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為夢痴狂的魔術師 第一章 意想不到的重逢和心之天平(1/2)
離開王都經過數天時間。
我們今天依然一成不變地沿著看不見的頭的道路前進。
真的要說有改變的地方,大概就是周圍的樹林密度,已由灌木林提升為可稱作森林的境界吧。
「唉……我果然已經病入膏肓了。」
「怎麼了嗎?」
「沒什麼,只是在白天下,像這樣未經變裝行走在街道正中央,實在讓我感到混身不自在。」
米娜莉絲聽見了我嘆了一大口氣而主動出聲詢問,我則如實回答。
最近,也就是在第一次人生移動時,因為公主等人的追擊愈加嚴峻,根本無法想像現在這樣輕鬆愜意。
當時我為了躲避追擊,不是利用月黑風高的夜晚,將『閉精靈之衣』的能力發揮極致。並搭配妨礙他人認識的心劍能力,運用耗費集中力的魔力隱藏行蹤,不然就是透過『天邪鬼鏡刀』徹底改變自己的外貌。
不過我使用那種方法的次數屈指可數,基本上幾乎都是利用前者就是了。
我只能變換成一張固定的外貌,而且相貌似乎是個特別的美少女,因此不管怎麼做都會顯得格外入目。
我很少讓人直接目睹我變身後的相貌,而等級高到可以看穿我的偽裝變身的高手也少之又少,只是在逃亡期間引人注目並沒有好處。而且主動靠近搭訕的男人,絕大多數都只能用噁心形容。
「因此,我已經很久沒有在大太陽下漫步的機會了。縱使有,也是混在某個商隊之中,刻意壓低兜帽,避免被人看清長相。」
即使現在回想起來,那仍是一段陰影至極的逃亡之旅。
前提是——假如漫無目的的逃亡行動,可以用「旅行」來形容的話。
「坦白說,就像這樣和你一起展開旅程,都讓我覺得有些異樣,畢竟連我混進商隊時,都不曾和任何人打交道啊。」
問題並不是出在米娜莉絲身上。只是我實在太過習慣獨來獨往的生活,需要一點時間才能應對有人相伴的旅程。
「這段往事,跟你所說「病入膏肓」有什麼問題呢?」
米娜莉絲一臉不可思議地提問,我做出回應。
「只是光明正大地在大太陽底下行走,居然會感到忐忑不安,讓我覺得自己完全沾染上犯罪者的壞習慣了啊。」
明明沒有需要如此緊繃神經的理由,我卻提心弔膽地感到坐立難安。
一直以來,我明明都被教導為人處事不得違背天地定理,如今卻落得如此田地。
這不僅是我兒童時代所受的教育,也是我與父母之間的小小約定,不過看來我似乎又毀約了。
(反正在我打定主意展開復仇的那一刻,就註定無法在受到折磨前先一死了之了吧。)
「天照大神嗎……?」
「啊,這個世界上基本沒有信奉太陽之類的概念吧?」
如果尋找一下,或許就能在某個地方發現類似的宗教,但至少就我所知,在這個世界並沒有把太陽當成信仰的宗教。
正派也好,邪道也罷,這個世界的宗教種類相當繁多,但一般而言可分成信仰神以及信仰精靈這兩大類,除此之外的宗教就算存在,也幾乎不為人知。
「在我的故鄉有把太陽當作神明崇拜的傾向,因此流傳著人只要為非作歹,就會覺得良心不安而不敢面對太陽的說法。」
「哦……原來還有這麼不可思議的想法啊。」
「是啊,畢竟我的故鄉號稱有八百萬天神,不僅太陽,就連平常使用的道具都有神居住其中,簡直就是個毫無節操觀念可言的國家呢。」
就某種方面而言,這算是一種極其正向的思想,但我覺得連日常使用的茶碗,茶杯,甚至茶壺都有付喪神寄宿其中的想法,未免也太不敬了。
儘管不太清楚其實際形態如何,不過得知道這世上似乎真的有以神之名存在的人物之後,我就更不由自主地產生了這種想法。
「反正我用不了多久就會習慣了,你別在意。」
沒錯,人就是一種習慣成自然的生物。
就跟我先前已經習慣孤獨,甚至已經到了獨自一人也理所應當一樣。我遲早也能再次習慣這種光明正大地行走於大道吧。
更何況,我已不打算再以善惡與否決定自己的下一步行動。
因為我近乎痛切地體會到那種無聊透頂的判斷標準,究竟讓我失去了多事物。而今後我也必定會逐步完成無論在誰看來都是大錯特錯的種種。
「那些事暫且不談,今天的課程一來了。」
「唔!?」
我在換位思考的同時停下腳步這麼說,米娜莉絲聽言,表情立馬變得嚴肅。
在途中,只是單純的移動也太無聊了,因此我為了提升米娜莉絲的基礎能力,有時會展開像這樣類似修行的特訓。
而『課程一』詞就是開始特訓的暗號。
「附近好像有頗為美味的獵物,沒法獨自找出目標的行蹤,由於對方非常擅長擬態以及隱藏氣息,因此你就算依靠肉體感覺也絕對無法發現哦。」
米娜莉絲一聽見「找出獵物」便開始抽動鼻子,於是我提醒她。
獸人的身體能力很強,嗅覺等五官的敏銳程度自然不在話下,而米娜莉絲大多都依靠她的靈敏感官來偵測敵人的動靜。
此舉本身並無不妥,也是理所應當的事,但僅依靠於此就不太妙了。
過度依賴某種索敵方式,反過來說,就形同對能夠避開那種索敵方法的敵人束手無策。
有言到「取長補短」,在這個世界若放著能修正的弱地不管,那簡直是蠢不可及的想法。
換句話說,在無法發揮長處之時不僅會失去優勢,還會自爆其短,在戰鬥中產生的破綻足以致命。
這個破綻,可以輕鬆奪取一個人的性命。
「捕捉目標上的微弱魔力氣息。就跟你分辨氣味的方法一樣,你先找出魔物身上沒能完全隱藏起來的魔力分界吧。」
(有點過於困難了嗎?)
事實上,我也是為了幫助米娜莉絲尋找有助有她修行的對象,才聚精會神地偵測周圍氣息,好不容易找到這個目標
偵測魔力是一種難以言傳的感覺。
就像在視野模糊的情況下注視凝視、或像在隔著一面牆壁的情況下,聽出混於喧囂環境中某個特定人物的聲音一樣,是一種難以琢磨的感覺。
要用言語形容實在太過困難,因此更不能放過這種親身體驗的機會。
「那是一隻要找得到,就能不費吹灰之力解決的獵物。而且其肉質相當鮮美,就當作今天午餐的食材吧。」
這種魔物的外表雖然讓人望而卻步,但其肉的滋味卻十分美妙。
日本甚至也有養殖類似的肉食動物,只要能克服外貌所帶來的影響,這種魔物絕對能在我個人的美味怪物肉排行榜上名列前茅。
「找,找到了!就在那兒!! 」
「呱~啊啊啊啊!!!」
米娜莉絲射出的匕首,伴隨著「咻」的一道微弱的破風聲沒入樹蔭之中。
隨後,一隻渾身顫抖不止、大小可與山豬媲美的青蛙,從原本看似空空如也的地方緩緩滲透出了陰影。
『皮利亞巨蛙』
那種青蛙是另一種「純種蛙」——體積和日本百元硬幣差不多的小型青蛙的突變體。
「主人!?這……這種魔物真的能吃嗎?」
其實在這個世界的大部分地區都有食用青蛙肉的習慣,之所以如此,是因為青蛙肉不同於價格昂貴的雞肉,能輕鬆捕捉,而且味道近似雞肉,自然受一般民眾喜愛。
只是個平凡高中生的我,一開始當然也十分抗拒,不過經過幾分波折之後,我大致上已經順利克服昆蟲以外的古怪食物了。
所以米娜莉絲並非因為她擊殺的是一隻青蛙魔物而感到懷疑,而是衝著發動了高級擬態技能——逼真到凝神注視,也無法在徹底擊殺之前發現其蹤影的魔物體色,才脫口而出「真的能吃嗎?」的疑問。
「見到它的顏色,也難怪你會這麼想。」
那隻青蛙帶有絕對稱不上好看的體色。
它全身布滿皺紋,由色澤光滑的深紫色和綠色,以及鮮艷至極的紅色與黑色交織而成。體表到處都是扭曲的疙瘩,還有一條肥滋滋的粉紅色舌頭掛在嘴角。
五彩斑斕的配色以及醜陋的外表,怎麼看都在大聲主張著「危險,切勿食用!」之意。
我不大記得第一次吃這傢伙的肉,是因為某項技能判斷它的肉可食用,還是迫於三餐不繼而嘗試,總之我真心想誇獎一下當時勇氣可嘉的自己。
「反正味道我敢作保證,這是我親身體驗,絕非謊言哦?肉質絕對比我們以前吃
過的魔物肉要高兩個等級。」
對我來說,只要是美味可口,什麼食物都來者不拒,一想到馬上可以飽嘗鮮嫩多汁的獸肉,我的心也跟著亢奮起來。
為了避免貴族遭到風險,騎士團會定期在王國周圍的森林展開演習,順便掃蕩周圍一帶的魔物。
因此,基本上王都周圍只有哥布林、地獄巨犬或青碧野豬之類繁殖力較強的低等魔物氣息圍繞在王都周圍,很遺憾的是這些弱小的魔物幾乎沒什麼可供食用的部位。
儘管有部分地區把哥布林的睪丸視為滋補養生的珍餚,但打死我也不想嘗試。
嗯,原來除了昆蟲以外,還有我不敢接觸的料理啊。
「原來如此,那真是讓人期待。」
米娜莉絲的回應變得多了些活力
「總之,這次就簡單地撒個鹽巴做個串燒什麼的好了。畢竟這陣子我們吃的幾乎都是湯類料理啊。」
我舉步接近皮利亞巨蛙,伸手抓起它的腿。
手上粘液的觸感遠比想像上來的稀薄,掌心上傳來了一陣清涼感。
「米娜莉絲,解體這傢伙需要一點訣竅,所以交給我處理。麻煩你取出那個料理台好嗎?」
「知道了。」
米娜莉絲從袋子裡拿出料理台,其造型類似蠶豆,是利用尺寸不算小的木板打造而成。
在淪為奴隸之前,米娜莉絲一直代替體弱多病的母親下廚,所以我那本來就是順便煮煮的料理,自然無法與她相提並論。
因此,自從米娜莉絲恢復健康之後,三餐自然而然地改為她接手準備,但在旅途中根本不可能有所謂的料理台,導致她煮飯十分費力。
「嗯,再這樣一看,果然有種偷工減料的感覺啊。」
就算重新正視,這料理台也稱不上優秀。
其做工相當簡單,只是從一顆粗壯的樹木切下一塊木板,接著弄出四個小洞,再插上桌角而形成的簡易料理台。
先前我看米娜莉絲難以施展廚藝,所以就臨時製造出這個東西,當然也因為事先沒有準備妥當,看起來非常粗糙。
我毫不吝惜地使用S級技能製造料理台,拜其所賜,成品沒有半點毛邊,嵌入桌角之處也分毫不差,自然不會傾斜搖晃。
但可惜原材料只是普通木材,即未能進行防腐加工處理,也沒能及時附上防水處理效果,因此每次做菜,都會持續對它造成傷害。
「抵達愛爾彌亞之後,再買個像樣的料理台好了。」
「嗯?但這明明是主人特地為我做的……」
「那終究只是應急的替代品罷了,你別放在心上。」
我把皮利利亞巨蛙放在料理台上,用鹽巴輕輕揉搓幾次之後,變出『水精靈之刃』,將表面的粘液沖洗乾淨。
接著我從背部下刀,就這樣利落地把內部組織分切為肉、骨頭、內臟部分。
「這樣就可以了,剩下的交給你,沒問題吧?」
「嗯,明白了。」
我把隨手砍下的樹枝削成木筷交給米娜莉絲,再拜託她著手處理已經切好合適大小的肉塊,再用木筷串在一起。
等我擦拭完畢,再把料理台收拾乾淨之後,以木筷串起,並撒上鹽巴調味的肉塊,已經開始散發出經過篝火灼燒的誘人香味。
「哦,感覺還真不錯嘛。」
「主人,還差一點才烤熟,請再稍等一下。」
結果,有料理的事幾乎都是米娜莉絲包辦了。
也罷,畢竟這樣才能品嘗到美味料理,可以算是取材適用吧。
「了解。」
語畢,我席地而坐,隔著篝火與米娜莉絲相對。
包含油脂的肉塊受到篝火灼燒而發出噼里啪啦作響的聲音,實在讓人食慾大增。
「我說,這應該已經烤熟了……」
「不行,想讓青蛙的肉變得最美味可口,必須還要再多烤一下。」
「這……這樣啊……」
米娜莉絲出聲糾正我,眼前投射出滲人目光。就在這時候,我忽然捕捉到另外一股氣息。
(是被烤肉的香氣吸引過來的嗎……)
沒過多久,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是一隻體積和小狗差不多的地獄巨犬幼犬。
「等一下,米娜莉絲。」
「主人……?」
我出聲制止反射性準備投擲匕首的米娜莉絲。
「它沒敵意……大概是肚子餓了吧。因為腳受傷了,導致它無法進行覓食。」
我拿起一塊擺在篝火前烘烤的肉塊,輕輕拋到那隻受傷的地獄幼犬面前。
也許是餓了吧,這隻小地獄幼犬用前腳輕輕戳了戳幾下之後,便開始瘋狂啃食肉塊。
「嗯嗯,很好吃對吧?等一下哦,我幫你治療腳傷。」
為了防止它心生畏懼,我一手收支背部召喚出『翠綠心劍』,替專心吃肉的小地獄幼犬治療傷勢。
「主人,這樣好嗎?」
「就算是魔物,我也不打算為了賺取經驗值,對一隻虛弱的幼小魔物痛下殺手。」
我不曉得彼此的語言是否相通,但這隻小地獄犬仿佛在表達謝意似地舔了舔我的手掌。
「好了,吃飽了就快點走吧。這邊是人類的地盤,對你來說並不是安全地帶。」
當我揮手作勢驅趕,只見這隻小地獄犬先是一臉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接著才轉身遁入林中。
「你不收服它作為使魔嗎?我還以為主人你是為此才會出手救它一命的。」
「不是這樣的。是啊,這只是……一時興起罷了。」
沒錯,只是一時興起。
就算是在第一次人生中,我沒能拯救的那隻地獄巨犬略盡情分吧。
畢竟見死不救的感覺實在很糟,就只是這麼單純。
「以前我曾經跟一隻地獄巨犬的幼犬感情很好。結果它因為我的疏失被牽連,因而賠上性命。」
方才它有傷在身,又餓著肚子的虛弱模樣就跟那傢伙如出一轍,令我忍不住出手相救。
縱使我明知方才救助的小地獄巨犬,其實跟那傢伙毫無關係也無所謂。
「所以說,只是一時興起。除此之外別無其他含義。」
語畢,我伸手探向炙烤的肉塊。
「主人,還沒烤到最佳熟度喔。」
「是嗎?好~我等我等。」
伸到一半的手,只能宛如枯萎的植物緩緩落下。
當天晚上,我們又走了一段路,最後找了一個地方紮營。
米娜莉絲躺在營火旁休息,蓋著毛毯的她翻了個身。我也並非不覺疲憊,但縱使在街道附近,仍不知何時會有魔物現身襲擊。
再加上我們是兩人一組的旅行者。人數愈少就愈容易吸引魔物前來襲擊。
在第一次人生的逃亡生活期間,我會設下結界再入睡,因此就算露宿野外也不必守夜,但現在的我非常欠缺MP。
說穿了,我根本無力設下足以維持到天亮的堅固結界。
「呃,好燙、好苦……」
我喝了一口飲料,將煎過的藥草溶於用火加熱的水中。
儘管藉由刺激味蕾的強烈苦味以及差點造成燙傷的高溫驅散睡意,但我仍因難忍這份感覺而皺起眉頭。
這是一種名叫「法吉草」的神奇藥草,只要煎過,並溶於熱水後喝下,便可立刻發揮消除疲勞與提神醒腦的顯著效果。
由於野生品種隨處生長,因此無論在哪座城市,都能廉價購入這種藥草,它可說是菜鳥冒險者的強大夥伴。但是它的滋味宛如就是只萃取咖啡、抹茶及100%純巧克力的苦澀精華濃縮。
除了苦以外,再也找不到其他詞彙得以形容其強烈滋味。而且只有在日落後煎制,立刻加入熱水中飲用,才能發揮效果。
除此之外連水的溫度也必須維持滾燙狀態,否則同樣無法發揮功效,儼然是一種無異於懲罰遊戲的飲料。
即便如此,倘若沒有這種藥草,就需要攜帶能夠設下驅魔結界的高級魔術道具,不然就得靠等級逼近高階水平的魔術師施以結界法術,或者招募多名隊友籌組隊伍,透過輪班才能充分休息。
雖說意外得到米娜莉絲這個幫手,但這也是我一開始選擇在王都購買奴隸的理由之一。
只要忍受苦味及滾燙感,最少只要有兩個人,便可以輪班休息、展開旅程,因此這種藥草的重要性自是不言而喻。
守夜的班表為日落到深夜由我負責,之後再換米娜莉絲顧守到破曉時分。而用來計算換班時間的砂鍾還剩一大半,看來我似乎還得撐好一段時間。
「呼,好苦啊,呸 ……」
手邊傳來柴火
霹靂作響的聲音。儘管我為了避免吵醒米娜莉絲而壓低聲量,但口中的苦澀滋味仍令我不由自主地發起牢騷。
為了防止營火熄滅,我將隨意收集起來的枯枝丟進火堆中,接著放下用來裝飲料的木杯。
定睛凝視著眼前這團微微搖晃的火光。這是個很適合整理思緒的情境。
首先我回想起來的,是在王都城牆前方發生的事件。
我不會刻意為了復仇而濫殺對復仇毫無影響的人。
這條界線若不劃分清楚,『復仇』的輪廓將變得模糊不清
換言之,那就等同我再也無法抱持著確信執行自己的復仇計劃。
我是為了復仇而殺人,還是為了遷怒而殺人?
若放任這條界線曖昧難辨,早晚會如同持續累積的毒素一般衍生迷惘之情。一旦持續無視迷惘之情,最後只會淪為一頭見人就殺的怪物。
復仇,是一種感情。
為了避免深處於內心深處的熱意繼續摧毀自己,我們才踏上這條復仇之路。
但要是成為了喪失理性,只能憑本能行動的怪物,那麼縱使成功誅殺了所有仇敵,深藏於心裡的這股熱意也不會媳滅,只會愈加旺盛。
屆時再也無法重新成為「人」。最後終究只能放任自我崩毀。
那無異於已死之人。
因此,我無意改變在自己心中所畫的界線,我認為這是好的。
我沒有打算讓自己不再是自己,要拉進復仇計劃當中的對象,有跟我的仇恨相關的人物就夠了。
我無意選擇不分對象、胡亂殺戮的計劃,話雖如此,要完全不波及旁人也是絕無可能的理想。
至少,即使是毫無瓜葛的對象,只要殺了他便能助我實現復仇大計的話,那我下手絕對無所顧忌,因此勢必會有無辜之人遭到波及吧。
縱使並非如此,在其他時刻為了求生存,若有必要,就算是素未謀面的陌生人,我大概也會不惜取其性命。
在我的意識中,早已沒有類似躊躇的感情。如果還抱有那種感情,不必等到遭人背叛,我大概在旅程中就先賠上性命了。
簡單來說,這是平衡。將超過自己內心所能承受的無辜之人捲入復仇計劃,會讓自己成為怪物,但相反地,因為討厭濫殺無辜而懷著想拯救一切的念頭追逐目標,也只會半途而廢,落得失去更多重要事物的下場。
正因為如此,善也好,惡也罷,我不再將這兩個字作為自己的行動判斷基準。
「我想報仇的對象不是世界。就算折磨無關緊要的傢伙也毫無意義。」
我把這個想法確實地化為言語,彷佛提醒自己不可忘卻般刻印於心。
沒錯,我的復仇對象不是這個世界,而是我以前曾經相信是同伴,卻狠狠背叛了我的敗類。
正如我在第一次人生搞錯了理應拯救的對象,在第二次人生中,我絕對要看清自己的復仇對象。
「唉,要是真能幹脆一點痛恨這個世界的所有一切,那我報起仇來鐵定再輕鬆不過吧?」
我忍不住脫口說出類似自我解嘲的話,幻想那樣輕鬆的復仇之道。
倘若我能徹頭徹尾地視這個世界的一切為敵,那我只要使出渾身解數來設法毀滅這個世界就好。不過到時候,想必會變成不加思索、見人就殺的怪物吧?
如果我從未遇見蕾緹西亞,只在滿心想著回到原本世界的情況下遭到背叛,結束第一次冒險旅程之時,我想必早已變成那樣的殺人狂魔了吧。
起初來到這個世界時,我認為這裡只不過是個虛構的空間。
由道具組成的景色,搭配只會要求我設法擊敗魔王的登場NPC。
能力值、等級、魔法、技能、奇形怪狀的魔物、加上只要擊殺魔物就能獲得經驗值、以及伴隨經驗值一一增加的過人能力。
就算受傷也可以透過強力回復魔法或昂貴魔法藥物瞬間止痛,甚至連有所缺損的器官部位都能當場治癒。
那是一種宛如被關進電玩世界的感覺,身陷一款只要擊敗魔王就能通關的遊戲。
這種處境當然不可能伴隨所謂的現實感,而在這樣的世界慘遭背叛後,也會自然而然地認為。
活在這個世界之中的人類只是道具。
我很輕易就能聯想到自己深陷絕望,理智徹底崩壞的模樣。
聯想到那個曾是自己,但在四處殺戮時不會感到快樂,也不會感到喜悅,就只是直至死亡,都淡然地反覆摧毀世界的怪物姿態。
那必然是一條極其輕鬆省事的道路吧。然而,此舉無法體會報仇雪恨的漆黑愉悅、得不到任何滿足、心情更無法撥雲見日。
簡直只是等同自殺的自殘行徑。
「哎呀,不妙不妙。」
營火隨著一陣格外清脆的『啪嘰』聲響崩塌。
看來我似乎太過沉浸在思緒之中,營火的火勢不知何時變得相當弱小。我連忙從事先收集的樹枝中,挑選幾根較易燃燒的枯枝丟進火堆。
「好苦,燙死了!」
我又喝了一口法吉草煎茶,但眼前還有滿滿一杯。
為了去除沾滿口腔內側的苦澀味道,我取出在王都道具店當作保存食品販賣的烘乾蔬菜。
接著拿起一根長度適中的樹枝,並為『水精靈之刃』灌注魔力。
一把大小跟雕刻刀差不多的水刃成形,我動手切除樹枝多餘的部分,同時把前端削成尖銳狀。
接著再把乾燥蔬菜插在削尖的樹枝前端,挪至眼前的營火上方稍微烤過,並灑上事先在王都收購的調味料,最後塞進嘴裡。
黑夜仍舊漫長、黎明依然遙遠
儘管有許多值得思考的問題,但再怎麼想大概也歸納不出答案。
於是為了轉換心情,我開始思索今後該如何分配自己的經驗值。
自從離開王都後,我仍一邊斬殺在街道上出沒的魔物賺取經驗值,一邊分配累積的經驗值。
總之,負債已經清償完畢,經驗值也維持著暫時尚未升級的臨界點。如此一來便能在有需要時立刻升級。
我非得慎重考慮提升等級的時機不可。因為即使只是解放心劍,也會連帶使能力值獲得成長。
雖說我也有一把令整體能力值暫時下滑,藉以換取經驗值上升效果的心劍,不過在裝備期間,除了那把心劍以外的武器攻擊力會全部歸零。
這意即我必須靠本身的力量擊敗魔物,若現在使用那把心劍,只會害我陷入因攻擊力下降而無法打倒魔物的尷尬處境。
經過分配後,我大概還剩25000點左右的經驗值。
「唔~該如何是好呢……」
這一帶的魔物強度頗高,賺取經驗值的效率還算不差,可惜的是遭遇次數少了一點。
之後我們預計在愛爾彌亞停留一段時間,所以那段期間將難以取得能任我隨意分配的經驗。
一想到這裡,儘管已經縮小選擇範圍,但我卻仍遲遲無法下定決心,最後甚至還被米娜莉絲冷冰冰地說了『主人是膽小鬼嗎?』這樣的諷刺。
她害我有點想哭,但我沒哭。
「話說回來,最近米娜莉絲對待我的態度愈來苛刻了啊。」
我明明還是和以前一樣,並未打破我們之間奴隸與主人的關係,我都放低姿態了,反而被她威逼以待,也可以說有時會感受到她散發出一股不可違抗的氣場。
縱使我從沒想過要她對我卑躬屈膝,但被這樣以下犯上該怎麼辦?
我輕輕嘆了口氣,用樹枝輕戳營火。
此時我隱約回想起在這趟旅程中所發生的事。
在第一次人生中,我只有在討伐魔王之旅的最後階段,得以稍微對生活周遭投以關心。
畢竟大多數時候三餐只求能果腹,自然沒有時間好好欣賞沿途風景。
有過這樣經歷的我,一旦在市區購買意義不明的詭異道具,或者被一看就是敲竹槓的小吃攤所吸引時。米娜莉絲就會面露冷若冰霜的笑容,說著『主人是笨蛋嗎?』展現怒意。可能是在貧困村莊生活的價值觀之故,她似乎認為就算有錢也絕對不能亂花。
最近大概只有在討論彼此想到的復仇方法時,或是利用路上撞見的哥布林測試可能付諸實踐的拷打手段時,再不然就是她恰巧心情特別好的日子,或者因MP昏眩症狀導致腦袋呈現茫然狀態時,她才會對我展現燦爛笑容。
先不管這些,總覺得若不趕快決定究竟要解放哪把心劍,我大概又會繼續拖拖拉拉下去吧。
即便如此,我還是左思右想地又煩惱了好一陣子,最後從日前列入考慮的三把心劍當中,解放了『逆境者拐刃』。
今後有一段時間,我很有可能面臨能力值下降的情況,這把心劍
在各方面都派得上用場。
對上能力值不如自己的對手時,只要使用其他心劍應戰就好,因此它沒什麼明顯副作用及缺陷,也是我決定解放這把心劍的主因。
此次花費了15000點經驗值,如此一來只剩下10000點經驗值可供利用。
接下來,我原本想再任意解放一把強化敏捷度或MP值的心劍,但最後還是作罷。
利用剩下的10000點經驗值,可以讓我從當前狀態一口氣提升至將近25級。
為了在發生意外時得以臨機應變,在迫於所需之前還是先保留能夠自由運用的餘裕比較好。
「這樣就行了。」
我不經意地瞄了砂鍾一眼,發現裡面的砂子已經漏完了。
看來時間過得比想像中快。
「主人,到換班時間了。」
我原本準備叫醒米娜莉絲跟她換班,誰知米娜莉絲竟搶先一步自行起身。
「什麼啊,原來你已經醒了?」
「是的,主人,你好像特別喜歡自言自語呢。」
「什麼!?」
呃,這不能怪我,獨自旅行的時間一長,自言自語的次數也會跟著變多啊。
就跟只要習慣獨居生活,就會變得愛自言自語的道理一樣。
「白天也就算了,但入夜後主人你要是若毫無自覺,會害我格外在意而難以入睡。」
她那張毫無表情的撲克臉,該不會是使用了技能吧?難不成她現在心情十分惡劣?
「非、非常抱歉……」
「不,只要主人注意到這點就行了。」
被冷淡以待的我只能垂頭喪氣蓋著毛毯、閉上眼睛開始休息。
我突然有種雙方立場漸漸開始產生逆轉的感覺。
除非有什麼特殊理由,否則在基本行動方針及面對重要抉擇時,她都會聽從我的指示。可是除此以外的日常生活……不,我想她並沒有瞧不起我。不僅沒有,倒不如說她的態度雖然冷淡,但我明白她都是因為擔心我才講出那些話。
其理由也明確,都怪我先前不該在王都衝動行事。
米娜莉絲的個性似乎比我正兒八經的多。
儘管我知道她是過度關心我才處處提醒,但是啊……
想著想著,我的意識也緩緩墜入夢境之中。
☆
「主人好像睡著了呢。」
我確認主人已經入睡後,先是一如往常地輕輕梳理主人的頭髮,接著才解除我的撲克臉技能。
「啊啊啊啊啊,真受不了,主人的聲音為什麼如此悅耳動聽呢?是那回事嗎,主人有「賽薄」的血統嗎?」(註:希臘神話中的怪物,經常飛降在海中礁石或船舶之上,又被稱為海妖或美人鳥。她們用天籟般的歌喉使往來的水手傾聽失神,令航船觸礁沉沒。)
我一邊告誡自己絕不能吵醒主人,一邊扭動身體。
因為解除了技能的緣故,我很清楚自己的臉部表情非常鬆懈。
「總有一天我絕對要取得能夠記錄聲音的魔道具。」沒問題的,這不是浪費錢。而是非常有意義的開銷。
只不過,雖然跟此事毫無關聯,但下次就算發現主人對不知用途為何的垃圾產生興趣,我還是靜觀其變好了。
日後或許有取得記錄聲音用魔道具的機會來臨,為此著想,我決定好好籠絡主人。
但是唯獨買零食這件事我不能接受……
關於主人想買路邊攤小吃的舉動,我很難說服自己不擺臭臉。因為幫主人準備食物是我的職責所在,我實在不想讓步。
由我烹調的話,不僅能用更便宜的成本煮出一頓美食,也能仔細確認材料的質量好壞,可是就算我表示要下廚,主人卻動不動就說『隨便吃個路邊攤不就好了?』之類的儍話……
不對,這恐怕是我做菜的手藝還不夠好。看樣子我只能更用心磨練自己的廚藝,努力達到如同俗話所說「緊緊抓住主人的胃,好讓主人再也不會被其他人做的料理吸引」。
「不過主人使用過的拋棄式餐具也有點無法捨棄,為了增加我會做的料理種類,即使討厭,若是一般酒館或餐廳料理就算了,但路邊攤使用的食材及調理手法果然令人感到不安啊……
我就這樣用就算主人在眼前醒來也聽不見的極微小聲量喃喃自語,嘟嚷到一半才驚覺自己也和主人同樣愛自言自語,而感到有點開心。
可是,主人在三更半夜若持續自言自語,會害我在意內容而難以入眠,因此常常沒能獲得充分休息。
既然都用這種個人理由規勸主人,那我也必須小心別過於沉浸自己的世界了。
我邊思考這些無聊瑣事,邊幫營火添加木柴或是把燃燒的柴火攤平,讓夜色隨著我顧守的營火邁向黎明。
☆
就像這樣,我與米娜莉絲時而談論如何折磨並虐殺目標的拷打話題,時而為了實踐突發奇想道的復仇手段展開修行,並抵達了戈雷鎮。
下一個目的地是愛爾彌亞。
戈雷鎮是離愛爾彌亞最近的城鎮,兩者之間隔著一片寬闊森林。
我們在鎮上找了間據說寢具質量不錯的優質旅館,好好睡了一覺,以消除旅途疲勞。
通常旅館的寢具質量大多不如店家聲稱那般良好,但這次我們的選擇算的上是相當令人滿意。
床鋪採用棉花而非稻草作為填充物,再加上羽絨被,果然都是質量精良之物。
「主人,天亮了。」
「唔,我還……沒睡夠,再給我五分鐘……」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