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強尼‧托卡的《我的死亡書》(1/2)
每當你翻過一頁,我就離死亡更近一步。
闔上這本書!
啪噠一聲把封面闔上,用膠帶一圈一圈地捆起來,然後再也不要翻開!
你可以用麥克筆的粗字那端,在書中大大地寫上自己最討厭的傢伙的姓名。如果房間裡出現蟑螂,你也可以拿這本書使勁砸下去。然後跟紅蘿蔔皮、空牛奶盒或用過的衛生紙一起裝進塑膠袋裡,在丟可燃垃圾的曰子裡拿去扔掉。
這是《我的死亡書》。
所以這本連故事也稱不上的無聊書籍,結局早已決定好了。
我會死去,然後結束,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會發生。沒有救贖、沒有感動,也沒有任何訊息。只是宛如小石子的我,被扔進河裡般地死去罷了。撲通一聲,僅止於此。
你會想讀這種小說嗎?
將你那充滿可能性的豐富人生的一部分用在這種池方上,真的值得嗎?
我敢斷言。這根本是一種浪費。相較之下,凝望螞犠的行列還更有幾分意義。專心一意地搬運糧食的螞蟻,或許會教導你勞動的尊貴之處,或者還會指謫出人類社會的矛盾之處也說不定。
不過,這本書中什麼也沒有。不具哲理、不具任何有意義的知識,亦不具富於機智的玩笑,完全沒有。
自我介紹遲了。
我的名字叫做強尼.托卡,是本書的作者。
而這本書是《我的死亡書》。強尼.托卡的《我的死亡書》。
或許你還是無法理解。不過,聽好囉?這本書的規則非常簡單。
•每當你翻過一頁,我就離死亡更近一步。
•當我死去,這本書便結束了。
僅此而已。
能夠拯救我的方法就是,你停止閱讀這本書。除此之外別無他法。所以,現在立刻停止閱讀,阻止悲劇進行,千萬不要翻頁。
拜託,請你闔上這本書。
啊,你翻頁了。
你並不知道那是多麼殘忍的事。你並不知道每當你翻過一頁,我就會有多痛苦。
不,我並不是在責怪你,這是莫可奈何的。大多數作者在撰寫小說時,總會祈禱自己的作品能夠有更多人閱讀,只是我的書比較特殊。這一點希望你能理解。
來談談我的事吧。這是件非常難為情的事,但現在還是來談談吧,因為這必定是能說明這本悲劇性書籍的唯一方法。
強尼·托卡。你一定覺得這個名字很蠢吧?不用在意,我也這麼覺得。啊,這當然不是我的本名,因為我是個日本人。
我出生的地方並不是大都市或鄉下,而是個無趣的城市。
我愛著我的故郷,但這並不是因為我出生的城市很有魅力。無論生在南極、生在火星,或是生在養熱帶魚的水槽一隅,無論生在何處,我都會同樣喜愛著那個地方吧。因為這就是所謂的故鄉。
出生在無趣城市的我,成長過程也相當無趣。我是個沒什麼特別之處的孩子,在班上依身高排序時,我也總是正好在正中間。
如果硬要尋找堪稱特徵的部分,我想頂多也只有寫小說這件事了。
在小學六年級的暑假晚上,我開始寫起小說。十分唐突,卻也理所當然。吃完晚餐、洗完澡、刷完牙後,我就開始寫下小說的第一行。
我不知道理由。總而言之,我寫了起來,那種感覺與飢餓感或睡意類似。就像吃飯睡覺那樣,我將其視為生存的必要條件,持續寫作著。
不過,我並沒有將故事完成。
我總是在寫到一半就打住。因為覺得自己所寫的內容非常無趣。總是完全離題,否則就是內容儘是些眾所皆知的事,於是在完成之前就會先感到厭惡。所以我總會立刻放棄,但卻又開始接著寫起另一個故事。
總之,我就是這樣的孩子。沒有自信、沒有幹勁,也沒有耐性。不過我也討厭乾脆地停止寫作,因此總是猶豫不決地撰寫奢沒完成的小說。
──怎麼樣?很索然無味吧?
你差不多該覺得不想讀下去了吧?你用不著在意喔,只要闔上書就行了。
畢竟我也不想死。
……你還要繼續讀嗎?
你繼續閱讀這本書,就代表你會殺了我喔?
的確,或許在這世界上的任何一處,都不存在能夠制裁你的法律。
拯救可悲的作家──而且現在還是故事的登場人物──這種法律,無論在模範六法、漢摩拉比法典,抑或是舊約聖經上或許都不曾記載。話雖如此,也不代表你就可以殺了我也無妨喔?
也許你會覺得我在述說這些話時十分冷靜。不過,並非如此。
從剛才開始,我的頭就彷佛要裂開般疼痛,心臟怦怦作響,淚水盈眶,使得我的雙眼看不清楚。雖然如同發著高燒般頭暈目眩,但還是竭盡全力地擠出最後的力氣對你述說著。
而我的身體狀況也隨著你每翻過一頁而每況愈下。宛如一把槌子正強勁地敲打著插進胸口的樁子般,確霣地惡化著。
在這令人絕望的情況下,我所能做的就只有對你述說。我只能相信你終將闔上這本書,並繼續述說著。
正如我在前一頁所提到的,我是個會寫小說的孩子。不過,我從來沒有完成過任何一篇故事。
我現在很清楚。當時的我並沒有題材想寫,並沒有故事想述說。重點只有寫作本身,所以並沒有必要將故事完成。
這樣的我打出生以來頭一次完成一篇小說,是我十八歲那年的春天。
當時,我才剛進入距離出生故鄉非常遙遠的大學就讀。我剛開始獨自生活一周左右,就發起了高燒。
原因不詳。我原本以為那是一般的感冒,但我沒有咳嗽、沒有打噴嚏、沒有頭痛也沒有肚子痛。只是燒到體溫將近四十度,意識模糊,無法起身下床。
當時非常孤獨,我那時還沒習慣獨自一人的曰子。
高燒持續了三十小時左右。那段期間,我或許是在昏睡著,也或許是清醒著。我不確定自己究竟身處於夢中抑或是現霣之中,在意識蒙矓之際,我一直凝望著天花板,與孤獨相視著。
在獨自一人的情況下發燒,令我單純地感到恐懼不已。就像被放在路旁的布丁,一邊害怕自己不曉得什麼時候會被某種巨大的事物踩扁,一邊顫抖著。
所以,我在腦中創作故事。簡直像是在對神明祈求般。
和以往相同,我將其視為生存的必要條件,在腦中不斷創作著文章──
──不行了,意識、模糊了。
胸口好痛,劇烈疼痛伴隨著心跳迴蕩著。不知不覺中,口中乾渴不已。身體莫名發燙,然而卻有股寒意從背脊湧上。指尖已經沒了感覺,身體彷佛要從末梢開始化為灰燼崩落一般。
你必須闔上這本書。否則這樣下去,我真的會死掉。
──啊,對了。我想起來了。
在我十八歲那次發著高燒時,也曾做好死亡的覺悟。
當時孤單一人的我,彷佛溺水時掙扎著般思考著故事,在腦中不斷創作著文章。在孤獨環繞下,我終於再也找不到半點想述說的話語。
在經過三十小時後,熱度突然從我體內散去。
留下的只有被汗水浸濕的床單。
我在發燒時所想到的故事、文章,也完全從我腦海中消失了。
不過,只有一點我敢確定。對我而言,故事就是救贖,當我被逼得走投無路,因孤獨及死亡的恐懼而顫抖時,我仍在腦中撰寫著文章。
當我意識到時,對我來說,生存已經等同於寫作了。
我從床上起身後,用大玻璃杯喝了三杯水──我的喉矓非常乾渴──接著攤開筆記本、削起鉛筆。我將五支HB鉛筆削得漂漂亮亮的,接著開始寫起故事。就這樣一直撰寫著。
第三天的早晨,我完成了一篇短篇小說。是聚集了人類的軟弱之心所產生的怪物,包覆了整個世界的故事。
那並不能稱為傑作,不過,我確實完成了一個故事。我一邊祈禱著,希望這個故事能成為某人的──老霣說,是我自己的──救贖,並花了一個月左右修改了文章。
這篇短篇小說得到某間小出版社的小獎,印製成一本非常薄的書。有短短一段時間被放在書店架上的一隅,然後悄悄消失身影。
那是我第一本出版作品,是唯一一本在封面上印著我真正的名字,而非強尼·托卡這種愚蠢名字的書。我非常喜歡那本書,雖然完全賣不出去,但我至今仍希望有更多人能夠閱讀那本書。
我現在連說話也十分難受了。但只有這點,我希望你能了解。
我喜歡故事,我非常喜歡寫作。
不過那樣的小說,現在卻可能殺了我。
如果你認為這是場悲劇,我懇求你,請別再繼續翻頁了。
……夠了,我懂了。
你如果想殺我就殺吧。
所謂的作家,所謂的小說,不過只是那種東西。
無論我多希望你能繼續往下讀,你仍擁有隨時闔上這本書的權利。
同樣的,即使我再怎麼希望你不要繼續往下讀,你仍擁有翻頁的權利。對於這點,我無能為力。
我的話就在這一頁結束了。
當你翻開下一頁時,我已經死了吧,已經不存在於任何地方了吧。
接下來就會剩下一直延續下去的空白頁面。由於作者已經不在了,原本應該用故事填滿的空白頁,就只能代替屍體躺在那裡而已。
或許你原先期待著,不曉得這本書中有什麼直截了當的謎題存在。
為什麼你閱讀這本書,會與我的死有關呢?
為什麼我身為作者,會讓自己成為故事中的登揚人物,甚至還想殺了他呢?
你或許曾期待這類謎題能輕易池被解開,猶如圖書館的書架般被整齊羅列,搞不好還能有個堪稱美好結局的結束也說不定。
不過那種事是不會發生的。
在我說明完一切之前,我就死了。
其霣我很想將一切交代清楚,不過,留存在我內心最後的自尊並不允許我這麼做。所以,這個故事會在強尼·托卡的死因成謎的情況下結束。
我希望在自己的墓碑上刻下這段話:
『一邊難看地哭泣,一邊再三請求讀者不要翻頁,最後終於毫無意義地死去的強尼·托卡長眠於此。』
遜到不行的結局。
是個非常適合這無趣文章的結尾。
好,時間差不多了。
你就翻開最後一頁,殺了我吧。
親手結束這本強尼·托卡的《我的死亡書》吧。
非常感謝你閱讀這無趣的文章到最後。
永別了。
0
後面剩下的就只有永無止境的空白頁面而已。
強尼·托卡死了。
以薄薄的《我的死亡書》為結尾,他再也沒有撰寫小說了。
只要站在巨大的水槽前,就會立刻忘記現在才剛進入八月。明明約莫十五分鐘前才在盛夏的陽光下行走著,但卻已經回想不太起來那種熱度了。
水族館昏暗的通道令人聯想到深海。不過與實際的海洋恰好相反,只有深海魚群優遊著的水槽內部因燈光而閃動光芒。
我並沒特別喜歡魚。
不過我喜歡水族館,或許是喜歡眺望大量的水,也或許是喜歡這種令人彷佛靜靜地置身其中的孤獨空間也說不定。
待在水底會令人意識到孤獨。我小的時候,在人多得摩肩接踵的市民游泳池中遊玩時,只要屏住氣息潛入池底,就能一個人獨處。光是這麼做,喧囂及太陽就彷佛都離我遠去了一般。
我避免發出腳步聲,在通道上前進。
因為現在是平常日中午的緣故嗎?水族館裡的遊客很少,我現在只看見一組年輕男女。雖然是在暑假時期,卻完全看不見小孩子的身影。這座水族館即將倒閉的傳聞不斷,但看來這或許終將成為事實了。真遺憾。
發現通道旁設有藍色板凳,我在那裡坐了下來。
正前方是水母的水槽。海月水母輕飄飄地漂動著,藍水母則以幫浦般的動作從它身旁橫過。水母的姿態雖美,但那是因為我們之間隔著一層堅固的玻璃之故。如果在沒有任何阻隔的水中被水母群包圍住,我沒有自信還能認為它們是美麗的。
動作緩慢的水母會令人忘記時間的存在。
無論凝望多久都不會感到厭倦,但我並不是為了看水母才到這座水族館來的。
我從口袋中拿出與文庫本差不多大小的記事本,翻開來。從水槽透出的光線微微的照著手邊。雖然昏暗,但不至於看不見文字。我滿足地用右手握住原子筆,接著停在那兒。
我打算撰寫小說。
我在決定小說的開頭時,總會獨自一人前往可以令我平靜的地方。比如說不合時宜的海岸、比如說沒有景色可欣賞的山頂、比如說即將倒閉的水族館。
在那裡想出能令自己接受的第一行後,我就會回家,正式開始執筆寫作。
不過,開頭總會令我十分猶豫。
在想出來之前,我可能會花上數日、數周,視情況,甚至可能耗上數個月的時間。
因為第一行會決定第二行,第二行會決定第三行,所以開頭可說是暗示小說整體的存在,必須十分小心謹慎才行。節奏流暢、能引起讀者的興趣、儘管如此,目標卻也不那麼明顯、連接著下一段話、並延續到最後一段話。那必須是確實擁有呼吸、活生生的文章才行。
我打算在想出理想的開頭之前盡情地煩惱,不過,單是看著什麼也沒寫的記事本也挺無趣的。於是我試著抄寫起優秀小說的第一段。
在我所知的範圍內,我認為擁有最優秀開頭的小說是夏目漱石的《草枕》──我一邊攀登山路,一邊心想。過於理智,會令人不夠圓滑;過於順從情感,會令人感情用事;過於固執己見,會令人變得死板。總而言之,這世間並不易於居住。
我靠著記憶,在記事本上寫了兩頁份的文章。果然很美,美麗的開頭會成為整體的主題貫穿小說核心,並暗示結局。宛如在海上奔馳的浪潮般聯繫著整體。
我盯著寫在記事本上的《草枕》第一段好一會兒。
接著,突然有聲音傳來。
「你在做什麼?」
因為我並沒有注意周遭,遲了一會兒才發現那句話是在對我說的。
我抬起頭,有個女孩子站在面前。年紀大概是國中左右吧,是個身穿白色T恤及丹寧迷你裙的女孩子。她的手上拿著一個大信封袋,因為昏暗看不太清楚,但那應該是事務用的牛皮紙袋。
「你在水族館裡不看水槽,究竟在做什麼呢?」她說。
好久沒有國中女生向自己搭話了,或許自從我國中畢業以來,就沒再體驗過了。那已經是十五年前的事了。雖然有些難以置信,但我今年已經滿三十歲了。
「我喜歡安靜的地方。」我回答。「看水槽並不是那麼重要的事。」
她微微側頭。
「不過,裡面有水母喔。」
「是啊,一般的水族館裡都會有水母。」
「這是我頭一次見到這麼奇特的生物。」
「那你就趁這個機會仔細觀察看看吧。」
最近的國中生連水母都沒看過嗎?雖然這麼想,但我卻怎樣也回想不起來自己頭一次看到水母是什麼時候的事。雖然應該是比上國中還早之前的事,也搞不好是更晚的事。當人在談論孩子的事時,總會忘記自己也曾是個孩子。
我將視線轉向水槽。海月水母緩緩漂動著。的確很奇特。
「如果這是一種生物,那麼似乎也沒有理由認為,漂在海中的塑膠袋並不是生物了吧。」
「水母會死亡,但塑膠袋不會死亡。」
「可是塑膠袋只要一破掉,就會失去功能囉。所謂的死亡,也就是失去功能吧。」
「不,死亡並不是那種性質的事物。」
她以莫名肯定的語調回答後,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還真有自信。」
「你是指什麼?」
「你似乎對死亡知之甚詳。」
她以稚氣的動作頷首。
「我經常在思考,所以我不可能搞錯死亡的定義。」
真是不可思議的女孩子。
「那種事只要交給專家就行了。比如說醫師,或是宗教家──」
或者是作家,我本來想接著這麼說,卻打住了。我是一名作家──至少在三年前為止曾經是──但我並不是研究死亡的專家。
「我是專家。」她開口。「比任何人類都來得專精。」
「你這個學生?在做那種研究嗎?」
她看起來似乎是還沒受完義務教育的年紀。
「不,我並沒有上學。」
「咦?為什麼?」
根據她的理由,我或許應該勸她去上學比較好。對學生而言,所謂的教育或許是無趣且毫無意義的事情也說不定。但總比沒有接受教育的人生來得有趣許多,也更有意義才是,我這麼認為。
她回答:
「打從我出生起就是這樣,並沒有那種制度。」
她的回答與我預測的答案不同。
「你出生在沒有實行義務教育的國家嗎?」
我再次仔細觀察,她看起來的確不太像日本人。
復
雜的黑色眼眸宛如以各式各樣的顏色融合而成。相反地,她有著純粹的白皙肌膚,雙眼大而圓潤,鼻子與雙唇小巧可愛。她的五官很難令人聯想到某個特定的國籍。硬是要說,比較接近一半或四分之一的混血兒,是個擁有神秘魅力的孩子。
她以令人無法看穿想法、面無表情的冷淡態度看著我。
「我不確定以國家這個詞彙形容是否適當。總而言之,我出生的地方,並不存在所謂的義務教育。」
「原來如此。」打破砂鍋問到底似乎不太禮貌,雖然這麼想,但我終究還是因為好奇心作祟而忍不住詢問:「你為什麼會來到這裡?」
「這裡」的意思指的是「這個國家」。不過,她似乎以更狹隘的定義解釋了這個詞彙。
「這是打工,我是送東西來給你的。」
「打工?」
她點頭。
「為了支付手機的月租費,我需要日本貨幣。」
真是個簡明易懂的理由。相當乾脆,我很喜歡。
她將右手中的大信封遞給我,上面工整地貼著一張宅配託運單。我收下那個信封,藉由從水槽透出的光線看著。寄件者是以前曾幫我出過書的出版社,收件地址是我家。
「只要塞進信箱裡不就好了?」
「不過,必須要有你的印鑑或簽名來證明確實送達了才行。」
這裡,她指著託運單一隅。我用跟記事本一起攜帶的原子筆,在那裡寫上姓名。
話雖如此,真不可思議。
我從沒聽說過有宅配會將貨物送到水族館的水槽前的。雖然託運單的角落印有著名貨運公司的名稱,但我實在不認為這是宅配服務的一環。特地找到每一個收件者遞交貨物,實在是太費工夫了。
「真虧你能找到我在這裡。」
我一邊詢問,同時打開信封-
或許是什麼特別的物品,某種無論如何都要立刻送到我手邊的物品。
她回答:
「我只是偶然得知的。」
「知道我在這裡的事?」
「對。」
「這理由令人有點難以接受啊。」我和她是初次見面。「你為什麼能偶然得知某個素未謀面的人的所在地?」
「是因為我另一份非打工的工作的緣故。」
「你還有宅配之外的工作?」
「那是我的正職。」
裝在信封里的是一本書,一本薄薄的書。
我非常熟悉。《我的死亡書》,這是我三年前的作品。
「我是死神,死神能夠得知即將死亡的人的所在地。」
女孩子這麼說?
※
我的死亡書。
強尼·托卡的《我的死亡書》。
「你為什麼要寫這種書?」
編輯傻眼地嘆氣。
她已經擔任過我許多本書的編輯了。截至目前為止,我出版過十四本書,當中其實有十二本書是由她經手編輯的。例外的只有我的出道作,以及由另一間出版社出版的最新作品《我的死亡書》而已。
「你懂嗎?作者的名字是一種驕傲,就和迪士尼或麗思卡爾頓相同。是無論如何都要守護好,竭盡全力地使其擁有極高價值的事物呀。」
受到她的影響,我也差點跟著嘆了口氣,好不容易才咽了回去。為了矇混過去,我笑了。我想起從前跟女孩子提分手時的事,那時我也會拚命地避免嘆氣,並勉強地露出笑容。
「大多數的讀者,才不會去注意作者的名字。」
「你錯了,讀者只是略過大多數書籍上的作者名字而已。」
「我不懂這有什麼差別。」
「完全大相逕庭。並不是只有特定讀者會注意作者的名字,而是只有特定作者會讓讀者注意到自己的名字。」
編輯又嘆了一口氣。
就像在看著中意的襯衫上那塊污漬似的。
「有意義的作者名的確沒那麼多。對大多數的書而言,印在標題下方的名字是沒有意義的。不過,強尼·托卡,你不一樣。」
強尼.托卡。
愚蠢的名字。
「你的讀者是沖著你的名字買書的。強尼·托卡這個名字,比任何宣傳文句更有聚集讀者的力量。是你和我一起將強尼·托卡培育成極具價值的名字的,不是嗎?」
我還是無法這麼認為「強尼·托卡」一詞是在指我。
我是從和她搭檔創作書籍起開始使用那個名字的,這是她的提議。
我的小說多半是童書。在我剛開始出書的時期,翻譯童書正好形成一股熱潮,比起寫著日本姓名的童書,寫有歐美姓名的童書更是暢銷。任何人都很清楚,這不過是一時的流行,不過她卻決定利用這股流行。
所以她提出了取筆名的建議。
她要我取個類似外國人名的筆名。
我列出一份姓名清單交給她。約翰·帕提、羅伯特·夫萊特、傑克·多利瑪。我隨意拼湊出幾個愚蠢的名字。
其中之一就是強尼·托卡。因為當晚,我湊巧喝過名字相近的威士忌。
她似乎非常中意這個名字。「這名字非常適合你聒噪的文體。」她說。從那天起,我就成了強尼·托卡。
她應該是個優秀的編輯吧。以強尼·托卡之名出版的書,每一本都賣得很好。只要走進大書店的童書區,幾乎都會有強尼·托卡的專區,伴隨著日本人印象中那種有著開朗笑容的美國青年的插畫。
那是將強尼·托卡繪製為角色的插畫。跟我一點也不像,五官的任何一部分都跟我截然不同。然而,世人所認為的強尼·托卡,就是那個插畫人物,不是我。那露出開朗笑容的美國人,才是強尼·托卡。
「吶,你有在聽嗎?」她開口。
我勉強地微笑著回答:
「當然有。」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那麼,能請你說明一下嗎?」她咚地敲了《我的死亡書》。
「為什麼要出版這種背叛所有讀者期待的書籍?而且還請名不見經傳的小出版社偷偷出版。」
「對方委託我撰寫原稿。」
「如果不想寫,用不著勉強接下來呀?」
「對方說寫什麼都好。所以,我就隨心所欲地寫了。」
「你想寫這種書嗎?」
「不是。不過,我想在書中死去。」
無論如何,我必須殺了強尼·托卡。
很長一段時間,她彷佛瞪著我似地盯著我看。
「算了。」怎麼聽都不像算了的聲音。「現在還來得及挽回,趕快出版下一部作品吧。為了讓讀者忘記這種書的存在,出版跟以往相同的正經童書吧。」
正經的童書。
我在心中數度復誦這句話。
就像自殘行為一樣。令我感到悲傷。
「我當然會寫小說,不過,我不會再寫跟以往相同的文章了。」
我絕對不會再寫了。我就是為此殺死強尼·托卡的。
她的面容扭曲。
「那你要寫什麼?」
「理想的文章。無論花多少時間都無所謂,我想寫出我自認最美麗的文章。」.
這就是我殺害強尼·托卡的動機。
我的目標是寫出理想的文章。
因此,我不得不殺害違背自我意志、持續撰寫無趣小說的強尼·托卡。
這是不可能寫進作品中的理由。
只要有書迷在,作家就絕對不能貶低自己的書籍。無論內心再怎麼厭惡,還是不能將想法傳達給讀者。
「還有,」我接著說,心中一面想著這真像道別的話。「至今為止,你我合作出版的書籍中,沒有任何一本是正經的。」
那是大約三年前的事。
是我殺了強尼.托卡後不久的事。
自那天起,我就再也沒見過她了。
※
「我是死神。死神能夠得知即將死亡的人的所在地。」
女孩子這麼說。
水母依然在水中漂動著,猶如靈魂般。
總之,我將剛從信封中取出的《我的死亡書》再次放回信封中。
──真是個惡劣的玩笑。
我指的是死神的事。
死神會在各式各樣的故事中登場,在神話故事中也經常出現。當然不至於出現在聖經中──死神也是神,因此與一神教相悖──不過,卻存在著角色相似的惡魔。
不過,在各類書籍中登場的死神,與眼前的少女之間並沒有任何共通點。
所謂的死神,大多手持鐮刀,身穿著黑色長袍。身軀經常只剩白骨。沒有雙腳,可以
飄浮在半空中,或乘坐在像木乃伊的馬匹上。不應該是個身穿丹寧迷你裙,露出白皙大腿的女孩子。
她繼續說道:
「我必須在你死前將貨物送達,否則我的打工就不算完成,因為這需要你簽名或蓋章。」
「我要死了?」
「對。」
「什麼時候?」
「除了特殊情況以外,不得公開此事。」
「為什麼會死?」
「那也是秘密。當事人不可能得知的資訊,必須保密。」
這部分似乎有些矛盾。
就像在修改小孩子創作的故事設定般,我指謫:
「我即將死去這項資訊,我原先並不知情。既然如此,你向我坦白自己是死神這件事,應該也是違反規則的吧?」
「特殊情況例外。」
自稱死神的少女說明。
死神所回收的靈魂愈純淨愈好。所以如果為了去除將死之人靈魂混濁的部分,是可以公開特定資訊的。
「為什麼靈魂愈純淨愈好?」
「回收後的靈魂,僅會取出其中純淨的部分再生。據說靈魂愈是純淨,可再次利用的比例就會愈高。」
就像將寶特瓶洗乾淨後資源回收的感覺,她說。
「那麼,等靈魂變純淨後,你就會殺了我嗎?」
「不,我只會等你死去後再回收靈魂而已,死神殺人的情況是相當罕見的。」
「原來偶爾會有啊。」
「我並沒有經驗。不過根據工作內容,似乎也有不得不這麼做的情況。」
「哦,比如說?」
「這只是傳聞罷了,詳細情形我也不清楚。」
「你不是死神嗎?」
「若是要說,我是資歷較淺的死神。」
「原來如此。」
這些設定都是她自己想出來的吧?或是根據什麼故事改編的呢?我雖然試著回想起部有死神登場的小說,但還是無法確定。
我很想知道她究竟設定得多仔細,便繼續追問:
「你為什麼會當死神?」
「就跟你當人類的理由是相同的。因為我一出生便是如此。」
「是一男一女的死神生下了你嗎?」
「不,即便沒有雙親,死神仍會誕生。」
「那就跟人類不一樣了。」
「人類也是相同的。生命是連鎖的、彼此相連的,因此一定會有起源。從前也曾經存在過沒有雙親的人類。」
「亞當與夏娃。」
「那是什麼?」
「就是最初的人類啊。你不知道嗎?這是在舊約聖經的創世紀中登場的人物。」
「我頭一次聽說,他們是美國人嗎?」
「不,他們不是美國人。」
我原本打算分別說明舊約聖經與美國建立的事,但因為實在太過愚蠢而作罷。畢竟兩者都是相當漫長的故事,我並不認為特地解釋有什麼意義。
我看看手錶確認時間。下午四點,差不多該認真思考下一本小說的開頭了。
「總而言之,」這真是好用的詞彙。總而言之。「我還有工作,差不多該走了。」
死神少女頷首。
「我要再多看一下水母。」
「是嗎?再見。」
我從板凳上站起身。
「對了──」死神少女用視線指著我手中的信封。「在你死前,你最好讀一下那本書。」
信封袋裡裝著的是《我的死亡書》。
在我死前,我比較想閱讀以更優美的文字寫成的書。
雖然這麼想,但我一句話也沒回,揮了揮手便離開水母的水槽前。
2
格倫·顧爾德死於一九八二年。
他是一名鋼琴家,經常演奏巴哈的樂曲。自三十二歲起便不再參加音樂會──這是十分特殊的。在他那個時代,在音樂會中獲得成功,便代表身為鋼琴家的成功──而是專注於可反覆錄製的唱片上,獨自一人持續尋找著他心目中理想的樂音。然後,他死於一九八二年,年僅五十。
據說,在他過世時,枕邊放著兩本書。
一本是聖經,另一本則是夏目漱石的《草枕》。
──我的理想,就是寫出那樣的文章。
我想寫出一本能在某人生命終結之時,陪伴在他枕邊的書,在某人與孤獨的死亡面對之時,能被允許待在他身邊的文章。而那是強尼·托卡絕對辦不到的事。
我雖然走出水族館,但並沒有特別想去哪裡,便在公園的板凳上坐了下來。
抬頭仰望天空,夏日的陽光令人目眩。蟬鳴聲從後方的樹木上傳來,彷佛在吶喊著自己還活著。
耀眼與嘈雜,令我閉上眼睛。
我得想出下一部小說的開頭才行。
我尋找著我心目中的理想。
就算不被眾人接受也無妨。我尋找著能令自己覺得美麗、令自身受到感動的文章,我只能從這裡著手。倘若能有幸邂逅與我擁有同樣感性之人,我唯有努力寫作,以期讓此書成為對方畢生的最愛而已。
我所撰寫的小說,這輩子只需要再一本就夠了。不是長篇小說也無所謂,只要整體以完美的文章構成,就算是個極短篇也無妨。只要能夠完成,接下來就只能向神祈禱了。希望這篇小說能順利地送到某處、某個能夠了解這篇文章價值的人手上。
為此,首先我必須尋找理想的文章才行。
我在開始思考故事之前,尋找著開頭的第一句話。
找出能順利生出第二行、第三行,並連貫結尾的第一行,便是創作小說最初的準備工作。我相信無論是舞台、故事,或是登場人物,隨後都會自然而然地誕生。
當我還是強尼·托卡時,這件事是不被允許的。
那時的準備工作,是從設計出能令所有人輕易產生共鳴的角色、斟酌著王道且單純的故事開始的。一切都是套用故事的公式來創作。絕不允許有所偏差。
以老套的手法,描繪著虛有其表的感動。
以淺顯易懂的惡搞口吻,撰寫著為了受到嘲笑而寫的玩笑話。
也會以模稜兩可的描述方式,讓不合邏輯的故事顯得崇高有格調。
盡情濫用愛啦、緊張感等,各種過去的偉大作家們發現的事物。
真是無聊透頂。
那種東西才不是我所期望的小說,也不可能是任何人所期望的小說。
所以,我殺了強尼·托卡。為了讓我能寫出正經的小說,他唯有一死。當拙劣的文章被人閱讀,作者便會痛苦死去的《我的死亡書》是必須的。強尼·托卡必須一邊疾呼著不要翻頁,一邊逐漸死去。
現在,我自由了。
我可以隨心所欲地花費時間尋找為了自己而寫的文章。
這是我一直以來所期望的。作家絕對不能一邊心想「我不想被人讀到這種文章」一邊撰寫小說。有些事比銷量更為重要。
我不需要膚淺的感動,就連故事也無關緊要,那種東西並不是本質。我所期望的只有美麗且無瑕的文章。
打開記事本,我翻著頁。
剛才在水族館裡所寫的《草枕》首段映入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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