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Clown,請別哭泣(1/2)
有個對我而言非常重要的人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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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我卻完全無法想像。當爸爸說出決定再婚的事時,我好不容易才理解自己即將多出一位新媽媽。一名素未謀面的女性,唐突地成為我的媽媽,我試圖勉強接受這種像是闖入平行世界般的變化──至少,我下定決心要高明地裝出一副接受此事的模樣。
我的思考僅止於此。
所以,當我被迫第一次與他見面時,我完全不曉得究竟該如何是好,根本無法想像自己該怎麼與他建立關係。
他是新媽媽的父親。
也就是即將成為我外公的人。
第一次見到他,是在半年前左右,剛過完年時。
爸爸帶我前往位於隔壁縣的新媽媽家,那是棟還算寬敞,不過相當老舊的木造房屋。我寒假最後一周都在那裡度過。
他待在從玄關延伸的走廊上最靠近玄關的房間裡,身穿藍色格子紋的睡衣,坐在床鋪上。
他的白髮像剛用梳子梳理過般整齊,臉上有著無數皺紋深深刻劃,眼鏡的圓形鏡片後,有著一雙深褐色知性眼眸。
我不太會判斷老人的年紀,他應該介於七十到八十歲之間吧。
我完全不曉得該如何向他打招呼,因為我從來沒想像過「出現新外公」這種情況。雖然曾在漫畫雜誌上看過因為雙親再婚而有了新兄弟的情節,但卻從來沒描繪過突然出現外公這種發展。
再加上,對連媽媽──生下我的親生母親──的長相都不記得的我而言,稱得上家人的存在只有爸爸一人。爸爸以外的家人的事,我並不清楚。
「幸會,可愛的小姐。」
他露出略微誇張的笑容,撫摸著自己的左腳。
「坐在床上向你打招呼真不好意思,我總是躺在床上因為以前曾經發生過一場大意外,對腳造成影響,後來就連站起來都懶了。」
我感到困窘。
「發生意外嗎?」
我不曉得該如何應對這類話題才好,因此一定沒拿捏好同情的適當份量吧。
他依然笑容滿面。
「那真是一場大意外,我在這麼大一顆球上,腳滑了一跤。摔到地上撞到腰不說,還被大象的肥腿踩了一腳,結果觀眾還以為是戲劇效果而興奮不已。為了不被發現我的腳斷了,我還用倒立的方式走下舞台。」
他到底在說什麼?
這是老人風格的玩笑嗎?「真是糟糕呀。」我雖然想這麼回答,但總覺得不太對,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
他打開位於枕邊的床頭櫃抽屜。
拿出一個相框,往我這裡遞過來。
那是張老照片,裡面有一個小丑(Pierrot)。
「我曾經待過許多馬戲團,一直擔任著Clown,你知道什麼是Clown嗎?就是小丑的意思。」
我知道國外都將小丑稱為Clown,以前看過的電影中有出現。
我終於提出一個有意義的問題。
「Clown跟Pierrot不一樣嗎?」
他深深頷首。
「截然不同。我不希望你把我跟Pierrot混為一談,我可是一名高傲的Clown。」
我還是不知道Pierrot跟Clown有什麼不同。
我原本以為,只是對同一種事物的不同稱呼罷了。
「是哪裡不同呢?」
「是職務啊,比如說。」
他用滿布皺紋的手摸索著枕邊,將放在那裡的鬧鐘、眼鏡盒及假牙清潔劑的盒子拿了過來。我無法理解為什麼要將假牙清潔劑放在床上,那種東西只要放在洗手台上不就好了嗎?
將這些與Pierrot──不對,是Clown的相框合在一起共有四樣。接著他的左右手分別拿了兩種,熟練地拋了起來。
鬧鐘、眼鏡盒、假牙清潔劑的盒子及Clown的相框在空中飛舞,我看得入迷。雖然不曉得他究竟是七十、還是八十歲,總之是連從床上站起來都有困難的老人,竟然一臉理所當然地在我面前展現拋接技藝,這令我感到驚奇不已。
「比如說,在表演拋接時,Clown會漂亮地成功。而在一旁看著Clown的模樣,想要模仿他卻會失敗的,就是Pierrot。」
「也就是說,會成功的是Clown,會失敗的是Pierrot?」
他點頭。
「正確的說,Pierrot也是Clown的一種。在舞台上搞笑逗樂觀眾的全都是Clown,而其中,藉由失敗的表演來逗人發笑的則是Pierrot。Pierrot就是特別滑稽的Clown喔。」
原來如此,我點頭。
他一本正經的用右手接住鬧鐘及眼鏡盒,左手接住相框,不過假牙清潔劑的盒子卻叩地一聲撞到他白髮蒼蒼的頭頂。
我忍住笑意詢問。
「剛才那樣是Pierrot嗎?」
他皺著眉頭撫著頭部。或許是臉上布滿駿紋的緣故,使得他的表情變化得相當誇張。
「我是Clown,只是因為太久沒練,稍微失敗了而已。」
「你如果自稱是Pierrot,就不會被發現是失敗了。」
因為Pierrot的失敗就是成功吧?
他不太高興地回答:
「高傲的Clown是不會撒那種謊的。」
「是這樣嗎?」
如果要說,我比較喜歡Pierrot。
比起華麗地成功表演拋接,我覺得為了觀眾而故意失敗的Pierrot更加帥氣。不過,在高傲的Clown面前,我不應該這麼說才好。
「總而言之,今後請多多指教,可愛的小姐。」
他以誇張的動作低下頭。
我在內心感到鬆一口氣。
唐突地出現的外公令人稍微有點難以接受,但如果是個Clown就另當別論了。
爸爸再婚,而我則因此與一名年老卻高傲的Clown相遇。總覺得像是童話故事中會出現的情節,令人感到興奮。
所以,我在心中默默決定要稱呼他為「Clown」。
我按照預定,在新媽媽家待了一周,從周一到下周日。
這段期間,我總是待在Clown的房間裡。
也就是說,我逃離了自己的新媽媽,同時甚至逃離了爸爸。
老實說,我很害怕跟新媽媽愉快地聊著天的爸爸。要分析這種心理很容易,一定輕易地就能找到簡單易懂的理由,只要翻開心理學的相關書籍,或許也會刊載著足以切中我心情的專業術語也說不定。
不過,關於這點,我並未深入思考。
害怕就是害怕,我並不認為有更進一步了解自己心理的必要。
在這個家中,我不會害怕的只有Clown。
至少對我而言,Clown並不是外公。是位於難以接受、卻又不得不理所當然地接受的「家人」這種存在以外的東西。
「你沒有必要勉強自己接受。」
Clown說。
「如果勉強自己,總有一天你一定會討厭起自己身邊的某個人來。為了避免這一點,逃避或說任性的話都不是錯誤的方法。因為你的爸爸及我的女兒,都是逕自讓自己獲得幸福的,所以你只要跟他們一樣就行了。」
所以,我那一周都在Clown的房裡度過。
那已經是半年前的事了。
我逃進了那個家中最能令自己感到放鬆的地方。
1
這個八月里,我總是在哭泣。
除此之外什麼也沒做。
我在上個月底搬進新媽媽家,在這附近沒有半個朋友。也還沒去過預定從第二學期開始就讀的學校,所以現在的我當然不屬於任何一個社團。沒有朋友也沒有社圑活動的暑假,對我而言簡直是一無所有。
爸爸和以往一樣因為工作而四處奔波,即使得空,他也不會過來找我,而是前往待在醫院的新媽媽身邊。
這也莫可奈何,因為我一直以來都是個「不給人添麻煩的孩子」。我自己總是努力當個這樣的孩子,所以爸爸會判斷就算放著我不管也沒有問題,我也不能抱怨。
除了我以外,待在這我還不習慣的新家中的人只有Clown。
話雖如此,他和我記憶中的他截然不同。
他的外表與半年前無異。整齊的白髮、深深的皺紋、眼鏡的圓形鏡片後,至今仍是雙深褐色的知性眼眸。
所以,我是在搬來一周後,才察覺他的變化的。
現在躺在白色床鋪上的已經不再是那位
高傲的Clown,而是總有一半的意識遺留在夢境世界般的失智老人。
他一定連我是他新外孫的事都不曉得。就算跟他說話,他也只會回應「哦哦」或「嗯」這類簡短的話語,就算偶爾可以跟他聊上幾句,他一定也會將我誤認為其他人。
所以八月里,我每天都不厭其煩地以淚洗面。
仔細想想,即使我哭了這麼長一段時間,也沒有任何人來安慰我或關心我,這樣的環境真是寶貴。因為一個孩子能獨自哭泣的時間是很有限的。
──話雖如此,比起其他孩子,我們已經擁有更多可以獨自哭泣的時間了。
在哭泣時,我會想起某個男孩子。
不,即使在吃飯時、洗澡時、睡前或剛睡醒時都會。整個八月,我都在想著他,不過,只有在哭泣時是特別的。
他曾經說過:
──獨自哭泣是沒有用的。因為哭聲是要讓別人聽見,眼淚是要讓別人看見的。
他的話是謊言。
──哭泣這種行為,是對別人發出的求救訊號。如果是獨自哭泣,就不需要眼淚,只要暗自感到悲傷就夠了。
他是個愛哭鬼,也是個騙子。
而且,他是個非常堅強的愛哭鬼,也是個比任何人都誠實的騙子。
所以,他會為了我流淚,也會為了我說謊。
我將臉埋在枕頭裡,一邊胡思亂想,一邊徒然地感到悲傷,為了這樣的自己哭泣著。接著,我稍微睡了一會兒後,從床上抬起頭。
窗外晴朗得不像真的,藍天與大片的積雲虐待著我。毫無責任感地普照大地的太陽令我皺眉、在床上打滾著。或許是屋外過於明亮,使得奶油色的天花板看起來就像一片淡淡的陰影似的。在枕邊旋轉的電風扇低沉的聲音傳來。
八月二十五日,下午一點。
我輕輕屏息,從床上起身。用腳趾關掉電風扇的開關。
我走出房間,在洗手台洗了把臉,走向廚房。
打開冰箱,裡面有兩份用藍色盤子裝著的中華涼麵,這是我早上預先準備好的。
我搔了搔頭。一直以淚洗面是騙人的,總之,我每天還是有在做菜,每兩天打掃及洗衣服一次。也固執地繼續念書準備考試,因為我是國三學生。
──明明就算認真念書也沒有任何意義了。
因為我再也不能實現跟那個愛哭鬼一起上同一所高中的願望了。
可是,這一定是類似自我防衛之類的本能吧,我依然過著他還在時一樣的生活。
──你就是那種女孩啊。
我彷佛聽見了他的聲音。
──結果,我只能以這種旁人看不出來的方式,不讓你感到悲傷。
如果他在這裡。
我很清楚,他一定會這麼說。
我將其中一個藍色盤子放在托盤上,搭配裝在玻璃杯中的麥茶,朝Clown的寢室走去。他只有在上廁所及洗澡時,才會離開床鋪。剛開始幫他做飯時,我本來想叫他到客廳來,但卻不太順利,因為我們無法交談。最近則是連試圖跟他溝通都懶了,我索性將餐點端過去。
我站在門前,改用單手端住托盤,麥茶在玻璃杯中搖晃。我輕敲了兩下門,接著就開始陷入思考。
我到底該怎麼稱呼他才好?
我沒辦法稱呼他為外公,更不可能稱呼他為Clown。結果我只能像在走進教師辦公室時一樣說聲「打擾了」。
Clown的房裡很少會傳來回應,他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
我在腦中數了五下後,拉開了門。
薄薄的窗簾在裝有紗窗的窗戶旁飄動著。細微的蟬鳴聲傳來,或許是因為這一帶的蟬不多,並沒有那麼嘈雜。
Clown躺在床上,他閉著眼睛,以舒服的節奏打著鼾。
我將托盤放在床鋪旁的大桌子上,然後坐在跟桌子成套的皮椅上。如果等了三十分鐘左右,Clown沒有起來,我就會叫醒他。
我一邊享受著舒適的風,一邊看著Clown。
──在僅僅半年前,他明明還能那麼有精神地說話。
半年前的那一周中,我總是待在這個房間裡。
坐在和現在同一張椅子上,和Clown聊著各式各樣的話題。我原本認為這次造訪這個家時,也依舊是這樣的情形。
他究竟產生了什麼樣的變化?現在只會以差不多的姿勢打著鼾而已。即使醒著,是因為耳朵聽不清楚嗎?或是意識不清呢?完全無法與他交談。
可是,這一點一定令我獲得了救贖。
這使得我每天都像獨自一人待在這個家中般。能夠獨自哭泣的每一天,拯救了我。
「吶,Clown。」
我低語。
Clown正在沉睡。即使他醒來,也不可能聽見這麼細微的聲音,
我抱著對樹洞坦承秘密般的心情繼續說著:
「有個對我而言非常重要的人死去了,在這個月初。對我而言,他是非常重要的人,這一點一定沒有任何人能夠理解。」
用朋友不足以形容,也不是摯友的存在,說是喜歡的人又過於輕浮。
重要的人,除此之外的話語都無法用以形容他。
「我認為我們彼此幾乎是完全了解對方。那一定不是因為我們的感情很好,也不是因為我們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是一起度過。而是因為打從一開始,我和他就幾乎是相同的了。」
因為相同,所以相互了解。
因為相同,所以我們有很長的一段時間都一起度過。
「其實,就連他究竟多麼討厭我這一點,我也很清楚。即使如此,我還是想跟他待在一起,我也知道他最後接受了這一點。」
Clown依然發出細微的鼻息。
不知何時,我哭了起來。我對某人發出求救訊號。但是,這訊號無法傳達給任何人這點,也令我感到放心.
「再過六天,暑假就要結束了,一切都會產生戲劇性的變化。連他已經不在的事,一定也會很快地變得理所當然,就是如此戲劇性的變化。不過呢,」
閉上雙眼。
「一定連這樣的變化,我都能順利適應。」
那是我最討厭的事。
比起周遭環境的變化,我更害怕自己本身的變化。
「吶,clown。」
我該怎麼做才好?
我很清楚,即使這樣詢問Clown也是無濟於事。
突然,軒聲中斷了。
我吃驚地睜開雙眼,Clown正睜開眼瞼看著這裡。為了隱藏淚水,我擦拭著臉。
Clown開口。那是宛如將一度彎曲的鋼絲硬是拉直般,細微且顫抖的聲音。
「怎麼,美穗,你回來了啊。」
我聽見這句話後鬆了一口氣。
美穗並不是我的名字。而是我的新媽媽──也就是Clown的女兒的名字。
Clown經常把我跟她搞混,他一定已經將我忘得一乾二淨了。
這令人感到輕鬆,但也有一點心痛。我被誤認為別人這種事無關緊要,我跟Clown並沒有熟稔到會因此受傷,不過這代表Clown也同時認不出自己的女兒來。這一點令人感到莫名地悲傷。
──然而,我並沒有糾正這一點。
我終究還是選了輕鬆的那方。
「現在幾點了?」
Clown以極為緩慢的動作起身。
我回答:
「下午一點快半了。」
「是嗎?肚子餓了。」
「午餐已經做好囉,我做了中華涼麵。」
「是嗎?」
我拿起桌上的托盤,將其移動到床邊的小床頭柜上。這高度用來當成邊桌剛剛好。
「你的份呢?」
「在冰箱裡。我現在不餓,晚一點再吃。」
他宛如深呼吸般緩緩地吐息,同時點頭"
我和他深褐色的眼眸四目相對。他的眼眸看起來果然還是不可思議地相當知性,從半年前起完全沒有改變。
「美穗,你剪頭髮了?」
我點頭。
「對,已經剪了兩周了。」
新媽媽的頭髮很長。回想起來,我發現自己幾乎完全不記得她的長相,搞不好她跟我長得很像也說不定。
我看著Clown用餐,並不時交換一些沒什麼交集的對話。
Clown非常緩慢且仔細地用餐。他以優美的姿勢握著筷子,將盤子上的涼麵一撮一撮地依序送進嘴裡,並沒有將所有材料混在一起一口氣挾起。
花了
三十分鐘左右,Clown將中華涼麵吃得一乾二淨,包括小黃瓜的碎屑在內,一點不留。
接著他雙手合十,閉上眼睛,低語著「我吃飽了」。
「粗茶淡飯不成敬意。」我回答,將藍色盤子放上托盤。
「晚餐你想吃什麼?」
Clown輕聲笑了。
「美穗,你用不著在意這種事無所謂,現在是暑假吧?」
我不是美穗,Clown所說的美穗,早在近二十年前就已經長大成人了。
正當我煩惱著該如何回答時,他接著說:
「難得的休假,你就做你想做的事吧。」
我並沒有特別想做的事。雖然直到上個月為止都是羽球社的,但我並沒有打算持續下去。
我回答:
「我今天比較想做菜,」
騙人,其實我什麼都不想做。Clown側頭。
「你當Clown就好,你不適合當Pierrot。」
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Pierrot是什麼意思?」
我記得,會失敗的是Pierrot。在舞台上搞笑逗樂觀眾的全都是Clown,而在Clown當中,藉由失敗的表演來逗人發笑的角色則是Pierrot。
我做了什麼失敗的事嗎?
Clown一臉吃驚地睜大雙眼。
「Pierrot?你在說什麼?我可是一名高傲的Clown喔。」
不行,完全無法交談。
「那就晚餐時見。」
我說完後,便離開Clown的房間。
※
這就是進入八月之後的,我的生活。
就這樣重複著完全相同的每一天。
我會見到面的人,除了早出晚歸的爸爸之外,就只有Clown了。而Clown連我是誰都無法理解,真是孤獨且輕鬆的生活呀。
我一邊吃著很酸的中華涼麵,一邊心想。
究竟該不該告訴Clown「我是你的外孫女,不是你的女兒」呢?還是就維持原本的方式跟他交談比較好呢?
我在迷惘時總會心想,換作是那個愛哭鬼,究竟會怎麼說呢?這已經是我的習慣了。
我推測他的答案。
──在有兩個選項的情況下,如果真的感到迷惘,麻煩、困難且令人疲倦的那一方,大多才是正確答案。
為什麼?
──如果簡單且輕鬆的那一方是正確答案,那麼任何人都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的。你之所以會感到迷惘,就是因為在內心深處十分清楚,麻煩的那方才是正確答案的緣故。雖然正確,但卻會令人感到疲倦,所以不想去做。所以才會迷惘。
嗯,很有說服力。
他那個愛哭鬼經常會說出這種彷佛看透一切的話來。
我咻咻地吸著中華涼麵的麵條,喝著玻璃杯中的麥茶。
他又在我的心裡補上一句:
──不過,總是選擇正確的選項,也未必代表一定會幸福。
說得沒錯。
我雙手合十,低語:「我吃飽了。」
接著我將餐具拿到廚房的水槽,穿上藍色圍裙。
轉開水龍頭,溫水滴落。接著逐漸轉涼,用手碰觸起來的感覺很舒服。
累積在水槽中的水閃耀著太陽的金色光芒,搖曳著映照在天花板的一隅。我在淺綠色的海綿上淋上洗潔精,開始清洗。鍋子、長筷、菜刀、砧板、兩雙筷子、兩個藍色盤子,以及一個玻璃杯。
這時我發現,我忘了回收Clown的玻璃杯了。雖然晚一點再去拿也可以,可是如果沒有一次洗好,感覺會很不舒服。
我將手上的泡沬衝掉,用毛巾擦乾水分。
接著我在走廊上朝著Clown的房間前進。我站在門口,和以往一樣煩惱著該如何出聲喚他。
總而言之,為了敲門,我舉起單手。
就在此時,我聽見門的另一邊傳來聲音。
那是Clown的聲音。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為在這個家裡的人除了我之外,就只有他了。雖然不太禮貌,但我還是忍不住豎起耳朵傾聽。
「我知道,這也是沒有辦法的。」
他的聲音並沒有那麼大聲,但卻一反常態地慌亂。
他在交談?究竟在跟誰交談?
接下來聽見的是個年輕女性──簡直像是跟我差不多年紀的少女般的聲音。
「是的,所以你非放棄不可。」
有個我不認識的女性在門的另一邊。
她究竟是什麼時候、從哪裡進來的?玄關應該是鎖著的,是Clown將她迎進門的嗎?房間中的對話仍然持續著。
「放棄?放棄什麼?」
「你的驕傲。」
「只有這一點我辦不到。」
「可是,你非選擇不可,要靠近她,或是從她面前離去。但無論選擇哪一種,你都會失去驕傲。」
他們究竟在說什麼?
高傲的Clown。Clown的驕傲究竟是什麼?
我聽見了老Clown的聲音。
「真不想放棄,春花還是什麼都不知道比較好。」
我倒吸一口氣。
春花。
我的名字。佐伯春花,那是我的名字。
可是,為什麼?
──他不是已經不認得我了嗎?
Clown無法理解自己有了一個新的外孫女,所以一直將我誤認為自己的女兒美穗,難道不是這樣嗎?
──那麼為什麼他會說出春花這個名字來?
總覺得好恐怖,背脊顫抖著。
「那是身為Pierrot的驕傲。」
他以清晰的語調這麼說。
2
從房間裡不再傳出說話聲後過了五分鐘左右,我終於下定決心打開門。
房間裡除了Clown之外沒有半個人,他依然躺在床上小聲地打著鼾。
不過,直到五分鐘前為止,這裡應該還有另一個人,而且八成是一名少女。
──從窗戶出去了?
這裡是一樓,所以並不是難事。
我拿起遺留在床頭柜上的玻璃杯,直接離開房間。
腦海中宛如旋轉木馬般骨碌碌地打轉著。
即使洗了杯子、洗好澡、在自己的床上打滾,我的內心依然嘈雜不休。
Clown是不是隱瞞著什麼重大秘密?
他會不會與某起驚人事件有關,不但偷偷地與神秘少女聯繫,接著還對我隱瞞一切?
仔細想想,我察覺一件奇怪的事。
Clown雖然像個臥床不起的老人,但無論是如廁或洗澡,都可以毫無窒礙地一個人處理。搞不好他其實還很有精神,只是為了某種理由而持續裝出年老且疲憊不堪的模樣也說不定。
──連不認得我這一點,也是演技嗎?
雖然不知道理由。
Clown以和平時的他截然不同的清晰語調這麼說了:「春花還是什麼都不知道比較好。」相反地,也就是說,Clown所隱瞞的秘密跟我有關囉?
單是這麼想,心跳就加速跳動了起來。
無法忍耐,我站到Clown的房門口。
我屏住氣息,悄悄地將耳朵貼在門上。
又來了。
可以聽見Clown跟神秘少女的對話聲斷斷續續地傳來。
「你玩過黑白棋嗎?」
「我很擅長喔。如果由我後攻,我從來沒有輸過。」
「後攻?先攻不是比較有利嗎?」
「並非如此,我認為後攻比較強。所謂的黑白棋,就是想盡辦法讓對手將棋子下在錯誤的地方的遊戲啊。所以先下是比較不利的。」
「那不是將對手的許多棋子翻過來的遊戲嗎?」
「那是一個真理,但並不是本質。」
「我不懂。」
「你用不著懂。遊戲的本質並不是獲勝,而是享樂。只要盡情享樂就行了。」
「我最喜歡草莓冰淇淋了,但不太喜歡薄荷巧克力。」
「是嗎?我最喜歡香草跟巧克力的綜合口味了,我以前常吃喔。」
「所謂的人類,任何人都會經常吃冰淇淋嗎?」
「這個嘛。以我的情況,因為馬戲團的帳篷里,除了爆米花外也會一同販賣冰淇淋,所以我會混在觀眾裡面偷偷吃。」
「原來如此。附近就有販賣,真是方便。」
「對了,我從以前開始就有一個疑問。香草冰
淇淋裡面,有放香草的必要嗎?」
「如果不放香草,不就不會甜了?」
「不是,會甜是因為砂糖的緣故。香草只有香味,其實一點也不甜。」
「那麼就是因為需要香味囉?」
「可是香味與味道無關喔。」
「咦?沒有關係嗎?」
「味道是味覺,香味是嗅覺。」
「你的定義我無法接受。如果沒有香味,大部分的糖果都會是一樣的味道了。」
「啊,的確,或許如此。」
「香味也應該包含在味覺之中。」
「這個嘛。如果這麼說,那麼五感全都可以算是味覺了。如果沒有口感,那大多數的點心都只會有甜味,要閉著眼睛猜中自己吃的是什麼是很困難的。」
「前陣子,我搭了直升機。」
「哦,感覺如何?」
「感覺很不可思議,因為回過神來時就已經置身於空中了。」
「我還以為你是可以飛上空中的。」
「我可以,不過,能夠什麼也不做就置身於空中是很不可思議的。」
「原來如此,就像是電動步道一樣嗎?」
「電動步道?那是什麼?」
「是會動的人行步道。」
「道路會改變形狀嗎?比如說十字路口變成三叉路口?」
「不,不是那個意思。我指的是平坦的電扶梯。」
「電扶梯是什麼?」
「會動的樓梯。」
「啊,那我有看過。我記得機場也有。」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跟半年前的七天當中,我跟Clown交談的內容十分相似。怎麼聽都不像是有什麼重大秘密的樣子。
雖然我翌日、翌日的翌日都在Clown的房門口側耳傾聽,但我所聽見的全都是這樣的對話。
不過,果然還是有些不協調感。
跟神秘少女交談時的Clown,比跟我見面時有精神多了。而且,即使我聽得見少女的聲音,卻從未見過她的身影。她明明出現得如此頻繁,卻從來沒有偶然進入我的眼帘,這種情況是可能發生的嗎?
八月二十八日,暑假再三天就結束了。
上午十點,就像每一天的習慣般,我站在Clown的房門口。
即使將耳朵貼在門上,也什麼都沒聽見。我坐在走廊上,靠在門板上思考著。
──我究竟想做什麼?
在這個家中,有個我不認識的女孩子頻繁造訪,這令我感到噁心。
然而,我並不認為自己有責備對方的權利。這裡與其說是我的家,不如說是Clown的家,只要經過他同意,是不容我置喙的。
──竟然偷聽,真是差勁的興趣。
應該停止比較好。我心想。
不過,當我站起身,正打算從房門前離去時,我又聽見了聲音。
那是非常難聽清楚的細微聲音。不過Clown的確說了:
「我還沒死嗎?」
這樣的話。
令人毛骨悚然的話語,我下意識地將耳朵貼在門上。
「我不知道。照理來說,你本來應該已經死了。」
「我為什麼沒死?」
「我也感到很不可思議。不過,的確是有活超過自己壽命幾天的人存在。」
「為什麼哩?」
「恐怕是意志力使然吧。我想只要強烈地希望活下去,或許就能多少延長一點壽命。」
「是這樣嗎?所謂的壽命還真是隨便啊。」
「你感到幻滅了嗎?」
「不,我放心了,因為我不想認為生命的一切都只是由物質與化學反應產生的。」
他究竟在說什麼?
他們兩人究竟在談論誰的死?
Clown繼續說:
「我果然還是什麼也想不出來。」
「你已經做好放棄的心理準備了嗎?」
「不,這我也辦不到,只有身為Pierrot的驕傲,我無法捨棄。」
Pierrot的驕傲──這是我第二次聽到這句話。
可是,真不可思議。半年前,當我們初次見面時,他還頑固的強調自己是「高傲的Clown」。
Clown與Pierrot。
使用兩種不同的講法,究竟有什麼原因呢?
「至少,在時光之流中是有意義的。只是眺望著時光之流度日。有時候,這種事比任何事情都來得重要。」
Clown以在跟我說話般疲倦的語調說道:
「忘記難以遺忘的事,唯一的辦法就是一個勁兒地消耗時間。」
神秘少女以沒有感情的平坦語調詢問:
「你是為了等待這這件事而活著的嗎?」
「其實不是,我正在尋找更戲劇性的奇蹟。不過,我找不到。」
我找不到奇蹟。
我不由得想起那個愛哭鬼的事。
或許是因為Clown直到剛才為止都一直在談論死亡的緣故。我想起了說自己的死亡是早已註定的事的他,什麼奇蹟也沒有發生便死去的他。我好像又要哭出來了。
「沒辦法讓哭泣的孩子展露笑容的Pierrot,至少也該為孩子準備一條擦拭眼淚的手帕才行。」
Clown的聲音已經幾乎聽不見了。
我滿腦子都是那個愛哭鬼的事。
可是──
「束縛著你的,一定是這件事吧。因佐伯春花而產生的依戀,正束縛著你吧。」
少女的話語將我的意識拉回現實。
──我?
這次是全名。不會錯的,這兩人果然在談論我的事。
我再度將意識集中在傾聽上。
Clown說道:
「重要的朋友死去,並不是那個年紀的人會體驗到的事。所以那孩子要停止哭泣需一定的時間。如果可以,我想等她停止哭泣。」
我的腦子一片空白。
重要的朋友死去。
Clown正在說的,是那個愛哭鬼的事嗎?
這究竟是為什麼?
為什麼需要提到他?
那是接近下意識的行為。
回過神來,我已經連門也沒敲,就打開Clown的房門了。
房間的樣子和平常沒有任何不同。
只有身穿藍色格子紋睡衣的Clown坐在床上,除此之外沒有半個人。環顧整個房間也沒有女孩子的身影。
──這是怎麼回事?
Clown以緩緩的動作轉向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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