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2 震動的冰原(2/2)
愛莉西亞回以俏皮的微笑,魔劍的語氣卻依然嚴肅,絲毫不受影響。
『洛克就拜託你了,往後請你繼續協助他實現夢想。』
「你、你今天吃錯藥了嗎……」
這下子愛莉西亞可也驚慌失措了。望著魔劍之際的些微狐疑,如今更是在臉上蔓延開來,使她皺起了臉。認識魔劍不到一年的時間,愛莉西亞還是首次目睹魔劍如此感傷的一面。
劍鍔的寶石來回閃爍,賀布繼續說話:
『我跟洛克遲早會分道揚鑣,如果有你在他的身邊,我也可以放心了。突然說這些或許有點自私——不過現在的你確實是可以託付的對象。』
「……好,我早就知道了。」
刻意壓低音量的愛莉西亞粗魯地抓亂自己的金色頭髮之後,俯視著魔劍嘆了口氣。
「不必你特別提醒,我也會繼續支持洛克,直到他不再需要我為止。」
『——謝謝。』
劍鍔的寶石失去了光芒。愛莉西亞靜候了數到十的時間,魔劍依然不發一語,沒有任何反應,判斷兩人的談話已經結束了。於是愛莉西亞轉過身去,走向兀自沉睡的娜奇身邊。
其實魔劍正在自己的心中跟洛克說話,只是沒有訴諸言語而已。嚴格說來,應該是不能、也無法訴諸言語。
『不論有
什麼理由,一旦知道我就是讓魔王和魔物出現在這個世界的始作俑者,洛克,家人死於魔物之手的你,一定饒不了我吧……』
第二天清晨,小船駛離伊尼西亞,以平常的二分之一的速度航行在寒冷漆黑的海面上。
船上的貨物略有出入。糧食和燃料增加許多,派不上用場的物品則是暫時寄放在管理所,等到回程的時候再來領取。除此之外,還向管理所調用了許多必要的備用物資。
洛克等人本來堅持支付謝禮,寄居於管理所的煉成師卻以眾人替大家帶來一個愉快的夜晚為由加以婉拒。
「旅途中遇到一群善良的好人,真是太好了。」
回過頭來遙望愈來愈遠的伊尼西亞島,愛莉西亞笑得十分開心。如今四人身上的禦寒裝備,跟當初在休里卡哈購入的裝備大為不同。
帽子和手套還是一樣,不過上衣增厚了不少,靴子也換成透過煉成術的作用充分保護腳趾的物品。除此之外,上衣的夾層還藏有橡樹的樹枝和桂花葉,藉以避免死靈的侵擾。當然,這只是求個心安罷了。
「這麼說來,已經好一陣子沒有欣賞愛莉西亞詠唱詩歌了呢。」
娜奇的表情十分輕鬆。或許是因為自休里卡哈出發之後經歷了兩天毫無變化的枯燥生活,加上懷有緊張的情緒,如今這些獲得舒緩,讓她變得比平時還開朗。
菲爾仔仔細細地盯著冰原與神殿之間的地圖,以及好幾張手寫的便條紙,看得紙上都快穿出一個洞了,這些都是瑪娜昨晚所提供的重要線索。看來菲爾似乎是打算在抵達冰原走前,將地圖和便條紙的內容一字不漏地牢記在心。
「太好了呢。」
擦拭魔劍的同時,洛克朝著賀布笑了笑。
『你已經琢磨出遭遇敵人之際應該採用哪一種戰術了嗎?』
劍鍔的寶石來回閃爍,魔劍的語氣比平常更加嚴厲。
『如今大家身上都沒有盔甲,代表不能直接擋下敵人的攻擊,而且還必須以最小限度的動作打倒敵人。這非常危險。』
「我知道啦,到時候自有辦法。」
洛克的語氣雖然輕鬆,眼神卻是異常地嚴肅。
這一天四人依舊將小船停靠在不知名的小島休息。
隔天清晨再度出發之後不久,白色大陸的影子終於自海平線的彼端浮現。
遠處的大陸映入眼帘之際,洛克等人終於見識到諾艾兒口中的流冰。
比小船還要龐大的白色冰塊幾乎沉入海中,只在海面上露出一小部分。在海流的牽引之下,載浮載沉的冰塊在海面上緩緩移動。
「幾乎都是冰塊……」
這就是洛克唯一浮現在腦海的感想。呼出的熱氣瞬間凍結成白霧,觸臉生寒。
「……那真的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指示水精潛入海中觀測流冰的大小之後,菲爾頓時變了臉色。
「該怎麼說……是山。感覺是沉入海中的小山,露出海面的只是山頂的一部分而已。」
菲爾說明的語氣微微顫抖,連忙透過煉成術操縱小船,儘快遠離流冰。即使已經相隔一段距離,依然無法安心。流冰的移動速度比表面上快了許多,而且沉入海中的部分更是超乎想像地龐大,幾乎緊貼著小船。
「一旦撞上流冰,恐怕會當場翻船……」
神情緊繃的愛莉西亞脫下右手的手套,以指尖指向海面;本以為她要觸碰海水,她卻馬上把手縮了回來,吞了吞口水搖搖頭。金色的長髮早已塞進帽子裡面,後頸附近暴露在外的短髮竟然微微顫抖。
「冷得不像話,可能來不及痛苦就死了。」
眾人互望一眼,分別以繩索將自己和貨物綁在小船上,緊緊抓住船緣後提升了小船的移動速度。大陸就近在眼前,任誰都不想凍死在冰冷的海水之中。
雖統稱為流冰,當然也有大小之分。除了之前讓菲爾心生恐懼,跟一座山沒什麼兩樣的巨大流冰之外,也有如岩石般靜靜地穿梭於海浪之間的小型流冰。當然,威脅性都是一樣的。
不知不覺中,洛克等人中沒有人再開口說話,靜靜她駕著小船駛往大陸。傳入耳中的只有海流和波浪的聲響。
抵達大陸之後,四人再度籠罩於驚愕的氣氛之中,呆然地杵在原地。
一望無際的銀白世界——洛克對這句話並不陌生,他曾從愛莉西亞的詩歌中聽過這描述。
然而親眼目睹的震撼,卻遠遠超乎年輕人的想像。
或許是因為小船停靠於海岸邊的平原,覆蓋地面的白雪令人感到十分刺眼。遠處的群峰也是一片雪白,位於平原彼端的森林更是被白雪所掩沒,只露出稀疏的樹梢。
幸好今天是陰天。萬一太陽出來露臉,銀白色的雪地在陽光的反射之下,恐怕會令人睜不開雙眼。放眼望去一片寂靜,氣溫更是低得不像話,光用冰凍二字形容眼前的景色恐怕還稍嫌不足。
菲爾強打起精神,回頭看著身後的小船,臉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小船沉入海中之後,會不會被凍成冰塊浮不起來?」
「應、應該不會吧?瑪娜也沒提過這種事……」
洛克的聲音聽起來沒什麼力道。置身於這種天寒地凍的世界,任何人都會失去自信。
四人再度回到小船,做好登陸的準備。
首先大家分別替彼此暴露在空氣之中的臉部塗抹類似軟膏的東西。軟膏是瑪娜所提供的,據說可以防止凍傷。塗在臉上有點痒痒的,不過還可以忍受。
「睫、睫毛也要嗎?」
愛莉西亞雙眼微睜,忍不住抱怨了起來。
「睫毛一旦結凍,眼睛可就睜不開了。」
菲爾冷冷地做出回應之後,將軟膏塗抹在洛克的臉上。而洛克也替菲爾塗抹了軟膏。兩人都脫下手套,以指尖在對方的臉上來回塗抹。
接著他們又在毛皮上衣外面披上一件紅色的外套,據說這可以調節體溫。洛克這才想了起來,過去愛莉西亞的師父妮舞好像也穿過類似的外套。
毛皮長靴的表面套著魔鋼製成的環狀物體,功用在於止滑,可以稍微減輕移動之際所累積的疲勞。
最後一項器具,則是橡木製成的手杖。握柄的附近設有金屬制的鉤爪,具備碎冰的功能。
「火精的力量異常微弱……」
確認精靈的狀況之後,菲爾從背包取出拳頭大小的玻璃珠。中空的內部注滿了清水,可以透過清水的流動計算時間。在這次的冒險行動之中,時間的掌握可說是非常重要的因素。
洛克檢視了身上的裝備之後,依序打量著愛莉西亞、菲爾和娜奇。儘管因為身上穿了厚實的毛皮上衣,以體感上來說確實感覺到了不容辯解的重量感跟保暖效果。少了盔甲的保護,心裏面還是不怎麼踏實。不只是自己,愛莉西亞和娜奇的模樣看在眼裡,更是加強了洛克的不安。
「那麼就出發吧。」
眾人將兩艘小船沉入海中,轉身面向冰原。
洛克和愛莉西亞負責打頭陣,菲爾和娜奇隨後跟上。四人以一如往常的隊形,踏入了陌生的冰原。
白色的海狸魔穿梭於地面的積雪,朝著眾人直撲而來。透過聲音和積雪的崩塌,海狸魔的行動軌跡清晰可辨。洛克站在原地動也不動,靜靜地舉起魔劍,靜待敵人進入攻擊範圍。
「來了!」腦海中靈光一閃,算準時機的洛克往前踏出半步,舞動手中的魔劍。海狸魔化作的瘴氣伴隨著無數的雪花四處飛散,消失在白色的大氣之中。
洛克以手掩鼻,輕輕地吁了口氣。若非如此,溫熱的吐息將化成細小的冰珠,打在自己的臉上。
——比平常更令人緊張哪。
在平時,主動迎敵向來是洛克的戰術,但這一招卻在冰原行不通。地面的積雪形成天然的障礙,對洛克的行動力造成莫大的影響。既然敵人的移動速度遠勝於己,洛克也只能採取被動的防禦,等待敵人自動找上門來。
好幾團黑灰色的煙霧從上空逼近,令洛克聯想起曾經在沙漠的地下迷宮所遭遇的阿拜達。
儘管是在這冰原上第一次看見,但根據管理所的煉成師的說法,黑灰色的煙霧就是死靈。
——隨著薩邦之日的逐漸逼近,經常於冰原一帶出沒……
洛克想起瑪娜的說詞。冰原很接近死後的世界。
『構築——「灼炎」。』
感應到洛克的心思之後,魔劍自動改變劍刃的形態。赤銅色的劍刃異常厚實,紅色的火焰盤旋於寬闊的劍身。洛克瞄準了半空中的死靈,揮動手中的魔劍。
紅蓮烈焰自魔劍的劍身噴射而出,形成一股漩渦,吞噬了黑灰色的死靈。
回頭一看,五、六具骸骨士兵正襲向愛莉西亞。每個骸骨士兵都裝備了
破破爛爛的長劍、長槍以及盔甲,一場惡戰顯然是在所難免。
「——聖盾!」
愛莉西亞毫無怯意,高高舉起在海之國得到的紅色盾牌。盾牌正中央的寶石綻放精光,籠罩在光芒之下的骸骨士兵紛紛化作飛灰,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就是聖盾獨特的力量,連持有者愛莉西亞也是直到最近才發現。聖盾的寶石所釋放的光芒,具有淨化死靈或是瘴氣形成的殭屍之力量。出沒於這個冰原的魔物以死靈和骸骨士兵為大宗,愛莉西亞的聖盾無疑是非常寶貴的戰力。
——那邊應該不成問題吧。
轉頭一看娜奇和菲爾那邊,全身覆蓋著白色體毛,看起來跟棕熊有點類似的魔物正襲向她們。只見菲爾以地精的力量封住魔物的雙腳,娜奇趁隙以光之槍貫穿魔物的身軀,總算是有驚無險地聯合解決了敵人。
「不過,在沙漠時我也想過,魔物可真是無處不在……」
『大多數的魔物都會為了適應環境而改變外型。』
脫下帽子、拉起衣袖換氣的洛克忍不住喃喃自語,魔劍則是以平淡的語氣陳述自己的看法:
『就拿你剛剛打倒的海狸魔來說,不但體毛是白色的,爪子也長了一截,顯然是為了適應冰原的環境而出現的進化。沙漠之中也有類似的案例。』
「若真如此……」
洛克腦中閃過至今戰鬥過的魔物中,動作特別敏捷,或者是習慣集體行動的魔物。他可不想在這種地方與之戰鬥。
當初在沙漠揮動魔劍迎戰魔物的時候,洛克就已經覺得環境很嚴峻了,想不到這個冰原的環境居然還比沙漠更加惡劣。覆蓋地面的積雪雖然蓬鬆乾燥,累積到一個程度之後,也是頗有份量。受到踐踏的積雪融化成水,形成泥濘。泥濘凍結之後,便變成帶刺的粗略地面。儘管如此,卻很濕滑。
隨便呼出一口氣,熱氣中的水分就會立刻凝結成冰珠,隨著冷風打在臉上。出發之際所塗抹的軟膏雖然可以預防凍傷,眼睛的表面和鼻孔卻還是凍到發疼。
一旦遇到這種情況,就只能暫時停下腳步,靜待眼窩四周的冰晶自行融化。而且在水分完全蒸散之前不能隨便移動,否則殘餘的水分又會凍結成冰晶。
「瑪娜戴在臉上的……眼鏡?早知道就應該跟她借來用,說不定會輕鬆點。」
愛莉西亞輕捂著臉如此說。受到影響的人不只洛克,愛莉西亞和娜奇也深受其害。對於魔劍使而言,冰原的環境確實過於嚴苛,此時此刻的三人再次理解到瑪娜的話中含意。
不能流汗的限制果然也很嚴苛。愛莉西亞和娜奇也仿效洛克脫下帽子、拉起衣袖,利用外面的冷空氣降低體溫。
等到一切都準備就緒之後,四人才分頭在雪地中回收魔鋼,扛起行李繼續前進。一路上幾乎都是類似的過程,迫使四人不得不經常停下來休息,推進的距離自然也比預定中短。
覆蓋地面的積雪大概有小腿一半的深度,有時也會遇到深及腰部的地方。這時四人只能放慢腳步提高警覺,光是移動一、兩步的距離,就要花上數到一百的時間。
對抗魔物、休息、緩慢前進。同樣的程序重複多次之後,夕陽逐漸西斜,強勁的北風伴隨著刺骨的寒意直撲而來,毫不留情地打在洛克等人的身上。
四人只好利用借來的手杖的鉤爪切開積雪堆砌起來,臨時搭建一個克難的雪洞。當然,這也是瑪娜所傳授的智慧。
雪洞完成之後,四人又在雪洞的周圍築起雪壁,高度僅達成年人的膝蓋。構築雪壁之際,也不忘每隔一段距離埋入結凍的土塊。
除了防風之外,這面雪壁也具備察覺魔物逼近的功能。藉由埋藏於雪壁的土塊,煉成師隨時可以透過地精的力量,偵查敵人的存在。
「鈴鐺或鳴器容易結凍,在冰原派不上用場嘛。」
瑪娜是這麼說的。事實證明她的說法是正確的,四人所攜帶的鈴鐺早已結凍,即使劇烈搖晃,也發不出聲響。
——菲爾的負擔愈來愈沉重了……
沒有替代方案。看來也只能從其他方面下手,設法減輕她的負擔。
四人分別鑽進雪洞之中。臨時搭建的雪洞在正上方保留了一個換氣孔,空間稱不上寬敞,只能勉強讓四人容身。洛克被愛莉西亞和娜奇緊貼著,不過大家都穿著厚重的上衣,除了毛皮的厚重感及臊味倒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喝點黑茶吧。洛克,麻煩你生火。」
在菲爾的要求之下,洛克將灼焰形態的賀布放在地上。於是菲爾將小型的陶鍋架在魔劍的正上方,挖了點碎冰放進鍋內。
本來光是讓碎冰融化成水,再將冷水燒至沸騰,勢必得消耗不少的燃料,行囊中的海藻泥碳恐怕是不敷使用。
「幸好有你在。」
洛克朝著魔劍微微一笑。除了煮沸開水之外,魔劍所放射的火焰也有助於眾人切割雪磚,在事後調整上亦能得心應手。而且對付棲息於冰原的魔物,火焰的力量會發揮極大功效。這裡的魔物固然適應冰原的環境,卻也代表了他們極度畏懼火焰。
先前能一擊斬殺白色海狸魔的原因,除了洛克本身的實力使然,魔劍所產生的火焰也是功不可沒。
面對洛克的讚賞,魔劍的反應顯得有些彆扭。
『被當成火把的替代品,實在是高興不起來……也罷,現在也只能如此了。』
明知這是情非得已的做法,魔劍還是忍不住抱怨了兩句。
在這個狀況下,火焰是非常寶貴的資源。無論是溫暖身子、融化阻礙眾人前進的積雪、維持生起的火,都少不了火焰的力量。
有了賀布的協助,眾人才得以放心地大幅減少行囊中所攜帶的燃料。雪地的移動已倍加艱辛,能夠減輕一點負擔,都是值得慶幸的好事。
將沸騰的開水注入陶杯,菲爾接著取出黑茶的粉末,溶解於開水之中。這也是瑪娜在眾人離開伊尼西亞島之際的臨別贈禮。
黑色的液體散發出濃郁的香氣。舌尖雖然殘留些許的苦味,身體卻整個暖和了起來。
「大家聚在一起享用熱騰騰的黑茶,讓人感覺這份苦味倒也不壞呢。」
啜飲了幾口杯中的黑茶之後,娜奇的臉上浮現微笑。洛克對她點點頭,轉頭看著菲爾。
「菲爾,你可以接受嗎?」
「當然,因為我已經是大人了。」
即使眉頭緊皺,時而耐不住苦味似地吐出舌頭,菲爾的態度和語氣依然鑑定。看到在愛莉西亞的眼中,煉成師少女的這模樣著實令人莞爾。
「——關於目前的行程。」
喝了半杯黑茶之後,菲爾從背包取出一疊紙張。
「為了舉行薩邦慶典,管理所派出六名煉成師前往冰原。他們是在三天前進入冰原的,路線跟我們相同,應該也會跟我們一樣在日落之前建造雪洞。」
菲爾的語氣帶有一絲嚴肅,顯然是在責備自己等人的無力。
「我們的人數比他們少……推進的距離卻不如他們。」
他們不會隨便破壞做好的雪洞,瑪娜如是說。因為雪洞不但可以充當路標,回程的時候也有機會再派上用場。
——瑪娜也說過,如果發現無人的雪洞,大可直接加以利用。
菲爾的臉上露出自嘲的苦笑。就算明天真的找到了雪洞,就時間點上來考量,大概也沒有利用的機會。儘管瑪娜大概不會在意,但菲爾一想到大家辜負了同門師姊的好心,仍感到很懊悔。
「——菲爾。」
洛克的聲音讓菲爾回過來神來。手中握著纏繞著火炎的魔劍的洛克無法移動身體,只能轉過頭來,向她露出平靜的微笑。
「不必著急。我們今天才剛第一次踏上冰原,進度落後也是理所當然的。距離薩邦之日還有四天,我們有的是時間。」
菲爾聞言,內心的焦慮頓時緩和了一些。操之過急只會壞事。更何況這裡是陌生的冰原,跟過去經歷的環境大不相同。
簡單的晚餐結束之後,四人輪流就寢。
期間遭遇兩次魔物的襲擊,結果都被洛克等人輕易擊退。
第二天上午,四人發現了疑似雪洞的結構。雖然在大雪和強風的侵蝕之下處於半倒的狀態,不過從雪磚的切割與堆砌方式來判斷,與瑪娜教給他們的方法一樣。
「先行出發的那幾個人,似乎是在這裡度過第一個夜晚呢。」
愛莉西亞先是打量著雪洞,旋即將視線移往冰原。
「有可能。根據瑪娜的說法,從海岸邊到班古魯邦神殿,大概只要一天半的時間。也就是說我們大概明天或是後天就可以抵達神殿。」
——知道目標就在前方,著實是令人放心不少。
洛克凝視著眼前的雪地。一路走來的景色毫無變
化,遠方的森林以及山麓還是同樣的大小,令人不禁懷疑起自己是不是在原地踏步。
他們只是跟著雪地上的足跡一路前進,擊退來犯的魔物和死靈;偶爾停下來休息片刻之後再繼續前進。同樣的過程重複多次,即使只過了一天的時間,還是倍感艱辛。
更何況只要稍有不慎,就會立刻面臨失溫危機。有一次洛克忘了瑪娜的囑咐,動作稍微大了些,臉上滲出些許的汗珠。結果汗珠立刻凍成冰晶,臉頰頓時失去知覺,雖然透過慢慢加溫讓臉頰恢復正常,但要是對應得不好,恐怕會立刻脫下一層皮。
「啊,下雪了……」
愛莉西亞抬頭仰望天空,語氣流露出明顯的厭惡。
如果是在都市裡面,降雪無疑是浪漫的色彩,替灰色的石板,紅色、藍色、黃色的屋頂,以及整齊排列的行道樹增添一抹白色色調。即使是口中吐出的白霧,也頗具新鮮感。
然而雪地就不同了。從天而降的白雪不但增加了移動的難度,驟降的氣溫更是凍得大家叫苦,一點好處也沒有。
如果積雪的深度不到膝蓋,還可以勉強前進,一旦超過了膝蓋,行走之際可就困難重重。眼前的情況連身強體壯的洛克都倍感吃力,個頭嬌小的菲爾所累積的疲勞可想而知。
今天早上出發的時候,四人改變了隊形。洛克和愛莉西亞依舊打頭陣,菲爾緊跟在後,娜奇負責殿後。娜奇的職責一方面是為了警戒後方,二方面則是為了觀察菲爾的情況。
菲爾的右手扛著魔劍蛇斬,左手柱著橡木製成的手杖。
抵達冰原之後,菲爾就將蛇斬設定為質量最輕的狀態。作為魔劍使用的話,蛇斬是長鞭狀的武器,可以攻擊遠距離的敵人,菲爾卻只使用過一次而已。
當時菲爾試圖以蛇斬攻擊敵人,結果腳下一滑,摔個四腳朝天,整個人被埋入雪堆之中。
她身上也穿著厚重的禦寒裝備,行動的確會隨之遲緩,而且經過踐踏之後,地面的融雪再度結凍,形成了異常滑溜的冰面。
然而,這個狀況也確實讓菲爾不得不將蛇斬束之高閣。如果換成其他三人,或許還是可以在這種惡劣的環境使用蛇斬吧。
開始飄雪之後,四人無不閉上嘴巴默默行走。疲憊固然是原因之一,但最主要的是變得更加寒冷的冷空氣也迫使眾人不敢隨便開口。
洛克曾經試著張口,然後在數到十之前閉上嘴巴。結果口腔在一瞬間失去水分,舌頭也被凍得扭曲變形。
「這下子連開玩笑都不行了。」
「反正你的玩笑話也差不多冷。」
面對現實中的酷寒,愛莉西亞的諷刺實在不怎麼高明。
四人拄著手杖,踩著鑲嵌魔鋼的雪靴,在雪地中緩緩前進。有時會停下腳步,彼此替對方拍落身上的積雪。
「處於這種惡劣的環境下,的確會覺得就算是黑茶也很可貴。」
不能喝酒的洛克不禁有感而發。順帶一提,愛莉西亞和菲爾早就在隨身的鐵瓶裝滿了葡萄酒和蜂蜜酒,趁著休息的時候煮沸開水,分給三名女性成員暖和身子。沸騰的開水,正是用來融化鐵瓶之中凍成冰塊的美酒。
四人歷經幾次休息,等到日暮西山之後,再度依照昨天的要領設置雪洞。
冰原探險的第二天即將落幕。
雪洞外頭似乎颳起了陣陣強風。
洛克雙手握著魔劍,端坐在行李之上。魔劍的劍身直挺挺地插在雪洞正中央的地面,形態為「灼炎」。環繞於劍身的火焰所釋放的熱度,溫暖了雪洞內的空氣。
根據瑪娜的說法,來到冰原的煉成師總是輪番以火精的力量讓營火持續燃燒,同時再透過風精的力量將濃煙排出,藉以維持雪洞中的溫度。
只要稍有疏忽,可是會落得窒息而死的下場,然後被營火的濃煙燻成肉乾呢。戴著單邊眼鏡的煉成師少女提起此事的時候是笑著說的,搞不清楚她哪部分是在開玩笑。
——幸好有這個傢伙的幫忙,否則早就打道回府了。
不需要燃料,也不會冒出濃煙。這把魔劍毫無疑問地彌補了洛克等人初次踏入冰原,加上隊伍中幾乎都是魔劍使的不利之處。
愛莉西亞、菲爾和娜奇縮起身子沉沉入睡。距離換班的時間,只剩下不到四半刻鐘。
——好睏。
洛克已經不知道是第十幾次差點張開嘴巴打呵欠,卻還是強行忍住。身處陌生的環境,比比平常更容易感到疲憊。找魔劍聊天或許可以稍微打起精神,卻有可能吵醒熟睡中的三人。
——而且再過不久就要換班了……我不能鬆懈啊。
魔物的攻擊行動是不分日夜的,更何況這裡還有死靈。
——話雖如此,死靈也沒什麼好怕的。該說是跟魔物相差不多嗎……
洛克過去曾經跟沒有實體的魔物交過手,其中也包括外表跟人類相似的魔物。而且死靈跟沙漠遇過的砂殼蟲等怪物不同,當然不會留下屍體,而是化作瘴氣煙消雲散。如果籠罩在聖盾的光芒之下,更是在來不及化作瘴氣之前就消失無蹤。
——大概是愛莉西亞的聖盾化解了我們對死靈的恐懼吧……
比方說,如果死靈身上有靈異故事或怪談中所描述的那種無法解釋的現象,甚至是種下詛咒,洛克對死靈的印象可能會改觀吧。
——啊啊,可是我自己都受到了魔物的詛咒啊。
就在雙手撐著臉頰的洛克微微苦笑的時候——
「……亞馬洛克。」
來自地底的低沉嗓音自耳邊響起。洛克下意識地側過上半身,舉起插在地面的魔劍,眼前卻只有雪洞白色的牆壁。
——聽錯了嗎……?
大概是在睡眼惺忪意識模糊的時候,誤將其他的聲音當成說話聲了吧。
然而背脊發涼的感覺依然存在。戰士的本能發出警告,提醒洛克敵人就在附近。
亞馬洛克——同樣的聲音再度傳來,聽起來似乎是女性的聲音。洛克微微一驚,環視三名同伴,三人都發出規律的鼻息,睡得正熟。
——這是、怎麼回事……對方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不是洛克,而是亞馬洛克?
「賀布……」
『怎麼了,洛克?』
洛克輕聲呼喚魔劍,深怕吵醒愛莉西亞三人。然而從魔劍的反應看來,顯然是不明白洛克為什麼會做出先前的舉動。
「你沒發現嗎?」
『……有敵人嗎?』
果然是一無所知。呼喚亞馬洛克的聲音再度傳來,這已經是第三次了,而且這次並不是在耳邊響起。洛克抬起頭來,凝視著開在雪洞牆壁之上,大約拳頭大小的換氣孔。換氣孔的作用在於引進空氣避免窒息,由於要是放著不管便會掩沒在風雪之中,必須適時確認讓它保持在一定的大小。
換氣孔的另一側,似乎有什麼東西。一隻眼睛透過換氣孔凝視著洛克,對方的眼睛四周一片漆黑,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那是什麼……?
看起來應該不是魔物。不過在暴風雪的夜晚還能站在雪洞外面,顯然也不是正常的生物。
第四次呼喚亞馬洛克的聲音,跟過去三次截然不同。聲音充滿了怨恨與哀嘆,令人聞之色變。最重要的是,洛克對聲音並不陌生。
「為什麼只有你還活著?」
——難道是……媽媽?
不可能。洛克的父母早在六年前就死於魔物之手。
然而傳入耳中的聲音雖然夾帶著強烈的憎恨,卻是母親的聲音沒錯。
「離開那裡,到我這來……大家都在這裡喔。」
洛克的本能告訴自己千萬不能出去,他的理性也十分明白。然而一雙眼睛卻情不自禁地直盯著換氣孔,甚至連捂起耳朵都辦不到。他內心被難以言喻的恐懼所占據,筆直地看著對方。
「你也……必須過來不可,亞馬洛克。」
這次聲音直接在腦中響起,洛克只感到寒毛倒豎,心跳加速。在緊張與恐懼的情緒催化之下,身體冒出大量的冷汗,顫抖不已的膝蓋幾乎不聽使喚。
一股仿佛被水淹沒的窒息感襲上心頭,呼吸困難的洛克不停喘氣。
「亞馬洛克,你再不……」
與母親同樣的聲音來不及把話說完,大吼一聲的洛克便舉起魔劍,使勁刺向雪洞的換氣孔。
「不要用那個名字叫我!」
氣喘吁吁的洛克高聲叫喚。明明就只是簡單的突刺,洛克卻感到異常疲憊,仿佛才剛經過一場全力衝刺。
「——洛克?」
聲音自身旁傳來,微微一驚的洛克轉頭一看,揉著眼睛的娜奇從地上坐了起來。洛克再度朝著換氣孔看了一眼,外面早已空無一物,也感受不到邪惡的氣息。鬆了口氣之
後,洛克無力地癱坐在地。
「抱歉……把你吵起來了。」
面對洛克的致歉,娜奇頓時露出訝異的神情。
「你指的是什麼?我是因為換班的時間到了,所以才剛醒來。剛剛發生了什麼事嗎?」
目瞪口呆的洛克向手中的魔劍投以詢問的眼神,然而魔劍也閃爍著劍鍔的寶石,反過來提出疑問:
『你剛剛突然以單膝跪地的姿勢,舉起我刺向換氣孔——我知道的就這麼多。』
「……我沒有大叫嗎?」
『沒有。』
這下子洛克可迷糊了。這把魔劍不會騙人。剛剛的聲音只有自己聽得見,換氣孔外的眼睛一也只有自己看得到。
——難道是……死靈?
洛克這才想起,瑪娜曾經在閒聊之際提到死靈的種類。
就在面色鐵青的洛克低頭沉思的時候,娜奇以雙膝跪地的姿勢湊了上來。
「洛克,告訴我吧。剛剛發生了什麼事?」
洛克下意識地點點頭。在各種意義上,他正想找個人訴說先前的遭遇。
洛克緩慢地帶著魔劍回到雪洞的正中央。舉起魔劍刺向虛空之際,劍刃的火焰融化了冰磚,擴大了開在牆上的換氣孔。幸好暴風雪已經平息,倒也沒什麼影響。
於是洛克斷斷續續地將先前的遭遇告訴娜奇。娜奇將光之槍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靜靜地聆聽洛克的描述。
把話說出來之後,洛克這才意識到先前的遭遇實在是光怪陸離,找不出合理的解釋。恢復冷靜客觀分析後,他甚至覺得那是在強烈的睡魔襲擊下所產生的幻覺。
——可是,那個聲音……
確實是母親沒錯。而且對方還稱呼自己為亞馬洛克。
雖然他覺得不太可能,但難道那真的是母親的死靈嗎?儘管他們一路打倒了不少,但現在這個冰原一帶仍聚集了為數眾多的死靈,說不定為了保護自己而犧牲的母親正帶著極度的怨恨,徘徊於冰原的一角。
「——洛克。」
溫柔的嗓音近在耳邊,動物的毛皮占據了視界,洛克的臉龐籠罩在軟綿綿的禦寒衣物之下。經周短暫的時間之後,洛克這才意識到娜奇伸出雙臂,環抱著自己的後腦勺。
「娜、娜奇……?」
「小聲一點,會把愛莉西亞和菲爾吵醒的。」
娜奇附在洛克的耳邊切切私語,洛克面紅耳赤地點點頭。洛克的臉頰貼著娜奇的左胸,然而他也不知道這種柔軟的觸感是來自娜奇的身體,抑或是毛皮製成的禦寒衣物。
「沒事了,洛克。冷靜下來。」
娜奇環抱著洛克的力道十分輕柔,洛克頓時感到一種莫名的安全感。除了緊握魔劍的右手之外,全身使不出半點力氣,只能依偎在娜奇的懷中,甚至連娜奇的心跳聲都清晰可聞。
「你只是做了場惡夢。忘了它吧,洛克。」
「可是我的母親……」
似乎是在拒絕接受娜奇的說法似地,洛克扭動身體。難道這不就是對方只找上自己的原因嗎?愛莉西亞和菲爾的父母依然健在,娜奇的雙親雖然早逝,卻並非為了保護女兒而死於非命。
突然間,娜奇環抱洛克的力道突然加強了少許。即使隔著一層毛皮上衣,洛克依然清楚感受到娜奇柔軟的胸脯。
「世界上沒有會將自己的孩子誘向死亡的父母。」
這句話漸漸滲入洛克的心,讓他實際感覺到盤據於內心深處的惶恐不安逐漸平靜下來。
鬆了口氣之後,暫時遠去的睡魔再度襲來。娜奇伸出右手,輕輕握著洛克手中的魔劍。
「睡吧,洛克。現在已經過了換班的時間,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謝謝。」
交給你了四個字還來不及出口,洛克就發出規律的鼻息,進入了夢鄉。娜奇凝視著年輕人沉睡的臉龐,眼神之中流露出些許的愛憐。
——只要再將臉稍微移近,就可以碰到了呢……
眼前是毫無防備的前額。只要再稍微彎下腰,連雙唇也猶如探囊取物。
可是娜奇僅止於想像,並未付諸執行。無論是對於洛克、愛莉西亞或是自己而言,這麼做都太卑鄙了。
——不過,稍微保持這個樣子,應該無可厚非吧?
光是將洛克摟在懷中,娜奇就感到無比的幸福。
『所以洛克剛才見到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魔劍壓低了音量詢問娜奇。娜奇以左手支撐著洛克的身體,端正坐姿歪頭想了一想。
「應該是死靈之類的吧。當初瑪娜提起死靈的時候,賀布不是也在場嗎?」
自伊尼西亞島出發之前,瑪娜曾經向洛克等人說明死靈的種類與特徵。
其中包括了主動現身奪取肉體的種類,已經擁有肉體、純粹以殺戮為樂的種類,以及——
『有別於其他死靈,宛如幻影一般滲透潛入,專門攻擊心靈弱點的種類嗎?想不到我居然無法感應這種死靈的存在。』
「不管怎樣,幸好洛克平安無事。」
娜奇這麼回答魔劍後,凝視著洛克的臉龐,接著附在洛克的耳畔低喃著:
「就如我們依賴洛克一般,希望洛克你也能多依賴我們呢。」
娜奇接過守夜的棒子之後,直到天亮都相安無事。
四人在雪洞之中伸展身體,以麵包和肉乾充當早餐,喝了幾口煮沸的熱開水之後,旋即展開今天的旅程。
太陽升至地平線與正上方的中間之際,四人有了新的發現。
第一個發現的人是洛克。他輕拍走在旁邊的愛莉西亞的肩膀,手指著遠方。
那不是建築物。幾塊龐大的長形巨岩,聳立在遠方的地面。
那被稱為巨石冢。洛克等人曾經在大陸見過幾次,而且他們也曾在伊尼西亞島的管理所中聽瑪娜提過。
——神殿就在巨石冢的前面。印象中瑪娜是這麼說的。
菲爾和娜奇也發現了巨石冢,疲憊的表情頓時浮現出欣慰的笑容。
這時雪地突然傳來許多踏在雪上的腳步聲。
左側是身披黑袍的死靈軍團,右側是數名骸骨戰士,以及將近十隻的猿鬼。除此之外,還有有著純白色鱷魚頭的怪物——荒野巨人。
「連荒野巨人都進化為冰原模式啊?」
「白色的腦袋不容易辨識,千萬不能大意。」
洛克忍不住抱怨了一句,愛莉西亞連忙告誡他。側頭往旁邊一瞥,菲爾正打算行使煉成術,娜奇也擺出投擲光之槍的架勢。
『洛克,別忘了你跟菲爾說過什麼。不要心急。』
連手邊的魔劍都不忘提醒洛克保持冷靜。魔劍跟昨天一樣,都是維持灼炎的形態。砂色頭髮的年輕人微微苦笑,輕叩魔劍的劍鍔。
「不過敵人的數量倒是不少。」
『大概是因為幾天前有人行經此地的關係吧。』
魔劍指的是葛多諾的六名煉成師。
『而且巨石冢通常都具備強大的力量,往往容易吸引魔物。』
即使單體的戰鬥力十分有限,一旦同時發動攻擊,依舊是一大威脅。經過這兩天的戰鬥之後,洛克深感自己在雪地中的行動力大受限制,而且死靈和骸骨戰士雖然畏懼愛莉西亞的聖盾,在雪地之中卻是行動自如,絲毫不受低溫以及嚴寒的影響。
身披黑袍的死靈軍團滑過雪地,率先發動攻擊。
明知敵人尚未進入攻擊距離,洛克依然舉起魔劍,從左至右奮力一揮。劍刃所釋放的火焰割過大氣,形成一道赤紅的軌跡。
死靈軍團往上一跳,直接越過了火焰,完全不受重力以及積雪的影響。不過洛克就是要誘導死靈採取這種行動,只見他一劍將帶頭的死靈化作瘴氣,接著又馬上補了一劍將緊跟在後的死靈砍成兩截。
得手之後,洛克習慣性地做了一次深呼吸,結果嘴唇的表面在吸氣的時候瞬間結凍,接踵而來的吐氣更是讓冰凍的嘴唇出現了裂痕。洛克絲毫不以為意,原地轉身之後,又擺平了第三個死靈。
「……你不要緊吧?」
現在的洛克並未動用瘴氣的力量,身上的詛咒理應對魔劍造成莫大的負擔。
『沒問題。』
回答雖然簡潔,卻令洛克為之心安。除非是為了測試,或者是遇到類似拉娜希那種非比尋常的強敵,否則洛克不會輕易使用瘴氣的力量。
——若這是普通的魔物,大可踢起腳邊的積雪,遮蔽對方的視線。
偏偏這招對死靈沒用。洛克只能在濕滑的戰場上忖度彼此的距離,適時應用魔劍的各種形態斬殺敵人。
愛莉西亞一邊對抗著荒野巨人,一邊也不忘抽空以淨化之光確實地減少骸骨戰士
的數量。剩餘的骸骨戰士排開陣型,在雪地中緩緩前進。
淨化之光的有效距離雖然勝過長劍和盾牌,卻也不到無遠弗屆的地步,只能在敵人接近至一定的距離之後才能產生效用。
菲爾正忙著施展煉成術。冰原的積雪讓她在第一天的時候掌握不住正確的距離感,到了第二天還是不怎麼習慣。
——早知如此,就應該努力鑽研火精的煉成術。
菲爾雖然懂得控制地、水、火、風四大精靈的方法,卻也不是樣樣精通。瑪娜認為菲爾的優勢在於地精,菲爾也是自認如此。火精反倒是菲爾最不擅長的項目,風精的掌控也只比火精強上一些,稱不上熟稔。
如今地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積雪,地精無法鎖定攻擊的目標。利用水精凍結積雪固然是個方法,卻只能局限於小範圍,否則精靈的力量隨著範圍的擴大遭到稀釋,一樣收不到預期中的效果。
娜奇所投擲的光之槍瞬間消滅了荒野巨人和骸骨戰士,卻有幾隻動作敏捷的猿鬼逃過一劫。而且魔物也改變了戰術,紛紛潛伏於積雪之中逼近洛克等人。愛莉西亞只能以聖盾抵禦猿鬼的利爪和衝撞,雖然現在是撐了下來,但與平時相比如今明顯陷入了苦戰。
「娜奇,請你去支援愛莉西亞。我一個人沒關係的。」
娜奇聽從菲爾的話,緊握著光之槍衝進雪中。愛莉西亞見狀,立刻回過頭來,朝著娜奇大喊:
「娜奇去保護菲爾!我撐得住!」
娜奇聞言,頓時停下腳步,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倖存的猿鬼數量不多,而且才看到它們跳起來,它們便迅速藏身於積雪之中,光之槍很難瞄準目標。
——不,乾脆將附近的積雪全部融化……
就在娜奇心念一動之際,背後突然傳來踏雪而來的急促腳步聲。
一隻猿鬼趁其不備之際繞到後方,準備偷襲菲爾。菲爾雖迅速以蛇斬迎敵,猿鬼卻露出猙獰的笑容輕鬆閃過並逼近。
愛莉西亞受制於其他猿鬼,一時之間無法抽身。娜奇害怕誤傷菲爾,不敢投擲手中的光十槍。
這時採取行動的人是洛克。只見他大吼一聲,對準了菲爾的頭頂擲出手中的魔劍。魔劍在半空中呈現不規則的旋轉,朝著目標直飛而去。抵達菲爾的正上方之後,劍身突然冒出熊熊火焰,剛好命中了猿鬼。魔物怪叫一聲,往後退了幾步。
趁著這個空檔,菲爾總算使出了辣成術。
土塊所形成的長槍自地面冒出,貫穿了猿鬼的身體。魔物頓時爆裂四散,黑色的瘴氣籠罩在菲爾的身上。
菲爾直盯著猿鬼所留下的魔鋼,跪在地上頻頻喘氣。明知戰鬥還沒結束,卻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另一方面,眾多死靈朝失去武器的洛克一涌而上,卻被娜奇所投擲的光之槍悉數掃平。
這時其他的猿鬼也被愛莉西亞一一打倒。
站在原地環視四周,確定來犯的魔物已經全軍覆沒之後,洛克和娜奇同時走向菲爾。愛莉西亞拾起掉落在地的賀布之後,也朝著菲爾走了過來。
「菲爾,你還好吧?」
洛克朝著跪在地上的少女伸出右手。菲爾抓住他的手,這才站起了身,卻依然俯視地面不發一語。洛克只好抬起菲爾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來,嘴角同時浮現一抹苦笑。
「好了,閉上眼睛,你的臉現在很慘喔。」
菲爾哭了。淚水在雙頰凍成兩道水痕,鼻頭與上唇之間也浮現一層薄冰。洛克伸出雙手托住菲爾的臉頰輕輕揉捏,菲爾這才閉上雙眼。她必須先在冷空氣底下保護自己的眼睛才行。
「對不起,娜奇。都怪我不好……」
都怪我不好,差點讓大家置身於危險中。
將魔劍交還洛克之後,愛莉西亞輕拍菲爾的背。
「大家都平安無事,這不就好了嗎?」
娜奇也搭著菲爾的肩膀。
「我也做出錯誤的判斷,不全都是你的責任。」
好一段時間之後,菲爾才停止了哭泣。
走近一看,這才發現巨石冢的規模之大,遠遠超乎眾人的想像。
高度是洛克的兩倍有餘,至於岩石的大小,每個都需要四個人手牽著手合圍起來才足以環抱。
長形的巨岩一共有七塊,在雪地中排列成一個圓形,彼此之間的間隔相等。神奇的是巨石冢的內側並沒有積雪,地面的土壤裸露在外。
「……這裡倒是挺暖和的。」
愛莉西亞說的沒錯,巨石冢的內側並不如外面寒冷。
於是眾人集合於圓形的內側,詠唱瑪娜所傳授的咒文。
「……迪可兒·達吉可兒。」
眾人的身後頓時傳來一陣清脆的聲響。
回頭一看,巨大的冰壁聳立於身後。不知何時出現的冰壁往左右兩側無限延伸,高度更是直達天際。
先前的聲響,正是來自冰壁。
冰壁的局部——接近巨石冢前端的區塊接連發出斷斷續續的清脆聲響,表面更是出現一條又一條的裂痕,化作碎片掉落在地,最後形成一個門扉形狀的大洞。
大洞的另一側,聳立著一座白色的建築物。
——那就是神殿……?
四人無不繃緊了神經,菲爾更是拭去淚痕,緊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們走吧。」
最後洛克打破了沉默。一如往常的平靜語氣,感受不出情感的波動。
於是眾人離開巨石冢,依序進入冰壁的洞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