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八月的雨不降之處(1/2)
想死的傢伙,就隨他去死吧。
我非說不可。
這既沒有恐怖小說的緊張感,也沒有疑雲密布的推理小說的圈套,更沒有羅曼史介入的餘地,只是個十七分鐘長的故事。
其實,一直到最後,我都沒能了解她吧。我並沒有希望她說明自己的事。而且,她應該也無法了解我才對。因為我一直在撒謊。
所以,這個故事就在雙方都無法了解彼此的情況下結束了。
即便如此,我現在還是非說不可。
無論如何都希望你聽一聽。
這是關於兩個人的故事。
無庸置疑,這是關於我和她的故事。
八月十九日,下午三點四十五分。天氣預報為晴時多雲偶陣雨。
故事是在某個平凡無奇的街角展開的。
當時,她正走在鋪著黃色磁磚的道路上。
1 光理
就好像遺失物一樣。
這是她對少女的第一印象。
光理正走在鋪著黃色磁磚的道路上。
這條路在剛鋪設好時,一定是條與異國明亮海岸非常相襯的美麗道路吧。不過在經過幾十年後,隨著磁磚髒污,顏色變得像枯乾的香蕉一樣。
──一開始愈是美麗的事物,一旦染上污漬,就會格外明顯呀。
當她正在思考這類自以為是的事情時,有人叫住了她。一句簡單的「不好意思」。
光理回過頭去尋找聲音的主人。
在她後方大約三公尺處,站著一名少女。看起來似乎是國中生,那是一名身穿白色T恤及丹寧迷你裙的女孩子。
光理這麼想。
──就好像遺失物一樣。
所謂的遺失物,大多是些與掉落地點不相襯的物品。
少女美麗莫名。無論是容貌、白皙的肌膚,或是烏黑的秀髮,每一個部分都十分美麗。
就像一支設計新潮的自動鉛筆掉落在路邊似的,少女與周遭的景致顯得格格不入。
她的表情非常認真。
「我想問路。」
她以念著陌生語言似的生硬語調,告知了某個住址。
光理目不轉睛地觀察著那名少女,她有專注觀察自己在意的事物的習慣。
眼前的少女缺乏現實感。舉例來說,她的肌膚過於白皙,甚至令人不由得懷疑根本是面無血色;她的臉型與日本人不太一樣,具體上雖然不太確定,但總之就像是遙遠國度的居民般,是那種語言、文化、知識,任何的一切都與日本截然不同的國家。
少女突然皺眉。
「你能告訴我怎麼走嗎?」
此時,光理才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多麼失禮。雖說是年紀較輕的同性,但目不轉睛地觀察初次見面的對象,是十分失禮的行為吧。
「對不起。」
幸好自己知道少女剛才詢問的地點。
光理飛快地回答:
「沿著這條路直走,會看到一間叫『三宅自行車』的腳踏車店,那個轉角右轉後就到了」
謝謝你,少女頷首。光理追問:
「你為什麼會找我問路?」
光理肩上背著一個大大的波士頓包,怎麼看都不像是當地人吧?
少女睜大雙眼愣愣地看著光理,她那副模樣就像兔子一樣。總覺得兔子總是一臉呆愣。
「因為,這裡是你出生成長的城市吧?」
她吃了一驚,正是如此。
直到約莫三年前,光理十八歲前一直都住在這個城市。
睽違已久的,光理這次趁自己生日時回到了這裡。
「你為什麼會知道?」
「一看就知道了。」
「怎麼可能會知道?」
少女側著頭。
彷佛想著「這有什麼問題嗎?」般一臉無法理解的表情。
光理在內心嘆了口氣。
「我也要往同一個方向去,可以跟你邊走邊聊嗎?」
她雖然不清楚原因,但總覺得這名少女令自己很在意,實在無法就這麼擦身而過就作罷。
回想起來,從以前開始,光理就很難無視於掉落在地上的遺失物。
兩人並肩而行,走了大約兩個街區的距離。
在這段期間,光理對少女有了若干認識。
少女姓佐伯,國中三年級,最近很喜歡冰淇淋。
內容完全沒有異樣之處。佐伯是個任誰都至少曾經聽過一次的姓氏,一輩子都沒上過國中的人十分罕見,而且現在是八月。八月正是許多人正喜歡冰淇淋的季節。
不過,光理還是無法理解那名少女──佐伯說中自己出生地的原因。
「類似某種氣味。」
佐伯說。
「氣味?」
「是的,也就是說,是一種直覺。花的氣味、人的氣味、冰淇淋的氣味,每一種都沒有邏輯,很難以言語描述。不過只要嗅嗅氣味就能夠了解。」
啊,或許是這樣沒錯。
氣味的確能跨過數道步驟,直接與記憶連結。
光理含糊地「呃……」了一陣,接著詢問:
「也就是說,我跟這個城市有相同的氣味嗎?」
然而,佐伯卻搖搖頭。
「不是,氣味不過是一種比喻。我只是直覺地知道,你和這個城市是同性質的事物而已」
看吧,果然還是無法理解。
就算佐伯再怎麼解釋,光理還是不認為佐伯說中自己出生地這件事有什麼原因。只是單純的直覺,否則就是超能力。
「你知道太陽的氣味嗎?」
她詢問,自己點頭。
「知道呀。」
就是將棉被或衣物曬乾後的氣味。
「就跟那個一樣。」
佐伯略微得意的伸出食指。
「你能了解從未去過的太陽的氣味。類似這樣,能靠直覺了解的事多得不勝枚舉。」
截然不同。光理心想。
聽說所謂太陽的氣味,指的是附著在棉被或衣物上的汗水或洗潔劑,在陽光與熱度下分解後產生的氣味。所以,被稱為太陽的氣味的事物,其實是汗水及洗潔劑的氣味。而直覺則只是覺得自己似乎知道,但其實並沒有接收到任何訊息。
可是,就算反駁國中女生這一點也沒有意義。
光理揚起嘴角表示認同。
「原來如此。」
接著,或許是因為提到太陽,她下意識地仰望天空。
蔚藍的天空,甚至令人感到刺眼丨.
「你知道嗎?現在明明這麼晴朗,但今晚卻會下雨喔。」
佐伯搖頭。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知道?」
「嗯,直覺。」
騙人,其實她只是看了氣象預報而已。
她將視線移向手錶,已經下午四點了。
光理在十字路口停下腳步。是轉角有腳踏車店的十字路口。
「對了」她指向右手邊,紅燈的另一頭。「你問的地址就在那一帶。」
佐伯點頭。
「我知道了,謝謝你。」
她望向斑馬線前方,紅燈的下方。
光理也不由得追隨佐伯的視線看了過去。在面對這一頭,等著紅綠燈的人群中,有名奇怪的青年。
青年看起來比光理年長几歲,應該是二十五歲左右。他身穿筆挺的藏青色西裝、純白襯衫搭配深紅色領帶,頭髮理成少年般俐落的短髮。整體而言,就像個充滿活力的新進職員。
光理會認為那名青年「奇怪」,是因為對方正高舉著什麼。
某種──大約A4尺寸、薄薄的物品。應該是本素描簿吧。
紅燈轉為綠燈。
佐伯邁開步伐。
光理莫可奈何地跟在她身後,因為她預約的商務旅館也在那個方向。
她跨過斑馬線,經過青年面前時,看見了素描簿上的文字。上面以粗獷的筆觸寫著「幸福傳銷」。
青年大聲吶喊著:
「請聽我說!」
那是在宣傳某種宗教嗎?
來往的人們全都別開視線,加快腳步通過,眾人均無視於他的存在。他就這樣獨自在人群中,高舉著素描簿大喊著:
「拜託,請聽我說!」
光理也別開視線,看著前方走著,和其他行人相同。
然而──
「那個,」
不知為何,青年卻朝光理追了上來。他繞到光理面前,別無他法,光理只得停下腳步。
「拜託,請聽我說。」
素描簿就在眼前。幸福傳銷。不過,硬是要說的話,被他叫住應該算是不幸。
她的內心湧起一股莫名地感到丟臉的情緒。
不小心就這樣將內心的牢騷話說了出口:「為什麼是我?」
十字路口人來人往,就算不挑中我也沒關係吧?
青年坦然回答:
「任何人都行,只要願意聽我說話就好」
「那麼不是我也無所謂吧?」
「是你也無所謂。」
真是亂七八糟的說法。
總之,得儘快離開這裡才行。
不過,在光理踏出腳步之前,青年搶先一步開口:
「你認為幸福的人存在嗎?」
「在某處應該會存在吧。」
「某處是哪裡?」
「誰知道。」
「請試想看看,你的朋友當中,有人幸福嗎?」
她差一點就要認真思考起來,但卻又打消主意。不能被對方牽著鼻子走。
「你如果想見幸福的人,請自己去找。」
就這樣。她正想這麼說,卻被他的話蓋了過去。
「啊,不是。我並不是想尋找幸福的人。仔細想想,幸福的人搞不好其實非常少。」
「是這樣嗎?」
那又怎樣。
那種事只要交給政府,或是隸屬於某個國際性組織、負責思考大事的人們來統計就行了。個人與全體人類的幸福之間並沒有任何關係。
然而,青年卻以認真的眼神凝望著自己。
「我或許並不幸福。不過,我知道獲得幸福的方法,也可以說是我實現夢想的方式。」
「哦。」
光理以兼具附和及嘆息意味的話語回應。
青年毫不在意地繼續說著:
「拜託!你能不能幫助我實現夢想呢?」
光理不由得笑了出來。
她原本預料對方一定會說出「我會讓你幸福」這類的話來。請對方幫自己獲得幸福,這種厚顏無恥的話,她完全沒有預料到。
光理不知為何燃起了興趣,她試著詢問:
「我該怎麼做才好?」
「請聽我說話。」
「這樣就行了嗎?」
「不,還有其他事。不過,首先請聽我說話。」
很明顯地,他相當可疑。她並不認為會高舉著寫有「幸福傳銷」的素描簿的男人會有多正派。
而且,可疑的人所說的話,還是儘可能不聽為上策。
這種事她十分清楚。不過──
──仔細想想,我又不會被捲入什麼麻煩事中。
他接下來所說的話有多麼愚蠢都無所謂。在一段短暫的時間內,陪一個素未謀面的青年實現他的夢想,也不是什麼壞事。
正當她煩惱時,傳來一個聲音:
「我也可以一起去嗎?」
回過神來,光理發現佐伯站在自己身旁=
佐伯一直站在那裡聽著他們對話嗎?她並不清楚。這個少女明明如此美麗,卻莫名地不太起眼。
在光理開口說些什麼之前,
「當然好!」
青年便很有精神地點了頭。
結果,他們走進了咖啡廳。
因為青年表示不如換個地方好好聊聊。
青年先在四人座的座位坐下,光理坐在他的對面,佐伯則坐在光理右邊的座位上。三人各自點了飲料後,青年打開錢包。他取出某張卡片放到桌上,接著將卡片滑到她面前。
「我姓原田。」
光理看了那張卡片一會兒後,將視線移往他──原田身上。
「這是什麼?」
「駕照。」
這她看也知道。
「為什麼要拿出這個來?」
照理來說,在自我介紹時,應該是拿名片出來才對吧?
原田泰然自若地回答:
「因為你並不相信我吧?」
那當然。
不過,如果坦率地點頭又有些不好意思,正當她感到為難時,他又接著說了下去:
「在路上高舉素描簿,喊著幸福幸福之類的話語的人,很明顯地是個怪人。照理來說是無法信任的。」
完全正確。他有這種自覺嗎?
「即使準備了名片,也沒有意義吧?那種東西愛怎麼印就怎麼印,所以我才會拿出駕照來,這可是可以用來申辦信用卡,足以讓人信任的身分證明。」原田自豪地出示駕照。「要影印嗎?」
光理搖頭。雖然能理解他的話,不過這更令她覺得對方是個怪人了。
拗不過他,光理也報上了姓名,接著看向坐在自己身旁的佐伯。她自從坐下來後,就一直來回翻動著菜單。
少女一邊比較著蛋糕的照片,
「我姓佐伯。」
一邊這麼說。
原田一臉困惑地笑了。
「如果想吃什麼,不用客氣,請儘管點。」
佐伯仍在看著菜單。
「如果想要,我會自己購買。請不用在意我,繼續說下去。」
對喔。
光理是為了詢問原田所謂的「我實現夢想的方式」,才到這裡來的。
「啊,嗯,說的也是。」
原田將桌上的駕照收進錢包里,又刻意地清了清喉矓。
「光理小姐,請問你知道老鼠會嗎?」
我不由得蹙眉。
「那是詐欺吧?」
他乾脆地點頭"
「對,是犯罪。」
原田所謂的夢想,就是靠犯罪來賺取金錢嗎?無論他是不是什麼大壞人都與我無關,但這會令人有些失望。
店員將他們點的飲料端了上來。光理的是冰紅茶,佐伯的是漂浮蘇打,原田的是柳橙汁。
佐伯終於放下菜單,神情認真地握著湯匙。她謹慎地舀起漂浮蘇打上的冰淇淋。
原田一邊用眼角餘光看著佐伯的舉動,一邊說道:
「你知道老鼠會究竟是哪部分犯罪嗎?」
光理搖頭。
雖然大致明白,但她沒有自信能清楚說明。
「所謂的老鼠會,正式名稱為多層次傳銷。比方說,某個人招募兩個人加入會員,並向會員徵收金錢。會員們又再分別去找兩個人加入會員。」
他一邊流暢地解說,同時拿出素描簿,用麥克筆在上面繪製出圖案。
首先,有一個父親,下面有兩個兒子,再下面又有四個孫子。他繪製的圖以金字塔逐漸膨脹,並向下延伸。
「兒子付錢給父親,孫子付錢給兒子及父親,這樣的構圖可以無限.延伸。成為會員人,雖然暫時必須支付金錢,但只要底下的會員增加,就能獲得金錢,大家都獲利。就這樣的構圖。」
「真是太棒了。」
佐伯似乎深受感動地點點頭。
然而,這種事是不可能長久順利下去的。
「這指的是會員繼續增加的情況吧?」
總有一天,當會員不再增加時,在後面付錢的人就會因此受害了。
而且,依照原田所繪製的圖,父親一人,兒子兩人,孫子四人。若是必須按照這樣的模式增加,下一代就是八人,再下一代就是十六人──新會員必須不斷增加,但人數卻飛躍性地增長。
「是的。」原田用力點頭。「只要重複二十七次這個過程,需要的新會員人數就會超過這個國家的人口。重複三十三次時,就連全世界的總人口數也會不敷需求。從結構性而言,是不可能讓所有人都獲利的,所以老鼠會才會是犯罪。」
「明知如此,你卻還要這麼做嗎?」
「正是明知如此,我才要這麼做。」原田用蓋上筆蓋的麥克筆往圖上敲下。
「請試著從反方向來思考。只需要不到三十三次,就能讓全世界的人都成為會員喔。」
佐伯將冰淇淋放進口中後詢問:
「只要當父親,就能從世界各地獲得金錢,你是這個意思嗎?」
原田搖頭。
「我不收錢。我的目的並不是賺錢,增加會員才是我的目標。」
「是什麼團體的會員呢?」
「這個團體沒有名字。雖然我試著思考了很久,但無論是什麼名字,只要一取了名,就會變得可疑,所以這個團體沒有名字。不過──」
他像個少年似的,難為情地搔搔頭。
「不過,簡單的說,就是個好人團體。」
光理蹙眉。
「好人?」
原田拿起玻璃杯
。
「對吧?很可疑吧?」
他用吸管喝了一口柳橙汁,接著又拿起麥克筆。
他在剛才老鼠會的金字塔旁,加上「好人」兩個字。
「具體的說,就是這樣。我要賭上一輩子來拉到兩個會員,會員的任務就是永遠當個好人。接著,也在一輩子當中各增加兩個會員,這個模式只要重複三十三次,人類就會全變成好人了。」
他筆直地看向光理,探出身子。
「我的夢想,就是創造一個全是好人的世界。」
他篤定地說。
真是愚蠢,她心想。
如果要反駁,多的是可以反駁的話語。那種事不可能會順利的。然而,她的腦子卻一片混亂。找不到適當的話語。
到頭來,光理只有小聲詢問:
「你為什麼要做那種事?」
原田露出得意的笑容,將素描簿翻了一頁.
「因為,這樣不就會很幸福嗎?如果自己及周遭的人全都是好人,住在這個世界上的人就一定會很幸福。」
在他翻開的頁面上,以粗獷的字體大大地寫著「幸福傳銷」幾個字。
「世界和平是人類的夢想啊。」
那的確是夢想。
絕對不可能成為現實的夢想。
光理好不容易想出話語反駁。
「所謂的好人,是什麼呢?」
看來她疑問中的意思並沒有傳達給對方。原田「呃呃」地低喃,側著頭。
光理以略大的音量補充:
「每一個人所謂的好事都不盡相同吧?你認為是好事,但另一個人可能會認為是壞事。」
要客觀地替「好人」下定義,是非常困難的。
而且要成為沒有明確定義的存在,實在有些荒唐。
原田重重點頭。
「說得沒錯,要明確地定義善惡是很困難。所以究竟怎樣的事是好事,怎樣的人是好人,這一點由每個人自行定義也無所謂。」
「不過每個人的意見應該會大不相同吧。」
「一定會有許多意見吧,搞不好還會有人說出完全相反的想法來。」
「這樣好嗎?」
「我認為很好。」原田笑著說。「即使多少有些差別,但只要成為每個人都敢抬頭挺胸地說自己是好人,這個世界應該就會變得比以往更加適宜人居了。」
這個嘛,嗯,或許是這樣沒錯。
他繼續說道:
「而且我覺得,牽涉到倫理的事,即使表象不同,但根本還是大致相同的。否則人們就無法因為同一個故事哭泣或歡笑,戲劇及漫畫也就不會大受歡迎了。」
光理目不轉睛地盯著原田的臉。
「那麼,你是好人嗎?」
他稍微躊躇了一會兒,不過還是點頭。
「至少,我有在提醒自己要成為我所認為的好人。」
「譬如?」
呃,他支吾了一下,接著開始條列。在電車上會第一個起身讓座、儘可能積極地捐款、如果見到有人疑似有困難,一定會上前詢問,不過大概有三分之二的機率會被投以可疑的眼神。
「然後──」
他突然以認真的眼神注視著光理的臉。
「比如說,我有為了你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的決心。」
不懂他的意思,光理稍微往後傾。
「為什麼是為了我?」
原田稍稍垂下視線回答:
「因為,到頭來人們還是會將願意為了自己而行動的人視為好人。」
那是理所當然的。
如果只是擦肩而過,自然不會知道對方是好是壞。
「所以,我決定了,我要為了某個人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認真地為了某個人,賭上性命行動。我認為,只有這個方法才能增加我想要的會員。」
「這並不能解釋那個對象就是我的原因。」
對象是誰都無所謂吧?
走在路上的任何一個人都可以。
原田點頭。
「對。不是你也無所謂。不過,總之我決定要先找你聊聊了。」
啊。
的確,他從一開始就說過任何人都行了。
真的沒有任何理由呀。
──只是,沒來由地找上了我。
原田冷不防地以驚人的氣勢低下了頭。因為他將雙手抵在桌旁,使得玻璃杯中的三種飲料同時搖晃起來。
「拜託。如果在你看來我是個好人,你能不能加入會員?能不能和我一起邁向世界和平的第一步?」
光理忍不住笑了。
因為「世界和平的第一步」這種說法實在太誇張了。
光理連忙以嚴肅的表情掩飾,她詢問:
「你真的願意為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嗎?」
原田再次低下頭。
「是,那當然。」.
她抱著求助的心情看著身旁的佐伯,但她只是一點一點地啜飲著漂浮蘇打。
真是一圑混亂,她心想。光理將唯一一件想到的事說了出口。
「明天,請在這個城市裡,讓我見到晨曦。」
原田輕輕抬起頭。
「只要達成,你就願意加入會員嗎?」
「是。不過,我想應該非常困難。」
明天的降雨機率是100%。根據天氣預報,今晚晚一點就會開始下雨,並一直下到明天早上。就算雨停了,暫時也應該是多雲的天氣,根本不可能看得見太陽。
不過──
「只要沒看見晨曦,我就不能加入會員。」
就物理上而言是不可能的。
因為如果明天沒看見晨曦,光理就打算尋死。
2 原田
他和光理約好,在明天天亮前再度見面。
原田在咖啡廳前跟她分開,彎過一個轉角後,大大地吐了一口氣。
他將素描簿插進便利商店前的垃圾桶里,因為那太礙事了。
他順勢走進便利商店,買了一條同樣品牌的香菸,接著立刻走出店門。當他在自動門旁的菸灰缸前拆開封條時,少女出現了。
「辛苦你了。」.
「就是啊。」
真是累死了。
原田討厭那種莫名熱血的人。
扮演自己討厭的那種人,並沒有很困難,只要以會令自己感到焦躁的方式說話就行了。不過,非常疲倦。
他銜了一根在工廠里大量生產的香菸,用放在口袋裡的打火機點著。
「原來你姓佐伯啊?」
「不,我並沒有固定的姓名。」
「那麼,那是假名囉?.
「對。」
他用力吸了一口菸,讓焦油含量11mg的菸殺死幾個腦細胞。那是類似喝醉的感覺。
原田揚起嘴角笑了起來。
「幹嘛不乾脆告訴她你是死神。」
她搖頭。
「告知沒有預定死亡的人自己的身分,是被禁止的。」
「如果由我來告訴她呢?」
「她應該不會當真吧。」
「就算你自己告訴她也是一樣的。」
「沒錯。不過,規定就是規定。」
「是嗎?」
他張開口時,煙便飄了出來。
他將肺部的空氣全部吐出後,再次將菸嘴靠近嘴邊。
包裝上印著說明吸菸危險性的警語:『根據估計,吸菸者因腦中風死亡的危險性,比非吸菸者高出一·七倍。』
──不過,我比吸薛者更接近死亡。
因為在觸手可及的位置,就站著一個貨真價實的死神。
「想死的傢伙,就隨他去死吧。」
大多數的人,都是明明不想死卻死去的。
死神又再度搖頭。
「她恐怕並不想死。」
「可是,她不是想要自殺嗎?」
如果不想死,會去自殺嗎?
「她是個極為罕見的例外。」
原田將香菸在菸灰缸上彈了彈。變長的菸灰掉下,露出橘色的火焰。
現在時間差不多是下午五點,顏色漸深的天空上,雲朵逐漸增加。根據天氣預報,距離開始下雨,大概還有四、五個小時。
死神開口:
「人類是活著的生物。」
「是這樣沒錯。」
「活著是比較自然且輕鬆的事。」
他不明白死神究竟想表達什麼。
原田默默地吐著煙,她繼續說著:
「當
疲倦至極,一切都化為烏有時,大多數的人還是會活著。因為比起活著,死亡更加難受,所以真正疲倦的時候,是連自殺也辦不到的。」
「或許吧。」
隨性地表示贊同,原田將指間的菸塞進嘴裡。
死神定定地看著原田。
「不過,偶爾也會有例外。」
她的眼神實在太過直接,令原田懷疑她究竟有沒有在看著自己。無可奈何,他又吸了一口菸。
「例外啊。」
似乎可以猜到她要說什麼,但還是以視線催促她說下去。
「所謂的例外,就是比起活著,死了還比較輕鬆的人。真的疲倦至極,一切都化為零時,是可以輕易死去的。也就是說,本質上來說,比起活下去,死去的人才是比較自然的。」
「真的有這種人嗎?」
「有的,只有少數。」
「為什麼會有這種人存在?」
「我不知道。或許就像植物會結出沒有種子的果實般,也有些人打出生起,就比一般人離活著更遠一些吧。」
沒有種子的果實,就是無法授粉的果實。這原因簡單易懂。他認為這跟人心的問題應該不太一樣。
不過連要質疑這一點也嫌麻煩,原田直接導向結論。
「也就是說,那就是她嗎?」
死神頷首。
「光理並不想死,只是在什麼也不想做的時候,會自然而然地受到死亡的吸引罷了。」
他將變短的香菸再次靠近嘴邊吸了一口後,就扔進菸灰缸里。
他漫無目的地邁開腳步,死神仍緊跟在身後,宛如死亡般如影隨形。
「總之,怎樣都無所謂。基本上,我還是照你的話在做。」
理智上,他完全理解。
唯有情感上無法接受。
──為什麼我……
原田在心中發著牢騷。
──為什麼即將死去的我,非得去幫助想自殺的人不可?
「你怎麼了?」
死神少女微微側頭。
原田搖頭。
「不,沒事。」
唯有情感上無法接受,但理智上完全理解。
原田是在三天前與死神少女相遇的。
當時十分混亂。
當他睜開眼睛時,身旁站著一個少女。那是一名身穿白色T、恤丹寧迷你裙的女孩子。他們應該是第一次見面。
然而,自己的記憶十分模糊不清。
這裡是?你是?我是?──他搞不清楚情況。連大腦也運轉得相當緩慢。跟兩腿發麻時試圖站起來的感覺很像,有種神經無法順利運作的不協調感。
少女小小的嘴動了。
「來做個交易吧。」
交易?他不懂意思。
少女筆直地看向自己。那是雙宛如沒有一絲雜質的酒精般的眸子。濃度loo%的酒精,是消毒液,也是猛藥。
少女這麼說:
「這樣下去,你不一會兒就會死去。」
原田用鼻子嗤笑。
「我會死去?」
真是愚蠢。
他摸索著口袋,想掏出香菸,這才發現自己現在所穿的衣服並沒有口袋。他終於了解自己現在在什麼地方了,狹窄的座位,大片的玻璃窗,能清楚環視周遭的視野,此外,還有振動及噪音。
真是的,搞什麼?雖說是極為短暫的時間,但自己竟然會在這種地方失去意識。
原田猛然踩下踏板,改變握杆的角度。手腳所感覺到的阻力,總算將他的記憶聯繫起來。
—我正在工作途中。
在記憶復甦的同時,恐懼感也一涌而上。
他不禁吶喊。
「你是誰?為什麼會在這裡?」
除了原田以外,絕不能有其他人在這個地方。
應該沒有任何人能入侵這個地方才對。
話雖如此,這傢伙是怎麼進來這裡的?
少女的聲音十分冷淡。
「我是死神。因為你的死期將近,我才會在這裡。」
這一切都令人難以置信,死神不可能存在。現在在原田身旁這位素未謀面的少女,也不應該存在。
她以細小卻清晰的聲音繼續說道:
「你剛才約有四秒鐘失去意識。你的腦部有一部分血管出了問題,因此那個部分嚴重的內出血了。」
請摸摸看你的後腦勺右側,少女說。
但是原田並不能這麼做,一方面是因為他的右手不能離開握杆。而觸摸自己的頭部更令他感到害怕。
「按照預定,你將會就這麼失去意識而死。我是為了回收你的靈魂而來的,但是很抱歉,我擅自稍微修改了你的死期。」
這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少女繼續低語:
「來做個交易吧,我希望你能拯救某個女性。如果你能成功,你就能多活一小段時間,你如果拒絕,就會再次失去意識。」
這實在太扯了。
他還以為自己正在作夢。雖然很蠢,但他這麼想,所以他不斷地努力叫自己醒過來。但是不行,辦不到,因為自己的五感全都很真實。令人難以認為是現實的,只有身旁的少女而已。
他的手顫抖著。
「這不可能。」
死神少女頷首。
「你如果拒絕也無所謂,我也不想破例行事。你將會再度沉睡,就這樣死去吧。」
她的聲音相當細微。
是錯覺嗎?原田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逐漸遠去。
──為什麼?
他害怕得不得了,又吶喊出聲。
「我為什麼聽得見你的聲音?」
這裡很吵,非常的吵,如果不湊近耳邊嘶吼,根本就無法交談。然而,為什麼自己卻聽得見少女細微的低語?
「那是因為我並不是以令空氣振動的方式在說話的。雖然只有你能聽見,但你一定聽得見。我是以那種話語在說話。」
那是怎樣?完全無法理解。
原田詢問:
「只要照著你的話做,我就不會死了嗎?」
死神少女搖頭。
「不,只是改變死因而已。即使照我的話做,你還是會在大約十天後死去。」
十天。
只有這樣嗎?
「決定權在你,無論做什麼選擇都無所謂。」
她的聲音很平穩,並沒有一絲具暴力、威脅般強迫人的感覺。
要現在立刻死去,還是十天後死去?
他由衷地認為,哪一種都無所謂。
「喂,死神。」
原田詢問。內心的坦率連他自己也感到意外。
「如果只能多活十天,又能做什麼?」
只能延長十天的壽命,究竟能怎麼樣?
他甚至認為,就這樣死去或許還輕鬆許多。
死神少女以沒什麼大不了的語氣回答:
「比如說,可以回家。」
那算什麼?
原田不由得想像起回到自己的房間,躺在自己的床上睡覺的模樣。今晚,能以一如既往的方式結束一天的模樣。
這不可思議的充滿魅力。
「如果,你決定選擇多活十天,」死神少女指著原田的臉。「那麼最好擦拭一下你的嘴邊。」
原田怯怯地用左手輕觸自己的下顎。
下顎是濕的。他將左手舉到眼前,紅色,帶著黑色的紅色沾附在自己的指尖上。
血的顏色。那是生命,或是死亡的顏色。
他直覺地理解。
──啊,我……
我不想死。
※
而現在,死神正在他眼前握著叉子。
她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奶油海鮮義大利面。
原田邀她共進晚餐。獨自用餐是件令人沮喪的事,能夠有個人坐在對面比較好。就算那個人是死神,在旁人眼裡看來也只是個人類,總比沒有人好多了。
原田隨意地用湯匙翻攪著義式蘑菇燉飯。他沒什麼食慾。
「餵。」
他出聲叫喚,死神看向這裡。
「死神也需要吃飯嗎?」
「不需要,不吃才是比較自然的。」
「那吃下的食物會怎麼樣?」
死神側頭。
「我從來沒思考過這個問題,我想,應該會消失在這一帶吧。」
她用左手食指指了指自己的心窩。
「這是冒瀆生命啊。」
「對我們而言,所謂的生命是
靈魂。」她用叉子指著盤中的小蝦。「這只不過是一種物質罷了。」
「這就是所謂價值觀的差異嗎?」
「誰知道呢?對我們而言,吃飯就像是用酒精燈將裝在燒瓶里的水蒸發一樣。」
的確,讓水蒸發是不會有任何罪惡感的。
「蒸發的水並不是就此消失,會變成水蒸氣。」
然後集結成雲、凝結成雨,再次降到地面。
「那麼我吃下的食物,應該也會在某處形成收支平衡吧。」
「某處是哪裡啊?」
「我不知道,只是這麼覺得而已。」
「真隨便。」
死神用叉子捲起義大利面。
「就算我不知道些什麼,我弄錯些什麼,世界仍然是正確的喔。」
哦。
「你這種表達方式還真羅曼蒂克啊。」
「這是我最近讀過的書里寫的。」
死神讀人類的書,會覺得有趣嗎?
「你為什麼要讀書?」
「因為我想了解。」
「嗯?」
「人類讀書的理由,以及寫書的理由。」
原來如此。
「你了解了嗎?」
「不,理由一定不止一種,我只能推測有許多種理由而已。」
原田以鼻子嗤笑。
「你真的是死神嗎?」
將義大利面送進嘴裡,死神仰望著自己。
「你覺得難以置信嗎?」
難以置信。
「死神為什麼會想要救人?」
原田延長了十天份的壽命,交換條件是接受死神的委託,拯救一名女性。
一位名叫光理的女性。
她打算明天如果沒看見晨曦,就要尋死。
「的確,死神插手干預人類的生死,是很罕見的事。」
「是這樣嗎?」
「對。沉默地回收靈魂,才是死神原本的工作。」
「那是為什麼?你甚至還延長了我的壽命。」
雖然僅有十天,但死神會延長人類的壽命,這種事他連聽都沒聽過。
死神仍以一如既往的語氣回答:
「我這個月稍微做了幾件胡來的事。」
「胡來?」
「是的。我們回收靈魂。聽說這是為了只擷取靈魂純淨的部分,並將數個這樣的靈魂混合後,做成下一個靈魂。J
「靈魂還可以回收再利用啊?」
死神點頭。
「不過最近,靈魂的數量正在慢性缺乏中。」
「哦。」
剛覺得能接受,然而卻又察覺了矛盾之處。
「既然數量不夠,那趕快將靈魂回收不是比較好嗎?為什麼要讓我或她延長壽命?」
死神喝著玻璃杯中的水。小小的、白皙的頸部微微地顫動著。
「你不久後就會死去,所以沒有問題。你的靈魂會按照預定循環。」
過於直接的表達方式,令原田不由得笑了。
「不過,她並不一樣吧?」
那個名叫光理的女性。自己必須幫助原本就要死去的她,讓她繼續活上很長一段時間。
「她是特別的。」
「怎麼個特別法?」
原田終於用湯匙舀起燉飯送入口中。有點咸。
「即使她現在就這麼死去,靈魂也幾乎無法再次利用。」
她用叉子刺向一隻縮成一團,約十圓硬幣大小的蝦子。
「靈魂只有純淨的部分能夠再次利用,混濁的部分會被切除。」
「被切除的靈魂會怎麼樣?」
「我沒聽說過。或許是利用某種方法加以淨化,或許就這樣消失無蹤。也有可能還是維持混濁的狀態,永遠在某處載浮載沉也說不定。」
「也就是說──」喝了一口水。「因為她想要自殺,所以靈魂是混濁的嗎?」
死神放下叉子,搖搖頭。
「我不清楚。不過很遺憾的,靈魂混濁與否與自殺並沒有太深的關係,也有自殺者的靈魂是相當澄澈的。」
原田拚命地壓抑想要微笑的衝動。
「是嗎?」
死神竟然說出「很遺憾的」這種話來,感覺莫名地有趣。她的語調沒有現實感,臉部也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不過卻會很偶然的,混雜著極富人性的表現方式。
死神突然揚起頭,以那濃度極高的眼陣看著他。「
我也有一個疑問。」
「什麼疑問?」
「什麼是幸福傳銷?」
「不可以嗎?」
「不是,不過相當唐突。」
死神只有拜託他拯救光理而已。
沒有必要扯那種「要將全世界的人變成好人」的誇張謊言。
原田笑了。
「這是個惡作劇。」
在得知自己即將死去之時,他認真地思考了要如何使用自己剩下的時間。
「聽好喔?我小的時候,曾經有過一個想。我只是回想起那件事而已。」
「要將所有人變成好人嗎?」
「不對,完全不同。」
原田立起湯匙告訴她:
「我想被記載在課本上,就像聖德太子或甘地一樣。」
想做些驚人之舉,讓任何人都認識自己,這是理所當然的。他想成為這樣的偉人。不過,他也察覺到,這件事是不可能很快達成的。
「那個計畫如果成功了,全世界的人都會變成好人,我就會成為了不起的偉人囉,一定也會被記載在課本上。很令人爽快吧?」
原田獨自高聲笑了起來。過去曾經聽到的許多話語又在耳邊響起。──那種事哪有可能辦得到?
──你不要儘是說些蠢話好不好?
──反正你一定很快就會放棄,認清現實吧。
原田一邊笑著,同時在心中咒罵著那些幻聽。
──吵死了,混帳,快點給我消失。
死神並沒有笑。
也沒有像原田至今為止所遇到的周遭人們一樣,露出錯愕的神情。僅是自然地、靜靜地、如水滴般點點頭。
「是嗎?」
於是原田停止了笑聲。
「你覺得辦得到嗎?」
死神似乎正忙著分開貝肉與貝殼。
「我不知道,我認為似乎非常困難。」
「如果跟一般人這麼講,任何人都會回答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死神改變頭部的角度。但不曉得是側著頭思考,還是在看著盤中的貝類。
「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絕對』,全都是謊言,無一例外。」
那一定是正確的言論,然而卻無力地令人感到悲哀。
原田托著腮,又用湯匙戳著燉飯。
「那句台詞也是書里寫的嗎?」
死神突然抬起頭,與原田四目相對。
「你認為是哪一種?」
「嗯?」
「是看書時讀到的呢?還是我自己的想法呢?」
原田側頭。
「誰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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