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A life-size lie(1/2)
你原先預定在剛才死去。
0
我曾經聽說,每種生物心臟跳動的次數幾乎都是相同的。
記得這是從大象的心臟跳動的速度,比老鼠的心臟來得緩慢許多這件事得出的結論。大多數的大象都比老鼠來得長壽許多,而老鼠的心臟跳動的速度,比大象的心臟快上許多。而平均起來,老鼠的心臟及大象的心臟,幾乎都是在跳動了相同的次數後停止的。
如果僅限於哺乳類,其他生物的心臟也幾乎都是在跳動了差不多的次數後死亡的。無論是老鼠、狗,抑或是紅毛猩猩,全都一樣。
不過,人類稍微有些不同。
比如說,大象與人類的平均壽命差距並不大,但人類的心臟跳動的速度,約是大象的兩倍。也就是人類的心臟跳動的次數,比大象多了兩倍。
「人類真了不起。」
她這麼說。
當然這並不是絕對的。
我活了十五年左右,心臟跳動的速度是大象的兩倍。也就是說,我的心臟跳動的次數,是大象活三十年的份量──三十年還不到大象平均壽命的一半。我的心臟運作的次數,還不到大象一輩子的一半。
溫暖的風從窗戶吹進來。再過幾天就是八月了。
我預定將在進入八月時死去。
1
我跟她是在七月二十八日的深夜相遇的,不過因為已經是二十四點了,正確的說是二十九日。我罹患了某種與血液相關的棘手疾病,大約從半年前起就住院了。
醫院的優異之處,在於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虛構般不真實。無論何時,床單永遠是潔白的,每個角落都仔細經過消毒,對存活而言並非必需的物品幾乎不存在,頂多只有電視除外。不,搞不好在這世界上,也有沒了電視就活不下去的人存在。
醫院的地板上總是一塵不染。這當然是謊言,只要定睛細看,還是能看見污漬,但重要的是,乍看之下簡直是一塵不染這一點。
醫院總會令人聯想到全新的棺材──在現代日本中,究竟存在幾副老舊的棺材呢?在售出的幾天後便會被燒毀,這就是棺材的命運。真是可悲。
我躺在猶如棺材的醫院裡那壽衣般潔白的床單上,像只在土中的蟬的幼蟲般蜷縮著,靜靜忍受著胸口的疼痛。
我馬上就要死了,我心想。老實說,我至今已經數度做好了死亡的覺悟,不過我還是活著。這次或許也是一樣,只是我的錯覺罷了,又或許我這次真的會死去也說不定。
因為是單人房,即使我發出聲音,也不會有任何人來幫助我。我應該按下呼叫鈴嗎?如果這麼做,我或許會得救吧。不過,要我在醫生及護士的奔走包圍下死去,我絕對不干。
既然要死,我希望能獨自一人靜靜地死去,到了翌日早上靜靜地被人發現。媽媽因為工作,身在距離我數百公里遠的地方。沒必要讓半夜響起的電話特地吵醒因筋疲力盡而入睡的她──若是要說,我希望她能在明天早上被響起的電話喚醒前,先舒服地睡上一覺。
胸口的疼痛變得更劇烈,令我再也無暇思考那些事了。
在意識逐漸蒙矓之際,我想到了棺材師傅。既然無論做得再好,最後還是會被燒毀,他們還能在棺材上投注愛情嗎?我不知道答案為何。
接著,我開始思考起一名認識許久的少女的事。就像不了解棺材師傅的心情一樣,我也不了解她的內心。
在模糊的視野中,出現一個小小的人影,應該是個身材嬌小的女孩子。為什麼在深夜的病房中,而且還是單人房裡,會出現女孩子呢?她是天使嗎?不過,天使應該也沒有那種空閒,在每個將死之人的面前一一現身吧。
女孩子似乎將手伸了過來。她柔軟的手掌輕觸著我的額頭。
相當冰冷。
一感覺到這點,胸口的疼痛便突然消退了。與其說是痊癒,那種變化倒更令人聯想到死亡。
「佐伯?」
我喚著唯一一名會造訪這間病房的少女的名字。
眼前的人影手掌仍貼著我的額頭,她側頭。
「我並不是佐伯。」
或許是疼痛已經過去,我擦拭眼角的淚水,視野稍微清晰了些。在我眼前的人並不是佐伯,當然也不是天使。那是一名身穿丹寧迷你裙、白色T恤的女孩子。
她的手離開我的額頭。
及腰的黑色長髮如流水般擺動著。
「你是誰?」
我好不容易才擠出這個問題,同時發現自己的喉嚨非常乾渴。
「我是死神。」
莫名其妙。我將手伸向水壺,往玻璃杯中倒水。
她淡淡地繼續說道:
「你原先預定在剛才死去。但是很抱歉,我擅自將你的壽命延長三天左右。」
水壺中的水當然還是溫的,我硬是咽了下去。
好睏。痛苦消失了。體內被輕飄飄的感覺所包覆,非常舒服。
「因為你稍微勉強了自己,身體應該累積了不少疲勞。現在請好好地睡一覺吧。」
她的話一說完,我的視野隨即轉暗。
※
我似乎作了幾個簡短的夢,不過內容我已經記不得了。
我是被病房門的開啟聲吵醒的。看看時鐘,已經是上午八點了,這比我的平均起床時間晚了許多。是因為睡太多了嗎?總覺得腦子有些昏沉。
一名女護士走進房裡,她端著放有早餐的托盤。在交換了早上固定的問候語後,她說道:
「你今天的氣色似乎還不錯喔。」
因為很久沒有睡得那麼好了。我微笑著回答。平時我就會儘可能地保持笑容,沒有特殊理由,但總比擺出不快的表情好多了。
我回想起昨晚發生的事。身體狀況的劇變、胸口的疼痛,以及手掌冰冷的女孩子,我發現她仍待在這間病房的角落。護士並沒有對此抱持任何疑問,或許認為她是我的同學吧。不過,護士卻沒有向她打招呼,這令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護士測量我的體溫,抽了一點血,接著說道:
「這間房會不會太熱了一點?」
我搖頭。
「不要緊,我很耐熱?」
我不喜歡冷氣,那會令我頭疼,比起要忍耐頭疼,倒不如繼續忍耐悶熱。
護士走出病房。我將早餐送入口中,味道非常清淡,我很喜歡這清淡的早餐。不過,我偶爾也會想吃點對健康不好的食物,比如說漢堡、培根蛋或是炸薯條。
我慢慢喝著清淡的湯,同時向病房角落的少女搭話。
「你吃過早餐了嗎?」
少女搖頭,黑色長髮緩緩搖晃著。
「死神不需要進食。」
死神,我記得她昨晚也這麼說過。
「究竟是什麼意思?」
「你指的是?」
「就是你說的死神啊。」
「哦。」
少女頷首。
「所謂的死神,就是負責管理人類的死亡,類似神明的存在。實際上並不是神明,但相去不遠。」
「這一點我似乎明白。」
「那麼,你不明白的是哪一點?」
我試著思考了一小段時間。
答案顯而易見。
「我並不認為死神是實際存在的。」
「對,經常有人這麼說。」
她再度點點頭。
『那麼,就你看來,我像什麼?」
我將冒著濃厚水蒸氣的白飯送入口中,一邊咽下一邊回答。
「看起來就像跟我年紀相仿的女孩子,搞不好比我稍微小一點。至少,你看起來並不像死神。」
「究竟要怎麼做,看起來才會像死神呢?」
「總而言之,問題應該是出在迷你裙及T恤上吧,而且T恤還是白色的。」
「白色有什麼問題嗎?」
「一般來說,死神應該會穿著黑衣服吧?」
我喝著溫茶。醫院的餐點溫度總是不上不下的。不會太冷,但也不會太熱。
她嘆了口氣
「不過,黑衣服很悶熱,不適合夏天穿。而且UNIQLO的衣服既便宜又耐穿。」
「那件T恤是在UNIQLO買的嗎?」
「對,裙子也是。」
「那也是問題所在。一般來說,死神是不會去UNIQLO的。」
「為什麼?基本上,我只會去UNIQLO跟便利商店喔。」
吃了一半的餐點後,我便放下筷子。將餐後服用的藥物搭配溫水吞下。
我並不是吃飽了,只是覺得繼續吃下去很麻煩。我已經好幾個月沒有空腹的感覺了。
「而且,死神不都會帶著很大一把鐮刀嗎?」
「要是帶著那種東西,會被警察罵的。說到底,為什麼一定要有鐮刀呢?」
「應該是為了要砍下人類的頭吧。」
「就算不做那麼誇張的事,人類還是會死。只要一把小刀就足夠了。」
「你有帶小刀嗎?」
「沒有,死神幾乎是不殺人的。如果真的有需要,我會去買,但我一次也沒使用過。」
不過,UNIQLO應該沒有小刀吧?便利商店應該也不會有,雖然我不太清楚,但應該沒有。
我在床上躺平。
她細小的聲音傳來。
「總而言之,我是死神。你或許不會相信,但請當作是這樣,放棄深究吧。」
我點頭,我很擅長放棄。如果她說自己是死神,一定就是如此。就算無法由衷相信,但要我裝作相信的模樣,還是辦得到的。
「那麼,死神找我有何貴幹?」
「這才是重點。」
她清了清喉嚨。
「你原先預定於今天的上午零點十八分零八秒死亡。不過,我稍微將你的壽命延長了一些。」
「為什麼死神會讓人類活久一點?」
「為了業績。」
「業績?」
「死神每個月必須收集一定數量的靈魂,我已經收齊七月必須收集的數量了。而且這麼一來,八月要收集的靈魂數量就會不足。因此我才會決定讓你的忌日延至下個月。」
業績制的死神,這種事我從來沒聽說過。話雖如此,關於死神的事,我原本也沒那麼清楚就是。
「也就是說,我會在下個月死去?」
「是的,你預定將在進入八月一日後立刻死去。」
「你們收集靈魂是用來做什麼的?」
「我們從中挑選純淨的部分,再次做出新的靈魂。就當作類似寶特瓶資源回收的感覺吧。」
寶特瓶的資源回收。
乍聽之下似乎是對環境有益的事,相對地,聽起來也未必如此,一定是依作法而定的吧。既然我三天後就會死去,這件事就與我無關了。
「死神為什麼要回收靈魂?」
「死神就是收集人類靈魂的存在,不收集靈魂的死神,就無法繼續是死神,會成為另一種存在。」
另一種存在。
「不收集靈魂的死神,究竟會變成什麼?」
「那是徒具死神外型,卻不是死神的存在。換句話說,就是曾為死神的存在。這跟人類的死是一樣的,當人類停止活著時,就會成為死者。」
我聽不太懂。老實說,我並不那麼感興趣。
「總而言之,我會在三天後死去對吧?」
「是的,這也是莫可奈何的。」
「我知道了。」
我頷首。
她側著頭。
「死了也無所謂嗎?」
「因為這是莫可奈何的事,不是嗎?那麼,別無他法。」
「即使是莫可奈何的事,即使是別無他法,大多數的情況下,人類仍會想要活下去。」
或許是這樣。那樣想一定才是正確的吧。就像死神必須收集靈魂般,人也是會想要活下去的生物。
「不過,我已經對活著不太感興趣了。」
有一會兒,她陷入了思考。
最後她緩緩張口。
「你並不相信自己會在三天後死亡吧?你一定認為我是個冒牌死神。」
我搖頭。
「不是這樣。要相信你是死神的確很困難,不過,我是真的對活著不感興趣。」
因為我知道自己已經無藥可救了。
病情現在雖然緩和下來,但只要一發作,無論何時失去性命都不奇怪。這樣的狀態已經持續好幾個月了。
我在這幾個月內,一直以思考死亡的事而活。
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能死得漂亮且乾脆。
「是這樣嗎?」
死神少女點頭。
我對她露出微笑。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少女搖頭。
「死神沒有名字。」
2
在即將上午十點的時候,敲門聲響起。
那時,我正坐在床上看書。是本童話般帶點黑色幽默、有著不可思議氛圍的薄書。死神少女則站在病房角落,心不在焉的看著我這裡。
門打了開來,我闔上書。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孩子走進病房裡。她身穿國中制服,有一頭活潑的短髮。肩上背著運動包,左手則提著便利商店的塑膠袋。
「早安」
她說道。我也回答她同樣的話語。死神少女如朗誦文章似的說著。
──佐伯春花。從國小二年級認識至今的朋友,就讀同一所國中。
沒錯,那就是我和佐伯的關係,沒有參雜其他要素。
死神少女的聲音聽起來和原本有些不同,令我感到有些不太協調。總覺得有些含糊不
清。
「你的聲音是不是怪怪的?」
我詢問死神少女。
「是嗎?或許是因為我昨天開了整晚冷氣睡覺的關係。」
佐伯回答。
彷佛重疊在一起般,死神少女的聲音傳來。
──因為我改變了說話方式,現在的聲音只有你能夠聽見。
「咦?為什麼?」
「因為最近熱得要命呀,我又沒你那麼耐熱。」
──死神不能隨便在人們面前現身。所以佐伯同學不但聽不見我的聲音,也看不見我的身影。
「原來如此。」
我頷首。只要說一句話,就會同時有來自兩個方向的回答,真有趣。而且不需要將死神少女介紹給佐伯,也令我感覺輕鬆不少。要一個國中S年級的學生相信死神是實際存在的,實在不太可能。
「你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看著哪裡?」
佐伯問。我當然是看著死神少女的方向,不過因為佐伯看不見她的身影。這麼說來的確是不太自然。
「沒什麼。」
我再次轉頭看向佐伯。
「的確有點熱,你能幫我把窗戶關起來嗎?」
我操縱遙控器,啟動了冷氣。
佐伯搖搖頭.
「沒關係啦,你不是不喜歡吹冷氣嗎?」
「雖然不喜歡,但畢竟已經快要八月了,也差不多是可以仰賴文明力量的時候了。」
「我無所謂啦,反正醫院裡也沒有那麼熱。」
我指指佐伯的額頭。
「流汗了。」
佐伯搗住額頭呻吟。
「我當然會流汗啦,現在是夏天耶。」
「是啊,我也稍微熱起來了。」
佐伯似乎老大不甘願地關上窗戶。接著小跑步過來,坐在床邊的摺疊椅上。磅、噠噠噠、砰。這就是朝氣蓬勃的女孩子的節奏,感覺十分栩栩如生。
「我買了冰棒,有香草跟抹茶口味的。」
佐伯打開手上的塑膠袋。
「冰棒啊,真不錯,有夏天的感覺。」
我們吃著冰棒,我吃香草口味,佐伯吃抹茶口味。
死神少女在一旁観察著我們的模樣,一邊喃喃自語。
──所謂的冰,是冰冷的食物吧。
我咬下手中的冰棒。
「嗯,很冰。」
或許佐伯聽起來會是有些不太自然的自言自語也說不定。不過,應該也不至於特別覺得疑惑。
──我沒有吃過冰。
我看著死神少女詢問。
「要吃一口嗎?」
身旁的佐伯連忙慌張地搖頭。她的短髮沙沙地搖動著。
「不用,我吃抹茶口味的就行了。」
死神少女也搖頭。
──不用,或許會被佐伯同學察覺也說不定。
也許的確有點惡作劇過了頭。
「你等一下要去學校嗎?」
一定是,因為佐伯穿著學校制服。
「嗯,有社團活動。」
我已經很久沒去學校了。雖然有些懷念,但並沒有特別想去。說到底,從以前起,我就不是那種連放暑假都要去學校的學生。
佐伯凝視著我的臉。
「你做了些什麼?」
「和往常一樣。睡覺,看看書。」
「是怎樣的書?」
「我現在正在看的……這個嘛,稍微有點奇特。」
我開始說明那本書的內容。
那是人類的軟弱之心聚集起來,因此產生巨大怪物的故事。
那隻怪物繼續吸取許多軟弱之心,同時逐漸吞噬世界。雖然有許多國家出動軍隊,當世界變得殺氣騰騰,軟弱之心又變得更加膨脹。
「那麼,絕對贏不過它嗎?」
佐伯詢問。我搖搖頭。
「某個研究者開發了對付那隻巨大怪物的武器。」
「是怎樣的武器?」
「一開始,他想用溫柔的話語來撫慰軟弱之心,但這造成了反效果。被溫柔話語擊中的怪物,變得更加巨大了,」
「咦?為什麼?」
「我不知道,書中沒有說明。不過,見到這情形後,研究者發現了怪物的弱點。」
軟弱之心畏懼殘忍的話語。研究者從世界各地找出最殘忍的話語,將飛彈塞得滿滿的。然後,他打算用這世上最殘忍的話語來攻擊怪物。
「這真是個悲哀的故事」
佐伯說。
──要怎麼將話語塞進飛彈中?
死神少女說。
但我搖頭。
「我不知道。」
這句話是同時針對雙方的。
佐伯側著頭凝視著我。
「後來怎麼樣了?」
「我還沒看到最後,希望不會是個悲傷的結局。」
「是嗎?那你明天再告訴我這本書的後續吧。」
「沒有每天來也無所謂啦,你應該也很忙吧?」
我們是國中三年級的學生。對社會而言,是正在如火如荼地準備升學考試的時期。但我自從升上三年級後,就再也沒去過學校了,所以完全沒有真實感。而且──
佐伯搖搖頭。
「我不要。因為下個月開始,我就無法像現在這樣隨時來見你了。」
而且,她即將搬離這個城市了。
她的父親即將再婚,並藉此機會搬去距離這裡搭乘電車需花費兩小時的城市。每天來回三千圓左右的車票錢,國三學生是負擔不起的。
說到底,這已經與車票錢無關了。
她將於七月三十一日搬出這個城市。時機真是湊巧,我也預定會在當晚,日期一換後便死去。
「搬家的準備工作呢?」
「嗯,已經幾乎結束了。」
「是嗎?」
我看向窗外。
她輕輕地吐了口氣,那一定不是在嘆氣。不過若要問我那是什麼,我也答不出來。佐伯開口。
「其實,我原本希望能在這裡多待一陣子的。……至少待到暑假結束。」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不知為何,她露出有些悲哀、又有些疲倦的表情。
「是呀,沒有辦法。」
她輕輕地點點頭。
我們倆閒聊了兩小時左右。聊到午餐送來,我便吃了午餐。佐伯從販賣部買來麵包和牛奶。死神少女只是漫不經心地看著我們的模樣。
在接近下午一點時,佐伯從摺疊椅上站起身。她下午要先到她隸屬的羽球社露個臉,接著再跟朋友見面。
「真麻煩。」
她嘆了口氣說。因為我在住院前很長一段時間起,就鮮少和他人有太多往來了,所以不太清楚那種感覺。
「那就明天見囉。」
佐伯說。其實她不需要每天過來的。忙碌的國三生沒必要將寶貴的幾個小時浪費在我上。
雖然我想這麼對她說,但在我開口之前,佐伯就已經走出病房了。房門「喀噠」一聲輕輕關上。
死神少女開了口,是靠空氣振動傳達的正常聲音。
「你討厭佐伯同學嗎?」
這問題真是唐突。我反問:
「你為什麼會這麼認為?」
她筆直凝視著我的眼眸。
「死神看得見靈魂。只要看見靈魂,多少可以了解對方的內心。所以,我認為你討厭佐伯同學。」
我搖頭。
「你錯了,不是那樣。」
死神少女點頭。
「是嗎?」
有一會兒,我們盯著彼此的臉。她或許真的是死神,我心想。
「不好意思,能幫我開窗嗎?」
我拿起遙控器關掉冷氣。
死神少女打開窗,溫暖的風從窗戶吹進來。
白色窗簾緩緩地隨風揚起。
佐伯離開後,到晚餐時間前就沒有預定要做的事了。晚餐後要等候醫師巡房問診,接著就只有睡覺了。是沒什麼生產力可言的生活。
要試著寫日記嗎?不過我在三天後就要死了,死後被人看見也很難為情。或許內容會令媽媽很感動也說不定。不過,還是很難為情。
當我正細細思考這些事時,不知何時消失蹤影的死神少女,又一邊舔著冰棒一邊走進房裡。
「很冰。」
她說。接著,她在摺疊椅上坐下,沒發出半點聲響。可以看見她丹寧短裙裙襬下方的白皙大腿。
「死神不是不需要進食嗎?」
「對。不過只是不需要,並不代表不能吃東西,我還是有味覺的。」
我頷首。明明不需要攝取食物,為什麼會有消化系統呢?這就跟人類雖然沒有尾巴,但仍留有尾椎骨是一樣的道理嗎?雖然稍微有點在意,但實際詢問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那是你買的嗎?」
「那當然,死神會擅自取走的充其量只有靈魂而已。」
會進入UNIQLO和便利商店消費的死神,身上當然會有錢了。
「除了我以外,別人不是看不見你的身影嗎?」
「不,只是能讓人以為自己看不見我而已。說得正確一些,是不讓人注意到我的存在。在買東西時,我就會讓每個人都看得見我。」
原來如此,真方便。
「冰棒好吃嗎?」
「好吃,要吃一口嗎?」
「不,不用,我已經吃過很多了。」
「你吃過多少呢?」
「多到數不清了。算起來,我這輩子大概吃過五百支左右吧。」
「那的確是相當龐大的數字。」
「嗯。我雖然喜歡,但也差不多吃膩了。」
我跟死神少女聊了許多話題。關於我迄今吃過最好吃的冰淇淋;關於世界上最殘忍的話語;關於大象與老鼠的心跳。除此之外還有很多事。
我也稍微詢問了關於死神的事。
「死神有很多位嗎?」
「應該有相當的數量。走在街上時,偶爾會擦肩而過。」
「你不清楚大概有多少人嗎?」
「不清楚,會在意這種事的也只有人類。」
或許是如此。我想瀕臨絕種的動物,一定也不清楚世上還有多少自己的同類。
「那麼,你有朋友嗎?」
「只有一些,手機的通訊錄上大約有二十筆電話號碼。」
「你有手機啊?」
死神少女略顯得意地答道:
「有,在前年買的。你呢?」
「我沒有手機。」
「你不想要嗎?」
「不想,我不需要。」
如果要用在工作上還可以理解,但我沒辦法將手機當作娛樂用品使用。總覺得相較於便利性,增加麻煩事的機率還比較高。而且,靠電波與他人對話,會令我有種莫名的不安感。
「你那麼喜歡聊天嗎?」
「我不常打電話,不過能帶來許多樂趣喔。可以拍照,也能玩遊戲。」
「你會玩遊戲?」
「會,我喜歡黑白棋。」
「那你有空時,會跟朋友對戰嗎?」
我雖然不太清楚,不過既然都特地安裝在手機上了,應該也有線上對戰的功能吧?但死神少女卻否定了這點。
「明明能跟電腦對戰,為什麼要特地找朋友對戰?」
我不懂她的理論。
她繼續說道:
「電腦遊戲很厲害,即使我贏了,電腦也不會感到不甘心。人類發現了不會造成任何人不幸的戰鬥方式。」
「不過,或許也有人會認為,對手不會感到不甘心的遊戲一點也不有趣。」
「是這樣嗎?」
她不可思議地側著頭=
「令人有些難以置信。就結構上而言,只有獲利的人存在,而沒有任何人因此受到損害,我認為這樣是非常優秀的。」
或許是如此。不過,我又覺得似乎不太對。我不清楚,有許多事我總是無法立刻搞清楚。
「死神的思考模式都跟你一樣嗎?」
她再次側著頭。
「誰知道。我不太了解其他死神的事。」
「你明明也是個死神?」
「對。人類都會知道其他人類的思考模式嗎?」
被她這麼一問,我也答不上來。的確,我並不清楚別人的思考模式,不過卻也覺得自己應該隱約了解些什麼。
我了解誰的想法嗎?又有誰了解我的想法嗎?
「比如說,你想在玩黑白棋時贏過佐伯同學嗎?」
我有點吃驚,因為我正好在想著佐伯。
「原來如此,你能讀心嗎?」
不過死神少女卻搖頭。
「不,並沒有清楚到讀心的程度。」
我很感興趣"
「你是怎麼知道的?」
「簡單地說,就像是純度一樣。純淨,或是混濁。當人在勉強自己時,靈魂就會混濁。」
靈魂混濁。針對這個詞彙,我稍微思考了一段時間。
我接著詢問,雖然有點害怕"
「我在跟佐伯聊天時,靈魂是混濁的嗎?」
死神少女含糊地點頭。
「這世上沒有人的靈魂是完全純淨的。就連現在,你的靈魂也有些混濁。不過,沒錯。跟佐伯同學在一起時,這點就更明顯了。」
我搖頭。
「我跟佐伯一直都是朋友,我們已經認識七年了。」
「可以告訴我你們之間的事嗎?」
我頷首。
接著,我大略對她說了以下的內容。
※
我跟佐伯是在國小二年級時相遇的。──嚴格說來,稍微不太對。我們就讀同一所國小,一年級時也同班,所以更早以前就知道對方的名字了。
不過,我們確實認同彼此的存在,並了解對方的個性,是在國小二年級的七月。
當時,我跟佐伯是同學,而且兩人是班上數一數二、出了名的愛哭鬼。事到如今,雖然已經不太想回憶了,但我當時的確經常哭泣,佐伯也跟我差不多。而且我們兩人都沒有朋友,也都不擅長與他人相處。
我會跟她熟稔起來的契機,其實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任何理由都好。比如說回家的路是同一條、定向越野活動時在同一組等,這點程度的事都行。只要有機會讓我們兩人獨處個幾十分鐘,夠我們好好聊過就足夠了。
而真正的契機,其實是捉迷藏。跟同班同學們一起在國小校園內玩的捉迷藏。
我認為所謂的捉迷藏,總之就是個「享受被找到的樂趣」的遊戲是被人拚命找出躲藏起來的自己,並藉此暗自獲得滿足的遊戲。搞不好那些精神更強悍的人們享受這遊戲的方式跟我完全不同。不過,至少對國小二年級時的我而言,這就是捉迷藏的意義。因為希望拚命地尋找,所以竭盡全力地躲藏,這其實是個病態且利己主義的遊戲。
因此,我非常喜歡捉迷藏,也從不放水。那天,我躲藏得非常高明。高明得直到其他孩子們全被找出來,當鬼的孩子放棄尋找為止,都沒被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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