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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魔慕的現人靈 第五章 不變的世界,再度墜入其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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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那我出門了喔?」

第二天,一夜未眠的我被銬在床上迎接早晨,小舞也在不久之後睜開眼睛。

原本以為小舞睡了一覺就會恢復,結果這樣的美夢並未成真。

她還是跟昨天一樣,露出彷佛已然毀壞的笑容,重複無法溝通的對話。

我什麼也不能做,只能默默地看著小舞餵我吃完罕餐,並走出房間,準備到學園上課。

直到豎起耳朵聽到玄關傳來聲響,確定小舞已經離家為止。這麼做是為了避免讓小舞察覺我打算採取的行動。

「我得快一點!!」

我打算破壞床架,解開手銬。

『如果哥哥想解開手銬逃出去的話……』這麼說話的小舞,她散發的氛圍是認真的。

沾滿血跡的短刀浮現在我腦海,最壞的情況,感覺她可能會拿短刀刺我的手腳。

小舞在現在的狀態下,只要稍微做出有違道德常理的舉動,心中的良知將會徹底瓦解。

壞掉的小舞將破碎四散,不復原形。

所以我一定要趕在她犯下無法挽回的錯誤之前,阻止她做任何傻事。

我甚至有用同樣手法的打算,即使使出強硬手段,也要將小舞拘禁起來。

「趁小舞不在的時候解開束縛……一定要儘快追上去才行……!!」

小舞不知道的是,我的木製床架是接收父親淘汰的中古品,銬著雙手的那部分木頭並不怎麼牢固。

只要用蠻力使勁一抽,應該就能輕易破壞。

一隻手恢復自由之後,就可以拿到放在床邊的原子筆。只要拆解原子筆,把裡面的彈簧拉成直線,就可以用來開鎖。

以前我跟父親一起看過描述越獄的影集,還沉迷其中,以迴紋針練習解開手銬的技巧。之後嘗試在網路上找到的方法,更是能意外輕鬆地開鎖。

雖然得花一點時間,現在的我應該解得開才對。

「預——備、喝!!」

手臂奮力一抽,結果木製品的老化程度似乎超乎想像,啪嚓一聲就分家了。

「很好,接下來……」

我強忍內心的焦急,將拉直的彈簧插入手銬的鎖孔。

「還差、一點……好!!」

胡亂撥弄一陣之後,順利解開右手和左腳的手銬,銬著右腳的最後一副手銬也被我解決了。

「可惡!現在幾點了!?」

耗費的時間比預期中更長,心急如焚的我回頭一看,時鐘指著十點多的位置。

(小舞她說要我等到今天晚上,可是早上又說要去上學,代表她打算在學園做些什麼。)

「得快點才行……!!」

雖然我還是不知道該怎麼辦,不過首要之務就是必須把小舞帶回家。

於是我隨便換了件衣服,拿起手機。

「我能求助的對象……」

父親和母親都已經不在了。

我絕對不能向宮川先生和大西先生這對刑警二人組求助。如果要請求協助,應該找前野醫師他們……可是我不想帶現在的小舞去找前野醫師。

在這種情況之下,我只能打電話給悠鬥了。

「拜託……快接電話!」

小舞以前曾經在道場學過剃刀,當時也稍微學了點合氣道的技巧。

說來慚愧,就算小舞昨晚沒有發動奇襲,光靠我一個人也無法壓制小舞,說不定還是會被她銬在床上。

所以為了預防萬一,我需要可以信任的幫手。

我聽著不知道為什麼特別漫長的電話鈴聲,跑到玄關穿好鞋子,準備衝出家門……

「啊,宇景同學,時機正巧啊。」

「大西先生……?」

我一打開玄關大門,搭乘黑色轎車前來、身著西裝的大西先生正好站在門前。

「我想跟你談談,可以借用一點時間嗎?」

「呃,不好意思,我現在剛好有急事……以後再說吧,真的很抱歉。」

「對不起,希望你能以我的事情為優先。這件事真的非常緊急。」

「欸……很抱歉,現在真的不方便。」

大西先生的態度從來沒有這麼強勢過。我在詫異之餘仍如此回答。

雖然不知道他找我有什麼事,但沒有任何事情應當優先於小舞。

「那可不行。抱歉,我們已經沒時間了。如果我說你妹妹的處境堪慮呢?如果你不知道這件事,你一定會後悔的。」

「!?這到底是什麼意……」

大西先生以嚴肅的表情如此說道。

原先腦中充斥要去找小舞的念頭,頓時產生了猶豫。

「真的沒時間了,請你先上車吧。由於事關重大,到了確實不會泄漏情報的地方之後,我再告知詳細的情形。」

「既、既然如此,請你現在就告訴我。」

「我不能在這裡告訴你。事實上就連我們在這裡談話的時候,情況也十分危急。為了拯救你的妹妹,希望你能靜靜地跟我們合作。」

這番話聽起來不像騙人的。再說大西先生為了這次的案件付出那麼多努力,實在也沒有騙人的必要。

宮川先生和大西先生都是可以信任的大人,也就是說,小舞說不定真的遇到危險了。

「『……嘟嚕嚕嚕。嗶,您撥的電話……』」

耳邊聽到要求將撥不通的電話轉接至語音信箱的聲音。

「……好,我跟你去。不過可以先讓我留言,請對方回撥給我嗎?」

「嗯,這點小事沒問題。」

大西先生點了點頭,於是我在語音信箱留下『詳細情形待會兒再說,不要被小舞發現,回撥電話給我』的訊息。

「那麼就請你坐到后座吧。」

「你、你不要太過分了這種地方是怎樣!!」

車子大約開了一個多小時。

一路上我問了很多問題,大西先生卻都不予回答。車子漸漸駛向人煙稀少的地方,我內心的不信任感也愈來愈強烈。

最後我們抵達的地方,是某處森林中的廢棄工廠。

下車之後,大西先生要我先跟著他走,就在我們走進工廠內部時,我如此放聲大吼。

每次提出同樣的問題,他都不斷敷衍地說『到目的地再說』,我的忍耐已經到極限了。

「不會被別人聽到的地方,為什麼是這種地方!」

「絕對不會被別人聽到的地方,這裡不是很合適嗎?」

這裡以前似乎被當成機庫使用,不過如今已經荒廢了。裡面有好幾台不知用途為何的機械設備。

建築物本身頗為老舊,屋頂看起來已經崩塌。掉下來的瓦礫壓壞了幾台機器,從屋頂的大洞可以看到外面的天空。

大西先生來到建築物的某個角落,在瓦礫堆積成山的地方一邊搬動幾塊石材,一邊回應我。

「很、很合適……」

毫無生氣的廢棄工廠積了一層厚厚的灰,確實是滿足密談所需條件的場所。

可是這種說法無法讓我接受,我更進一步質問大西先生:

「我們不是要去警察署之類的地方嗎?為什麼選擇這裡……」

「嗯,那裡不行。警察署同樣很危險,因為那裡也有敵人。」

「敵人?敵人到底是……不,這不是重點,你說小舞很危險是什麼意思!?」

「嗯?唔……關於這點嘛,你想知道?」

大西先生看也不看我一眼,窸窸窣窣地不知道在找些什麼。

「不、不要鬧了!!當初你不是為了跟我討論這件事,才把我帶到這裡的嗎!?還有,你從剛剛就一直在幹什麼!?」

「啊,等我一下……喔喔,有了有了。」

「我不是說過我有急事嗎?如果你不想說的話,那我就回、去……」

「就跟你說等一下了嘛。」

沉重的衝擊從腳踝直竄全身。

不知道拿出什麼的大西先生轉身面對我的同時,將他拿出來的那個漆黑的物體對準了我。

「啊?咦?那是什麼……」

「這是弓槍啦,弓槍。還是十字弓這種說法比較好懂?剛剛刺入你的右腳的箭矢,就是這玩意兒發射出去的。」

刺入?刺入?刺入?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腳。剛剛受到衝擊的右腳踝,插著一支跟油性麥克筆差不多粗細的漆黑短棒,鮮血正從那裡汨汨流出。

「咕嗚!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目睹這幅景象的瞬間,之前未有所覺的疼痛鮮明地證明它的存在。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一開始果然會很吵啊,每個人都鬼吼鬼叫的。」

「嘎!咕嗚!哇啊啊啊啊啊!」

一陣破風聲傳來,這次是另一邊的腳踩承受同樣沉重的衝擊。

第二把箭刺入腳踝,我連原地踏下步伐都做不到,一屁股坐在地上,倒了下去。

灼熱的疼痛感削弱了我的意識,眼珠子幾乎要翻了一圈。

「嗚咕!你、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處於幾乎昏厥的劇痛之中,混亂的大腦讓我吐出這句話。

「因為這次的契約是要讓你無法逃脫,生擒之後交付給對方的關係啦。我總覺得你有一股危險的氣息,因此為了確實癱瘓你的行動力,我才動用了這玩意兒。最近風聲很緊,弄不到藥,所以我才來拿這個好用的救命箱。正所謂有備無患嘛。」

說話的同時,大西先生不忘輕敲十字弓的金屬部位。

我從因疼痛而被淚水模糊的視野中,看見大西先生一副理所當然地這麼說。

「至於為什麼把你帶到這來嘛,反正對方還沒來,就當作打發時間告訴你吧。呼——」

大西先生拿出香菸叼在口中,以熟練的動作單手點火,吐出一陣白煙。

「其實也不是什麼冗長的故事。擔任公務員的期間,我偶爾會接受他人委託,這次也不過是有人委託我活捉你之後交給對方罷了。而且對方還希望在你被警方抹去存在之前,先把你弄到手。」

「委、委託?到底是誰……被警方抹去存在?為、為什麼?」

過於劇烈的疼痛,讓我的感覺開始變得模糊。

不知是否該感到慶幸,疼痛感也因此而緩和了許多。不對,比起說是疼痛緩和,應該說是雙腳的感覺逐漸麻痹。

不過也因為如此,我總算可以稍微開口說話了。

「虧你還那麼能說呢,是腎上腺素大量分泌的關係嗎?也罷,沒差啦。既然你都問了,我就告訴你吧。是誰委託的嘛,反正把你交給對方的時候你就知道了,在那之前好好期待吧。至於為什麼會被警方抹去存在,其實答案很簡單,因為你活著對大家都沒好處,所以才會偽裝出『瓦斯管線意外爆炸』,一次解決惹出許多麻煩的宮川和你們兩個。」

「咦?咦?咦?」

傳進耳里的解說似乎在大腦外部形成漩渦,遲遲沒有輸入腦里。

即使如此,這番話還是像劇毒一樣傳遍全身,在我心中插了一刀。

「聽說從你身上扣押的那些類似角色扮演的玩意兒相當不得了,國內的高層人士將之視為新發現的寶庫,想要據為己有。然而宮川卻堅持那是讓你恢復記憶的關鍵,一直跟上頭作對。再加上你的身分一旦曝光,那些『轉移志願者』一定會出來鬧事,所以警方乾脆先製造意外,打算同時解決你跟宮川兩人,然後再趁亂回收那些扣押品。似乎就是這樣的計畫。」

大西先生還語帶批評地說『宮川先生還真沒用啊。』,同時聳聳肩膀。

(……啊,這算什麼?到底在開什麼玩笑?)

傳入耳中的描述實在過於不堪,我甚至懷疑自己是否痛到產生幻聽。

我總覺得之前似乎遇過同樣的事。

「真愚蠢啊,整個計畫太理想化了,結果你和宮川都沒死。最重要的扣押品雖然回收了沒錯,但因為橫生枝節,最後也不了了之。結果我的客戶慌了手腳,才會要求我儘快把你抓起來。原本是預定於下個星期動手的,那人昨天卻突然要求我在今天之前想辦法搞定。不過說穿了,捕捉對象也只是個雖然有所警戒,卻還是乖乖跟著走的小鬼頭罷了,再加上酬勞也因為變成特急件而提升不少,我是沒什麼意見啦……」

「……咕啊、啊啊啊!」

我已經無法理解大西先生到底在說些什麼了。

或許是疼痛感超過容許值,在我逐漸模糊的思緒中,已經感受不到雙腳的疼痛了。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彷佛我接觸到過去記憶之時一般,此時強烈的頭痛開始支配大腦。

簡而言之,大西先生為了錢出賣我嗎……?

「其實原本的目標也包括你妹妹,所以我想了很多計畫。首先抓住那女孩,再以她為餌引誘你上鉤,也是個一舉兩得的計畫。偏偏對方在付諸實行之前要我別動你妹妹,你不覺得真的很令人傷腦筋嗎?我在好幾天前就擬定計畫了耶,很難以置信吧?不過對方表示除了特急件的酬勞之外,還會另外支付三倍的報酬,所以我就欣然接受了。」

大西先生,不,大西以輕浮的態度露出勝利的笑容。

即使是幾乎無法運轉的思考,我也理解到他打算把小舞卷進來。

「……啊……嗚……」

開什麼玩笑,不准對小舞出手。

我很想這樣大叫,愈來愈劇烈的頭痛卻迫使我只能發出連聲音都稱不上的微弱喘息。

「不要亂動。說說話還無所謂,但如果你打算抵抗,我可不會允許喔。」

「咕哇!?咕嗚嗚嗚!!」

就在我打算站起來的瞬間,一聲短暫的破風聲後,帶來痛楚的木樁再度從瞄準我右腳的十字弓射了出來。

逐漸麻痹的痛覺受到新的刺激,我瞪大了準備闔上的眼睛。

好痛、好痛、好痛!

毫無顧忌地在身上刺出的洞所帶來的疼痛,再加上愈趨激烈的頭痛,又混雜了對輕易上當的自己產生的無力感,燒炙著胸口上方的某種事物。

「……我、相信、著你……你卻背叛我、混帳……」

什麼『可以信任的大人』啊。

「不不不,以我的立場,我也滿同情你們的呢。突然失去父母及親戚,成為腦袋有問題的的犯罪者所覬覦的目標,而且身邊的朋友全都死光光了,你們真的是太可憐了。」

大西臉上嘲諷的笑容,沒有絲毫沉痛與哀傷。

接著他又以輕鬆的語氣——彷佛在說『晚餐不知道該吃什麼』般——接話:『可是啊。』

「可是這是兩碼子事喔?無論是信任還是什麼都好。我會對你們特別親切,都是為了讓委託工作得以順利進行,這才不是什麼背叛呢。」

耳邊傳來物體碎裂的聲響。

啊,沒錯,我確實遇過。

當著把我最珍惜的東西踩在腳下的對手面前。

當著背叛我們的那些傢伙面前。

當著恨之入骨、令人幾近瘋狂的人面前。

什麼也不能做,只能像這樣匍匐在地的那段過去。

那個時候無法忘卻、銘心刻骨的某種情感確實存在,一直都在那裡。

(我到底在做什麼……)

因此,憤怒的情感才會從我的體內一涌而出。

「嗯,你大概很快就會被殺吧吧。不過別擔心,你妹妹馬上就會隨你而去了。明天我打算以你為餌,引誘她上鉤喔。」

大西仰天大笑的聲音迴蕩在我的腦中。

頭痛欲裂,完全無法思考,再加上無法抑制、愈加旺盛的怒火,逐漸形成類似岩漿的黏稠物質。

「……你。」

(這傢伙想傷害小舞。)

「嗯?你說什麼?」

逐漸流進體內深處的岩漿,完全跟自己合為一體。

沒錯,我一直置身於岩漿之中。

「……了你。」

(這傢伙想從我身邊奪走最重要的人。)

「我就說了,你說話這麼含糊,我根本聽不見啦。」

炙熱、黏稠、灰暗……

我知道這情感(岩漿)的名字。當初我就是以這情感(岩漿)之名,立下重要的誓言。

「……殺了你。」

這句話脫口而出的瞬間,填滿全身的岩漿發出咕嘁咕啵的聲響,彷佛沸騰的熱水。

「啊,是是是,『殺了我』是吧?怎麼大家的反應都一樣呢?明明就辦不到,卻還大放厥詞。啊啊——同情心都被削減了,虧我還把真相告訴你。」

我終於想起來了,它終於習慣了我。

這種情感……這種憎恨,才是我的誓約。

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貫徹到底的承諾。

「我想起來了。沒錯,我……」

「?你說的想起來,到底想起什……」

「我曾經立下誓言,一定要殺死每一個人。」

『啪嚓!!』剎那之間,我確實聽到某種東西斷裂的聲響。

「啊啊?啥啊,你腦袋有問題嗎?」

「嗯,沒錯,我的腦袋早就出問題了。只是我忘了自己有問題而已。」

憶起誓言的瞬間,頭痛就彷佛破碎四散似地消失了。

記憶的濁流滲透每一個腦細胞,逐漸在我的體內復甦。

第一次的勇者召喚。

為了返回原本世界的討伐魔王之旅。

沒能拯救蕾緹西亞,悲嘆自己的無能為力那一天。

在背叛以及憎恨的誓言當中死去的那一天。

重生的世界奇蹟似地降臨的那一天。

米娜莉絲和席莉亞,這兩個新得到的珍貴共犯。

以及我非殺死不可的傢伙還留在那個世界的事實。

以橫倒的姿勢倒下的我撐起上半身,抬頭仰望清澈的藍天。

「天空真藍啊。」

我是第幾次像這樣倒在地上仰望天空了?

然而這次的慘狀,卻是個能排進前五名的大失態。

「蕾緹西亞對我發脾氣的原因又增加了一個。」

千頭萬緒之中,我最先脫口而出的就是這句話。

我還被說過「若像這樣回到原本的世界,會在想起蕾緹西亞時哽咽流淚」,沒想到我居然把異世界忘得一乾二淨。

居然丟下進行到一半的復仇,丟下共犯者少女們,過起安逸的生活。

當初以近乎自虐的決心烙印於靈魂的誓言,被不知名的存在奪走,我居然因為『害怕』這個理由,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真的連垃圾都不如,我到底在搞什麼……」

我咬牙切齒。

眼前的情況,部分是我的天真所導致的結果。

這是我一直以來的壞習慣。

不想面對、或是不想知道的事情就假裝沒看見,然後推得遠遠的。

我就是這樣被異世界背叛,失去了一切。

回到原本的世界之後,又遭到背叛而受傷害。

而且那個傢伙甚至放話,打算讓我最重要的妹妹也落得同樣的下場。

「……在這種情況之下居然坐得起來,難道是腎上腺素分泌過剩?不過總比痛得哭哭啼啼好多了。」

在我視線的前方,一臉訝異的大西拿起第二根香菸,以同樣熟練的動作點火。

「對了,那人叫什麼名字?就是你妹妹的朋友。對對,優紀。那個女孩子真是太可怕啦,又哭又鬧還拚命掙扎。當時對方也交代我要留活口,所以我想拿繩子把她綁起來,結果她居然在我的脖子留下抓痕。當時宮川笑我『是不是被女人抓的?』,從那時候開始,他好像就有點懷疑我,害我不敢輕舉妄動。那個女孩真的是我的克星啊。」

「……啊哈、啊哈哈哈哈!!這傢伙了不起啊,真的完全只想到自己呢。就算在另一個世界,也很難找到這麼自我中心的人吧。」

宛如連珠炮的言語及其背後,我感覺不到任何惡意、敵意、罪惡感、激昂與殺氣。

即使是被藥物控制或是接受思想教育的殺手,也很難在情感毫無動搖的情況下傷害他人。

如果是前野那種人,失去記憶的我多少還看得出來,可是大西竟能毫無惡意地把事情做到這種地步,這類人的本性真是難以看透。

「說我自我中心,好過分啊。對方都拿出那麼多錢了,不接受才奇怪好嗎?只要綁架一下女孩子,或者是搬運個屍體,就可以得到好幾千萬喔?」

大西一臉不滿地如此說道,看他的態度,他果真沒有一丁點不自然的神色。

他是認真的,而且是基於理所當然的判斷做出理所當然的行為,完全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唉——還以為這邊的世界比較正常一點……為什麼人渣總是會聚集在我的身邊呢?難道是因為我自己就是人渣的關係?物以類聚這句話,不管在哪個世界都通用啊。」

「嘖嘖嘖,你什麼都不懂啊。錢才是最重要的。像我這種為了生活打拚的大人,可是要花上幾十年的時間,才能存到好幾千萬呢。說是這麼說,學生應該無法理解啦。」

大西口中說著不知是誰說過的膚淺言論,並露出有些得意的笑容。

他應該已經察覺我散發的氛圍有所改變,自信滿滿的態度卻沒有絲毫動搖。大概是覺得只要有手中的十字弓,無論如何都可以壓制我的反抗吧。

不過他似乎也不是毫無防備。十字弓已經對準可以貫穿我的膝關節的方位,而他的視線也不曾從我的身上移開。

我以前曾經在網路上看到一種說法——獵奇殺人犯平時看起來都很正常,如今看來真的頗有道理。

一般人不會用這麼理所當然的態度,做出只對自己有益的事。

「欸欸,比起這種小事,你剛剛想起來的記憶啊,果然是失蹤期間的事情嗎?你還說到這邊的世界,你該不會真的去過異世界吧?」

「嗯,沒錯。我想起了很多在異世界經歷的事情。」

「哇!好猛啊!告訴我嘛,異世界是怎樣的地方!?真的有魔法嗎?我的委託人就是說想要利用你,讓人在這個世界也能使用魔法……」

「沒什麼不同喔,就跟這個世界一樣。雖然很美,卻也很骯髒。有各式各樣的人存在並交相混雜,而且比起幸福的人,不幸的人果然稍微多了一些。跟這個世界沒有任何不同。」

大西說得一副興致盎然的模樣,我打斷他如此說道。

「不不不,我想問的不是這個……」

結果大西只是露出不高興的表情,看起來還沒發現我做了什麼。

「所以弄壞一個人的方法,肯定也一樣吧。」

大西微微一愣,露出呆滯的表情。

「啊?咦?你說什麼?」

啪一聲,手中的十字弓——連同他的左手掌——掉在地上。

接下來是可謂『漫長的瞬間』的空白。

「看,斷掌落在地面的方法也一樣。」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紅白相間的工整斷面瞬間被紅色的血液覆蓋。鮮血滴滴答答地灑落地面,形成一個血池。

「深深烙印眼帘的鮮血顏色也一樣。」

「血啊!是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之前的從容與自信不知跑到哪去了,精神陷入錯亂的大西按住自己的手臂。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啊啊啊啊啊!?」

「哈哈,跟垃圾沒兩樣的慘叫聲也一樣。」

沒錯,美妙的慘叫。打算從我身邊奪走摯愛的敵人所發出的痛苦吶喊。

不過我可沒打算讓他死得那麼輕鬆。

「放心,我還沒打算讓你死呢。」

於是我強忍疼痛,拔出刺入腳踝的箭矢。

經歷比平常略微強烈的抵抗之後,『翠綠晶劍』順利出現在我的手中。

「……傳承自神木,寄託於葉風,守護森林的翠綠光膜。『綠色療愈』。」

淡淡的光芒覆蓋我的傷口,很快就止血了。

看在大西眼裡,這應該宛如垂落在他面前的一根救命蜘蛛絲吧。

「這、這是魔法!?也、也趕快、趕快替我止血!!」

「呵呵呵……果然不管身處怎樣的世界,人都是不會改變的。」

大西如我預料,聞言便臉色大變,我只感到在心中熊熊燃燒的火杯被注入了黑水。

「你、你還在幹嘛!!你不是說不會讓我死嗎!快點也治療我的傷口啊」

「哈哈哈哈哈!!…………少得意忘形了,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噫!?」

(插圖)

我以痊癒的雙腳站了起來,俯視著跪倒在地的大西。

我完全沒有克制殺氣的念頭。

「你好像還沒發現,不如我就告訴你吧。你所在的地方,已經是通往地獄深淵的入口了。」

「啊?」

我製造出的是【炎車陽劍】。

劍刃彷佛是由火焰直接形成,劍柄沒有多餘的裝飾。

注入強大魔力所發動的能力,是足以讓所有被斬斷之物瞬間燃燒的烈焰。

就在之前掉落手掌的地面附近,這次他的手臂也落到了地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看,這不就止血了嗎?只要不出血,就算手腳都被切掉,也不會那麼容易死掉。喂,現在還不准昏倒。」

「噫噫!?」

我抓住大西的頭髮,將他拖了過來。

「開、開什麼玩笑啊啊啊————————!!接回去!把我的手接回去啊啊啊啊!!」

大西的情緒非常激動,他大概已經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了。

只見他伸出已經不存在的手臂,顯現出極度的憤怒,似乎已經忘了疼痛。

「你知道這麼做會有什麼下場嗎!?我要殺掉你、一定要殺了你!!還要盡情凌虐你妹妹和朋友,再把他們賣……嗚嘎!?」

「所以我問你,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而且你剛剛說你打算做什麼?嗯?你是白痴嗎?想死嗎?你找死對吧?既然如此,就把話說清楚一點嘛!」

「咕、嘰嘰嘰……!?」

我抓著他的腦袋往地上一摜,像研磨銼刀般用他的臉摩擦地面。

直到他已無力抬起頭抵抗之後,我才扯著頭髮迫使他抬起頭來。

「好了,現在來回答我幾個問題。如果你說謊或吞吞吐吐的話……嗯?這點小事不用我說,你應該能想像會有什麼後果吧?」

「噫!?」

大西露出恐懼的表情,令他布滿傷痕的臉孔看起來順眼多了。

「畢竟我回顧自己的記憶,有太多說不通的地方……而且似乎有一些從未接觸過的人。」

「我說!我什麼都說!請放過我吧!」

「這樣啊,那你就先告訴我這次事件的首謀是誰吧。」

「川上!自稱是川上久美子的那個女記者!!是那傢伙委託我……」

「嗯——原來如此,果然不出所料。」

大西說出的人名正如我先前的預期。

仔細回想起來,她不但察覺到被警方重重保護的我的存在,一路找到了醫院,還跟我在路上巧遇。除此之外,還有許多不自然的巧合。

而且在所有的記憶中,我想起她的表情變化也有微乎其微的不自然之處——小到失去記憶的我難以察覺的地步。

當然,我並沒有當場發現,而是根據如今復甦的記憶所做出的判斷,可信度並不高。所以我才會有前野醫生也不無嫌疑的想法。

(如果那個人是幕後黑手,那我也太沒有警覺心了。)

「然後……咦?已經沒有要問的事了嗎?」

仔細想想,確定這傢伙口中的『委託人』跟我的猜測相同之後,就不知道該問什麼了。畢竟時間緊迫,與其從他口中拷問不知是真是假的情報,不如直接找上首謀者還比較有效率。

畢竟就算我恢復了記憶,現在不該讓小舞離開視線範圍的狀態仍然沒有改變。

或許是猜到了我的打算,大西發出大叫,因恐懼而扭曲的臉孔也變得更加醜惡。

「咿!饒、饒了我吧!我、我只是開玩笑的,我以後不會再打你的主意……」

「……饒了你?你叫我饒了你?你在開玩笑吧?」

我當然不會對敵人仁慈,這種心情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於是我一腳踢倒跪在地上的大西,再度以燃燒著火焰的長劍斬斷他的腳踝。

「嘎啊!?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怎麼可能饒過你啊?你已經跨越我的底線了吧?」

這傢伙欺騙了我。

這傢伙傷害了妹妹的朋友,恐怕殺了那名友人的兇手也要算他一份。

最重要的是,這傢伙揚言要傷害我的妹妹。

既然如此,這傢伙就是我的敵人。

處處妨礙我、破壞我的世界的敵人。

他是毀壞妹妹的世界,我理應盡情折磨再殺掉的對象。

「咿咿咿咿咿咿!!啊嘎啊啊啊啊啊!!」

「死吧、死吧、死吧、死吧!像你這種貨色,我從來沒有打算放過你!」

如同鐘擺一般左右擺動的劍閃,逐漸將大西的雙腿砍成碎片。

表面燒焦的肉塊滾落在地。

「說實話,我很想慢慢地享受殺人的樂趣,只可惜我沒那麼多時間。所以就用臨時想到的殺人方法了結你吧。」

「住手、救命、救救我……」

「沒用的,沒有人會來救你。你協助其他人殺人,自己卻不想死?喂,你不是為了幾千萬的價碼讓雙手沾滿血腥嗎?既然如此,失敗的懲罰當然也不能太便宜。」

我以另一隻手創造出【伏龍石劍】,將水泥地面納入支配,利用分離之後的鐵分子替失去四肢的大西造出棺材。

彷佛山崩一般大面積陷落的地底,出現邊長一公尺的四方體銀色鐵箱。

我將大西滾落四周的手腳和肉塊都扔進鐵箱。

最後,我抓起動彈不得的大西本體的衣領,跳進陷落的地洞之中,讓大西躺進鐵箱,壓在自己的肉塊上。

「接下來,我要用這個鐵箱蒸烤你。蓋上鐵箱之後,從地面下方持續加熱。當然是用魔法生出的火焰,所以一整天都不會熄滅,最後你會被燒成焦炭。嗯,這種方法我也沒試過,不知道你會死在哪一個階段就是了。」

「怎、怎麼這樣!我道歉,我跟你道歉!」

「死因會是什麼呢?全身燒傷休克而死嗎?還是被肉塊的血液蒸熟致死?抑或死於窒息?不過在這之前,喉嚨會先因為高溫而毀壞就是了。啊,也有可能是被嚇死的吧。喂,你覺得自己會怎麼死?」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不要這樣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哈哈哈哈!沒辦法,誰叫你自己來這個世界呢?」

嘲笑、嘲笑、嘲笑。

嘲笑吧、嘲笑吧、嘲笑吧。

我體內的火焰發出陰沉的歡聲。

嘲笑過去、嘲笑未來,嘲笑一切。

站在不斷踐踏的屍體上,嘲笑再也回不去的某物。

復仇的時候面露冷笑,嘲笑無法容忍的某物。

任自身被火焰纏身,吞噬周遭的一切。

我已經決定了,我就是要這樣活下去。

「就這樣囉。如果你受到天神的垂青,說不定還能重新來過喔?若是如此,我還是會像這樣殺死你,下次我會選擇更痛苦的方法。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救救……」

我懶得聽他把話說完,直到最後都嗤笑不止,持續望著彷佛緩緩閉上嘴巴的生物般愈來愈狹窄的地洞。

為的是將他充滿絕望的表情烙印於瞳孔。

「啊——如此一來,我在這個世界也殺人了。」

我傾聽著鐵箱傳出的沉悶哀號並朝下俯視,將魔力注入【炎車陽劍】。

「——哦,你是太陽的僕人嗎?那我就像齒輪一樣燒柴添火,垂首於絕對不會熄滅的白色火焰。『太陽神的白炎』。」

我舉起【炎車陽劍】輕輕一揮,劍刃頓時化成白雪般的粒子,朝地洞傾瀉而下。

「永別啦。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於黑暗的地底被炙燒至死吧。」

於是我將下陷的地洞、燃燒的白色火焰與深色立方體全都掩埋起來。

乍看之下,那裡只有水泥地面,彷佛什麼都沒發生。

然而地面的下方,卻燃燒著不需要氧氣和燃料的魔法火焰。

明明是白色卻又漆黑無比的火焰吞噬絕望的同時,我持續發出摻雜嗟嘆的嘲笑。

直到讓火光搖曳的悲鳴消融於地獄深處的那一刻為止。

(不過說真的,還是這個世界的魔力濃度比較高的樣子。因為濃度過高,反而增加了魔力操縱的難度。)

讓雙手的心劍消失之後,我有感而發。

若要舉例,這個世界就像是塞滿方塊的箱子。

就算想要移動方塊,由於沒有多餘的空間,因此無法移動方塊。想在這個世界使用魔法,需要一定程度的實力。

也就是說,我在這個世界也能應戰自如。

「好了,總之先趕快去找小舞……」

這時,電話的鈴聲響起了。

「陌生的號碼……時間點未免也太巧了,我被監視了嗎?」

短暫沉吟之後,我接起電話。

「『宇景先生嗎?太好了,接通了!』」

接起電話之後,從另一側傳來焦急的聲音。

聲音十分陌生,而且從對方的語氣聽來,我先前所想到的可能性顯然是多慮了。

「『這裡是飯冢署,請你冷靜地聽我說。』」

傳入耳中的台詞,令我臉色一沉。

這實在是相當不平靜的開場白。

「『現在富士宮高等學園發生疑似【轉移志願者】引發的挾持事件。對方以學園的學生為人質,要求宇景先生前去會面。』」

「……啊?」

我鐵青的表情扭曲了起來。

送走一個又來一個,現在到底是怎樣?

「『你是從那次的失蹤事件當中生還的【歸還者】這件事,似乎走漏了風聲。對方要求以你交換人質,我們當然沒有答應,目前最重要的是保護你的人身安全……』」

嗶。我結束通話,為了收集情報,開始用手機查資料。

我對再度打來的電話視若無睹,很快地找到『即時新聞部落格』。

部落格正好在即時更新消息,大致

記錄了事件的原委。上面也上傳了從幾分鐘之前的新聞所擷取的影片,我不耐地看著緩慢的讀取速度,靜待影片播放。

影片一開始是從稍遠的位置,拍攝我已經看慣的校園全景。

受到失蹤事件的影響,校方極力強化校園安全,那時設置的鐵卷門如今緊閉著。從出現在影片中的時鐘判斷,影片的時間應該是平常第二節課上課中。

剛好跟我離開家,被找上門的大西攔截的時間差不多。

「『各位觀眾看到了嗎?這種情況已經持續一個小時以上。這次事件是經附近居民報案,以及疑似犯案聲明的影片被發現才曝光。接下來播放的是在網路流傳的部分影片。』」

新聞記者如此說明之後,畫面瞬間切換,開始播放其他影片。

「【嗨,大家好。我是『劍戟勇者・亞列克斯』,拯救異世界的好心勇者,哈哈哈!】」

在畫面中出現一名面露笑容的男子。

「【其、其實,這個世界不是我的世界。我、我在異世界是聖劍指定的人選,非得打倒魔王不可。因此我必須解放自己以及其他夥伴被封印的力量。】」

男子說到這裡,攝影機的鏡頭跟著轉動,畫面之中出現了疑似男子夥伴的長髮乾瘦男、身形巨大的眼鏡男以及其他幾名男子。

「【我、我是『必滅殺手・羅森赫爾德』。】」「【在下是『萬來破壞者・龍禪寺鄂門』。】」「【……『常暗霸者・施魏因斯泰格』。】」

繼這些令人頭痛的自我介紹之後,鏡頭回到第一個男子的身上。

「【我們誕生在錯誤的世界,一年前就應該被召喚至異世界。然而受到魔王陣營的勢力不正當的魔法干預,召喚陣出現的位置偏移到這所學園。這都是偽裝成這所學園的學生的魔族一夥的錯!不可饒恕!】」

自稱『劍戟勇者・亞列克斯』的男子愈說愈氣憤,語氣也激動了起來。

畫面後方的夥伴,也紛紛表示贊同。

「【所以我們要將棲息在學園的魔族消滅殆盡!以那些魔族的生命為代價,讓我們前往正確的世界!】」

男子的神情恍惚,看起來像是嗑了不少藥,然而他的發言還是博得滿堂彩。

我剛剛才處理掉一個白痴,內心的憤怒稍稍平息,如今又開始冒火了。

「【只是學園裡面也有普通人,偏偏我們的能力大幅衰退,如今沒有手段分辨,實在令人心痛。不過,率領魔族的小魔王已經來到這個世界!!只要打倒他,魔族應該就會跟著消失!!所以這個世界的人們,請協助我們吧!那個人在這個世界使用的名字是■■■■,只要打倒那傢伙,就不必殺害魔族以外的人了!!】」

名字的部分被遮蔽了,不過想也知道指的是我。

我強忍內心的焦躁,繼續聽下去。

「【我們的要求有兩個,一個是交出率領混入這個世界的魔族、名叫■■■■的小魔王,另一個要求是槍械!想要達成異世界無雙的目標,就少不了槍械。啊,不是警察那種玩具槍,我們要的是自衛隊的半自動機槍或是步槍,還要大量的彈藥!】」

令人忍不住想要揍上去的得意笑容轉為嚴肅,男子繼續說下去:

「【然而我們必須儘快趕到正確的世界,時間所剩不多了。所以最後期限是今天的十五點三十一分,異世界標準時間6D時342分秒,否則我們就要針對學園全體予以殺菌消毒的處分。在最後期限之前交出■■■■與武器,否則無辜被捲入其中的人都將消失!!】」

啊,可惡,真是令人頭痛。

這個世界跟那個世界果然沒什麼兩樣,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不管在哪個世界,智障都會像蛆蟲一般紛涌而出。

「【那麼,期待善良市民的協助!】」

在最後的畫面中,男子如此表示,影片就結束了,鏡頭轉到疑似置身事發現場的記者身上。

不過該知道的情報差不多都已經知道了,於是我關閉手機的電源,開始思考該如何行動。然而這種事情其實不需要特別思考,除了立刻趕往小舞的身邊,確保她的安全之外,我沒有其他選擇。

「雖然距離有點遠……不過既然這裡魔力濃度比較高,消耗的魔力也會跟著降低,應該沒問題吧。」

於是我召喚出【圓栗鼠袋劍】,從圓形的袋子中拿出MP藥水,一飮而盡。

之後我打算直接將袋子掛在腰間,這才發現穿在身上的學生制服沒有掛東西的地方。

「……畢竟才剛恢復記憶,完全忘了我還是個學生。」

看來我的存在還是被留在那個世界了。

不是『學生』,而是恢復身為『復仇者』的自己。

或許是因為如此,比以前更加敏銳的直覺產生了不祥的預感——有什么正在悄悄接近。

於是我召喚出【天在轉移劍】。

「——翱翔天際,化作雲朵。成為仿徨於黑暗之中的惡夢,穿梭於星辰之間的夜風。

——想要前往的地點,想要接觸的目標。

——一心盼望身在彼處。『轉移・人座』。」

隨著節省魔力的詠唱,我強烈思念小舞的存在。

強化只想前往小舞身邊的意識,沉浸在全身因為魔力而產生質變的感覺之中。

魔力操作雖然有點困難,不過只要習慣之後,魔力濃度較高的環境反而更可以輕鬆發揮心劍的能力。

我的身體化作細小的粒子,一一墜入細小陰影之中,這是轉移的感覺。

感覺不甚愉快——沒什麼理由,雖然沒有理由,身體表面還是能依稀如此感受。

「……啊,真是夠了。」

轉移的感覺只有一瞬間。

彷佛脫離隧道一般,我重新恢復的感官所捕捉到的是——

——對我而言並不陌生的畫面,散落一地的肉塊、鮮血、浮現絕望表情的屍體。

「兩邊的世界還真的沒什麼兩樣。為什麼我總是……」

「哥、哥哥……?」「海人……?」

「嗚咕咕咕!!嗚咕咕咕!!」

「發現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映入我眼帘的人,被其他人回濺的鮮血浸滿全身。

手持剃刀和柴刀,朝被捆綁起來的幾名男子直劈而下。

我的好友和妹妹的身影。

『今天我當值日生,先出門了。哥哥。』

這是最後的便條紙。我的日常生活在某一天突然墜入黑暗。

沒錯,就好像斷路器故障似地那麼突然。

『時間比想像中還要晚呢……快要遲到了。都已經被哥哥提醒了,說什麼都不能遲到……不,還是乾脆給哥哥一個責怪我的理由,再以贖罪的名義待在哥哥身邊……?不行不行,上學不可以故意遲到。』

一年半前。

春季結束,即將進入梅雨季節的那個時候。

大部分的天空都覆蓋著薄薄的一層雲,稱不上放晴。

那一天,我遇上必須以幫助昏倒的老婆婆為遲到藉口的狀況,急忙趕著路。

『太好了,應該可以及時趕到……呀!』

我背著社團活動會用到的剃刀,以小跑步的方式衝下樓梯,結果在樓梯只剩下最後幾階的時候,眩目的強光刺得我睜不開眼睛。

直到現在,我還記得當時腳底踩空的感覺。

我從樓梯摔了下來,幸好樓梯並不高。模糊的視野中,我看到樓梯上出現光之魔法陣——剛好就是我踩空的地方。

感覺到周遭的人們紛紛出聲表示關心的同時,我就這樣失去了意識。

『……咦?』

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大家都丟下我一個人消失了。

剛開始我根本一頭霧水。

——聽說爸爸和媽媽出了車禍,連人帶車掉入海中,下落不明。

——聽說哥哥被捲入集體失蹤事件,下落不明。

就好像投射在好幾個肥皂泡沫之中的幻覺。

『……這不是真的。』

回到只剩我一個人的家中,卻完全沒有回家的感覺。

我盤腿坐在爸爸書房中的搖椅上,試著前後搖晃。

接著又以噴霧澆水器替媽媽種植的盆栽澆水,就這樣呆呆地看了一整天。

再跑到哥哥的房間翻閱他看過的漫畫,穿上他穿過的衣服。躺在哥哥的床上,拿他蓋過的被子裹在身上。

『……這不是真的。』

在空無一人的客廳,我重新觀看哥哥小時候最喜歡的動畫。

以有點迷糊的哥哥

和精明幹練的妹妹為主角,在幻想世界的學園展開冒險的故事。

這是我小時候的人氣動畫,哥哥常陪伴自幼體弱多病、無法出門的我扮演動畫中的人物。

看著哥哥化身為動畫中的人物,被我叫了聲『哥哥』之後樂不可支的模樣,我也將稱呼方式從『哥』改成了『哥哥』。

『……這不是真的。』

因為哥哥告訴我『等到小舞長大、身體變好之後,我們就像動畫那樣一起到外面玩吧』。『我變得跟那個動畫的女孩子一樣健康之後,哥哥會一直陪我玩嗎?』,我這樣詢問哥哥,結果他說『嗯,我們兄妹會一直展開大冒險的』。

於是我努力鍛鍊身體,選擇武術的時候,也決定跟動畫的女孩子一樣使用剃刀。

為了成為精明幹練的少女,我做了很多努力。

平常總是以惡毒的言語戲弄哥哥讓他困擾,有時也會跟哥哥撒嬌。

然後在哥哥不知道的情況下,把所有試圖接近他的女孩子都擋在門外。

『……這不是真的。』

即使大家都說我有戀兄情結,我也比照動畫中的少女回答『沒錯,就是這樣。哥哥是妹妹最重要的人』,而且一點都不覺得害羞。

因為哥哥就像他之前說過的那樣,真的很疼愛我。

我想要出去買東西,他總是會陪我出門。

生日或是紀念日的時候會送我禮物。

哥哥受邀參加聯誼的時候,只要我稍微鬧個彆扭,哥哥就會拒絕邀約。

只要我為哥哥做了什麼,哥哥總是笑著跟我說聲謝謝。然後我就會跟動畫中的少女一樣,以『這麼做都是為了不爭氣的哥哥』回應。

『……這不是真的。』

每當我像這樣喃喃自語,肥皂泡沫就會一個接一個破掉。

而每當泡沫破裂時,我的世界就會被其投射的某種灰色物體壓扁。

最後我的世界變得坑坑洞洞。

成為只要稍微往外踏出一步,就會墜入黑暗深淵的世界。

冷清的房間,沒有體溫的房間。

重要的人全都消失無蹤,只剩下我一個人的家。

彷佛回到了總是躺在床上的小時候。

就像置身於令人喘不過氣、深不見底、沒有燈光的水槽之中。

恐怖、害怕、畏懼、戰慄。

那個時候也是這樣。一睜開眼睛,哥哥就不見了。

我害怕一個人待在家裡面,於是就跑到外面,結果被車子撞到,當場失去意識。再度甦醒的時候,爸爸、媽媽和哥哥都圍繞在身邊。

雖然我被車子撞傷,但那樣反而更讓我安心。

然而這次我已經無處可去了。

就算站起來邁開腳步,前面也只有黑暗的洞穴。

掉進去就會粉身碎骨的黑暗洞穴。

結果我既無法哭泣,也不能移動。

醒著的時候我盯著重複播放的動畫,累了就直接倒下去睡覺,彷佛耗盡了電力的電池。

吃飯、洗澡、換衣服,剛開始的幾天全都提不起勁。

因為沒有人欣賞。無論是健康的飲食、每天在浴室裡面的身體保養、哥哥最喜歡的成熟裝扮,我完全找不到努力的動機了。

到最後我只去上廁所,其他時間都窩在電視前面,日期的認知逐漸模糊,徘徊於夢境與現實世界的分界,虛度光陰。

之所以會不斷重複著淺層睡眠以及不完全的清醒狀態,彷佛是為了溶解這道分界線。

『下次睜開眼睛時,哥哥他們還會憂心忡忡地陪在小舞身邊嗎?』

每天總是會出現幾次視野模糊的瞬間,在那當下,我心中都是這個念頭。

然後我就會開始思考。

——反正哥哥已經不在了,讓我死在夢中不是很好嗎?

以上是我絕望的第一幕。

不過即使是在這樣的黑暗之中,即使是在已經失去一切的念頭之中,還是有尚未失去的部分。

『你發什麼神經啊!!到底在搞什麼!!』

『害我們擔心得要命……!』

『好痛!痛痛痛!這樣很痛呢,你們兩個!』

我醒來之後,在陌生的病房之中,起身的瞬間映入眼帘的是朋友的身影。

一個是知名法官的女兒,平常就很強勢,厭惡不公不義的優紀。

另一個是企業家的女兒,有點迷糊天然呆,卻意外頑固的聰美。

優紀一巴掌打在我的臉上,聰美掐住我上臂的肉使勁一捏。

兩人全都淚流滿面,非常生氣。

我完全在狀況外。

只能以困惑的表情打量著兩人。

不過即使如此,兩人所表現出來的情感,卻不知道為什麼刺得我全身疼痛。

『為、什麼、住手、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彷佛水龍頭壞掉似的,淚水奪眶而出,止也止不住。

我哭了又哭、哭了又哭、哭了又哭,哭到源自體內的聲音和眼淚幾乎枯竭,將累積許久的情緒全都吐了出來。

三個人昏死在病床上,已經差不多是傍晚的時候。

打了點滴之後,我的意識總算比較清醒了,這才得知兩人是因為擔心我一直窩在家裡不肯出門,從敞開的大型落地窗觀察屋子裡的情況,結果發現我因身體過於衰弱昏倒在家中。

被救護車送進醫院的我,出現輕微的營養失調以及重度脫水的症狀。

於是放不下心的兩人一直陪在我的身邊,直到我清醒過來。

『明明就是我們之中個性最堅強的人,為什麼這次這麼容易就放棄了?有時間窩在家裡發呆,不是應該先去尋找最愛的哥哥嗎?你平常那種「想接近哥哥的賤女人全都去死」的行動力到哪去了?』

『就是說嘛,就是說嘛。我們也領教過好幾次那種殺氣騰騰的眼神啊……』

在兩人的提醒之下,出院之後,我們就開始尋找失蹤事件的真相,不,應該說是尋找失蹤的哥哥。在網路上徵求情報,詢問警方的調查是否有什麼進展,有沒有什麼線索之類的。

悠斗是哥哥的朋友,他的加入讓情報搜集得更加順利。

總是諸事不順、坑坑洞洞的世界雖然還是沒什麼改變,然而在優紀與聰美的陪伴下,我開始在這個世界邁開腳步。

所以我又忘了。

明明曾經有類似的經驗,卻忘了自己最珍惜的人會在某一天突然消失。

開始調查失蹤事件之後又過了幾個月,事情發生了。

引起社會震驚的失蹤事件逐漸發酵,被警方視為機密的失蹤事件相關人士個資,以及事件當時的奇幻風格影片遭到外流。

幾種因素集合在一起,導致危言聳聽的傳聞甚囂塵上,治安逐漸惡化——接著,那一天終於降臨。

那一天,我們來到購物中心。

看到出現在奇幻風格影片之中的魔法陣,我想起事件發生之前看到的畫面。當時我明明不在學園,為什麼魔法陣也會出現在我身邊?對這點抱持著疑問的我們,開始過濾事件發生之前我做過的事情及去過的地方。

聽到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那些人發出慘叫,是在接近中午的時候。

混亂的火種降臨在和平的購物中心。這是之後被稱為『隨機殺人事件』的開端。

手持刀刃的男子突然刺殺一名高中男生。跨坐在對方身上之後,又多次高舉刀刃深深刺入對方的體內。男子的兇殺行為引起周遭旁人的恐慌,我們三個也被爭相逃跑的人潮衝散了。

從那天開始,我就再也沒見到優紀了。

之後跟我會合的人只有聰美。不管撥打多少次手機,我們都聯繫不到優紀。

她甚至沒有回家。就算到警察局報案,警方也疲於應付發生於各地的隨機殺人事件,無法派人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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