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魔慕的現人靈 第一章 歸還者,失去記憶(2/2)
在陰暗的水面之下,尋找可以呼吸的地方……
「……?這是、怎麼回事?」
腦袋傳來一陣刺痛。
逐漸平靜的思緒,又因為自身情感的異常激起漣漪。
不太對勁,這種情感並不合常理。
小舞固然令人擔心,可是我到底在焦躁些什麼?
「先生,已經到了您指定的地方了。」
「……啊,謝謝。這裡就可以了。」
結果在思考尚未理出頭緒的情況下,我到家了。
位於斜坡中途的小小住家。
不算太大的庭院,整齊排列著母親細心照顧的藥草盆栽。
車庫裡有父親最珍惜的摩托車,依然一塵不染地停於其中。
直到昨天之前還那麼熟悉的家,如今卻令人懷念。
應該是我已經超過一年沒回到這裡的關係——雖然我沒有那段記憶。
我萬萬沒想到看到自己的家居然會想哭,不過現在更重要的是小舞。
「……」
我利用藏在花盆下面的備用鑰匙,從上鎖的玄關大門進入家中。
脫下鞋子、踏進家門的那一刻,稍稍平復了我內心的焦躁。
走廊的前方有道透出光線的房門,小舞一定在那裡。
我不知道該如何出聲,因此只是靜靜地打開房門。小舞果然在裡面。
「——……覺得是這樣沒錯。畢竟……他終於回來了。」
線香的味道有些刺鼻,遺照中的父母笑容滿面,看起來格外空虛。
「哥哥他啊,好像忘了失蹤期間發生的事情。雖然頭髮還是亂得跟鳥窩一樣,表情也一臉痴呆,不過小舞反而鬆了口氣。因為小舞希望哥哥可以不要改變。」
跪坐在佛桌前面的小舞雙手合十,背對著我持續自語,完全沒察覺到我的存在。
「他把自己弄得渾身是傷,一直沒有醒過來。明明跟你們不一樣,哥哥好不容易回來,我卻覺得自己又被丟下了。真是的,為什麼我的家人都這麼壞心眼呢?你們丟下這麼可愛的小舞,到底跑到哪去了?」
小舞的聲音微微顫抖,不知是不是在哭泣。
「夠了,小舞一直都覺得好寂寞。你們兩個也快點回來吧。」
啊,不行了,我無法忍受。
「小舞!!」
「呀!!是、是誰……」
「對不起、對不起!一直讓你一個人,而且我還什麼都記不得。」
我從小舞的身後環抱住她。
連自己都難以理解的行動也好,在內心交錯的強烈情感也罷,那些東西即使全部丟掉也沒關係。
「哥哥?你為什麼!?啊,這個佛桌不是那樣!爸、爸爸和媽媽……呃……」
「別說了……什麼都別說了……」
我緊緊地抱著小舞,有如為了填滿已經失去的某些事物。
同時也為了不再失去任何東西,用力地抱住她。
「對不起、對不起!我是個靠不住又沒出息的哥哥,我只能說對不起!」
「……不過,哥哥還是回來了。不管怎樣,你還是回來了。回到家裡之後,小舞又可以繼續麻煩哥哥,也可以請哥哥幫忙做家事,就跟過去一樣……」
「嗯,我會陪著你的,我會陪在你的身邊。不管發生任何事情,都再也不會突然消失了。」
沒錯,我再也不要失去了。
絕對不要再失去任何東西。
對,就是這樣。我要的就只是這樣——
「唔,又來了……」
「哥哥?」
隱隱作痛的腦袋,以及自內心深處匍匐而出的情感。
從空虛的洞穴之中,試圖以無法解釋的東西將身體緊緊捆綁的不知名存在。
我、我……
「……」
我沉默不語,將小舞抱得更緊。
面對無論如何都無法撲滅的不知名火焰,我閉上雙眼。
(插圖)
彷佛為了蓋住自體內湧現而出的不知名物體,緊緊地抱著小舞。
無法說出只是這樣就好的自己,讓我產生莫名的罪惡感。
☆
「好,應該是沒問題了。可以把上衣穿上囉。」
在我的身上貼來貼去的聽診器正掛在醫生脖子上。
「你的健康狀況並未惡化,看起來也沒有感冒。總算可以放心了,畢竟最近的天氣逐漸轉涼了呢。」
「那個、哈哈……對不起。」
前野醫生出言諷刺之餘仍不忘微笑,我只能報以僵硬的笑容並低下頭,而且是深深地低頭致歉。
昨天我從醫院溜了出去,結果回到家後,立刻接到醫院打來的電話。
負責巡房的護理師發現我不見了,醫院上下頓時陷入一陣混亂。
醫院搜尋附近的區域也一無所獲,所以才立刻打電話到家中詢問。當我聽到對方以明顯驚慌的高八度語氣表示『真的是非常抱歉,請問宇景同學有回去嗎?』的時候,由於實在太尷尬了,我甚至瞬間萌生出直接掛電話的衝動。
不過這麼做當然解決不了問題,我只好誠實告知自己從醫院溜了出來。才剛到家就又返回醫院,之後立刻向大家表示最大的歉意,只差沒五體投地跪下。
由於時間已經很晚了,我原本打算等到明天早上再回醫院,不過當時的氣氛顯然不允許我這麼做。
大人一旦真的生起氣來,可是非常恐怖的。
「我是說真的、真的、真的!僅此一次,下不為例!只剩下最後兩天,就當作是我求你好了,請千萬別再做出這種事情。」
「是……我已經深切反省了,對不起。」
「如果你已經有所反省,那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不過這種輕率的舉動能免則免。不是我嚇你,當初被送進醫院的時候,你的傷勢真的很嚴重。就算留下後遺症也不足為奇,所以請你務必好好靜養。」
「……我會躺在病床上深切反省的。」
也難怪前野醫生會氣成這樣。
我再度向離開病房的前野醫生低頭致歉,之後單人房只剩下我一個人。
「呼……還要在這裡住兩天嗎?心情鬱悶啊。」
我抱著膝蓋,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一個人的時候若不像這樣胡鬧一下,恐怕我會被各種煩心事擊垮。
昨天返回醫院的途中,我跟小舞聊了一下。
爸爸和媽媽好像是在我失蹤的那一天,連人帶車從懸崖衝進海里不幸身亡。當時車子衝破護欄沉入波濤洶湧的海中,至今尚未找到兩人的遺體。
至於祖母和阿姨則是突然失蹤,到現在都沒有回來。
小舞目前是靠爸媽的遺產以及壽險的理賠金過活,在金錢方面還不成問題。我們家平常就不曾跟親戚來往,並未發生一般家庭常見的爭產問題,這點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不,這應該是對妹妹來說唯一值得慶幸的事。
「……」
突然變成一個人,根本不知道該做些什麼。我隱約覺得自己會被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壓垮。少了來自父母理所當然的愛情,我可以成為妹妹的支柱嗎?
萬一被小舞知道,她說不定會說出這種話——『小舞會像照顧小豬一樣照顧哥哥的。雖然小舞只是個沒用的妹妹,還是會一輩子支持並疼愛著哥哥。』
如果是顛倒過來就罷了,我怎麼可以依靠妹妹呢?
「得振作一點才行。」
妹妹為了陪伴我,還打算向學園請假,可是我強迫她去上學,這才換來一個人獨處的時間。
趁現在整理一下心情吧。
☆
「海人!!」
「唔、唔啊!我沒睡!我沒睡著!!」
房門被人卡啦一聲地打開,對方還同時叫出我的名字,讓正在打瞌睡的我立刻反射性跳了起來。
檢查結束之後,真的找不到事情做,老實說真的是閒到發慌的程度。可是我有逃離醫院的前科,就算只是想在醫院裡面散步,也無法取得醫護人員的信任。
醫生和護理師都以『你該不會又想要逃走吧,嗯?』的視線看著我,基於心理健康的考量,我只能窩在病房裡。
之後我只好看看自己其實沒什麼興趣的偶像劇重播打發時間,不過剛剛的插曲驅散了我的睡意。
「悠斗……是悠斗嗎?喂喂喂,你哭什麼啊?真是糟蹋了這麼帥氣的臉……搞啥啊,你這混帳,連這種時候都這麼帥,你到底開了什麼外掛啊?」
「海、海人!哈、哈哈哈!真的是你,海人!」
站在門口的人,正是我的好朋友金崎悠斗。
即使表情扭曲,幾乎快要哭出來,臉蛋也依然帥氣。
「去你的,要不然還會是誰!?」
「你這個笨蛋到底跑哪去了!!」
「啊、喂!正常人會毆打住院的病患嗎!?」
悠斗的拳頭正中我毫無防備的腹部,我立刻大聲抗議。
「吵死啦!你以為這一年多以來我過著怎樣的生活!?被打也是應該的啦!」
「嘎!?等、等一下!你……咕呃!」
我試圖從床上起身,結果感覺到下半身的懸空感,原來我中了悠斗的金臂勾,直接演變成鎖喉十字絞的局面。
「小舞也擔心得不得了喔!虧你還是個妹控,居然做出這種事……」
「悠斗……」
「嗚嗚……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啊——嗚——……悠斗啊,哭出來就難看了,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吧。」
「海〜〜人〜!?」
「啊、我、我是說我放棄比賽啦!我跟你開玩笑的啦!」
在極度盛怒的悠斗鬆手之前,我卯起來拍打勒住自己脖子的手臂。
「呼,總算解脫了。不過你怎麼會在這裡?你不用上學嗎?」
「我今天早上接到小舞的訊息,說你已經醒來了,所以我上課上到一半就蹺課跑來。」
「嗯?小舞的訊息?……悠斗,如果你打算趁著我不在的時候對我最寶貝的妹妹伸出狼爪,我這個做哥哥的會不惜化身為阿修羅喔。怎麼,你想死嗎?」
「啊,竟然是在這種時候有反應,看來妹控的症狀明顯惡化了許多。還是說,你終於打算承認自己是妹控了?」
「囉唆,不要你管。」
經過昨天的事情之後,我多少也有點妹控的自覺,不過還是不希望被別人當面指出這點。
「你儘管放心吧。在我的一生中,詩織是唯一會跟我發展成那種關係的人,所以我跟小舞之間是不可能的。你應該知道吧?我對女朋友很專情的。」
「悠斗……那個……」
悠斗戲謔的笑容看起來既沉重又僵硬,彷佛石頭一般。
我當然知道其中的原因。
「啊,對哦。大家都不在了,你應該知道吧?」
「詩織也還是下落不明……」
悠斗的女朋友秋川詩織比我們大一屆,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
在我們這些悠斗的同學認識她之前,她就是悠斗的兒時玩伴。悠斗在中學時想跟她告白,希望大家幫忙,於是健太、末彥和我替他出了不少主意。
事實上,我跟同樣最喜歡妹妹的詩織偷偷締結了同盟。
而昨天,我看到的名單之中出現了她的名字。
「海人,聽小舞說你喪失了失蹤期間的記憶,不知道那一天的事情你還記得多少?」
「那一天……指的是我失蹤當日嗎?」
「嗯,就是那一天。」
「我只記得自己在跟健太和末彥聊天打屁而已。當時你跑到高年級的樓層找詩織,我們三個人在打賭你幾分鐘之後會回來。」
「……哈哈,原來你們三個那個時候在打賭啊。」
悠斗露出不勝懷念的表情,並且閉上雙眼。
「之後發生了什麼事?」
「……之後的部分我只聽別人轉述,老實說,後面的記憶非常模糊。」
「這樣啊,我到現在還記得很清楚。我的眼前突然出現一陣亮光,詩織姊被困到魔法陣里,她驚駭之餘睜大雙眼的臉,逐漸化成了光粒子。」
悠斗的語氣十分平靜。像他那樣壓抑情感的說話方式,彷佛突顯了我跟他對這一年認知的差距。
「抱歉,海人。我知道我接下來的要求很過分。之前我來的時候,看到傷痕累累的你全身捆滿了繃帶,而且還喪失記憶,想必你應該也遇到了什麼慘烈的事。可是……」
悠斗低下頭去,似乎對自己感到十分不齒。
「拜託,我希望你想起失蹤期間所發生的事情。或許這對你來說很不好受,不過只要是跟健太、末彥或是詩織姊有關的任何線索,請你告訴我,哪怕只是片段的記憶都行。」
「……好。其實就算你不說,我也覺得這樣下去的確不是辦法。像這種炸彈
,還是早點引爆比較省事。」
「海人……對不起。」
「用不著道歉啦……不過這可能得花上一點時間,先跟你說聲抱歉。」
我當然也覺得自己應該想起失去的那段記憶。
為了讓心情平靜下來,我刻意一個人獨處,有很多思考的時間。
但不管我如何希望想起那段記憶,再怎麼沿著黑暗中的絲線一路摸索,總是在中途就斷掉了。
「我好幾次都試著想起那段回憶,卻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不好意思。」
「這樣啊……不,是我太心急了。這種事情沒那麼簡單,不是你願意回想就能想得起來的。」
見到悠斗搖了搖頭,我頓時對他產生些許愧疚感。
畢竟我心中還是有一部分,對於恢復記憶感到猶豫不決。
我想要想起過去的事情,這並不是騙人的。
但隱藏在陰暗洞穴深處,以及從洞穴之中蜂湧而出的某種物體,讓我感到有些害怕。
那個物體彷佛抓住了我想要靠近的手,直接把我拖進黑暗之中。
『接下來播出的單元是【火線話題】,今天特地請到犯罪心理學者黑井教授擔任我們的來賓。』
這時,電視機的聲音在病房中響起,彷佛是為了填補有些尷尬的沉默。
單人房的電視機畫面出現陌生的新聞主播,以及頭頂略為稀疏的中年大叔。
我方才觀看的晨間偶像劇,似乎在不知不覺中結束了。
我準備伸手拿起遙控器切換頻道,卻在途中停止了動作。
『這個月又有疑似【轉移志願者】的人物,引發了令人痛心的事件。』
「……轉移志願者?」
傳入耳中的這個辭彙,不知道為什麼引發我內心的不安。
「嗯,【轉移志願者】。是一群腦筋有問題的准罪犯喔。」
「悠斗?」
悠斗恨恨地罵了一句,語氣流露出明顯的厭惡。
他很少出現這種反應。在這種氣氛之下,我也不好追問他,而電視中的兩人延續著先前的話題。
『悲劇再度發生了,難道我們真的沒有辦法阻止嗎?現在就來聽聽專家的意見。黑井教授,就犯罪心理學的觀點而言,您對這次的事件有何看法?』
『好的。被視為【轉移志願者】的人物所犯下的竊盜以及損毀案件雖然頻頻發生,不過就殺人之類的重大犯罪事件而言,半年前的隨機殺人事件是最後一件。為了挽回警界先前重創的形象——因為隨機殺人事件、失蹤事件關係人一覽表,以及蔚為話題的【失蹤當時影像】不慎外流等事件,警方擬定積極的防範計畫,藉以抑制【轉移志願者】的行動。』
『富士宮高等學園原本面臨被迫廢校的命運,之後卻由政府公開宣布學園繼續運作的消息,這也是其中一部分吧?』
『嗯,這是理所當然的判斷。畢竟之前從那所學園轉學或是調職的人,接二連三地成為【轉移志願者】的目標。就另一方面而言,從那個時候開始,【轉移志願者】就面臨了綁手綁腳的局面。學園的戒備森嚴,相關人士也強化了警覺心,不過這種警戒狀態不可能一直持續下去。距離鬧出人命的事件已經過了半年,如今相關話題逐漸失去熱度,對方一定虎視眈眈地等著目標放鬆戒心。畢竟從他們的主張看來,後續的發展根本不在考量之中。就這層意義而言,他們不是【道德淪喪的犯罪者】,而是【奇幻教派的虔誠信徒】才對。』
『信徒嗎?』
『沒錯,就是信徒。這就像戰國時代的新興宗教,只要在得償夙願後死亡,就可以前往他們所嚮往的極樂淨土。事實上在這次的事件中,犯人最後自殺了。死亡向來是犯罪最大的抑制力,如今在缺乏抑制力的情況下,想阻止他們的犯罪行為應該非常困難。』
『原來如此。他們所盼望的是【轉移到異世界】,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們不會在乎犧牲生命。』
『不過他們是否真的前往了異世界,還是未知數就是了。』
新聞主播頻頻點頭,畫面中的犯罪心理學者則露出諷刺的笑容。
我看著悠斗,希望他能解釋一下節目的內容,悠斗稍微閉上眼睛,思索片刻。
「……說得也是,既然目前沒有人提起這件事,為了你的人身安全著想,還是得好好解釋一下才行。」
悠斗先說出了讓人不安的話,這才娓娓道來:
「那次的事件之後,發生了很多事情。當時引起了一陣騷動,也進行了很多調查,卻還是找不到事情發生的原因。結果學園暫時停課,學生和老師的不安也逐漸擴大,開始有人離開了學園。畢竟當初二年級共有三個班級的學生消失,一年級和三年級消失的人數也將近一個班級,在這種情況之下,廢校的話題自然躍上檯面。偏偏在這種時候,事情發生當下,不知道哪個學生所拍攝的影片,開始在網路上流傳開來。結果那段畫面成為熱門話題,而且因此……造成了許多人死亡。」
說話的同時,悠斗露出苦澀的表情。
「造成許多人死亡……?等、等一下,怎麼會變成那樣?」
雖然不曉得影片的內容,不過我實在很難想像,區區一段影片也能跟許多人的死亡連在一起。
「沒錯,所以那些『轉移志願者』全都是一群神經病。你先等我一下。只要稍微搜尋一下,應該就找得到了。」
悠斗拿出有些大台的平板電腦。稍加操作之後,開始播放一段影片。
我接過平板,悠斗則調降了電視的音量。
『好,可以了!』
影片的開頭是在一間普通的教室里。
那裡應該是三年級的教室吧?一名我沒見過的學生在桌上豎起為數眾多的橡皮擦,似乎正在排列骨牌。
『來打賭會不會成功吧。』『好,我賭一頓午餐,會在中途停下來。』『搞啥啊,這樣就賭不成了啊。』『你、你們不要太過分了!到底把人家的精心傑作當成什麼了!!』
播出的影片似乎是以手機拍攝,畫質不怎麼樣,不過還是可以傳達出現場輕鬆的氣氛。然而和樂融融的畫面,卻立刻被驚駭的景象所取代。
事情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突然降臨。
『對了,不要從側面拍攝,站到椅子上,從上往下拍吧。』『好,至少要成功一半才行啊。』『你們等著看吧,那就開……嗚喔,好刺眼!?』『嗚哇!?』
在旁人的建議之下,畫面隨著拍攝者站上椅子而移動到高處,卻瞬間被強烈的閃光籠罩。閃光似乎讓拍攝者受到驚嚇,伴隨著巨大的聲響從椅子上跌了下來。
『好痛……那、那是什麼?怎麼回事啊?』
拍攝者站了起來,畫面來回拍攝四周的同時,附近的同學已經被困在強光所形成的魔法陣之中了。
『呀!這是什麼!?』『什麼東西啊?咦,是牆壁?』『喂,不要鬧了。別妨礙我念書。』『啊?什麼跟什麼啊?我出不去啊!!』
混亂的教室之中,議論紛紛的聲音此起彼落。
影片中被困住的學生大概只有十個人左右,但畫面角落的走廊上,也有人同樣被困在光之魔法陣中。
除去無論從裡面或是從外面拍打光壁的學生過於拚命的表情之外,情況簡直就跟演默劇沒什麼兩樣。
接著異常情況進入到下一個階段。
發現這件事的人,正是位於畫面遠處其中一個角落的女學生。
『呀啊啊啊啊啊!?我、我的手啊啊啊啊啊啊!?』
被巨大的聲音吸引,晃動的鏡頭移往女學生的方向。
在那裡上演的,是彷佛廉價科幻電影的畫面。
女學生的手臂前端化作釋放出淺藍色光芒的粒子,飄散於空中並消失無蹤。
發現第一個人逐漸消失之後,這個現象頓時開始蔓延。
『開、開玩笑的吧?這是怎麼回事?到底是怎麼回事!!』『不要!不要啊——!!』『我的手、我的腳都消失了!誰、誰來救救我啊!』『好、好冷!我不要!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正在消失……』
不明就裡的混亂,逐漸化成恐懼的波瀾。
排列骨牌的男子,以及圍繞在旁邊的學生,一一化成粒子消失無蹤。
『哈、哈哈……現在是怎樣?我睡昏頭了吧?』
不知道是不是拍攝者的聲音。麥克風捕捉到一道茫然的發言。
試圖推倒橡皮擦骨牌的男學生,被魔法陣所囚。
這個現象開始不到一分鐘,他只剩下一顆頭。即使是解析度不佳的影片,依然異常清晰地留下了他一臉驚駭、試圖對外求救的扭曲神情。
被困在魔法陣的人全都消失了,一個不剩。站在椅子上的拍攝者,最終記錄下
了不再困住任何人的魔法陣。
這時,彷佛事先說好般,發出了一陣薄皮陶器被強行壓碎的清脆聲響,魔法陣伴隨著光壁消失無蹤。
超越現實的景象就此結束,教室恢復原先的寂靜。
只是那些消失的學生曾經存在的位置,依然一片空虛。
『……啊,必須、停止錄影。』
麥克風最後收錄的是這句茫然的台詞。或許是操作錯誤之故,畫面被切換成自拍模式,映出拍攝者茫然的表情,接著影片到此結束。
「這應該、不是合成的吧……?」
我嘴巴上雖然這麼問,心裏面卻不認為這是造假影片。
眼前一片暈眩,我感到一陣反胃,耳鳴一直都沒消失。
我見過類似的景象。我曾經見過這樣的畫面。
在哪裡?在哪見過的?為什麼看到這畫面,會讓我這麼想哭?
自內心一涌而出,這種幾乎快結凍的情感,又是怎麼一回事?
「一開始大家都跟你一樣,以為這是偽造的影片;然而失蹤事件確實發生了,之後也有自稱影片鑑定師的人出面證實,這段影片沒有經過後制……其實我們都知道影片是真的就是了,因為當時我就在現場,我親眼目睹了那樣的畫面。」
我緩緩地吸了一口氣,將意識集中於悠斗的聲音。
並且一心只想儘快逃避那種莫名其妙的感情。
「就跟這段影片一樣,詩織姊消失了。我什麼都做不到。詩織姊當時害怕地向我求救,我卻什麼都做不到,只能目睹事情發生。直到現在,我還是會做惡夢。在夢中看到詩織的臉、聽到詩織的聲音,每天晚上都會驚醒好幾次。我有時候不禁會想,乾脆讓我發瘋算了。」
悠斗自我解嘲的聲音空虛地迴蕩著。
「抱歉,離題了。這段畫面被流出之後便不斷流傳,如今如此聳動的失蹤事件已經全日本皆知了。許多人一開始看到這段影片,都覺得是合成或是造假的,不過其中也流傳著一種傳聞。」
「傳聞?」
「沒錯,無聊的傳聞,有點類似都市傳說。根據那些人的說法,被困在魔法陣的人,全都被召喚到異世界了。」
我的心臟再度猛地漏了一拍。
體內有某道聲音吶喊著——並不是這樣。
內心深處吶喊著——那可不是這麼人畜無害的事情。
(可惡,從剛剛開始就一直這樣,到底是怎麼回事……!)
莫名其妙的鼓動將血液送往全身,在體內四處亂竄,我眼眶發熱、頭暈目眩。
我強行壓抑這種感覺,努力裝做若無其事的模樣,傾聽悠斗的描述。
「到此為止還算好。不,應該說異世界什麼的姑且不提,如果不相信這種無法以常識判斷的異狀,只要懷疑當時在場的我們腦袋和眼睛是不是有問題就好了。之後才是發生問題的癥結點。」
「之後怎樣了?」
「根據他們的說法,只要殺死跟進行轉移的人有關的人——亦即當時在場的人,就可以提升等級,並在死後前往異世界。」
「啊?你說什麼?」
話題實在跳太快了,我無法理解悠斗的意思。
「啊——嗯,我能體會你的感覺,不過就是有一群智障相信這種蠢話。那些人透過網路秘密吸收信徒,最後終於出事了。當時有個節目想製作跟那部影片有關的特別節目,結果有一名受邀前來的學生,被節目的工作人員以短刀刺殺了。」
「……」
「而且緊接著警方宣布鑑定結果——影片『並非合成』,以及發生了失蹤事件相關人士個資外流事件,促使那些人一口氣展開行動。」
悠斗先停下來喘口氣,才繼續說下去:
「跟學園有關的人在不同的地方一一受害。這樣的情況一發不可收拾,還出現『持有相關人士的私人物品可以取得額外轉生點數』的說法,導致偷竊及闖空門的事件與日倶增,甚至演變成暴力事件和綁架案。因為從警方泄漏出個資,那些人囂張了好一段時間……連香織也被捲入,直到現在依然下落不明。」
「香織……是詩織的妹妹嗎!?怎麼會這樣?這件事根本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的腦海中浮現小女孩露出燦爛笑容的模樣。
她是個有些目中無人的小學生,年齡應該還不到十歲。
我還記得自己以前總是跟詩織比誰的妹妹比較可愛。香織總是戴著詩織送給她的貓咪髮夾,對詩織這個姊姊更是敬愛有加。
「那些傢伙替我們這些跟失蹤事件有關的人訂定分數。例如我們這些當天在場的『非轉移對象』是一百分,兄弟姊妹是七十分,父母是五十分。除此之外,類似血液或是頭髮之類的東西則是視總量而定,從一分到五分都有可能。哈哈,真是比蟑螂更不如的垃圾。」
「有、有沒有搞錯?警、警察呢?」
「毫無進展,依舊找不到香織。甚至連線索都沒有。」
「不、不過,如果還沒找到的話,香織說不定還活著!!」
「這點我知道。不管花上多少時間,我一定要找到詩織姊和香織,絕對不會輕易放棄。嗯,我知道,我真的知道。我沒事。」
悠斗露出幾乎把臼齒咬碎的神情,以我總覺得似曾聽聞的聲音,恨恨地吐出這句話。
我彷佛看到他的瞳孔深處燃燒著漆黑的火光。
全身緊繃的悠斗就像快要漲破的氣球,我實在不知道該對他說些什麼。
面對明顯逼近極限的朋友,我只能保持沉默。
「剛剛我提到影片以及個資外泄出了人命,就是指這件事。外泄的個資附帶大頭照、住址等等,我們很快就被鎖定了……甚至有人因此遭到殺害。在這種情況下,政府及警察終於開始正視這個問題。如今這座城市的警力大幅增加,學園最終也決定不廢校。嗯,這應該是為了把捕蚊燈集中在一個地方吧。也因為如此,即使是局外人也看得出警戒大幅提升,因此並未再發生類似的事件,不過……」
悠斗的視線再度移向電視。
……原來如此,又有人喪命了。
「海人,這點我不說你也應該明白,不過你可要好好成為小舞的支柱啊。」
「這還用說嗎?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保護小舞,才不會讓那些人傷害她呢。」
「我指的可不是身體方面的保護,這部分反而是你得小心自己的安全。我指的是心理方面。萬一你死了,小舞可能會自殺,你必須抱持著這種覺悟。」
「什麼?不、不不不……小舞的內心非常堅強喔,這樣的她怎麼可能自殺……」
「這點我也知道,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你。萬一你出了什麼事情,我認為小舞真的會徹底崩潰。你還記得她的兩個好朋友嗎?」
「優紀和聰美是吧?當然記得……喂,難不成……?」
中學時代的妹妹交遊不算廣闊,這兩個人是妹妹第一次帶回家的朋友。
也是生性害羞的小舞親口說出『……她們是我的好朋友』的對象。
「我剛剛不是提到了嗎?香織『也』被捲入其中。自從之前發生隨機殺人事件後,優紀就行蹤成謎,如今已經超過半年了。至於剛剛電視節目提到的事件……被害人聰美在這個月被殺了。」
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我的妹妹總是碰到這種事?
小舞,我的妹妹,她到底做了什麼?為什麼她非得經歷這些痛苦?
父母雙亡、身為哥哥的我消失、甚至失去了朋友。
到底為什麼……
「小舞只剩下你了,海人。」
這簡直就像以前聽過的鬧劇,我只感到大腦的深處隱隱作痛。
我的內心充滿仿徨無措,以及對自身的無力感。
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好像早已習慣了這種感覺,這點讓我感到很不舒服。
悠斗前來探望我之後,又過了幾天,每天過得渾渾噩噩的我終於從名為醫院的監獄之中獲得解放。
「這段期間承蒙您照顧。」
「哪裡。你總算平安出院,我也鬆了口氣。」
現在是平日的上午,沒有人來接我,只有主治醫生前野以及護理師替我送行。
小舞曾說『小舞不忍心看到哥哥迷路之後嚎啕大哭』,因此原本打算來接我回家,不過我回來的第一天就算了,為了接我而特地跟學園請假,對妹妹而言並不是好事。
所以面對『我擔心生性懶惰的哥哥每天躺在床上,給醫院的人添麻煩』啦、『你打算假借忘了帶東西的理由,像蝸蝓一樣視奸穿著護士服的女性嗎?』啦、『哥哥是個變態、色狼、護士控!有這麼猥褻的哥哥,做妹妹的真是慚愧不已』之類的咒罵,
我也只能硬生生地忍耐……忍耐……忍得了才怪。
根本不可能好嗎?從小到大面對小舞冰冷的眼神,我從來不覺得自己勝得過她。
而且小舞的毒舌程度似乎又提升了不少,像最後那一句,根本不給人解釋的機會。她後來好像又說了什麼,不過我已經把自己關在傷心的硬殼之中了,嗚嗚。
應該說,在我住院期間居然成功說服她乖乖去上學,這已經近乎奇蹟了。
所以原本是下午才出院,我特地提早了時間儘快返家。
到家之後再聯繫小舞,這樣她應該就不會蹺課了。雖然事後免不了挨一頓牢騷,不過沒關係,只要獻上蘋果果凍,通常都會得到小舞的恩赦。
「接下來你還得面對許多挑戰,請務必保重身體。」
「好的,謝謝你們。」
我換上小舞帶來的便服,將其他東西塞進包包,背到肩上。
向大家鞠躬致意之後,我背對醫院邁開腳步。
萬里無雲的大晴天。澄澈的藍天就跟我的決心一樣通透。
我想了很多,當然也還懷抱著許多不安,不過我的不安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我決定把這些丟到一邊。
比起我的不安,還有更需要我保護的東西。
「好,第一步就是重拾平時的日常生活。」
我自身的認知跟周遭的世界之間,存在著一年以上的落差。
有些事情改變了,有些沒有。有些事情是已知的,有些則是未知。
我得儘快將這些事情串聯起來,重拾記憶中的日常生活。
然後陪伴在小舞身邊保護她。
不再讓她失去重要的人,或是重要的事物。
我無暇分心。我再也不要經歷因為些許的錯誤而無法守護這種事了……
再也不要、再也不要……?
『吶,我們是哪個地方做錯了呀……』
『只要是妾身能做得到的事,妾身什麼都願意為你做。半個世界也可以給你。』
『所以,請到妾身的身邊吧,拜託你。』
「!?」
強烈的陽光刺得我雙眼發疼。
不知道是誰的飄逸紅髮自眼前拂過,可是我看不見對方的長相。
就在我準備朝著幻影伸手的瞬間,腦中突然傳來一陣刺痛,幻影便消失在頭痛的光芒之中。
「……我也愈來愈習慣這種事情了。」
我正在掙扎。在我的體內,想必已經消失的一部分的我正在掙扎。
……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有這種感覺。我感受某部分的自己拚命想從體內鑽出來。
為了悠斗,為了小舞,同時也是為了自己,我應該試著恢復記憶,然而我無論如何,就是無法喜歡上這種感覺。
不,與其說無法喜歡,不如說是——害怕。
內心的吶喊充斥著痛苦與憤怒,甚至令我懷疑那到底是不是自己的聲音。
我理智上覺得非想起來不可,過去的自己更是催促著我快點想起來,然而我內心深處卻感到莫名地恐懼。
這真的是我嗎?過去的我到底遭遇了多麼慘痛的種種?已然拋卻的不安,總是會在這時再度顯現於臉上。
「不過剛剛的感覺,似乎又有些不同……」
跟平常只有憎恨與憤怒的感情不一樣。
剛剛我的心情變得十分柔和,洋溢著愛憐與無奈,最後卻又悲從中來。
「真是受不了,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感受到些許靦腆的愛情餘韻,我搔了搔後腦,試圖忽略自己內心的情感。
不過,我竟在想起女人後突然變得哀傷——我該不會在失去記憶的那段期間失戀了吧?
「〜〜〜——!夠了夠了!啊——可惡!再這樣下去,感覺事情只會陷入膠著。」
我踩在乾涸的柏油路上,稍微停下腳步,甩了甩頭。
「嗯?什麼東西陷入膠著?」
「?……你、你是……呃……」
「咦咦?你這是什麼反應?你該不會忘記我了吧!?是我啦!川上久美子!!『烏托邦月刊』的記者!」
跟我說話的人是個穿著毛線衣,將一頭黑髮綁在腦後的成熟女子。不過慌張的態度以及胡亂從包包裡面拿出雜誌的毛躁行動,跟她的形象實在差太多了,讓我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以前母親曾經說過化妝和髮型會徹底改變一個女人,不過這也太誇張了。
「啊、啊啊,對對對,川上小姐嘛。沒問題的,我記得。」
「……你最好去學一學說謊的技巧。這種表現實在是太明顯了,反而會令人萌生出超越憤怒的殺意。」
「不不不,我真的沒忘記啦。只是因為上次是晚上,我的情緒又有點激動,再加上川上小姐當時的打扮又跟現在不一樣嘛。老實說我乍看之下還以為是別人呢。」
「那還用說?一個是埋伏到最後一天疲憊不堪的模樣,一個是整裝待發的戰鬥模式,如果看起來沒什麼差別,我這個女人可就欲哭無淚了。」
大概是我差點認不出來的說法讓她感到開心吧,這個年紀不小的女人喜孜孜地挺起了胸膛。
只是除了外表之外,內在也要稍微妝點一下,不然就沒意義了好嗎?也罷,這句話還是別說出來比較好。嗯,我明白我明白。
「不對不對不對,我不是來跟你說這些的。」
「啊——今天我想回去之後好好休息,所以我們還是改天……」
「嗯……?」
「看來似乎不行呢,好的。」
懾於對方犀利的眼神以及低沉的嗓音,我只能陪笑了。
「現在這個時間,你應該還沒吃午餐吧?不如我們就隨便找間家庭餐廳聊一聊如何?不過在這之前,拿去吧。」
「?口罩?」
我從對方手中接過拋棄式的白色口罩。
「沒錯,還有這個,還有這個。你怎麼會以這種毫無防備的打扮隨便出門呢?」
「呃?什麼?」
「別說了,快點戴上去!你也太沒有危機意識了!」
除了口罩之外,對方還遞給我墨鏡和毛線帽。於是在對方的示意之下,我被迫變裝成典型的可疑人物。
「你沒聽說過『轉移志願者』的事情嗎?那些殺紅了眼的犯罪者全都是腦筋不正常的人,你的身分一旦曝光,對方絕對會對你發動自殺攻擊的。」
「……我、我會注意的。」
看來我的危機意識真的不太夠。於是川上小姐帶著這副打扮的我走進附近的店家。
「總之,先來兩人份的飮料吧,以及漢堡排飯套餐。」
「兩人份的飮料吧以及漢堡排飯套餐嗎?好的。」
雖然還不到中午時間,我們選擇的這間家庭餐廳倒是已經有不少客人。
「真是的,你還是稍微提高警覺一點比較好喔?這陣子這個國家亂得很,你應該知道自己的處境吧?」
「……以後我會格外小心的,是。」
川上小姐的忠告實在不容反駁,我無言以對,只能落寞地低下頭去。
「話雖如此,看起來你也不必那麼擔心這方面的問題。反正好像有保鏢一直跟在你身邊嘛。」
川上小姐的視線落在餐廳的入口附近。那裡坐著一個高大的男子,我好像不管到哪都會看到他。
「啊——呃,那個人是在保護我嗎?」
我原本還以為是自己想太多了,不過從在醫院門口跟大家道別那時開始,我的確有感覺到那個人似乎一直在旁窺視著我。
只不過我從中感覺不到惡意,總覺得與其說他是在保護我,更像是在監視四周。另外,雖然我所見範圍之內只看得到他一個人,不過感覺上還有其他人的氣息。
(……慢著慢著,我也太天真了吧?沒有惡意?看不到的地方還有其他人的氣息?我的中二病又發作了嗎?慢著慢著,千萬不能走回頭路啊。)
我搖了搖頭,試圖否定這幾天不知為何突然浮現腦海、毫無根據的感覺。
不過,現實就是確實有個男人正坐在入口附近的座位上。
「你沒聽說這件事?之前我在等你的時候,被那邊那個不認識的大叔強行帶走。他還要求我簽署協議書,保證不會報導你的事情。」
「……請不要用那種眼神看著我。」
川上小姐斜斜地白了我一眼,我只好別過臉去。
「就算不出現名字或真名,只刊登訪問也不行,看這個狀況,他們打算徹底隱瞞歸還者的存在。『萬一你那篇多餘的報導害死了無辜的人,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聽他這麼一
說,我實在也沒有報導的勇氣了。」
「……既然如此,為什麼又找上我?」
我開口詢問嘆了口氣的川上小姐。
「純粹是個人興趣啦。我之前付出了那麼多的努力,就算不能寫成報導,至少也讓我瞭解一下事情的來龍去脈吧?」
「喔,原來如此……?」
我一邊這麼回應,一邊暗自思索該怎麼辦。
「怎樣?我出三萬,你願意透露等值的消息嗎?」
「啊、啊哈哈……」
眼見川上小姐露出滿心期待的笑容,我也只能先跟著陪笑。
沒有記憶的我,到底能跟她說些什麼?
☆
「呼〜……好累……」
我整個人泡進家中的浴缸。任由浴缸里的熱水溢出,同時享受一整天的疲憊逐漸溶化的快感。
『喪、喪失記憶〜?呃……意思是我根本白忙一場?』
『還反而因此被警察盯上,好像賠了夫人又折兵耶?』
『唔……!虧人家這麼努力,還特地推掉條件不錯的相親,明明這麼努力……!』
一番談話之後,我向川上小姐道別,按照原定計畫返回家中,用手機跟小舞聯繫。我沒有勇氣直接與她通話,於是就簡潔地陳述事實,傳了一封訊息給她,結果小舞立刻打了電話給我。
這時我還在猶豫該不該接起電話,接著就收到了訊息:『膽小如鼠的哥哥,請在玄關前正襟危坐。回去之後,小舞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跟哥哥討論❤♪』,令我萌生出逃避現實的念頭。
如此這般,春風滿面的妹妹在血紅色的夕陽映照之下回到家中,展開了漫長的說教。
她仔細地將今天發生的事情滴水不漏地問了一遍,川上小姐自然也曝露了。
『笨蛋哥哥的下半身倒是很厲害嘛』『渣男哥哥應該先從如何跟女性相處開始學起,這對哥哥來說還太早了唷』『小舞身為優秀的妹妹,應該在沒用的哥哥攻擊女性,成為渣男哥哥之前,從頭開始調教……不,指導吧?』。小舞以冰冷的視線睥睨著我,對我展開各式各樣的言語霸凌。
要不是我事先準備好蘋果果凍,並且五體投地恭候小舞回來,這場精神訓話一定會持續到天亮吧。
「明天我就要去上學了啊……變成小舞的同學,悠斗的學弟……」
我在口中喃喃自語,趁著還沒泡昏頭之前走出浴室。
我換上睡衣回到客廳,小舞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啊、哥哥,有沒有好好泡澡?快點把頭髮擦乾,否則會感冒的。」
「喂喂喂,別這樣。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你自己趕快去洗澡吧。」
「說得也是,那我就接收浴室了……你沒有把洗澡水弄髒吧,垃圾哥哥?」
「拜託你饒了哥哥好嗎?一直被可愛的妹妹凌虐,感覺我真的會無法振作的。」
「不要,明明就是哥哥不對,小舞才不管。」
小舞用裝模作樣的表情說出孩子氣的話,之後把頭撇開。
啊——現在是怎樣?我的妹妹也太可愛了。
不過是讓我痛並快樂著的可愛就是了。
目送小舞去浴室之後,我走到冰箱旁,從裡面取出罐裝飲料。
接著我返回客廳,隨手按下電視機的開關,正在播放的是常見的談話性節目。
就是那種藝人、專家或評論家齊聚一堂,看著攝影棚中播出的重現VTR,進行各式討論的節目。
(……又是跟轉移志願者有關的事件啊……)
『……也就是說,嫌犯可能並不是自殺的囉?』
『是的。就自殺的手法來看,以利刃割斷自己的喉嚨實在有違常識。常見的自殺手法幾乎都以上吊居多,或者是從高處一躍而下——這類比較輕鬆的死法。刻意以顯然會帶來巨大痛苦的方法自殺,實在沒什麼意義。』
『若真如此,代表受害的那名女子做過最後的抵抗囉?哎呀,真是可憐啊……』
『不不,不是還有那件事嗎?犯人還有嗑藥吧?會不會真的是他的精神狀況出問題啦?』
『無論如何,這都是一場悲劇。希望被害人【齋藤聰美】的靈魂得以安息……』
嗶,我關閉電視的電源。
「……該睡了。」
一口氣將罐裝飲料喝個精光,我走出客廳,說了一聲『我先睡了〜』。
聽到小舞回應之後,我朝著自己位於二樓的房間移動。
長達一年多沒有主人的房間之中,完整地保存著我的記憶。如同母親培育的盆栽,以及父親最寶貝的機車一樣,看得出小舞細心維護的苦心。
「……」
我蓋上棉被並關閉電燈,閉上眼睛,讓心情平靜下來。
然後四處搜尋我所失去的記憶片段。
這幾天以來,這樣的行為已經成為習慣了。就寢之前,我總會像這樣搜尋記憶所在之處。
在最深最深的地方,一定有不可忘卻的記憶。
某個非常重要的記憶。
可是不管我潛得再深,都無法到達底部,結果我不敵睡魔的糾纏,逐漸失去了意識。
今天我依然無法掌握任何事物,已然鈍化的思考便溶入睡意之中。
「…………?小舞……?」
「……」
就在不斷打盹的我即將完全墜入夢鄉之時,背後的衣物被一把揪住的感覺,稍微讓我的意識浮出水面。
我聞到跟我平常用的洗髮精不一樣,更為高雅的洗髮精香味。
側著身子躺在床上的我,原本打算轉動脖子看向背後,最後卻打消了念頭。
小舞不知道什麼時候鑽進我的被窩。我並未跟她多說什麼,再度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