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2 震動的冰原(1/2)
從諾艾兒的口中得知伊尼西亞島之後的第二天,洛克一行人自休里卡哈啟程。小船共有兩艘,搭載的糧食和燃料比平常增加許多,四人的盔甲也收進麻袋,堆放在船的一隅。
昨天晚上,四人試穿愛莉西亞和娜奇所準備的禦寒衣物之後,不得不做出不可能再套上一層盔甲的判斷。
長袖的外衣是以兩層長毛鹿皮縫製而成的,相當厚重。手套的質料也跟上衣相同,四根指頭全都包在裡面,只露出一根大拇指,需要一段時間才能適應。
光是穿上外衣、套上手套,身材就比平常腫了一圈。除此之外,帽子也是附帶護耳和護頸的獸皮款式,靴子更是長達膝蓋。就算勉強再套上盔甲,恐怕也是舉步維艱。
「這種感覺真是說不出來的奇怪。」
娜奇輕撫自己的頸子,臉上露出興趣盎然的神情。女性成員全都盤起長發,塞進帽子裡面。這時娜奇身旁的愛莉西亞將手套湊近鼻端嗅了兩下。
「保暖是保暖啦,卻有一種野獸的臊味。」
菲爾的帽子和上衣似乎大了一號,幾乎遮住了她的臉龐。穿得鼓起來的身體與其說體積很大,不如說是很圓。
洛克表示要幫忙,菲爾卻搖了搖頭拒絕,力量之大,甚至連帽子都跟著左右搖晃。
「不要緊的,洛克。這身裝備不會影響我的行動力,用不著擔心。」
話才剛說完,菲爾就舉起鐵錘來回舞動。比起是否能靈活動作,她那這種一反常態的好勝逞強態度更令洛克覺得危險,不過他還是選擇了沉默。
——以前愛莉西亞和菲爾也好幾次提醒我不要逞強,我也都不當一回事啊……
洛克心想:反正又不是明天就會抵達冰原,菲爾只要在看到大陸以前冷靜下來就夠了。萬一到時候她還是一味逞強,就重新再跟她好好談談吧。
準備就緒之後,洛克等人正式離開港口。洛克和愛莉西亞搭乘一艘小船,另一艘則是菲爾和娜奇。
早上的天空灰濛濛的,海風吹在臉上甚是冷洌,不過身體倒是暖烘烘的。手套和上衣的內側也縫上了動物的毛皮,剛開始雖然不習慣,如今倒也逐漸適應這種特殊的觸感。
天色雖然陰暗,海風倒是沒有想像中的猛烈。兩艘小船輕輕划過蔚藍的海面。除了遠方的島影之外,周遭的景色並沒有明顯的變化,類似的情況應該會持續兩天左右吧。
就在太陽升上至早晨和正午的中間位置之際,愛莉西亞輕拍洛克的肩膀。洛克回頭一看,發現愛莉西亞藍色的瞳孔流露出些許的憂慮。
「吶,洛克,菲爾沒跟你說些什麼嗎?」
由於兩人都戴著禦寒皮帽,愛莉西亞只好貼在洛克的耳邊說話。洛克歪著頭,表現出他的疑惑。愛莉西亞的問題過於抽象,洛克不明白她的話中含義。
「這次的冒險是菲爾主動提起的,我想她當然多少會感到緊張與不安……不過,除此之外外,我總覺得她看起來好像有什麼心事。」
洛克凝視著愛莉西亞,開始在腦中思考。
無法取得魔石,就自動退出。洛克不知道該不該將菲爾說的這句話告訴愛莉西亞,不過他立刻在心中搖頭否定。如果菲爾想讓大家知道這件事,她自己就會開口了。
不過洛克也不願以『或許是你想太多了吧』的回答敷衍愛莉西亞。
「或許她真的有什麼心事吧。」
洛克謹慎地挑選要表達的詞句,回答愛莉西亞。
「不過,不管她有什麼心事,我都想盡一己之所能,協助菲爾取得魔石。」
就算菲爾沒向自己提出那件事,這個想法也不會改變。愛莉西亞聞言,先是露出有些失望的神情,接著馬上堆起了滿臉的笑容。
「說的也是。菲爾取得魔石的話,我們的戰力可就大幅提升了呢。到時候一定可以打敗拉娜希。」
「——愛莉西亞。」
洛克在意起來,小心翼翼地開口。
「現在還沒抵達冰原,討論這個問題或許嫌早了些,不過……若是菲爾並未取得魔石,到時候該怎麼辦?」
愛莉西亞睜大雙眼,旋即正色回答洛克的問題:
「這應該由菲爾來決定吧?」
愛莉西亞的語氣聽起來有些疏離,洛克的臉色頓時一沉。此時愛莉西亞靠了上來,繼續以同樣的神情表達她的立場:
「其實我自己也曾經思考過菲爾為什麼突然提起魔石的原因。菲爾是個心思細膩的人,她不會因為聽到有強大的煉成術,就馬上動身打算取得,萌生絕對要拿到手的念頭,對吧?」
洛克點點頭。魔石經常出現於神話以及傳說之中,即使是不諳煉成術的洛克,多少也聽過魔石的大名。不過這並不是菲爾想要得到魔石的原因。
「我認為菲爾是想要成為洛克的戰友,助你一臂之力,所以才必須取得魔石。如果真是如此,我也不好多說什麼,畢竟這種事情還是由菲爾自己思考過決定,不然就沒有意義了。而且……我又何嘗不是如此。」
愛莉西亞突然露出落寞的神情。洛克也默然不語,兩人的身邊只剩下小船乘風破浪的聲音。
一段時間之後,洛克率先打破沉默。他輕拍愛莉西亞的背部,臉上浮現出開朗的微笑。
「為了菲爾,也為了所有人,一定要取得魔石。」
「——說的也是。」
愛莉西亞聞言,也笑著點點頭。
菲爾與娜奇搭乘的小船,與洛克和愛莉西亞的小船相隔了一段距離。
兩人好一陣子都默默地凝視海面。菲爾和娜奇平常就不怎麼多話,即使沉默不語也不會覺得尷尬。
這時娜奇突然不經意地扭過頭去,看向不遠處的洛克和愛莉西亞。看在娜奇的眼裡,互相依偎的兩人顯得格外親密。
「——嫉妒嗎?」
菲爾神不知鬼不覺地從背後湊了上來,附在娜奇的耳邊切切私語。娜奇先是微微一驚,接著又露出微笑,回過頭來看著菲爾。
「我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嫉妒嗎?」
停頓了一次呼吸的時間,菲爾才搖了搖頭。不過她的判斷並非毫無根據,娜奇當時微微的視線移轉以及表情變化,就是最好的證明。即使如此,娜奇並沒有責怪煉成師少女的意思。
「這個嘛……是有那麼一點羨慕啦,不過——」
娜奇臉上的微笑,突然轉變為開朗的笑容。
「我轉念一想,看是明天或後天——總之之後找個機會比照辦理就是了。」
菲爾聞言,翡翠色的瞳孔頓時流露出詫異的眼神。
「這麼積極……」
除此之外,她實在找不到更恰當的詞句。
「菲爾,難道你從來沒有類似的念頭?」
「沒有。」
她回答得不假思索。回答之後,菲爾陷入了沉思。沒錯,過去從未糾結於自己跟洛克之間的關係。
原因很簡單,因為菲爾只要有那個心情,就會向洛克撒嬌,而洛克也從來不表示拒絕。雖然因此吃了好幾記鐵拳,洛克在出手之際卻總是手下留情,而且就算玩笑開過了頭,也從未對菲爾怒目相向。
——我是不是有點恃寵而嬌了……
如果愛莉西亞或是娜奇也做出與自己同樣的行為,不知道洛克有什麼反應。以對待自己的方式對待她們嗎?菲爾認為這不太可能。
看來洛克果然是以特別的態度對待自己。剛開始或許是因為年紀差距的關係,結果自己在嘗到甜頭之後積極地利用這點,才助長了這樣的關係。
然而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一旦洛克以特別的態度對待自己,兩人的關係就無法進展到下一個階段。
自己也想跟愛莉西亞和菲爾一樣,跟洛克平起平坐。
「——菲爾。」
就在菲爾握緊拳頭下定決心的時候,娜奇的呼喚傳入耳中。轉頭一看,黑髮的魔槍使正以好奇的紅色雙眸凝視著菲爾。
「你我認識還不到一年的時間吧?」
菲爾點點頭。雖然還不到一年,其實也相差不遠。菲爾是在春末夏初造訪利姆利克,如今已經是冬天了。
「所以我並不了解你的想法。尤其是你常常掛在嘴巴上的,就是,呃……我們三個一起嫁、嫁給洛克的那句話,讓我覺得十分不可思議。」
娜奇話講到後半段,雙頰就已經泛起了一抹紅暈,說起話來更是結結巴巴。好不容易才說出最難以啟齒的部分,娜奇這才恢復冷靜,繼續提出內心的疑問:
「那是為什麼呢?」
菲爾雖然有點困惑,但她決定先以沉默敷衍過去,迫使娜奇解釋得更清楚。在還沒更加把握到娜奇提出這個問題的動機之前,她無法回答。
「首先,你、我跟愛莉西亞都喜歡洛克
,這點沒問題吧?」
「順便問一下,你喜歡洛克的哪一點?若有討厭的地方,也請你說一下。」
菲爾立刻接連提出問題。一方面是出於好奇,另一方面則是為了拖延時間。只見娜奇抬起頭來恍惚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過了數到三的時間之後,視線才再度回到菲爾數到身上。
「我喜歡他溫柔體貼的個性,以及堅定不移的意志。」
「……果然是簡單明了。」
菲爾費了好一番工夫,才將「俗不可耐」四字吞進肚裡。其實自己也差不多。娜奇非但不以為忤,反而還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喜歡一個人不需要特別的理由,再說洛克的溫柔體貼和意志堅定是我一路以來在旁邊親眼目睹過來的。至於其他的原因嘛……或許是因為洛克之於我就像一道『光』吧。」
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使用了相當感性的詞彙,娜奇頓時尷尬地眯起雙眼,雙頰更是微微泛紅。菲爾聞言,頓時露出疑惑的神情。
「光?」
「照亮未來,指引方向的光。或許只是我自作多情,也或許是洛克的言行舉止在偶然的情況下啟發了我。不過,這對我來說都是非常珍貴的體驗。」
將戴著獸皮手套的小手放在胸前,娜奇替自己做出結論,之後又露出燦爛的笑容,回到原先的主題。
「我好像有點太過做作了。以下這些我希望你不要跟別人說……其實三人一起嫁給洛克應該也挺有趣的,不過我也希望跟洛克白頭偕老的人只有自己而已。菲爾,難道你從來沒有類似的想法嗎?」
面對娜奇開門見山的詢問方式,菲爾不禁陷入了沉默:心中的回答是否定的,不過這個答案的前提建立在自己已經獲得特別地位的事實上,所以——
菲爾的理性提醒自己,別在這個問題上面繼續打轉。
「沒有……雖然沒有,不過以後說不定會有所改變。」
之所以不把話說死,並非顧慮到娜奇的感受,而是菲爾自己也不敢確定。取得魔石、與洛克平起平坐之際,自己說不定真的會萌生與現在不同的其他念頭。
「其實我常常將三人一起嫁給洛克這句話掛在嘴邊的原因,主要是為了避免彼此之間出現橫刀奪愛或是三角關係之類的問題。接下來我要說的話,請別讓愛莉西亞知道。」
「今天的談話全都是不能讓他人知道的秘密呢。」
娜奇以半開玩笑的口吻幽了菲爾一默。菲爾雖然微微鼓起了臉,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冒險隊伍只有我們三人的時候,我以為這是最好的安排。愛莉西亞家裡很有錢,洛克擅長做家事,只要跟他們生活在一起,我可以煉成師的身分過著自由自在的日子。」
菲爾曾經也跟巴特達斯這麼說明過,除此之外,她可能也和自己的師父奈傑爾提過這件事。
其實娜奇大可一笑置之,不把菲爾的童言童語放在心上,或者是愕然地懷疑她是不是認真的,甚至是大發雷霆之後,趁機結束這個話題都行。
然而娜奇的反應卻太出菲爾的意料之外。比菲爾年長三歲的魔槍使可愛地歪著頭,這麼回答:
「到時候我該處於什麼立場,正確來說該扮演什麼角色呢?」
「……應該還有其他的工作吧。」
「啊,不然我就利用刺繡和裁縫接點家庭代工,藉以補貼家用——」
「大可不必。」
關於這點,菲爾直截了當地否決了娜奇的提議。就算娜奇露出失望的神情,但若是縱容了這點,不但會造成家庭失和,製造出一堆賣不出去的廢物也會對生活的開支造成負擔。
——家庭……嗎?
在內心喃喃自語的同時,菲爾凝視著蔚藍的大海。
嫁人云雲只是臨時起意的說法。菲爾雖不排斥嫁做人婦,但也不會執著於名份上。
她只是想要一個屬於自己的家庭。
洛克一行人趕在夕陽西下之前停泊於小島,靜待第二天的朝陽升起。自休里卡哈出發之前,洛克等人早已向諾艾兒打聽了好幾座足以充當中繼點的小島。
以麵包、肉乾和醃漬蔬菜簡單填飽肚子之後,四人決定守夜的順序,旋即馬上各自就寢。由於一整天都是在船上度過的,眾人全都累得說不出話來。入夜之後的寒氣頗重,即使有些不好活動、麻煩,也只能穿著禦寒衣物入睡。
接著迎來了第二天早上,氣溫依然跟昨晚入睡之前沒什麼差別地冷。
「好像比昨天更冷了。」
娜奇脫下帽子,輕撫臉頰,洛克也頗有同感。幸好身上穿著禦寒衣物,否則在這種寒冷的天氣之下別說出海了,甚至連在戶外走動都有困難。
厚重的烏雲盤據天際,風勢十分強勁,仿佛是冰原的冷風越過海面直撲而來。
「今天的風浪不小,航行的時候最好放慢速度,謹慎而行。如果天候出現變化,立刻變更航路,趕往附近的小島避難。」
負責觀察海象的愛莉西亞自岸邊歸來之後,做出上述的提議。洛克等人也攤開在休里卡哈購買的地圖,確認目前的位置。有了這張地圖,冰原附近的地形可說是一目了然。
「還不到冰原就已經冷成這樣,很難想像冰原到底有多冷。」
「這一帶還沒下雪,海面上也沒有浮冰呢。」
用完早餐之後,菲爾利用煉成術調整小船的航行速度。
兩艘小船再度航向藍灰色的大海。在灰色的天空襯托之下,遠方的島嶼成為小小的黑點,風聲與浪聲也比往常更加強勁。大家無不專注於天候和海象的變化,沒有人開口說話。
直到接近中午的時候,一成不變的景色終於出現了變化。前方的海平線浮現出一座小島的影子,島上聳立著灰色的巨大建築物。
「那就是伊尼西亞島,錯不了的。」
語氣中透露出鬆了口氣的娜奇拿出地圖仔細比對,洛克則是從船艙中站了起來,向不遠處的愛莉西亞和菲爾打暗號。兩艘小船在海面上畫出白色的軌跡,朝著伊尼西亞島筆直前進。進入小島附近的海域之後,小船降低了速度,沿著岸邊緩慢航行。
「好大的建築物。」
「從遠處看來,頗有古城的味道呢。」
灰色的建築物聳立在山丘之上,不畏寒風的侵襲,給人一種厚重堅固的印象。正如娜奇所說,確實很像古代的戰鬥要塞。
不久他們總算看到岸邊有一座木製的小型碼頭,洛克等人立刻驅舟前往。發現碼頭的角落豎立著兩艘與自己所搭乘的船同型的小船,愛莉西亞頓時露出欣喜的神情。
「太好了,看來確實有人住在這裡。」
於是四人登上碼頭,避免船隨波逐流地將自己的兩艘小船緊緊地系在岸邊。碼頭邊的小路沿著山坡往上延伸,直達聳立於山頂的灰色建築物。
「這裡應該沒有魔物。不過為了保險起見,還是謹慎地前進吧。」
於是洛克和愛莉西亞負責打頭陣,菲爾和娜奇並列在後。洛克背著魔劍,愛莉西亞的左手拿著聖盾,其他的行李則是由四人共同分擔。
四半刻鐘乏後,眾人抵達建築物的門口。
「……來到近處一瞧,總覺得建築物的造型似乎有些熟悉哪。」
「很像葛多諾的實驗場呢。」
仰望建築物的洛克神情緊繃,菲爾也發表她的感想。
建築物總共有三層樓,正面是雙開的大門。外牆有好幾扇窗戶,全都放下了擋雨板。偌大的建築物沒有多餘的裝飾,用途與功能全都不明。
洛克走向前去,輕敲鐵製的大門。短暫的時間之後,大門發出聲音。
『——哪位?』
機械式的聲響,難以分辨男女。洛克回過頭來,跟身後的三人對望一眼,於是菲爾以平靜的語氣說出自己的看法。
「應該是風精靈的煉成術,大門後面可能有某種機關。」
洛克點點頭,轉身面向大門。
「初次見面,我們是雲遊四海的魔劍使……請問這裡有熟悉冰原的人嗎?」
猶豫片刻之後,洛克直接表明來意。這次過了數到二十的時間之後,機械式的聲音才有所回應:
『請報上人數以及姓名。』
「我叫做洛克,其他共有三人……分別是愛莉西亞、菲爾和娜奇。」
洛克保險起見先跟身後的同伴確認後,才依序報出三人的名字。鐵製的大門再度陷入沉默。
「這沒問題嗎?」
愛莉西亞皺起眉頭,眼神流露出些許的不安,洛克卻只是從容地給了她一個笑臉。
「報上名字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儘管表現得落落大方,洛克也並非完全不緊張。只見他的手無意識地仲向背上的魔劍,確認在
戴著手套的情況下是否還能握住魔劍的劍柄。
『雖然隔著一層手套,應該沒什麼問題。手掌的部分做了止滑處理。』
看透了洛克的內心,魔劍壓低音量輕聲開口。
『應該留神的反而是動作,現在肩膀和手腕的靈活度可是不若往常。』
魔劍說的沒錯,愛莉西亞也立刻舉起盾牌,擺好了防禦陣式。
這時響起了兩次門閂移動的聲音,厚重的鐵門發出刺耳的聲音緩緩開啟。
一名少女靜靜地佇立在門後,她的年紀大約二十歲上下,不過由於她全身散發出成熟穩重的氣息,說不定這原因使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大了一、兩歲。
亮麗的黑色長髮搭配雪白的肌膚,從頸部到小腿都包覆在厚重的毛皮長袍之內。五官細緻,臉上卻是毫無表情。左眼佩戴著造型奇特的裝飾品,透明的物體覆蓋整個眼窩,以鼻樑和耳朵為支撐點。仔細一看,原來是單眼鏡片。
洛克與菲爾呆呆地愣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兩人曾經在葛多諾見過眼前的這位人物,對方跟菲爾之間的關係更是非同小可。
「瑪娜……」
菲爾的呢喃傳入耳中,名叫瑪娜的女子嫣然一笑。
「好久不見了,菲爾。你看起來氣色不錯,真是太好了。」
半年前造訪葛多諾的時候,菲爾曾經在洛克的陪同之下拜會自己的同門師姊,也就是瑪娜。身為煉成師的她為了實現夢想,毅然辭別師父奈傑爾,獨自定居在葛多諾。
過去可說是因為她幫了菲爾,洛克一行人才得以從聖森之役平安歸來。就這點而言,瑪娜無疑是大家的救命恩人。
只見瑪娜緩緩邁開腳步,來到菲爾的面前,掌心輕輕地擱在菲爾的頭頂。
「嗯,一段時間沒見,你似乎長得比以前高了些。」
菲爾先是一驚,旋即高興得眯起雙眼。洛克等人無不大感意外,因為他們從未察覺菲爾的身高變化。
三人的反應看在眼裡,瑪娜不禁沉穩地微微一笑。
「朝夕相處的人不容易發現這種事啦。反而是不常見面的人一眼就看出來了。」
關上大門之後,洛克和娜奇一同安上門拴。菲爾見狀,忍不住詢問瑪娜:
「你一個人就可以移動門閂嗎?」
「我是使用煉成術,我這個人最不喜歡體力勞動了。」
說完之後,瑪娜細細打量著愛莉西亞和娜奇,眼神充滿了好奇。
「這兩位就是你之前所提到的朋友吧,能不能麻煩你介紹一下?」
菲爾連忙將愛莉西亞和娜奇介紹給瑪娜認識。
愛莉西亞儘管不知怎樣才好,不過聽說對方是菲爾的師姊,之前在葛多諾又承蒙她的大力協助,便整理好情緒對她點點頭。之後趁著娜奇跟瑪娜寒暄的時候,愛莉西亞低聲詢問菲爾:
「同門師姊是指什麼?」
「就是同門師兄弟的女性版,這種說法比較響亮。」
寒暄結束之後,瑪娜背轉過身子,沿著走廊往前走去。大門之內是一條筆直的走廊,盡頭還是一扇門。洛克等人背起行李,隨後跟了上去。
「這裡的氣候寒冷,為了防寒,屋子裡面不得不採用這種構造。」
「那個……請問這棟建築物是做什麼的?」
娜奇小心翼翼地開口詢問。瑪娜頭也不回地回答:
「我很樂意回答你的問題。不過在這之前,可以讓我先問你們幾個問題嗎?」
娜奇望了洛克一眼,臉上露出困惑的神情。洛克點點頭,代替娜奇回答表示同意。
「好,那請各位先隨我回房……不行,這麼多人塞不下,還是借用談話室好了。」
在走廊上拐了幾個彎、穿越了幾扇門之後,終於抵達瑪娜口中的談話室。
談話室的空間十分寬敞,別說容納五個人了,甚至足以容納十個人席地而坐。地上鋪著大型的毛皮地毯,牆上設有暖爐,天花板懸掛著銀制的環狀物體。
洛克等人佩服似地環視四周。儘管暖爐是焦茶色,毛皮地毯是樸素的灰色,卻不會讓人覺得殺風景,整體營造出使人能放鬆下來的氣氛。
「自己找個地方坐下來休息吧,我去泡幾杯黑茶。」
說話的同時,瑪娜脫下身上的毛皮長袍,露出簡樸的藍色上衣以及翡翠色長裙的模樣。洛克等人見狀,也仿效她紛紛脫下帽子、外衣以及手套等等的重裝備。談話室確實頗為暖和,令人難以想像外面是寒風刺骨的天氣。
瑪娜走向位於談話室角落的桌子。桌上擺著一隻陶瓶,以及好幾個陶杯。
「不好意思,請問黑茶是什麼?」
面對娜奇所提出的疑問,瑪娜維持背對著眾人的姿勢回答:
「稍微苦了些,但風味頗具深度的飲料。」
「沒有蜂蜜之類的嗎?我記得那是叫小孩子口味吧?小孩子口味的就好了。」
將行李集中於房間一角之後,洛克也跟著開口。
「抱歉,蜂蜜和砂糖在這裡是貴重物品。這雖然有點苦,卻可以暖暖身子。」
洛克和菲爾互相看著彼此,不了解洛克所指為何的愛莉西亞和娜奇同時露出狐疑的神情。這時略帶點酸味的獨特茶香陣陣傳來,對四人的嗅覺造成莫大的刺激。
瑪娜手中的托盤盛著好幾杯熱氣騰騰的陶杯,獨特的香氣就是從陶杯飄散出來的。
她將托盤擺在地毯的正中央,洛克等人旋即圍繞著托盤席地而坐。接著黑髮煉成師朝著天花板一指,銀制的環狀物體頓時綻放出淡淡的光芒,照亮了偌大的談話室。
「真的好久不見了,沒想到竟然在這裡遇見你。」
菲爾整理凌亂的裙擺,端正了坐姿,朝著自己的同門師姊低頭致意。愛莉西亞很少見到菲爾這種正襟危坐的模樣,不禁訝異地睜大了雙眼。
之後菲爾將他們為了取得魔石打算前往冰原、從休里卡哈的居民口中得知這座小島,並認為可以得到什麼有利情報而造訪小島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至於魔石的情報以及諾艾兒的名字,則是按下不表。
「魔石啊……」
啜飲了一口自己的黑茶之後,瑪娜接受般地點了點頭。順帶一提,除了她以外,其他人都還沒拿起面前的陶杯。
除了菲爾正在說明此行的目的,不宜分心旁騖之外,洛克不喜歡直接喝的味道,愛莉西亞和娜奇則是對陌生的事物抱持著警戒。
「首先向各位說明這棟建築物的用途吧。」
沉默片刻之後,瑪娜說話了。
「大家應該都知道這座小島隸屬於葛多諾吧?這裡是薩邦慶典的管理所,同時也兼具實驗室的功能,讓煉成師在寒冷狀態之下測試煉成術的效果。」
「管理所?管理什麼?」
愛莉西亞一臉疑惑。瑪娜轉向她,一邊以手指調整眼鏡的位置之後一邊開口:
「你的故鄉是哪一座都市?」
得到「利姆利克」這個回答之後,瑪娜理解般地點了點頭。
「跟其他的四座都市比較起來,葛多諾的薩邦慶典有些不同。根據葛多諾的傳說,死靈軍團會在薩邦之日的前後自地底湧現,度過大海,以精靈樹為目標蜂擁而至。薩邦慶典正是阻止死靈軍團湧向精靈樹的一種儀式。」
精靈樹是生長於葛多諾正中央的巨大神木,樹幹的寬度相當於數十名大人合圍環抱,高度更是高得從城市任何地點都看得到。
巨大的神木聚集了地、水、火、風四大精靈的強大力量,向來被煉成師視為珍寶。
「入秋之後,葛多諾就會從市民之中選出大約三十人的煉成師,派遣前來這座伊尼西亞島。之後再從三十人當中選出六人,前往位於冰原深處的班古魯邦神殿執行薩邦儀式。儀式成功之後,死靈將捨棄精靈之樹,將神殿當成集結的地點……理論上是如此啦。」
「理論上?」
聽到瑪娜補上一句開玩笑的語氣,菲爾和洛克不禁皺起眉頭。
「我今年是第一次入選,剛剛只是將前輩所傳授的知識照本宣科罷了。不過這種說法可是有依據的,並非單純的民間習俗。」
「每年的人選都不同嗎?」
娜奇感到頗為意外。既然是重要的儀式,豈不應該交由經驗豐富的老手來執行?只見瑪娜啜飲一口黑茶,慢條斯理地回答問題:
「為了讓這個慶典——抑或是儀式代代傳承下去,三十名人選當中一定涵蓋了十幾歲的少年少女以及二十幾歲的青壯年人口。畢竟這是在葛多諾與大陸分離之前就已經存在並一直舉辦下去的古老儀式。」
「那個,你有沒有聽過班古魯邦神殿藏有魔石的說法?」
情急之餘,菲爾忍不住探出了上半身問道
,瑪娜卻靜靜地搖了搖頭。
「這種說法倒是沒聽過。我也是個煉成師,對於魔石的名字十分敏感。可以想到的原因是……前輩們故意不告知我,或因魔石的存在與薩邦慶典無關所以不告知,或者是魔石根本不存在於神殿之中。」
瑪娜在最後毫不留情地提出了令人不太想考慮的可能性。洛克朝著菲爾瞄了一眼,藍發少女擱在腿上的小手雖然微微顫抖,雙眼倒是直視著瑪娜。
「拜託你。請告訴我們神殿的位置,以及前往神殿的方法。」
菲爾擁有「古文書」這項有力證據。書中雖然並未記載班古魯邦的名字,不過神殿一詞卻是一致的。而且薩邦之日迫在眉睫,已經沒有重新調查的時間了。
然而瑪娜卻並未馬上做出回應。只見她依序打量著菲爾、洛克和愛莉西亞,視線最後落在娜奇的身上。
「你們四個人打算前往卡利亞哈貝拉?不是開玩笑?」
洛克回答「是的」,語氣十分堅定,三名少女也點了點頭。瑪娜將陶杯放回托盤,稍微調整眼鏡的位置,語重心長地開口:
「勸你們還是打消主意吧。對你們來說,冰原的考驗過於嚴苛。」
菲爾頓時變了臉色,愛莉西亞也緊抿雙唇忍住正要脫口而出的反駁。娜奇凝視著瑪娜,試圖探究對方的真意。洛克思索了片刻之後,再度提出問題:
「瑪娜,你去過冰原嗎?」
「去過一次,純粹只是圖個經驗。結果待不到一刻鐘就回來了。」
回答的同時,瑪娜的視線落在眾人堆放於角落的禦寒器具。
「你們四人之中就有三個是魔劍使,煉成師只有菲爾,對不對?」
在經從天花板垂下的銀色環狀物的反射之下,瑪娜的眼鏡閃閃發光。洛克和菲爾這才想起,瑪娜的眼鏡看得見精靈的殘香,可以藉此辨識對方是否為煉成師,以及實力的高低。
「對於魔劍使而言,冰原是非常不利的環境。大雪和禦寒器具不但會使魔劍使的動作變得遲鈍,也不能將盔甲穿在身上。除此之外,劇烈運動之後的大量流汗更是一大禁忌。」
「這話怎麼說?」
娜奇歪著頭,不明白最後那句話的含意。
「附著在衣物的汗水容易讓身體失溫。在白雪茫茫的冰原之中,這可是足以致命的因素……相較之下,魔物就沒有這種顧慮了。他們不必穿戴盔甲,也不需禦寒的衣物,而且在雪地上行動自如,令人防不勝防。」
沉默籠罩在談話室之中。過去從未注意過出汗狀況。這時洛克等人想到了一件極其當然的事。
「可、可是煉成師也會流汗吧……」
「適時排熱就好。這裡所使用的禦寒器具,多半都有自動排熱的構造。而且不只是汗,煉成師所使用的煉成術可以發動遠距離攻擊,經驗老道的煉成師在施術之餘也不需要過於激烈的動作。這也可以說是這個儀式能在葛多諾繼續傳承下去的原因。」
打破沉默的菲爾試圖抗辯,卻被瑪娜以冷淡的口吻加以否決。眼見同門師妹露出失望的神情,身為師姊的瑪娜也不忘加以勸慰:
「薩邦之日又不是只有今年而已。不如在這一年的時間累積知識與力量,為了明年的挑戰預作準備吧。」
「那樣……不行。」
遲疑片刻之後,菲爾還是像要揮去她那句話般用力搖了搖頭。只見她抬起頭來,仰望著眼一前的瑪娜。
「無論如何,我都要在今年的薩邦之日前往冰原。」
打量著菲爾義無反顧的側臉,洛克不禁陷入了掙扎。
菲爾說的沒錯,非得在今年不可,不然就來不及了。因為再過幾個月之後,卡利亞將沿著西方的大河入侵大陸深處。當然,這是只有巴特達斯、奈傑爾以及少數重要人士知道的消息。
瑪娜直視著菲爾的雙眸,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展開對峙。現場的氣氛陷入緊張,洛克、愛莉西亞和娜奇無不吞著口水、睜大雙眼注視兩人,連大氣都不敢吭一聲。
就在大家以為籠罩在談話室的沉默將永遠持續下去的時候,瑪娜的視線微動。只見她看著洛克的臉,與其說是禁不住菲爾的懇求,更像是為了尋找解決問題的辦法。
「……話說回來,我忘了問你,你的夢想還是沒變嗎?」
語氣雖然平靜,卻隱含著不容洛克逃避的銳利氣勢。瑪娜知道洛克的夢想就是打倒魔王。
洛克點了點頭。瑪娜見狀,默默垂下了視線,仿佛理解了菲爾堅持己見不肯退讓的原因之一。垂下目光的動作,代表了她的讓步。
「好吧,我會盡力協助你們。不過——」
瑪娜轉身面向菲爾,臉上露出溫柔卻又擔心的神情。
「一定要平安無事地回來,聽見了沒有?」
洛克等人今晚就下榻於管理所。
除了瑪娜之外,管理所還住著將近二十名煉成師,結果洛克等人竟然受到意想不到的熱烈歡迎。雖然不是所有人都表示歡迎之意,卻有十二、三名煉成師來到談話室,將洛克等人團團圍住,一邊享用晚餐,一邊聆聽洛克等人描述他們的冒險事跡。
偌大的談話室頓時陷入人滿為患的窘境,甚至連穿過人與人之間都很困難。見到洛克等人露出驚疑不定的神情之後,微微苦笑的瑪娜開口了:
「沒辦法,這裡沒什麼娛樂。」
四人當中,就屬愛莉西亞最受歡迎,大家都搶著聆聽她所詠唱的詩歌。於是愛莉西亞也借用管理所的豎琴,應大家的要求開始詠唱神話故事、戀曲、以及歌頌勇者的史詩。
人跡罕至的深山,有個優秀的獵人。
只要拿起弓箭,沒有他射不中的獵物,飛禽走獸予取予求。
只要行走於山路,沒有他采不到的作物,藥草鮮花予取予求。
山的另一邊,有個紡織的姑娘,雖說不是太美麗。
開朗大方又健康,讓獵人一見鍾情。
贈與走獸,得到木棉,贈與飛禽,得到麻布。
贈與藥草,得到絹布,贈與鮮花,得到染布。
獵人問姑娘想要什麼,姑娘指著明月。
不是新月,不是滿月,而是一半的月亮。
獵人手中的長弓,宛如半月的長弓。
他們所喜歡的詩歌多半是這類滑稽有趣的生活小品,因此拜託愛莉西亞最好避免提到白雪、寒冰或是凍原之類辭彙的詩歌。
人氣度緊跟在愛莉西亞之後的人物是娜奇。除了魔槍使的罕見身分引起了眾人的興趣之外,過去在利姆利克見過許多魔劍使的經驗,也點燃了眾人內心的好奇。
娜奇在言談之中並未批評任何一個魔劍使,話題的選擇也是儘量以正向的事跡為主,令管理處的每一個聽眾大飽耳福。
菲爾則是跟瑪娜和洛克三人一起閒聊旅途中的遭遇,包括了光復卡利亞的戰役、北方沙漠的探險、以及海底之旅等等。
「我今年還不到二十歲,或許沒資格倚老賣老;不過我認為你還年輕,多多鍛鍊自己也不錯。」
瑪娜一邊這麼說著,一邊津津有味地聽菲爾的描述。
洛克也針對自身的詛咒徵詢瑪娜的意見,卻並未得到正面的回應。
「不好意思,這不在我的研究領域之內。或許葛多諾可以找到熟知詛咒的煉成師吧!」
「沒關係,還是謝謝你。」
這裡是冰天雪地的酷寒之地,當然不會有研究詛咒的煉成師。洛克只是姑且一問罷了,本來就不抱著任何期符。
藉著這個機會,洛克也將賀布介紹給瑪娜。之前在葛多諾與瑪娜見面的時候,為了避免橫生枝節,洛克要求魔劍不要說話,如今已經沒有保持警戒的必要了。
「哦,那把劍是『知性的魔劍』?」
瑪娜調整眼鏡的位置,露出充滿興趣的眼神,賀布則只報以簡短的答覆回以「是啊」。洛克原本以為『知性魔劍』的稱呼激怒了賀布,不過那態度似乎又與生氣不同。看來這把魔劍跟主人不一樣,依然對瑪娜抱持著高度警戒。
於是瑪娜小心翼翼地從洛克手中接過魔劍,從劍刃、劍鍔一直到劍柄細細觀察。將魔劍歸還洛克之後,瑪娜以複雜的神情詢問賀布。
「你大概是多久之前打造而成的魔劍?不介意的話,可以告訴我嗎?」
『……好幾百年前,我只記得這些。』
「原來如此。另外賀布是你的正式名稱嗎?恕我冒昧,如果——」
『是我的正式名稱。』
賀布的語氣雖然平靜,洛克卻從言辭之間聽出他對瑪娜的警戒。這種細微的變化,也只有洛克才察覺得出來。
「呃……瑪娜,這傢伙有什麼讓你在意的地方嗎?」
繼續讓賀布說話顯然並非明智之舉
,於是洛克連忙從旁插口。瑪娜似乎也從洛克的態度隱約察覺有異,只見她以手掩口,語氣和用字都十分慎重。
「我曾經針對魔劍做了一番調查。並非魔鋼的產物,而是自古……自諸神時代流傳至今的魔劍。」
「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嗎?」
或許是連自己都從這股氣氛察覺到了什麼,一旁的菲爾主動詢問瑪娜。瑪娜微微苦笑,臉上浮現出不勝懷念的神情。
「我有個魔劍使朋友,雖然是個桀騖不馴的麻煩男人,實力卻是不容小覷。還記得當時他的口頭禪就是『如果我有一把威力更強大的魔劍』。」
洛克聞言,不禁頻頻點頭。事實上那句口頭禪是每一個魔劍使的願望,尤其洛克更是感同身受,若非巧遇賀布,在發現自己身中詛咒的那刻起,他便必須放棄魔劍使的道路了。
「有一天他前往大陸探險,打倒了一隻銀色頸環的魔物。沒記錯的話,應該是遺蹟守護者吧。不過他的態度實在是過於目中無人,結果只得到了部分人士的表揚,其他人全都報以尖酸刻薄的嘲諷。然而他並未將其他人的反應放在心上,第二天開始就埋首於古文獻之中。過去明明那麼頻繁前往大陸的,如今簡直換了一個人。」
「你幫他搜尋了古文獻的資料嗎?」
面對菲爾的詢問,瑪娜輕輕點頭。
「畢竟讓人有點在意。而且除了我之外,大概也沒有人願意幫忙他了。幫忙之餘我問起事情的來龍去脈,結果得到『沒有一把威力強大的魔劍,還是成不了事』的回答。看來他似乎歷經了一番苦戰,才打倒了銀色頸環的魔物。」
「我能體會那個人的感受。」
輕撫賀布的劍刃,洛克有感而發。瑪娜微微一笑,啜飲一口黑茶潤了潤嘴,這才繼續開口:
「之後那個朋友得到了經常出現在神話之中的強大魔劍。這個是閒話了。總之,我也曾調查過自古流傳的強大魔劍。不過——」
在天花板的照明設備映照之下,瑪娜的單眼鏡片閃閃發光。身為學者的好奇與興趣,浮現於黑髮煉成師的臉龐。
「我沒聽過,也沒見過類似賀布的這種魔劍。如果是幾百年前打造而成,而且又是『知性魔劍』的話,多少也會見諸於古文獻之中,可是——」
「唉,這種事很難說啦。而且在我發現它之前,這把魔劍一直沉睡在地下迷宮裡面呢。」
洛克輕叩魔劍的劍刃,語氣十分開朗。這種大而化之的態度化解了瑪娜的緊張,只見她微微一笑,將杯中的黑茶一飲而盡。
「說的也是。抱歉,我想太多了。」
於是瑪娜輕輕起身,準備替自己倒不知道是第幾杯的黑茶。等到她走遠之後,魔劍的寶石突然來回閃爍。
『——洛克。』
魔劍呼喚著使用者的名字,遲疑了一段時間之後,才繼續開口:
『如果你想知道的話……』
「真不像你。」
洛克笑了笑,輕撫魔劍的劍身。
「每個人都有好奇心,我也不例外,不過若真的有什麼苦衷,就不必急著說出來了。既然已經活了好幾百年,有什麼樣的過去都不奇怪啦。只是——你是我無可取代的夥伴,這點並不會改變。」
言語之間充滿了絕對的信任,甚至連旁觀的菲爾都萌生出些許的嫉妒。這一人與一劍共同經歷過無數次的死斗與激戰,靠的就是這種彼此信任的關係。
『謝了,洛克。』
魔劍的語氣流露出些許的安心,似乎鬆了口氣。他那種反應使菲爾心中頓時產生了莫大的興趣。
過去洛克等人向來不深究賀布的來歷。再說除非是赫赫有名的魔劍,否則也不會有人特別關注魔劍的身家背景。
即使賀布豐富的知識與獨特的見地常常令眾人大為訝異,大家也從未對魔劍的真實身分產生懷疑,將它視為值得信賴的夥伴。對於洛克而言,更是不可或缺的戰友。
所以菲爾還是將湧現而出的好奇深藏心底。
——身為搭檔的洛克已經表明不想知道的立場了嘛……
既然如此,菲爾也不便深究。
這時好幾名煉成師端著酒瓶和料理走了過來。聽過愛莉西亞的詩歌和娜奇的故事之後,接下來他們打算聆聽洛克和菲爾的冒險事跡。
於是洛克鄭重回絕眾人的勸酒,開始聊起自己的旅行和普洛多米爾斯的生活。
幾乎演變成狂歡派對的晚餐宣告結束之際,已經是深夜時分。大約有一半左右的煉成師紛紛回房休息,其他人則是直接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當然,這也是因為談話室十分暖和的關係。
——明天就要出發了,鬧得這麼開沒問題嗎?
愛莉西亞環視四周,露出愕然的神情。煉成師們本來就住在這裡,倒也是無傷大雅,重點是自己的夥伴們。愛莉西亞找不到菲爾,看來她不是已經回房休息,就是被同門師姊瑪娜帶到房間去了。不管怎樣,應該都沒什麼好擔心的。
娜奇癱坐在地上,上半身倚靠著牆壁兀自打盹。愛莉西亞跟娜奇住在同一間客房,等一下再扶她回去好了。
至於洛克則是抱著魔劍躺在地上睡得正熟。他之前在混亂之中不小心喝了酒,然而就在他正打算將菲爾摟在懷中的時候被灌了一口黑茶,使他處於半醉半清醒的狀況,腳步有些虛浮。
愛莉西亞小心翼翼地避開躺在地上橫七豎八的煉成師,走到洛克的身邊。
「——洛克?」
『睡著了。身體沒什麼異狀,就讓他繼續睡吧。』
有所回應的人並非砂色頭髮的少年,而是少年懷中的魔劍。愛莉西亞玩弄細長的金色髮辮,表情有些失望。
「我沒有吵醒他的意思,不過還是把他搬回房間比較好吧?」
『沒關係,現在這樣就行了。萬一室內的溫度降低,我再想辦法解決。』
「好吧,那就交給你了。」
打量著洛克熟睡的臉孔之後,愛莉西亞轉過身去,準備回到娜奇的身邊。
『——愛莉西亞。』
魔劍的聲音突然從背後傳來。愛莉西亞一怔,轉過頭來看著魔劍。該不會是忘了交代什麼吧?不過這把魔劍向來精明,應該不會有這種情形。
『你變強了。』
愛莉西亞聞言,頓時皺起了眉頭,臉上也露出既訝異又狐疑的神情。
「怎麼突然提起這個?」
這把魔劍平時對使用者洛克也是不假辭色,如今竟然會主動稱讚自己,愛莉西亞頓時感到有些詭異。無視於愛莉西亞的反應,魔劍繼續說話:
『今年春天剛遇見你們的時候,我曾經將你視為洛克的負擔。』
「沒錯,我記得很清楚。」
愛莉西亞轉過身來,雙手扠腰,以忿忿不平的眼神俯視著魔劍。
「當時你還說洛克不需要我。」
愛莉西亞試圖擠出一絲微笑,卻怎麼也辦不到。連自己也感覺到嘴角的肌肉異常僵硬。雖然是還不到一年的往事,然而回顧過去的自己,愛莉西亞也不得不承認魔劍的判斷是正確的。只是對於當時的情感,自己尚未完全釋懷。
『我願意收回當時那句話。對不起,愛莉西亞。你是洛克不可或缺的夥伴。不只是你,菲爾和娜奇當然也是一樣的。』
「你不也如此嗎?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你今天倒是特別坦白嘛,該不會也喝了不少酒吧?」
愛莉西亞回以俏皮的微笑,魔劍的語氣卻依然嚴肅,絲毫不受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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