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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A life-size lie(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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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我非常喜歡捉迷藏,也從不放水。那天,我躲藏得非常高明。高明得直到其他孩子們全被找出來,當鬼的孩子放棄尋找為止,都沒被發現。

無論過了多久,我還是沒被找到。雖然我一點一點地移動到容易被發現的地方,但此舉是沒有意義的。當然囉,因為那裡已經沒有鬼在找我了。直截了當的說,玩捉迷藏時沒被任何人找到,根本就是樁悲劇。

我這個愛哭鬼,就一直躲在那裡哭泣著。

現在回想起來,那其實是件無謂的小事。不過是自顧自地享樂,卻以失敗告終罷了。但當時的我只是一味地哭泣。

此時,出現在我面前的人就是佐伯。

她也參加了捉迷藏,並很快就被找到,然後獨自持續尋找著還沒被發現的我。看見我哭泣,佐伯也跟著哭了起來。我跟佐伯的相遇經過就是這麼遜。

在傍晚時分的校圔、宛如黑暗巢穴般的校舍前,我們一邊哭著,一邊聊著彼此的事。當時我第一次發現,我跟佐伯的家庭環境竟極為雷同。

我們都失去了雙親之一。佐伯在上幼稚圜前,母親便過世了,而我的父親打一開始便從未跟母親一同生活。因為覺得麻煩,我不清楚卻也從沒問過原因。

我們的父母都因為工作的緣故鮮少回家,而我們都沒有兄弟姊妹,所以總是獨自一人待在家中。我們都在自己與他人之間築起一道牆,卻也期待著有人能闖入牆壁內側。

無論是誰都好,我們由衷地這麼想。我需要的人並不是佐伯,佐伯需要的人也不是我。只要有個能互相安慰、與自己相似的對象存在即可。不過對我們而言,那也只有彼此而已。

那天回家路上,我們頂著哭腫的雙眼到雜貨店去,拿出彼此的錢湊在一起買了冰淇淋。兩人都是香草口味的。

我們一邊吃著冰淇淋,一邊以極慢的步伐走向自己家,那沒有半個人在的家。

分開時,佐伯開口:

「從今天起,就由我來守護你。」

我會變得更強,強到隨時都能安慰你,所以你可以隨時哭泣也無所謂。她這麼說。

從那天起,她就再也沒有哭過了。

從國小二年級起到國中三年級為止的七年間,她從沒在我面前掉過眼淚。即便是大約四年前,我被發現得了絕對無法痊癒的不治之症時也是,她雖然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但還是沒有流下淚來。

這七年來,我一直活在她的守護之下。

聽完這段話後,死神少女深深的點頭。

「那麼,你是不可能會討厭佐伯同學的。」

我也點頭。

「當然囉,我很感謝她。」

然後,我讀起看了一半的書。只剩下結尾部分,所以我很快就讀完了。接著我開始發起呆來,在巡房的醫師出現後,由於時間已晚,接著我就睡覺了。

3

翌日,七月三十日。我吃完午餐時,佐伯過來了。我打開冷氣,要佐伯在摺疊椅上坐下。

「每天都好熱喔。」

我點頭附和。

「夏天還是熱一點比較好。」

如果窗外沒有四季,病房與棺材又有何異?雖然這麼認為,但仔細想想,還是能發現許多細微的差異。病房裡有充足的光源可以讀書,空間至少寬敞得不會讓人感到壓迫,護士、醫師或佐伯偶爾也會過來。而死神少女則因為搞不好其實也會出現在棺材裡,所以就先排除不算。

我看著佐伯的額頭。

「你今天沒有流汗啊。」

她微笑點頭。

「嗯,因為我今天有帶毛巾在身上。我認為這種事是很重要的。」

「這種事?」

「國三女生其實不太喜歡讓同班的男生看到自己流汗的模樣。」

「是嗎?不過在教室里時,大家都會流汗吧?」

「嗯。其實我非常討厭那樣,不過別無他法,也只好放棄了。」

是這麼一回事嗎?班上的女生會對流汗這件事感到難為情?我倒是看不出來。對國三男生而言,所謂的國三女生真是種謎一般的存在。

原本待在房間角落的死神少女,腳步輕盈地走過來這裡。輪流看著我跟佐伯的臉,接著不知為何歪頭。

「昨天的小說,你看完了嗎?」

被佐伯一問,我點頭„

「嗯,很快就看完了,因為那故事很短。」

「是嗎?總比拖得太長好呀。」

「以我個人來說,能一直閱讀怎麼看都看不完的小說也是種樂趣。」

「那麼,那是個怎樣的故事?」

──那是怎樣的故事呢?

佐伯的話語與死神少女的聲音重疊。

「要讀讀看嗎?」

我隨意遞出了書,位置正好在佐伯與死神少女中間。

「不用了,我現在想聽你說話。」

──我不擅長讀書,那太耗時間了。

「我知道了。」

我點頭,接著說起昨天那個故事的後續。

是關於以軟弱之心聚集而成的怪物、以及將世上最殘忍的話語塞進飛彈里的研究者的故事。

「怪物巨大到變得足以覆蓋整個世界。研究者將飛彈瞄準怪物。怪物非常龐大,不可能射偏,接著,他只要按下發射鈕就行了。不過──」

怪物是汲取軟弱之心而成長的,任何人都擁有軟弱之心。

無論是研究者的朋友、戀人,或是研究者本身,都和所有人一樣擁有軟弱之心。怪物當然也汲取了他們的心。

「研究者沒能按下發射鈕。因為他認為,如果這是個不用殘忍話語擊垮軟弱之心就無法獲救的世界,那麼還是全部消失無蹤比較好。」

或許,就連這份

想法也是軟弱之心的一部分。

我接著說:

「為了不讓怪物被擊中,他將飛彈射向天空,讓裝有世上最殘忍的話語的飛彈,孤零零地飛向宇宙的盡頭。然後,世界就完全被以軟弱之心形成的怪物給覆蓋了。」

佐伯以十分認真的表情看著我。

「那麼,世界最後變成怎樣了?」

我回答:

「沒有變成怎樣,只是被軟弱之心包覆罷了。除此以外,什麼也沒有改變。研究者、朋友、戀人,以及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只是在被軟弱之心包覆的世界中,一邊品味著各種悲喜,同時過著與以往相同的生活。」

故事到此結束。這是個富有哲學性,卻又毫無意義的故事。你可以單純地讀取內容的訊息,也可以完全無視、將書扔掉。這就是這樣一個平凡無奇的短篇小說。

「感覺是個不錯的故事。」

佐伯說。

──簡直是莫名其妙。

死神少女說。

我點頭。

「嗯,是啊。」

這是個莫名其妙,卻也不錯的故事。

我詢問佐伯:

「搬家的準備都完成了嗎?」

「嗯,家裡現在堆滿了紙箱喔。」

她明天就要前往遙遠的城市了。

「幾點出發?」

「我想應該是中午過後。」

「是嗎?有先去看過新家了嗎?」

佐伯以彷佛像低頭又像點頭般的微妙動作垂下頭。

「其實,在半年前左右,剛過完年時我曾經去過。我在那裡見到了我的新媽媽及新爺爺。」

「爺爺?」

「應該說外公才對,是媽媽的爸爸喔。」

「哦。」

這麼說來,我記得她的新家就是新媽媽的娘家。

「感覺能好好相處嗎?」

「應該吧。雖然還沒有什麼真實感,但我還滿擅長裝成乖孩子。而且,也只要再忍耐一陣子就行了。」

她嘴角微揚,我曾經見過這個表情許多次。

「等我升上高中後就要一個人住,我已經下定決心了。我一定會回到這個城市裡來,在那之前,你要等我喔。」

點頭是很簡單的。

不過,我卻否定了。

「我勸你不要這麼做,好不容易才有了新家人,還是跟他們好好相處比較好。」

她的表情沒有改變,只有眼裡閃過一絲寂寞。

「我不要,我們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嗎?今後也繼續在一起嘛!」

我搖頭。

「這是無能為力的,因為我就快死了。」

對於死亡,我並不感到悲傷。因為我早已幾乎無法離開病榻了。現在的我,只能看見這間病房,這遼闊世界中的一塊碎片。當它變成零時,究竟又會有多大的差異呢?

所謂的「住院」真是一種優秀的機制,能將人悄悄地與世界上的許多事物切離。我耗了半年左右的時間,在這張床上緩緩地步向死亡,就連現在也正在逐漸死去的途中。進入八月,這過程就會結束,死亡完成,僅此而已。

生與死就這樣,藉由這間純白的病房無縫接軌。

「別說那種話啦!」

佐伯的表情扭曲。

雖然似乎快哭了,但還是沒哭。她真堅強。

「不過,這是事實。我就快死了,這點無論是醫師、媽媽,或是你,大家都很清楚。」

其實,我應該已經死了。我原本應該在七月二十九日的上午零點十八分零八秒死去。如果死神少女的話是正確的,那就是這樣。

「我為什麼還活著呢?」

如果在當時死去,一切就會變得更單純。

「你那麼想死嗎?」

「我並不是想死,但我覺得活著很麻煩。」

「我不懂。」

佐伯低下頭。

──人類是會求生的生物。如果放棄活著,人類就會成為不是人類的某種存在。

死神少女低語。

放棄活著的人類,那就是死者。

「這樣就好了。」

我低喃,這是自言自語。不過,卻有兩句話語回應。

「我不要,我們一直都很了解彼此呀!」

──死者不會擁有靈魂。你現在仍擁有靈魂。

我回答。

用同樣的話語回答兩人。

「沒那回事,全都是你的錯覺。」

我一定早就已經沒有靈魂了。而我跟佐伯真正了解彼此,其實只有國小二年級時,在那傍晚時分的校圜中那一次罷了。

佐伯雖然在摺疊椅上動也不動地坐了好一會兒,但最後還是靜靜地站起來走出病房。她仍然低著頭,在門關上前,小聲地說了句「明天見」。

我聽見腳步聲,小跑步離去的聲音。佐伯在這七年間,從沒在我面前哭泣過。

死神少女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你說了謊。」

我躺下來,閉上眼睛。

雖然很想睡,但我卻輾轉難眠。

在夜裡,深夜時分。

病房早已熄燈,月光雖然會從窗戶透進來,但並不是那麼明亮。

死神少女坐在床邊的摺疊椅上,就跟佐伯中午時一樣。我睡不著,愣愣地眺望著天花板。

她開口:

「我經常會思考人的死亡。」

死神思考死亡的事,這令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議。不過試著想想,這或許是理所當然的。就算是從事各行各業的人類,也會反覆思考與自己工作有關的事吧。

我看著死神少女,她繼續說道:

「大部分的人會否定死亡,我了解他們的心情。對死神而言,自己的消失也是令自己恐懼的事。」,

「不過,你們不是會收集靈魂嗎?」

「那當然,因為我還想繼續維持自我。如果不收集靈魂,我就無法繼續是死神,所以我當然會繼續收集靈魂。我想,那一定跟人類需要進食是一樣的」

「也有不再收集靈魂的死神存在嗎?」

「有,我曾經聽說過,但詳情我並不清楚。」

我看向窗外,看不見月亮,恐怕是角度的問題吧。我只能聽見夏蟲從某處低矮的位置鳴叫著。

「我無法拯救你,你確實會在七月結束時死亡。」

「嗯,我知道。」

「你真的對活著沒有任何執著嗎?」

在很久以前,我早就已經知道答案了。

我回答:

「其實,我很不想死。」

我一直在說謊。

我想,一開始一定是為了我跟佐伯而撒的謊。

「我從很久以前開始,就一直很討厭佐伯春花。」

國小二年級時,在傍晚時分的校圜里,我和佐伯相互理解了。我原本認為,只要有她在,我就能活下去。

我想要跟某個人相互慰藉,除此之外,我別無所求。但佐伯不同,她單方面安慰著我,卻又獨自變得堅強。

因為佐伯變得堅強,使我討厭起她來。

「佐伯總是像個英雄般守護著我。」

在我深沉、黑暗的本質里,有份情感悄悄孕育而生。

「我原本以為佐伯跟我一樣,但她卻一直比我堅強。」

長久以來,我一直隱藏著這份情感。

不過,已經辦不到了。

「喂,我要怎麼做才能不討厭那種人?要怎樣才能不怨恨對方?」

那份情感叫嫉妒。多麼醜陋啊,令人無法直視。

所以,我撒了謊。

打從一開始就只有一個謊言。

我怎麼可能會討厭佐伯?我對她沒有絲毫怨恨。我一直對周遭、對自己這麼說著──只要能守護好這個謊言就足夠了。

佐伯很快地交了許多朋友;而我則逞強地說自己不需要朋友。

佐伯在社團活動中展現成果.;而我則裝作對那種事沒有半點興趣。

佐伯很健康;而我接納了疾病。

佐伯獲得幸福;而我放棄了一切。

—甚至放棄了存活。

全都是騙人的。

那全都是為了不去正視自己對佐伯的妒忌而撒的謊。

愚蠢如我,如果不撒那些謊,就無法繼續當佐伯的朋友。

在一無所有的我身旁,她獲得了一切,這次甚至獲得了家人。

仍在國小二年級時的校園裡繼續玩著捉迷藏的人,一定只有我一個。她早已身在找不到我的遙遠地方了。

即便如此,為了繼續

當她的朋友,我撒了許多謊,

然而,我卻對她惡言相向。

──沒那回事,全都是你的錯覺。

我說了不該說的話。

那應該是我害怕死亡的緣故。因為我知道,佐伯絕對無法理解那種恐懼。一切都變得無法原諒。

「喂,為什麼不讓我死?」

我瞪著死神少女。

「為什麼不至少隱瞞我就要死去的事?」

如果我能在那晚死去就好了。

如果我不知道自己即將死去就好了。

這麼一來,我就沒有必要為了這種事痛苦了。

「如果你什麼也不做,我一定能死得更美麗。」

死神少女以十分澄澈的眼神,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死亡並不是美麗的。」

我搖頭。

「你究竟了解什麼?」

「我是死神,早已見過無數的死亡。從很久以前起,我就一直在思考死亡的事。」

死神少女的手輕觸我的額頭。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也能認真思考死亡這件事。」

僅此而已,她沒有再說半句話。

我閉上眼睛。我很清楚,在自己心中湧現了許多醜惡的情感。

──啊,只不過。

死神冰冷的手掌感覺很舒服。

我無聲地低喃。

我就要死了啊。

真的嗎?

真的。

無能為力,我就要死了。

淚水湧出。

那晚,我思考了許多事。確實思考了許多事。

關於死亡,關於佐伯,關於我。至今為止的一切,以及明天的事──明天,我該跟佐伯說些什麼好呢?在屬於我們的最後一天。

在經過漫長的思考後,我終於得出了答案,沉沉睡去。

4

當我醒來時,時間差不多指著上午七點。

我在腦中確認著今天的日期。──七月三十一日,是佐伯預定搬家的日子。然後,再過十七小時,日期改變後,我就會死去。

吃完早餐,吃了藥後,我便心不在焉地等待佐伯的到來。死神少女也不發一語地站在病房角落。

佐伯真的會造訪這間病房嗎?──應該會吧。雖然會有些猶豫,但她還是會來。

我相信她的堅強。我相信接下來,就算是因為我而令她受了傷,她還是能夠跨越的。我看著時鐘,秒針以一步步確認自己的腳步般的速度前進著。總覺得今天的時間似乎流逝得格外緩慢,或許是我有些緊張的緣故。

佐伯在上午十一點抵達,比平時稍微晚了一些。她一如往常地穿著制服,肩上背著同一個運動包。

在她開口之前,我搶先一步說出口:

「昨天很抱歉。」

單是如此,佐伯便放心似地笑了。

「不,我才要向你道歉。是我說出那種不負責任的話,才會傷害了你。」

對不起。她低下頭。

「你能待到幾點?」

「兩點整,他們會開車來醫院門口接我。」

還剩下三小時左右──能夠和她共度的時光,只剩這一點點。我現在必須告訴自己,時間還很充裕。只要還有三小時,電影主角就能夠帥氣地拯救世界、並和女主角在一起。甚至還足夠在那之後走進咖啡店,聊聊彼此的感想。

我想做的事更加單純,只是想守護溫柔的世界罷了。我要將殘忍的話語推到遠遠的某處去。沒問題,一切一定都能夠很順利,

「冰箱裡有冰棒,你能幫我拿出來嗎?」

「是你去買的嗎?」

我笑著搖頭。

「我拜託別人買回來的。」

是死神少女幫我買的,不過佐伯一定會認為是護士之類的吧。她並沒有特別感到疑惑,打開了小冰箱較小的那扇門。

「你喜歡哪種口味?」

她遞出兩支冰棒。一支是香草口味,另一支是抹茶口味的。我並沒有指示得那麼詳細,不過,應該是死神少女細心挑選了兩種口味的吧。

──如果兩支都是香草口味的就好了。

就跟國小二年級那天在回家的路上買的一樣。

「我吃這個吧。」

我接過香草口味的冰棒。

「謝謝。」佐伯小聲地說,打開抹茶口味的包裝。

咬了一口香草口味的冰棒,我詢問。

「為什麼要穿制服?」

「嗯,不為什麼。因為可愛的衣服已經全送到新家去了。」

那並不全是她的真心話,我察覺到這點。

畢竟這七年來一直在一起,這點事我還是清楚的。

我靜靜地等著,她便說了出來。

「而且,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說想跟我上同一所高中。」

「是啊,如果能上同一所高中就好了。」

我很坦率地說出了這句話。

我定定地看著佐伯的眼睛。

「我昨天說了謊,其實我並不想死。」

這是我頭一次對佐伯說出這種話來。

她雙眼圓睜,似乎相當吃驚。

我接著說道:

「我想去學校,也想要有朋友。而且,我不希望你消失。」

這不是謊言。我討厭佐伯,不過她是我的朋友,是我最要好的朋友。無論說了多少謊,我還是希望能當她的朋友。

在我內心某處認為佐伯要是消失就好了。但同時,卻也希望她能永遠待在我身邊。

死神少女從房間角落看著我們,非常理所當然地。我繼續對佐伯說著。我們一定都還有許多應該告訴彼此的話。

「我不想說任性的話,令你感到困擾,所以昨天才會試圖逞強,但結果並不成功。」

佐伯低下頭,原因應該跟昨天不同──我都已經這麼丟臉了,如果她低頭的原因沒有不同就傷腦筋了。

她低著頭回答:

「我一定會回來的,等我升上高中後,就回到這裡。」

「嗯,我會等你。」

我想佐伯最希望聽到的應該是這一句話,所以我毫不猶豫地撒了謊。既然無法帥氣地死去,至少也得溫柔地死去。

她笑了,似乎相當開心。我突然發現,無論是我或是佐伯,都生活在非常脆弱的世界之中。我還活著。

我們聊著成為高中生之後的每一天。

我想久違地去看一部電影,想去畫書館睡午覺,想在回家的路上,這次要兩個人一起去買冰。我們聊著這類話題。

聊著聊著,我發現,這些事就算是國中生也能做。不過,我裝作沒有發現。我不太能想像自己升上高中後的模樣。我一直很擔心佐伯會不會察覺這一點。

「如果能進入同一所高中就好了。」

佐伯說。

「嗯。」

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所以無論如何都會參雜著謊言。但是,我還是重重點頭,試圖矇騙自己。

我們一邊選擇著溫柔的話語,一邊繼續交談。

為了避免傷害到她,為了讓她保持笑容。我仔細挑選著一言一語。一邊祈禱著,一邊發出聲音。

希望殘忍的話語全被塞進飛彈中,兀自寂寞地徘徊在宇宙的一隅。

時間流逝的方式與我剛醒來時不同。它無聲無息地、筆直地如光一般飛逝。最後,下午兩點終於到來。

超過了十分鐘左右,佐伯站起身。

我對她說:

「能夠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佐伯輕聲笑了。

「你那種說法,就像再也無法見面似的。」

我也笑了。

「是嗎?那再見囉。」

「嗯,再見。我很快就會再來看你的。」

佐伯笑著揮揮手,走向病房的出口。我從床上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的身影。

打開房門時,一滴淚珠從她的臉頰滑落。

自從國小二年級、那傍晚時分的校園至今,睽違了七年,我才再次看見她的眼淚。

「這樣就好了嗎?」

死神少女開口。

「我不知道。不過,我認為這樣很好。」

我昨晚審慎地思考過了。對我而言,這是最為正確的結束方式。

我會守護著最重要的謊言而死。只有謊言會留存在這世界上,最後化為事實。

「不過,在不久的將來,佐伯同學便會得知你的死訊吧。」

「嗯,應該會吧。」

「與佐伯同學保持友好的態度,不是只會令

她感到悲傷嗎?」

「或許吧,真難拿捏。」

不過,我相信,我跟佐伯已經選擇了最好的分離方式。

佐伯是個堅強且善良的人,她一定會為了我的死感到悲傷吧。接著,她一定會思考與其留下討厭的回憶令悲傷變淡,不如先留下美好的回憶後,再跨越深沉的悲傷還比較好。

佐伯這善良至極的個性令我感到棘手,卻也令我感到尊敬並憧憬。這份情感一定到死都不會改變。

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到十小時了。

我在床上讀著書,慢慢地消磨這段時間。在稍微煩惱了一會兒後,我拿了一張便條紙,寫下給母親的簡短訊息,並將它夾在書中。

會有人發現這封信嗎?我不知道,就算沒有也無妨。

許多話語原本就擁有著這種特性吧?我心想。夾在書中、藏在皮包底層、掉到床底下,就這樣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逐漸風化。僅有少數話語例外,能夠傳達給對方。即便是傳達,也不保證那就是原本的意思。

這樣就好了,我想。如果每個人都將心中所有的話語說出口,世界一定會變得更加殘酷。

我和平常一樣吃了晚餐,和平常一樣吃了藥。前來巡房的醫生告訴我,我這幾天的狀況一直都很好,我也確實地面帶笑容與醫生應對。

日暮低垂,一直眺望著窗外,直到太陽完全下山為止。接著重新讀起由軟弱之心聚集起來產生巨大怪物的故事。

這是關於軟弱之心、溫柔話語及殘忍話語的故事。

謊言一定是從軟弱之心當中產生的,那可以成為溫柔的話語,也能成為殘忍的話語。如果世界上所有的話語,都能成為溫柔的話語就好了。即便那其實是從謊言、從軟弱之心當中孕育而成的。

當我思考著被軟弱之心包覆的世界的事時,七月三十一日結束了。

時鐘的指針指向十二點。七月結束,八月開始。

死神少女開口:

「時間差不多了。」

我點頭。

「我究竟會怎麼死去?」

「我讓你延長了正好三天份的時間。你應該會在今天的上午零點十八分零八秒,因為和那晚相同的發作而死去。」

「是嗎?」

我微微蹙眉。我討厭疼痛,不過沒有辦法。比起在沒有任何疼痛的情況下死去,伴隨著疼痛的死亡方式,似乎更能令人接受。

胸口深處產生了細微的不協調感。那還不是疼痛,而是類似小石子般,比人體更加冰冷堅硬的少許異物。

「我似乎有點緊張。」

我喃喃自語著,硬是擠出了微笑。

將手放在胸口,就能感覺到心跳。跳動次數連大象或老鼠的一半都不到的心臟,就在皮膚的另一側。

「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再活得更久了吧?」

「是的。你原本的壽命,早在三天前就應該結束了。」

配合著心跳,胸口如針扎般刺痛起來。

背脊發寒。我的體溫正逐漸往外流瀉而出。

「我還能活多久?」

「心臟會在五分鐘左右後停止。」

「是嗎?」

還剩五分鐘。我還有沒有忘了什麼事呢?

胸口的疼痛妨礙了思考,滲出的淚水令視野變得模糊。

即便如此,我還是繼續思考著。思考,並想到了。我忘了說一件該說的事。

我看向在朦矓視野彼端的死神少女。

「謝謝你。」

「咦?」

「謝謝你讓我延長了三天壽命。」

死神少女一臉困惑地回答:

「我只是在做自己的工作罷了。」

「那種事無關緊要。托你的福,我應該是獲得了救贖。」

「只是短短的三天,有造成任何改變嗎?」

「嗯,截然不同?」

我現在想要活下去。我強烈地祈禱著。

我沒有放棄活著。我沒有成為不是人類的某種存在。我還是人類。

那一定是很正常、且很幸福的事。

「我現在已經這麼不想死了。」

死神少女探出身子看著我。

「好好睡吧。」

她的黑色長髮輕撫著我的臉頰:

冰冷的手掌輕觸著我的額頭。

不過,胸口的疼痛沒有因此退去。我現在還活著。

我閉上眼睛。

一邊祈禱著,我還想再醒來。

在我的意識完全消失之前,我作了一個簡短的夢。

是被軟弱之心所包覆的,溫柔世界的夢

在那個世界裡,我和佐伯就讀同一所高中,一起上電影院,一起去圖書館,一起吃著冰。我喜歡著佐伯,非常單純地。

塞有世上最殘忍話語的飛彈,變成這顆星球的小小衛星,在距離地面相當遙遠的地方繞著圈。偶爾會沐浴到太陽的光芒,在夜空中閃耀著。

「真漂亮。」佐伯指著那個說。

「真漂亮。」我在她身旁回答。

我們兩人都不曉得飛彈里裝著什麼。

直到永遠。永永遠遠都無從知曉,

就是這樣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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