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強尼‧托卡的《我的死亡書》(2/2)
剛才在水族館裡所寫的《草枕》首段映入眼帘。
我又重新讀了一次,接著將想到的文章寫在下一頁。
雖然嘗試了幾次,但每一句都不夠好。
有些文章過度致力於引人注意而顯得輕佻。有些文章如蛻下的皮般輕薄,過於安靜,毫無吸引力。有些文章乍看精采,卻無法令人聯想到第二行。無法延續下去的文章就是死的文章,即使勉強矯揉造作也沒有任何意義。不知道什麼緣故,節奏感總是很差,無法完全去除那些微小的瑕疵。
全都無法達到我的理想。
某個地方一定存在著更美麗的文章才對。「完美無瑕的文章僅此而已」的那種開頭一定存在。它正沉睡在光線無法抵達的深海海底。無論多深,我都必須屏住呼吸下潛才行。我停下筆,思索著文章。
照射在皮膚上的陽光、鞋底感受到的地面觸感、蟬鳴聲、我本身的心跳,以及陳舊的回憶。我伸長了手,想在這些事物中尋找靈感.
我愈是煩惱,文章愈是破碎地散落一地,化為不具任何意義、宛如小石子般的文字。即便如此,我還是得繼續煩惱下去。
所謂的作家,就是除了相信話語之外,什麼也辦不到的人種。
我花了兩小時在思考文章上。
我原本打算一路思考到日暮西沉為止。
然而,蟬鳴聲卻和另一種聲音混在一起。
那是令人鬱悶的電子音。宛如使勁敲打門板的粗魯聲音從口袋中傳來。這麼說來,我把
手機放在口袋中了。
雖然打算忽視,但電話鈴聲卻永無止境般地響個不停。
莫可奈何,我取出手機,按下通話鍵。
首先聽見的是沉默。雖然矛盾,但手機的另一頭傳來的確實是沉默。轟然巨響般的沉默。
──打電話過來卻又一語不發,未免太沒禮貌了吧?
為了抹去那份沉默,我以粗暴的語調開了口:
「哪一位?」
手機的另一頭終於傳來聲音。
「對不起。」是女性,是我再熟悉不過的聲音。正確地說,是以前時常聽見的聲音。「因為我沒想到你會接起來。」
這名女性是我以前的責任編輯。不,名義上,現在仍是我的責編。
然而,我已經有兩年沒聽過她的聲音了吧?還是更久一點?
──如果知道是你打來的,我就不會接了。
雖然這麼想,但我當然不會說出口。對於沒在按下通話鍵之前先確認手機螢幕這點,我感到懊惱。
她開口:
「你現在在哪裡?」
我咽下嘆息回答:
「在公園,我正在思考文章。」
「方便講電話嗎?」
「如果只是一會兒。」
其實我很想立刻掛斷,但沒有辦法。
「狀況怎麼樣?」
「不算好。」
稱得上小說的東西,我一篇也還沒寫出來。
「是嗎?」她以嘆息般的聲音說。「我寄過去的書,你收到了嗎?」
手邊的信封袋是從她的出版社寄過來的。
「嗯,我收到了。為什麼你們出版社會寄這本書給我?」
出版這本薄薄的《我的死亡書》的,並不是她的出版社。
「我也不知道。因為這本書寄來我這兒,沒有辦法呀。」
寄去?
「誰寄的?」
「你的讀者。你仔細讀過了嗎?」
「我連封面都沒有翻開。」
「那就快點讀吧。」
為什麼我非得讀自己撰寫的書不可?
她接著說:
「然後,我們見個面討論吧。或許在討論期間,就能找到關於下一本小說的靈感也說不定。」
我並不認為討論有任何意義,她跟我所追求的目標並不相同。既然目的地不同,就不可能並肩前進,只會相互拉扯而停滯不前罷了。
我儘可能地以壓抑的口吻回答:
「或許吧。不過,我想再試著獨自思考看看。」
我並不是討厭她,只是無法跟她一起創作書籍罷了。非必要的情況下,不該刻意選擇帶刺的詞彙。
「又有你的書迷來信,說很想再看到Paiationse Sevens的續集喔。」
Palationse Sevens是我和她一同創作的童書系列。以Palationse這個城市作為故事的舞台,故事中有三名少年、兩名少女、貓咪及青蛙登場。由這五人及兩隻動物組成了Pdationse Sevens。
「繼續寫續集嘛。」
「我辦不到。已經完結的故事,我沒辦法寫續集。」
「就算是最後一集,結局感覺也不像結局呀。」
「因為這打一開始就是個沒有正式結局的故事。」
「既然如此,不就隨時都可以繼續寫下去嗎?」
「直到讀者感到厭倦,再也不屑一顧為止?」
「我沒那個打算,不過既然有期待續集的讀者在,就應該繼續創作下去呀。」
我忍不住嘆了氣。我從以前就沒什麼耐性。
「你所謂的讀者,究竟是誰?」
「所以說,有書迷來信──」
「我知道。你送來的東西我都有瀏覽過。」
不過,那種東西有什麼意義?
「你認為小學生或更小的孩子們,是依自己的意志寫信給作家的嗎?」一點也不現實。
「小孩子如果會寫信,一定是父母從旁指示的。存在的只有希望孩子這麼做的父母、和藉由回應父母的期待來獲得稱讚的孩子罷了。」
我很清楚自己稍微激動過頭了一點。身為作家,絕對不能說出貶低讀者的話來。
「冷靜一點。你這個想法不是認真的吧?」
她的指謫永遠是正確且沒有價值的。也就是說,她只想在不必要的情況下,將早已明白的事訴諸言語而已。
「是啊。不過,就某方面來說,只要書夠暢銷,書迷就會來信。只是單純的母體數量及比例的問題而已。」
那種東西是無法信任的。到頭來,還是跟「因為賺錢,所以叫我繼續寫」沒什麼兩樣。
再見。我說完,正打算掛掉電話。
「等等。」
她以簡短的話語打斷我的動作。
「你現在在寫怎樣的小說?」
我艱難地將嘆息吞了回去。
「我還不知道。我現在正在尋找理想的開頭,故事之後才會想。」
「理想呀。」她的語調變得僵硬起來。這是她不高興時的聲音。「你所謂的理想文章,真的存在嗎?」
「夏目漱石就寫出來了。赫曼·赫塞、米蘭·昆德拉也是。優秀的作家有許多,成名的文章有無數。」
「你希望自己也名列其中嗎?」
「我並不這麼奢求,我知道自己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才能。不過,」──在我說完話之前,她便開了口──「我並不是說你沒有才能。聽我說,」──我又打斷了她的話語,接著說下去──「不過,對我而言最好的文章,應該只有我自己寫得出來才對。即使明知道無法傳達給別人,仍有追尋的價值。」
我從沒想過要與名垂青史的作家們並駕齊驅。
我不需要世俗的評價。
只要有一個人即可。只要對某個跟我擁有相同價值觀的人而言,那堪稱理想的文章,那麼就值得我去追尋。如同幸福的形式因人而異般,理想的文章應該也是因人而異的。她嘆了口氣。就像分隔文章的句點般嘆了口氣。
「總而言之,結果就是你什麼也沒寫出來。」
「我有在撰寫文章喔。」
「不過,這三年來你都沒有出書不是嗎?以那本《我的死亡書》為最後。」
那種事無關緊要。
在我死前,只要再寫出一本書就夠了。
「我已經不是職業作家了,所以你也沒必要永遠擔任我的責編。你很優秀,只要去擔任其他更能暢銷的作家的責編就好了。」
比如說,像強尼·托卡那樣的作家的責編。
「聽我說,你給自己的門檻太高了。不用一口氣就得到一百分也無所謂吧?先出五十分的書,下一次再出六十分的書。一步一步來不就好了?」
「理想的文章並不存在於及格文章的前方,這兩者是沒有關聯的,而是存在於更不一樣的另一個次元之中。」
「你怎麼知道?」
「只要讀過就知道了,最棒的書總是遺世獨立的。」
短暫的沉默,接著是僵硬的聲音。像是將石頭高高舉起朝我扔過來一樣。
「你還真是固執己見。」
不過,那顆石頭卻往完全落空的方向飛去。
「那當然囉,不固執的作家有什麼價值可言?作家就是將人生賭在自己的風格上的人啊。」
那便是一切,
如果我的風格是錯誤的,也只會就這樣消失無蹤罷了。如同成不了書的話語一般,如同無法留存於意識中的文章一般。
在長得足夠深呼吸的一段時間之後,她開口:
「總而言之,寫些積極的小說吧。寫些確定有一天會完成,能夠出版的小說。」
我已經不再拘泥於將文章化為書籍的形式這件事了。
只要能寫出自己可以接受的文章就足夠了,如果任何一間出版社都不願意理睬我,要自費出版也可以。那種事只要等小說完成後再來思考就行了。
「你的書現在還在繼續暢銷喔。」
「我知道,因為版稅一直都有匯進來。」
「就連那本《我的死亡書》也是喔,你知道嗎?世人都以為你在寫完那本書後就自殺了」
「那真是太好了。」
只要大家都認為我死了就好。這麼一來,我就可以靜靜地寫小說了。
「一點也不好。將那種書作為強尼·托卡最後的小說,真的好嗎?你真的這麼認為嗎?你不是很愛小說嗎?」
「我愛啊。所以,強尼·托卡才會死去。」
我並不認為
照本宣科地撰寫故事,就是作家的工作。
我不想在那種東西上貼上「這是小說」的標籤,任其在社會上流通。
「既然死了,就讓他復活。」
「就是因為再也無法復甦,才是死亡啊。這是法律所決定的。」
生命活動不可逆性地停止。這就是死亡的定義。
「不過,在你的小說中總會發生奇蹟呀。」
「我已經不打算再撰寫會輕易發生奇蹟的小說了。」
我與她的對話總是平行線。
她是在對強尼·托卡喊話,但我已經不是強尼·托卡了。兩人的對話沒有交集是理所當然的。
他人的聲音從手機中傳來,兩人在電話的另一頭交換著簡短的對話。雖然聽不清楚,但這是個好機會。
「你似乎很忙,我掛電話了。」
在短暫的沉默之後,她開口:
「我知道了。總之,讀一下我寄過去的書吧。」
「為什麼?」
「只要讀過就知道了。到時候,如果你還是不想出書,那就隨你高興吧。」
再聯絡,她說完後便掛了電話。
※
在小學六年級的暑假,我開始寫起小說。吃完晚餐、洗完澡、刷完牙後,我就開始寫下小說的第一行。那是祖母過世那年的夏天。
我頭一次完成一篇小說,是我十八歲那年的春天。在我持續發燒三十小時,體會到孤獨,並做好死亡的覺悟後。
我是因為畏懼死亡才撰寫小說的。我想要創作些即使我死去,仍會留存下來的事物。所以,我創作童書,向能比我活得更長久的孩子們述說著。我希望即使我死了,我的文章仍會留存在某人心中。
不過,強尼·托卡是辦不到的。
只是讓人廣泛、膚淺地閱讀,不會留存在心中的文章,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只要有某個人就好。
只要有一個人就已足夠。
我想寫出能深深烙印在心中的作品。
只要完成一篇能跨越我的死亡而持續存留在這個世上的小說,就已足夠。
※
時間來到傍晚六點。
八月的傍晚六點,以傍晚而言還相當明亮。
我從信封袋中取出那本薄薄的書。
那的確是《我的死亡書》,是強尼·托卡一邊痛苦著逐漸死去,僅此而已的小說。為什麼叫我讀這種書呢?
那個編輯也是,自稱死神的少女也是。
我感到有點在意。
我稍微猶豫了一會兒,翻開了書。
故事中,強尼·托卡依然苦苦哀求著,請讀者不要翻頁。
我一點也不想翻閱這種書。
令人鬱悶。這種單憑氣勢寫出的文章,一點質感也沒有。劇情冷不防地被打斷,毫無條理地切換到另一個話題去。沒有任何技巧可言,作者只在乎自己的意圖顯而易見。硬是舉些不著邊際的比方,隨意的譬喻只會削減人閱讀的意願。
──如果是現在,我應該能寫得更好。
我不由得這麼想。
只要仔細挑選詞彙,文章應該能更加流暢。如果多斟酌句讀,節奏應該能更完整。多留意談論軼事的順序。減少不繼續閱讀就無法了解意思的表現方式。留心能輕易理解、令讀者失去思考空間的寫作方式就是因為沒有徹底遵守這些要點,瞧,裡面混雜了這麼多雜音。
每一點都是相當基礎的事。如果是作家,做到是理所當然的。
然而,強尼·托卡卻只會用無趣的詞彙述說著無聊的話語。
模稜兩可、搪塞敷衍、幼稚地述說著。
然後,我就這樣死去了。如同我以前寫過的,接下來只會剩下一直延續下去的空白頁。
──事到如今,叫我重讀這種書究竟有什麼意義?
無聊。
我啪啪地翻動著空白頁。
接著,在最後一頁,唐突地。
奇蹟發生了。
3
那個奇蹟,只是很單純的兩句話。
在失去了述說者,原本應該是全白的頁面上,我發現了文章。
那並不是印刷字,而是手寫字。應該是以筆尖圓鈍的鉛筆寫的吧?線條粗淡,邊緣有些分岔。字跡稱不上漂亮,應該是剛學會平假名的小孩子所寫的。
一定是某處的某個人,誤以為這是本童書而買下的吧。期待這本書會有著跟強尼·托卡以往的作品相同的發展。
他應該覺得很莫名其妙吧。《我的死亡書》並不是適合小孩子看的書,也不是適合任何人的書。只是我用來殺害強尼·托卡的作品罷了。
他或許曾期待裡面會有令人興奮不已的冒險,或許想為主角的勇氣而感動,或許希望能因理想的快樂結局而展露笑容,而這是本背叛了他所有幻想的小說。不過,他還是讀到了最後。
他一定十分失望吧?也或許會因為強尼·托卡愚蠢的死法而感到悲傷。搞不好還會在內心想像著更精采的結局也說不定。
於是,他拿起了鉛筆。
在那裡補充了兩句話:
強尼·托卡,奇蹟的大復活!
然後又寫了很多、很多有趣的故事。
上面只寫了這樣的兩句話。
宛如強尼·托卡至今為止曾寫過的童書般。
將單純且有利於自己的奇蹟,輕易地展現在你眼前。
4
莫名其妙,沒有一絲條理,也沒有任何伏筆,唐突至極。這並不算是一個故事。
然而,我卻淚水盈眶。
我不由得沉浸在莫大的感動之中。
我的視線無法從這短短的兩句話上移開。我無數次、無數次地反覆讀著。
我感到歉疚。我終於了解了,我寫了絕對不能寫的小說。我不能讓小孩子閱讀這樣的作品。不能讓強尼·托卡的讀者閱讀這種作品。我由衷感到後悔。
然而,我卻開心不已,
有個讀者在強尼·托卡的小說上補充了這兩句話,這令我喜不自勝。為什麼呢?我明明那麼厭惡。每當有人稱讚強尼·托卡的小說很有趣時,我總會忍不住抱頭啊。而這簡單的兩行字,其中的美卻是無庸置疑的。
我感到悲傷,被罪惡感籠罩,卻又開心不已,淚水盈眶。
會被這段文字感動的人,全世界恐怕只有我而已。一定不會傳達給其他人吧?不過,在我從迄今所讀過的各種文章里獲得的事物之中,這份感動最為龐大。
難以置信。
不過,不會錯的。
這就是我一直以來所尋找的事物。為了我而寫的,我理想中的文章,毫無疑問地就在這裡。
簡直就是犯規。
我不認為自己寫得出比這兩句話更優秀的文章。
我無法想像會存在任何比這兩句話更能令我感動的文章。
所以,我想撰寫小說。
別無他法。
為了寫這兩句話的某人,我必須寫出他所期待的小說才行。強尼·托卡非復活不可。
其他的事,我完全無法思考。
總而言之,寫吧。立刻開始動筆吧。雖然還沒決定好開頭,但我還是想面對書房的書桌,乾脆地敲下鍵盤。
雖然沒有任何根據,但我敢肯定,現在的我應該寫得出來。雖然可能跟我的理想有些不同。不過我現在應該寫得出自己能夠接受的小說才是。
我從板凳上起身,將握在手上的《我的死亡書》──以兩行份的奇蹟讓強尼·托卡克服死亡的故事──放進信封袋中。
我抱著信封袋邁開腳步,淚水令視野變得模糊。真是的,都三十歲的大男人了,哭什麼哭啊?不過,沒有辦法,我太感動了。
我無法克制地跑了起來。我穿越公園,用力踩著柏油路。我很快就喘不過氣來,不過,我一秒鐘都不想浪費。就是現在,我現在必須寫作才行。
我迫不及待地想趕回家。
對了,記事本。我將手伸進口袋,不過我摸到的並不是記事本,而是手機。這一瞬間,我想起那名編輯的事。
我激動起來,連自己正在做些什麼、正身處何處都搞不清楚了。不過,對了,向她道歉吧。向努力製作強尼·托卡作品至今的編輯謝罪,接著告訴她強尼·托卡復活的事。就像撰寫小說的第一行般,先從致歉的簡訊開始吧。
之前我曾經對她說過:
──至今為止,你我合作出版的書籍中,沒有任何一本是正經的。
不過,那是錯誤的。一定是錯誤的。
就算是如緊閉雙眼、撝起耳朵、胡亂吶喊般,即便是關在書房中瘋狂寫著小說般孤獨的工作也無所
謂。就算獨自一人絕對找不到那份價值也無妨。
只要一傳達給某個人,言語、文章便開始擁有了意義。
但是,只有這一點我沒有把握。
──我認為我的話語並沒有傳達給任何一個人。
我喪失身為作家的資格了。
耳畔響起她的話語:
──冷靜一點。你這個想法不是認真的吧?
沒錯,她的指謫永遠是正確的。
我拿出手機,設定好簡訊的收件者後,開始打起訊息。輸入文字很浪費時間,令人心煩。不過,總之就寫吧。以強尼·托卡的身分撰寫。完成,重讀一遍,又修改了幾處細微的表現方式。
這樣就行了。
正當我打算按下傳送鍵時。
我聽見了聲音,尖銳的聲音。我將視線從手機螢幕抬起。
回過神來,日暮已西沉。在被夕陽染得一片鮮紅的世界中,浮現兩道並排的光線,兩道尖銳的白色光芒──車頭燈,是汽車,就在我眼前。
──我必須在你死前將貨物送達。
死神少女曾這麼說過。
在我回想起這句話的同時,視野染成一片漆黑。
※
我已經忘了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我跟那位編輯第一次見面,是在車站前某間不值一提的咖啡廳。
我已經不記得她是坐在哪個座位上、點了什麼飲料了。不過,我敢肯定的是,她將我當時出版的唯一一本作品抱在胸前。是人類的軟弱之心聚集起來,產生了巨大怪物的故事。封面上印著我的本名。
我向她走近,她抱著書起身,向我深深一鞠躬。接下來,兩人一定是交換了禮貌性的寒暄後就坐下了吧。因為當時是炎熱的季節,我想我點的應該是冰咖啡。
到此為止的記憶都含糊不清。不過接下來的對話,我卻能清楚回想起來。
「我讀了三次。」
她開口。指的是我的書。
「你覺得怎麼樣?」
我怯怯地詢問,她面帶笑容地回答:
「這不是能夠暢銷的書。」
「究竟是哪裡不行?」
「你指的是考量銷量的話,該如何改進的意思嗎?」
「嗯,對。」
她以纖細的指尖翻開書本。再也沒有比自己的書在面前被人翻閱更令人尷尬的事了,那就像古老的情書被人重新讀過的感覺。
「首先,從大綱很難想像出故事內容。很少有讀者會拿起內容不清不楚的書。接下來,設定相當抽象、過於籠統。如果基礎的部分沒有說服力,就很難繼續讀下去。而且,無法了解每個場景想訴說些什麼。一個場景所傳達的訊息應該僅限於一個,如果能注意這一點,就會好讀許多。」
對於她的話,我一項項認真地頷首附和。
我對於自己撰寫的文章沒有半點自信。當時的我仍是還在上大學的年紀是個甚至不曉得是否能夠以作家自居的新人。
「除此之外,細節上的問題要舉多少有多少。如果我是責任編輯,一定不會讓這種形式的作品出版吧。」
我將視線落在咖啡廳的地板上。地板是以米色及奶油色的菱形磁磚拼湊成的,不可思議地,這一點我記得很清楚。
「不過,我也能了解將這份原稿製作成書的人的心情。」她突然改變了語調。「這並不是能夠暢銷的書,也不是會大受讚揚的作品。不過,不可思議地,是會令人想反覆翻閱的書。」
我將視線提高到桌面。
她繼續說道:
「比如說,如果在打掃書架時瞥見這本書,就會忍不住拿起來翻閱吧。我想這本書一定有著某種會吸引人們注意力的特點。並不是文章的品質,也不是故事的意外性,而是更自然的突兀感。」
我詢問
「什麼是自然的突兀感?」
這純粹只是個疑問。
只要順著語意思考,就會發現這兩個詞彙是相互矛盾的。
「雖然將想法化為言語,並不是我的工作。」她將視線落在我的書上。「打個比方,就跟體溫一樣。如果有人將自己的掌心貼在自己背上,那感覺雖然突兀,不過卻也再自然不過吧?」
接著她緩緩地闔上書,彷佛像要把體溫移轉過去般,將手掌輕貼在封面上。
「視情況而定,我會認為存在於書中的掌心溫度,是比銷量或完成度更具價值的事物。」
這麼說完,她又笑了。
我完全忘記當時曾經有過這麼一段對話,
不過,現在我卻輕易地就回想起來了。宛如悄悄隱藏在書櫃角落般,只要伸手拿下就能重新閱讀。
──一定是這麼一回事吧。
補充在《我的死亡書》中的那兩句話中。
確實存在著我早已忘得一乾二淨的溫度。
※
尖銳的紅色光線十分刺眼。
睜開眼瞼,我想環顧四周,頸部卻怎樣也動彈不了,只能看見染成一片鮮紅的天空。
全身沒有任何感覺,甚至連痛覺也沒有,只有大腦有種被塞住的感覺。
我應該是發生事故了吧,現在一定正倒在柏油路上。救護車還沒來嗎?雖然側耳傾聽,卻聽不見救護車鳴笛聲。
不只是鳴笛聲。就連嘈雜的人聲、車輛聲及風聲,任何聲響我都聽不見。有種被扔在天空外層、被拋進外太空般的感覺。但是那是不可能的,外太空是不會有夕陽的。
在束手無策之際,耳畔突然傳來聲音:
「你還有意識嗎?」
我原先以為是救護車抵達了,但看來並不是。就像是低頭看向自己般,視野正中央出現了少女的臉。
我認得那名少女,我們幾個小時前才在水族館見過面,
莫可奈何,我詢問:
「你真的是死神嗎?」
我沒有動嘴的感覺,就連自己的聲音也聽不見,不過她還是回答了:「當然。」
聲音相當沉靜。這令我感到焦躁。
「我還不能死,我得寫小說才行。」
「這是不可能的,死者無法撰寫小說。」
「你不是神嗎?不能想想辦法嗎?」
「我什麼也辦不到。」
不過,我非寫小說不可。為了寫出那理想的兩句話的,某處的某人,我得撰寫強尼·托卡的小說才行。
我想起在漂著水母的水槽前跟她的對話。
「對了,特殊情況。」
「特殊情況?」
「你曾經說過,死神之間存在著特殊情況。為了讓混濁的靈魂變得純淨,有些情況是可以被允許的吧?」
「是的,沒錯。」
「我的靈魂應該非常混濁吧?我明明這麼後悔。只要一個月就好了,只要給我時間撰寫小說,我的靈魂一定就能變得純淨。」
這是個好方法,應該還有交涉的餘地。
然而,死神卻搖頭。
「不,不行。」
「為什麼?」
「你的靈魂已經幾乎沒有半點混濁了,現在非常澄澈純淨。」
「不可能。」
我很不甘心,很悲傷,是如此的依依不捨。所以──
死神說了:
「依戀跟混濁與否無關。靈魂並不會因此混濁。」
「你騙人,怎麼可能──」
「是真的。依戀是正常的,這是應該存在的。」
我無法反駁。
我也不認為接受死亡的靈魂會是美麗的。
「我什麼時候會死?」
她微微地垂下眼瞼。這名死神頭一次露出有人味的表情。
「就快了,你已經幾乎跨入死亡了。」
我無法哭泣,也笑不出來。
恐怕也無法呼吸,表情也沒辦法改變。只是很想低語「怎麼會」而已──這怎麼可能?
死亡即將到訪,應該是如此。不過,我對死亡仍一無所知。甚至連腳步聲都聽不見,只是隱約感到恐懼。如同剛開始撰寫小說時那樣,如同第一次完成小說時那樣。
──我對死亡如此一無所知。
明明不懂,卻寫了。
薄薄的《我的死亡書》,那種絕對不應該問世的作品,
──我真是太糟糕了。
我對強尼·托卡的讀者感到愧疚,因為我讓《我的死亡書》這種東西成為我最後一本書。
「在最後,你有什麼話想說的嗎?」
「有。」要多少有多少。「我想述說的話,多得可以集結成書了。」
強尼·托卡必須述說才行,他必須用那能說善道
的文體講述故事才行。
「對不起,那是辦不到的。」
我隱約可以理解,睡意襲來。不對,這真的是睡意嗎?視野逐漸朦矓,然而天空仍然沒有改變。彷佛連雲朵、光線都沒有移動般。簡直像是只有我一個人被時間給遺忘了。啊啊,只要再一本就夠了。
我想撰寫讀者期待著強尼·托卡會寫出的小說
我感到後悔,沮喪萬分。
接著,我終於想了起來。
強尼·托卡已經寫了一段文字,那並無法稱之為小說。我寫了一篇只是簡短的、並沒有任何意義的文章。
「我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什麼事?」
「我剛剛在手機上寫了一封簡訊,收件者也已經設定好了。所以,希望你幫我按下傳送鍵。」
那裡頭的內容一定是最適合強尼·托卡的結局的文字,一定遠比《我的死亡書》更有價值。
雖然無法達到我的理想,不過那既能夠產生後續的故事,也能暗示結局,這應該能成為這樣的開頭。
在我失去生命之前,某處的某人湊巧地令奇蹟發生了。
強尼·托卡復活了。
當晚,某位編輯的手機里收到一封簡訊。
那是她所負責的作家傳來的,也是她個人相當喜愛的作家。不過,他已經有三年左右沒有出版新作品了。
編輯希望他能夠繼續撰寫小說,為了讓所有讀者能夠繼續閱讀他的書,他非寫不可。她怯怯地打開簡訊。
接著,閱讀內容,她笑了。
雖然泫然欲泣,但她笑了。
她原本想立刻回覆,但卻找不到適合的話語,因此只是默默地看著小小的螢幕。
※
謝謝你寄給我這篇理想的文章。
那確霣令奇蹟發生,讓三年前死去的作家復活了。
我現在很想寫小說,非常非常想寫小說。
我並不知道那會成為何種作品。不過,即使既簡單、又愚蠢、一點文學價值也沒有,卻能讓某處的小孩由衷地感到開心。我想撰寫那樣的小說。
就算孩子在長大成人後,將我的書完全遺忘也無妨。
不過,希望是令曾是孩子的大人,某一刻在陪伴自己的孩子時,會突然回想起來那般的.,不經意地望向書櫃時,仍會躺在角落、留有熱度那般的。
我想撰寫那樣的小說。
敬請期待強尼·托卡的下一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