道自己會不會成為大家的累贅,這句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就算洛克表示否定,也難保不是善意的謊言,不足為信。可是話又說回來了,若洛克的答案是肯定的,到時候又該如何是好?

洛克靜待愛莉西亞開口,表情有些僵硬。

一陣強風突然襲來,船身劇烈搖晃,失去平衡的愛莉西亞頓時倒在洛克的懷中。洛克的左手被緊緊握住,右手又拿著木劍,根本無法支撐愛莉西亞的重量。

於是兩人狼狽地倒在甲板上。洛克仰躺在地,愛莉西亞則是壓在他的身上。

「對、對不起,洛克……」

「沒關係,我沒事。」

洛克試圖起身,愛莉西亞近在咫尺的臉龐卻讓他望得出神。

「……你、你看什麼?」

察覺到洛克的視線之後,愛莉西亞難掩內心的害羞。

「啊,沒什麼。這種髮型很少見,所以……」

洛克的語氣僵硬,聲音不太自然。愛莉西亞現在的髮型是就寢之前梳理的,洛克當然從未見過。愛莉西亞試著起身,卻怎麼也辦不到。此時此刻的她只想繼續依偎在洛克的懷中,像個哭泣的孩子似地拉著洛克的衣袖,求他不要拋下自己。

於是愛莉西亞雙手一松,臉頰緊貼著洛克的胸口。即使隔著好幾層衣物,依然清楚地感受到洛克的體溫以及汗臭。洛克內心的動搖與掙扎,也透過尚未分離的手掌傳入心中。

如果能夠趁著這個機會吐露心聲,而且還被對方所接受,那不知道該有多好。

只可惜大約過了數到十的時間之後,愛莉西亞還是猛然起身,將自己的小手自洛克的掌中抽離,慌慌張張地站了起來。口中雖然再度向洛克致歉,語氣和音調卻透露出些許的猶豫和遲疑。

「我真的有點累了,還是早點回房休息吧。」

向洛克伸手的愛莉西亞,臉上的笑容十分勉強,幸好四下一片漆黑,不至於被洛克察覺。在愛莉西亞的協助之下,洛克也從甲板爬了起來。

「趕快回去休息吧。你萬一真的生病,可就麻煩了呢。」

愛莉西亞故作開朗地點頭回應,內心卻十分複雜。洛克的關懷固然令人欣慰,受到器重的壓力卻也占據了她的意識。

——無論如何,真的是千鈞一髮。

差點就顯露出自己的脆弱面。之所以在最後一刻踩下煞車,除了身為魔劍使的自負之外,還有另一種堅持。

——這麼做太卑鄙了。

無論是撒嬌、故意顯露出脆弱面、或是博取同情的所作所為,都是不被允許的。愛莉西亞不願利用巧遇以及氣氛為手段,遂行自己的目的。

兩人回到船艙之後,洛克準備轉身離去,愛莉西亞卻主動靠了上來。

「怎、怎麼啦?」

「最好靠近一點,否則極有可能撞在一起。」

洛克語帶驚訝,愛莉西亞則是試圖保持鎮靜。走廊上一片漆黑,確實有撞在一起的可能性。近距離接觸之下,洛克的頭髮、肩膀以及手臂所傳來的體溫令愛莉西亞感到無比的安心。

抵達洛克的房間之後,兩人才互道晚安。目送洛克進入房間的背影,愛莉西亞的眼神浮現出一抹的遺憾。接著愛莉西亞又摸黑回到自己的房間,躡手躡腳地爬上床鋪。

——沒錯,絕對不能示弱。

即使比不上洛克和娜奇,也要讓自己堅強起來。

打定主意之後,濃濃的睡意突然襲上心頭。於是愛莉西亞閉上雙眼,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看到休里卡哈了!

船員的吆喝聲傳來之際,洛克正在房間保養裝備。

朝著通往走廊的房門瞥了一眼,不發一語的洛克繼續擦拭手中的盔甲。

『不到甲板上看看嗎?』

倚靠在牆邊的魔劍開口詢問,劍鍔的寶石來回閃爍。魔劍的保養工作已經告一段落。事實上洛克過去的習慣是先從盔甲開始保養,結果卻引來魔劍的抗議。

『洛克,盔甲是防身的武具,重要性自是不在話下;不過盔甲可以斬殺魔物嗎?可以正面迎戰敵人嗎?如果有個身材魁梧的暴民突然踢破房門板了進來,意圖對你不利,你可以利用手中的盔甲跟對方周旋嗎?如果答案是肯定的,我也無話可說,不過……』

自從被魔劍嘮叨過一次之後,洛克在保養裝備之際一定以魔劍為優先。

「又不是沒見過,不差這一次吧。」

面對魔劍的詢問,洛克以事不關己的語氣做出回應。

『或許吧,不過其他人可是第一次造訪呢。』

洛克聞言,頓時停下手邊的工作,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魔劍。一段時間之後,這才笑著起身。

「你也挺好事的嘛。」

於是洛克背起魔劍走出房門,接著又來到愛莉西亞等人的房間,告知即將抵達休里卡哈的訊息之後,跟著大家一起走上甲板。

目前正是介於早晨和中午的時間,天空一片晴朗,陽光稍嫌刺眼,白色的海鳥展翅高飛。溫暖的日照和冰冷的海風同時襲來,替眾人帶來奇妙的感受。

登上甲板一看,赫然發現目的地早已近在眼前,休里卡哈的輪廓更是清晰可見。

——從海面上遠眺我的故鄉,原來是這副模樣。

「沒記錯的話,這座都市好像也有壕溝。」

愛莉西亞稍微整理被海風吹亂的金髮,喃喃自語。她的視線並未被休里卡哈的城牆所吸引,而是落在城牆前面的壕溝。人類的都市之中,就只有休里卡哈以及愛莉西亞和娜奇的故鄉·利姆利克設有防備敵人的戰壕。

「去年的這個時候,完全無法想像我們居然會在各大都市之間輾轉移動呢。」

「不知道明年的我們又會做些什麼。」

娜奇的語氣流露出一絲的感傷,頓時引起了愛莉西亞的共鳴。

菲爾默默地打量著黑色的城牆,突然發現城牆頂端垂掛著疑似繩索或是網子所組成的黑色物體,旋即轉過頭來詢問洛克。

「掛在城牆上的東西是什麼?」

「那叫做刃網,每個繩結都安裝了一把短短的魔劍。當魔物襲擊都市的時候,城裡的人就會放下刃網,覆蓋整面城牆。」

「效果如何?」

菲爾依然是面無表情,洛克卻從說話的語氣當中感受到她的半信半疑,似乎對這個特殊的裝置頗感興趣。

「每年都會製作一批新的刃網,多少也有點效果吧。將刃網捲起來之後,就會形成一顆表面帶刺的大球,休里卡哈的居民專門用這種特殊的武器對付大型的魔物。」

「原來如此,我還以為劍刃過短的小型魔劍沒什麼用處呢。」

「除此之外,城牆也安裝了許多機關。構成牆面的部分石磚是活動的,可以彈射出巨大的木棍擊落攀牆而上的魔物,或者是淋下致命的海水。」

向身邊的同伴解釋城牆的妙用之際,洛克的臉上頓時浮現出苦澀的笑容。

——六年了。

十歲的那一年,洛克失去了一切。至少洛克是這麼認為的。

直到現在,洛克還是不明白當初怎麼會獨自前往大陸。或許是希望在另一個世界跟父母重逢,也或許只是想要遠離替自己留下悲慘回憶的那座都市。

——自從在『乾杯』工作之後,我就很少想起那段往事呢。

畢竟來到一個全新的環境,需要學習的東西太多了,根本無暇回顧過去。當然,或許只是自己不願想起罷了。

『乾杯』的蘇和謝瑪斯都將洛克當成自己人看待。洛克做錯事的時候雖然也會受到斥責,倒也不是無的放矢的謾罵。期間當然也遇到過難搞的酒客,洛克卻從未放在心上。最重要的是洛克有了全新的夢想,而且夢想的象徵——亦即巴特達斯就在身邊。

高速船開始減速,於半刻鐘之後緩緩駛入休里卡哈的港口。

休里卡哈,人稱『要塞都市』。

與大陸分離之前,就是匯集多國航道的交通樞紐。自古以來衝突不斷,也經歷過多次的大型戰役。

基於烽火連天的歷史淵源,都市本身就擁有為數眾多的常備軍,同時也吸引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傭兵集團。即使在沒有魔劍或是煉成術的情況下遭遇魔物的襲擊,也依然是屹立不搖。

與大陸分離之後,休里卡哈儼然成為魔劍使與煉成師的群英薈萃之地。

「港口倒是頗具規模。」

站在甲板上遠眺港口的模樣,愛莉西亞不禁大為讚嘆。

相較於其他的都市,休里卡哈的港口擁有更大的腹地,弧度也較為和緩。

港口的正中央揚起了一面大旗,旗面上的圖案

是斜插著一把長劍的獅頭,在海風的吹拂之下劈啪作響。港口的市集以旗幟為中心左右展開,各式各樣的攤販以及熙熙攘攘的人群構成了一幅生氣蓬勃的畫面。

——終於回來了……

仰望矗立港口的大旗,洛克不禁有感而發,然而事隔多年之後重返故土的感覺到底是喜是憂,一時之間倒也說不上來。

心中雖然萌生出些許的懷念,那種感覺卻像是長大成人之後偶然發現小時候弄丟的玩具,早已失去了當年的熱情和感動。

「那面旗幟似乎血腥了些。」

身旁的菲爾打量著港口的旗子,頓時不悅地眯起了雙眼。洛克見狀,立刻輕撫菲爾的頭心以示勸慰。

「旗幟的圖騰似乎是從尚未與大陸分離的時候流傳下來的,公會所擁有的船隻都會在主帆畫上同樣的圖騰。」

「……公會擁有自己的船隻?」

娜奇睜大了雙眼。洛克搔搔後腦,搜尋過往的記憶。

「印象中是軍船改造而成的,它們會在接觸大陸之前離開都市,從海面針對攻擊都市的魔物潑灑海水,或是以煉成術支援城中的部隊。」

「這就代表公會所能動員的魔劍使和煉成師數量相當驚人。」

愛莉西亞嘆了口氣,雙眸流露出羨艷的眼神。其他都市沒有那麼多戰鬥人員,就算想要比照辦理,也騰不出人手組成海上機動隊。愛莉西亞本身也是經歷過都市保衛戰的魔劍使,自然知道這種戰術的好用之處。

等到岸上的水手將纜繩緊緊地系在碼頭邊上之後,洛克等人隨即走下高速船。

時序已經接近冬天,港口的市集依然是熱鬧非凡,仿佛回到了活力十足的夏天。兩旁的攤販陳列了許多燒烤鮮魚、蒸餾酒以及各式各樣的水果,甚至連魔鋼的交易都十分熱絡。

懸掛在店頭的鹽漬鮭魚可以依顧客的需求分切成塊,包裹在麵粉溶解之後製成的薄燒麵皮之中帶回家。這種麵皮有點類似薄餅,佐以包裝鹽漬鮭魚之後所掉落的鹽粒,基本上是可以直接食用的。

「真熱鬧。」

愛莉西亞露出開心的笑容。這一個月以來幾乎都是在船上渡過的,雖然偶而能趁停靠於小島之際上岸透透氣,但也已經是日落時分,愛莉西亞已經好久沒感受到這種熱鬧的氣氛了。

「要不要四處看看?」

話才剛說完,洛克頓時感到肩膀被人拍了兩下。回頭一看,身材魁梧的陌生男子正站在身後。

「從這身打扮看來,你應該是魔劍使吧?隸屬於哪座都市的公會?」

男子的年紀大約三十五歲左右,身上的衣物稍嫌破舊,套著一樣是有點歷史的皮甲,腰間掛著一把褪色的長劍。搭配豪邁粗獷的尊容,倒是相得益彰。

「我並未加入任何公會。」

聽到洛克的回答之後,男子輕觸洛克的手臂和腹部。

「體格不錯。沒加入公會嗎?那剛好,有沒有興趣加入『劍與盾』?那幾位是你的夥伴吧?只要擁有相當的實力,我們也歡迎女性朋友的加入。」

原來是魔劍使公會的新人召募。恍然大悟的同時,洛克的心中也是五味雜陳。沒記錯的話,當年他在港口也曾經過見過類似的人物。

當然不是眼前的這個男子。那個人是洛克跟朋友一起到港口玩耍的時候偶然遇到的,身材並非特別壯碩,力氣卻大得嚇人,一隻手臂就足以吊起一個小朋友。

然而此時此刻的洛克對公會所抱持的情感,並非只是懷念而已。

「對不起,我們正在趕時間。」

愛莉西亞搶了進來,站在男子和洛克的中間。面向男子的愛莉西亞堆起滿臉的笑容,娜奇趁機拉著洛克快步離去,菲爾則是緊跟在後。幸好那名男子並未追上來,向洛克點頭示意之後,旋即轉身走進人群。

一直走到人煙稀少的港口另一端之後,娜奇這才停下腳步。洛克打量著黑髮的魔槍使,眼神之中流露出些許的疑惑。

「娜奇,這是怎麼回事?」

「你剛才的表情有點不太對勁。」

回答的人並不是娜奇,而是緊抓洛克衣袖的菲爾。

「……真的嗎?大概是近鄉情怯吧。」

洛克雖然面帶微笑,看在菲爾和娜奇的眼中卻是著實心痛。兩名少女互望一眼,不再開口。

洛克的父母死於魔物之手,就在都市與大陸接觸,遭到魔物襲擊的時候。

當時負責保衛都市的魔劍使和煉成師並未怠忽職守,這點洛克十分清楚,他只是還沒做好心理準備,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自己尚未整理的感情。

一段時間之後,愛莉西亞也排開人群快步走來。於是洛克環視眼前的三名少女。

「謝謝,我們走吧。」

在洛克的帶領之下,四人離開港口。才剛轉進主要街道,持劍而立的戰女神摩莉岡的神像頓時映入眼帘。洛克抬起頭來注視著神像,眼神之中浮現出些許的懷念。

「這座神像還在呢。」

「神像的雕工相當精緻,不過長劍有修補的痕跡,似乎斷過一次。」

愛莉西亞打量著眼前的神像,立刻注意到上面的小瑕疵。洛克聞言,身體頓時微微一震,這個小動作可逃不過菲爾的眼睛。

「洛克,你是不是想起了什麼?」

只見洛克尷尬地搔搔後腦,似乎打算支吾其詞,然而經過一番考慮之後,還是決定說出真話。

「以前我騎在上面玩耍,結果不小心把長劍坐斷了。」

「坐斷?應該是折斷吧。」

「原來你從小就是『魔劍殺手』啊。」

愛莉西亞語帶嘲諷,娜奇則是以半開玩笑的語氣消遣洛克。兩人雖然沒有惡意,卻還是在無意中刺傷了洛克的心,臉上的笑容更是令洛克感到五味雜陳。

「洛克,要不要先吃個飯?如果你有什麼推薦的名單——」

聽見菲爾的提議之後,洛克頓時露出為難的神情。

「說來慚愧,我還真的不知道城裡有哪幾家好吃的飯館。」

畢竟洛克離開都市的時候才十歲,還不到對美食感興趣的年紀。

「那就先去送東西吧。如果在途中發現看起來還不錯的飯館,就先把位置記下來,回程再去飽餐一頓。」

「這個主意不錯。市集的攤販也有許多好吃的東西,不妨列入考慮。」

愛莉西亞的提案獲得娜奇的附議,於是洛克點點頭,從行李當中取出一張便條紙,上面寫著帝姆那的家人所居住的地方。

「應該是這個方向。」

洛克率先邁開腳步,菲爾與洛克並肩而行,愛莉西亞和娜奇則是緊跟在後。

港口的城牆瀰漫著軍事要塞的肅殺氣息,都市之中倒是一團和樂。幾個調皮的小孩子穿梭在來往於主要街道的家庭主婦以及工匠之間,兩旁人家的窗外晾著才剛洗淨的衣物,盤據在陽台屋頂上的野貓則是懶洋洋地做著日光浴。

其他都市雖然也看得到類似的光景,只是這裡畢竟是陌生的都市,多少還是有點新鮮感。

菲爾一路上不忘左顧右盼,欣賞休里卡哈的都市風光,一段時間之後,這才發現洛克的視線竟然也是四處游移,似乎比自己更加忙碌。

「洛克,怎麼啦?」

「沒什麼,只是……」

洛克凝視著遠方的神殿和店家。

「以前我常常沿著這條路跑到港口玩耍。六年的時間雖然改變了都市的風貌,還是有些地方保持了當時的模樣。」

「六年……不知道你十歲的時候是怎樣的人。」

「就只是普通的小鬼而已。平常在家裡幫忙,沒事的時候就跟朋友出去玩耍。」

「當時都玩些什麼?哈林嗎?」

娜奇從身後發話。哈林是一種傳統的球類競技,參賽者手持前端呈現圓形的木棍,帶球沖入對方的陣地即可得分。這種競技在神話時代就已經存在,據說太陽神路本身就是箇中高手。

「除了哈林之外,偶而還會潛入海中抓魚。對了,還有『劍士與魔物』。」

「劍士與魔物?」

陌生的辭彙傳入耳中,愛莉西亞頓時露出疑惑的神情。洛克回過頭來看著愛莉西亞,似乎對她的反應感到有些意外。

「你沒玩過嗎?先在地上畫線當成城牆,劍士和魔物隔著界線互相對峙。一旦魔物越過界線,劍士就必須設法將對方趕回去。在數到三十的時間之內將魔物趕回界線的另一端,就算劍士獲勝,否則魔物就是最後的勝利者。對了,如果任何一方在追逐中不支倒地,就等於是輸掉這場比賽。」

在洛克的說明之下,扳著臉孔的愛莉西亞試圖搜尋腦海中的記憶,卻還是一無所獲。

「我只知道『詩人與妖精』。規則有點類似

,一樣都要在地上畫條線,扮演妖精的人必須將詩人拉過來。只要撐上數到五十的時間,就算是詩人獲勝,詩人還可以要求妖精解謎,次數僅限一次。解謎期間,妖精不能拉扯詩人。」

「我反而沒聽過這種遊戲。」

洛克的意見獲得菲爾的點頭同意。

「我以前也玩過『劍士與魔物』,不過……」

三人的視線同時落在娜奇的身上。只見娜奇微微一笑,似乎有些興奮。

「不過我也聽說過『詩人與妖精』,真是有趣呢。沒記錯的話,好像只有利姆利克的人才知道這種遊戲,大概是因為謎題的想定對於小孩子來說有點困難的關係吧。」

「會嗎?其實沒有想像中的困難,根本就是信手捻來好嗎?就算真的沒辦法,也可以事先找好謎題啊。」

愛莉西亞有點不以為然,不過這畢竟是童年的往事,倒也不必太過認真。於是四人開始聊起了以前玩過的遊戲,不知不覺就抵達了目的地。

紅磚砌成的地基上方堆起了石板層積而成的外牆,表面塗抹灰泥加以固定。屋頂鋪設暗紅色的薄磚,唯獨窗框和門框是木頭製品。類似的民房,在休里卡哈可說是隨處可見。

按下門鈴之後不久,一名四、五十歲的中年女子出來應門。頭髮一片灰白,略顯豐腴的臉龐被曬成了紅褐色,身上穿著普通的麻質服裝,外面再套上一件圍裙。見到洛克等人之後,女子露出訝異的神情。

原本以為女子是帝姆那的妹妹艾瑪,不過年紀似乎輕了些。

洛克說明來意之後,取出帝姆那所託付的頸環。女子臉色一沉,輕輕地嘆了口氣。

「……帝姆那舅舅已經不在人世了嗎?」

——原來是帝姆那的外甥女。

雖然有點於心不忍,洛克還是點了點頭。女子的臉色更加難看,似乎遇上了什麼麻煩事。

只見她轉動粗短的頸子,打量著洛克身後的三名少女。

「屋子裡面容不下這麼多人,請推派兩名代表吧。」

於是洛克回過頭來,與愛莉西亞等人做個商量。

「我一個人進去就好,你們就先到附近——」

話才說到一半,菲爾立刻將愛莉西亞往前一推。

「愛莉西亞,交給你了。」

「我們兩個到附近晃一晃,四分之一刻鐘之後再回來。」

娜奇也笑著開口。愛莉西亞皺起眉頭,卻也不便拒絕,只好把玩著細長的金色髮辮,不情願地往前走了兩步。

「那就打擾了。」

洛克雖然不明白愛莉西亞的心事,有人陪伴總是強過孤身前往。於是洛克也點點頭,穿過大門走進屋內。狹窄的廚房和通往二樓的階梯頓時映入眼帘,左右各有一扇門。

——右邊的門是客房,左邊應該是臥室兼起居室吧。

洛克家裡是鞋店,屋內的配置略有不同,不過朋友家的配置大概都是如此。這時中年女子剛好從二樓走了下來,她走到廚房之後,下巴朝著階梯一努。

「我已經通報過了,直接上去吧。」

洛克不知道該不該取下背在身上的賀布,但既然女子沒說什麼,就繼續背著吧。向女子點頭示意之後,洛克和愛莉西亞走上階梯。

二樓只有短短的走廊和一扇房門。敲了敲門之後,裡面傳來『請進』的回應。

屋內的空間並不大,光是床鋪、長椅和書桌就占了一半以上的空間。外頭的陽光映照在緊臨窗邊的書桌,勾勒出生動的光影繪圖。牆上貼著一張陳舊的地圖,藍筆和紅筆所寫成的註解隨處可見。

身材矮小的老婆婆蜷曲在長椅上,一雙眼睛直視著洛克和愛莉西亞。花白的頭髮盤在後腦,身上穿著好幾件衣物,看起來略為臃腫。不過從臉部的大小來判斷,老婆婆的身形說不定比菲爾瘦小許多。

「你們是帝姆那哥哥的朋友?」

老婆婆微微一笑,嗓音尖銳而高亢。洛克點點頭,欠身行禮之後走進房間,愛莉西亞也緊跟在後。

——既然稱呼帝姆那為哥哥,她應該就是艾瑪女士了。

「房間不大,委屈兩位了。可以請你們坐在床上嗎?」

於是洛克和愛莉西亞兩人依書並肩坐在床邊。

「老太婆性子急,客套話就免了。不知道帝姆那哥哥人在何處?身上的詛咒是否解除了?」

面對艾瑪一連串的問題,洛克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啟齒,腦海中更是浮現出不祥的預感。

眼前的老婆婆似乎堅信帝姆那還活著。

——這麼做是否對彼此都好……?

隱瞞帝姆那的死訊,將他的頸環交給艾瑪之後逕自離去。

不等洛克回答,艾瑪開始聊起記憶中的兄長。聆聽帝姆那過去的種種事跡,洛克不禁握起了拳頭,內心更是充斥著矛盾與猶豫的情緒。

這時臉頰突然感受到一股銳利的視線,於是洛克轉動眼珠輕輕一瞥,這才發現愛莉西亞正以嚴肅的神情凝視著自己。她只是點點頭,並未多說什麼。

洛克頓時有一種被人押上斷頭台的感覺。他需要一點時間,才能下定決心。

等到艾瑪的敘述告一段落之後,洛克才緩緩開口:

「對不起,我可以說幾句話嗎?」

「抱歉抱歉,都是我這個老人家自顧自地說話,真是不好意思。」

老婆婆頻頻點頭之後,滿是皺紋的臉上浮現一抹期待的微笑。強忍著內心的煎熬,洛克將先前在腦中醞釀已久的內容訴諸言語。

「不瞞您說,帝姆那已經不在人世了。」

話才剛說完,背脊就感到一股涼意。艾瑪的笑容突然消失,臉上毫無表情,仿佛是一尊冰冷的雕像。

洛克只感到喉頭一陣苦澀,胃袋翻攪糾結,卻已經無法回頭了。

於是他從腳邊的行囊當中取出帝姆那的頸環,遞向眼前的艾瑪。艾瑪伸手接過頸環,動作十分僵硬。現場籠罩在緊張和不安的氣氛之中,洛克和愛莉西亞感到呼吸困難,幾乎快要喘不過氣。

老婆婆一直盯著手中的頸環,不發一語,時間約有數到五十或六十之久。洛克和愛莉西亞也不便多說什麼,只能默默地坐在床沿等待對方主動開口。

「——這不是我想聽到的消息。」

一段時間之後,艾瑪終於打破沉默。只見她將頸環抱在懷中,慢慢地抬起頭來,嘴角雖然浮現一抹笑容,細小的雙眸卻流露出無盡的哀愁與憂傷。洛克和愛莉西亞雖然是第一次與艾瑪見面,也清楚地感受到她內心的悲感。

「年輕的魔劍使,可以請你聊一聊你所認識的帝姆那哥哥嗎?」

「……好、好的。」

猶豫片刻之後,洛克才做出回應。艾瑪出奇冷靜的態度固然令洛克有些放不下心,不過此行的目的本來就是要轉達帝姆那臨終之前的情形,倒也沒有拒絕的理由。

於是洛克儘可能地搜尋腦中的記憶,將他在何處遇見帝姆那、彼此之間做了哪些交談,鉅細靡遺地告訴眼前的老婆婆,其中也包括了詛咒的部分。不過洛克還是將帝姆那當時的情況按下不表,相信艾瑪也不想知道敬愛的哥哥竟然已經成為一具骸骨的事實。

洛克的敘述告一段落之後,艾瑪俯視懷中的頸環頻頻點頭。

「自從音訊全無之後,已經過了五十年的歲月,想不到今天竟然又聽到了哥哥的消息。」

——難道全盤托出是錯誤的決定?

洛克的雙手緊緊抓著自己的膝蓋,內心感到懊悔不已。

只見艾瑪露出一抹苦澀的微笑,朝著兩人低頭致意。

「謝謝。」

洛克和愛莉西亞凝視著艾瑪,兩人都不明白這句話所代表的意義。

「自從哥哥失蹤之後,我一直希望他還好好地活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可是我已經老了,沒幾年好活了,不想在心中掛著一件事的情況下走進棺材。即使最後的答案非我所願,也總算是了卻了一樁心事。」

洛克今年才十六歲,無法體會老婆婆的心境。面對老婆婆的這一番真情告白,洛克也無法確定自己的做法到底是對是錯。

可以確定的是頸環已經依照帝姆那的遺言交給艾瑪,洛克也將帝姆那臨終前的情形告知遺族,此行的任務已經結束。

「那麼,我們就此告辭。」

兩人同時起身,準備離開房間,艾瑪卻突然叫住了洛克。雖然略感訝異,洛克還是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魔劍使小哥,你說你跟哥哥中了同樣的詛咒,到現在還沒解除是吧?」

洛克點點頭。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