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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魔王,今昔物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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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美作了一個夢。

她在夢裡慌張地清醒。時鐘顯示為早上八點。她完全睡過頭了。

雖然惠美為了準備上班慌張地跳下床,但卻不小心踢飛了放在床上的鬧鐘,從腳趾前端傳來的沉重疼痛,讓她忍不住痛得蹲下。

『惠美,怎麼了嗎?』

一抬起頭,就發現坐在隔壁的梨香正探頭看向惠美的桌子。

從桌子底下出來的惠美身穿制服,害臊地笑道:

『我的原子筆掉進隔板跟地板之間,一直拿不太到。』

『這樣啊。話說回來,我昨天找到了一間還不錯的拉麵店,中午要不要一起去?』

『好啊。我們很久沒一起吃飯了……啊,抱歉,梨香,我的電話響了……喂,您好。』

『你好,游佐小姐!』

電話另一端的對象是千穗。惠美穿著便服坐在家裡的沙發上,傾聽千穗說話。

她每個星期都會像這樣跟千穗通幾次電話,打聽真奧工作的狀況順便閒聊。

雖然是經過戀愛中少女渲染過的印象,但托千穗的福,讓惠美大幅縮短了必須嚴密監視真奧的時間。

千穗在理解惠美狀況的前提上,將她當成朋友來往。

『游佐小姐,不好意思,我明天無論如何都必須去社團處理事情,所以沒辦法去真奧哥家吃晚餐。』

『這樣啊。雖然遺憾,但既然是學校的事就沒辦法了。不過如果令堂不介意,就算晚一點再過來也沒關係喔?嗯,如果能來再跟我聯絡吧。好、好……貝爾,千穗說她今天或許不能來。』

講完電話的惠美,不知不覺間已經在Villa·Rosa笹冢二〇二號室與站在廚房辛勤工作的鈴乃對話。

『是嗎?真遺憾。我今天挑戰了千穗小姐教的蛋包飯,本來想讓她吃吃看的。』

鈴乃惋惜地回答,打開冰箱。

『……哎呀?』

『怎麼了?』

『太大意了……我居然忘了買番茄醬。』

『如果是這點小事,那我幫你去買吧?呃,我記得番茄醬……』

惠美一抬起頭轉身,就走在笹冢站前的塞夫超市內,尋找要幫鈴乃買的東西。

『……艾謝爾,路西菲爾,你們拿那麼多蛋幹什麼?』

結果居然偏偏在超市遇見了蘆屋和漆原。

『我想試著做做看佐佐木小姐之前教我的法式鹹派。』

『因為是特賣,所以連我也被抓來了……啊~麻煩死了。話說你在這裡幹什麼?』

『貝爾托我出來買東西。對了,千穗說她今天或許沒辦法來。』

『真的嗎?唔……那這樣到底該請誰來評分才好……!』

『佐佐木千穗不會來啊~那今天就沒炸雞塊吃了。嘖。』

沒想到連這裡都受到了千穗強烈的影響,看來今天的晚餐似乎會變成蛋類料理全席。

惡魔們在知道千穗將缺席後受到打擊,惠美一面和他們並肩從超市走回去——

『不過沒關係。因為阿拉斯·拉瑪斯也喜歡吃蛋。吶,阿拉斯·拉瑪斯。』

一面向活潑地擺動雙腳的阿拉斯·拉瑪斯搭話。

『媽媽,我想早點見到爸爸!』

『好好好,就快了。』

回過神來時,一行人已經抵達Villa·Rosa笹冢的公共樓梯,惠美抱起阿拉斯·拉瑪斯,爬上即使改建後,走起來依然有些膽顫心驚的公共樓梯,打開公共走廊的門後,馬上就到魔王城的玄關。

用麥克筆寫上「MAOU」、用來代替門牌的木板也已經沾上了不少髒污,惠美心想,為什麼不乾脆換一個就好了。

『魔王,你在家吧,我進來囉。』

一切都跟平常一樣。

就在惠美跟平常一樣按下門鈴,打開玄關大門後——

『咦?』

她發現房間內空無一人。

不只如此,所有的家電和家具也全都消失無蹤,房間內甚至找不到有人待過的痕跡。

『艾謝爾、路西菲爾,魔王去哪裡了……艾謝爾、路西菲爾?』

直到剛才都還在身邊的兩人不見蹤影。是在回程時走丟了嗎?

惠美連忙跑去敲隔壁房間的門。

『貝爾?喂,貝爾?魔王不見了,你知道他上哪兒……』

不過鈴乃剛才煮飯的二〇二號室也同樣人去樓空。

『咦,怎、怎麼回事?等、等等……』

惠美慌張地拿出手機,打電話給千穗。

這個時間學校應該已經放學了,然而——

『您撥的號碼是空號,請查明後再撥……』

電話打不通。不只如此,就連打給千穗的電話號碼本身都消失了。

即使改打電話給梨香、鈴乃,或甚至是漆原的電腦,都沒有人接聽。

突然感到急遽不安的惠美再度沖回魔王城,試圖打開大門。

但是門打不開。

明明剛才輕易就開了,然而如今無論惠美推還是拉,都無法開啟二〇一號室的門。

『魔王,你在家吧!快把門打開!』

惠美邊叫邊拼命地敲打二〇一號室的門,不過裡面毫無反應。

『你這是什麼意思!快點乖乖把門打開!喂,到底怎麼了?你沒事吧?』

不安無視惠美的意願持續增長。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千穗、梨香、鈴乃、蘆屋和漆原全都消失了。

該不會真奧也發生什麼事了吧?

「大家都不見了,你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嗎?拜託你,快開門啊。到底怎麼了?你回來了吧?不得了了,聽我說啊!魔王!」

就在這時,至今一直毫無反應的門把突然迴轉,惠美因為門被人從內側打開而跌進室內。

慌張地抬頭一看後,惠美倒抽了一口氣。

「?」

那裡是魔王城。

位於安特·伊蘇拉中央大陸,惡魔居住的城堡。

亦即惠美與魔王展開決戰,並只差一步就能用聖劍貫穿魔王心臟的決戰大廳。

某個看不清楚外貌的巨大黑影阻擋在前。

巨大黑影提著一把與惠美的聖劍造型完全相同的劍,輕輕地靠近這裡。

惠美不自覺地想以聖劍擺出架式。不過不知為何,直到剛才都還抱在懷裡的阿拉斯·拉瑪斯,居然不見了。

而且「進化聖劍·單翼」也沒有現形。

惠美開始焦急了起來。

這個黑影,毫無疑問是魔王。

是她必須殺掉的魔王。

即使如此,不知為何,惠美還是打從心底感到鬆了口氣。

「太好了……原來你在這裡。既然在的話……就應一聲啦。」

就算畏懼著黑影深不可測的殺氣,惠美還是繼續說道:

「我打不通千穗的電話……還有貝爾也是,明明托我去幫忙買東西,自己卻不知道跑去哪裡,另外艾謝爾跟路西菲爾明明回程時還跟我在一起,結果卻不知不覺都不見了……你不覺得他們很失禮嗎?」

黑影默不作聲地拿著聖劍,緩緩靠近惠美。

「阿拉斯·拉瑪斯也在我稍微移開視線的時候失去了蹤影……要是連你都不見了……我真的不曉得該怎麼辦才好,他們到底跑去哪裡了。」

搖曳的黑影走到惠美正面,俯視惠美的表情。

即使來到這麼近的距離,還是看不見對方的臉。

「喂,雖然千穗說她今天不會來……不過貝爾跟艾謝爾好像都莫名地有幹勁,不如大家一起等千穗怎麼樣?我、我怎麼樣都無所謂啦,只是覺得那麼做,阿拉斯·拉瑪斯會比較高興……」

黑影揮下聖劍。

聖劍的刀刃劃出紫色的光之軌跡,並反射從窗戶射進來的紅色光芒,使得影子的臉孔從黑暗中浮現出來。

「所以說……」

真奧貞夫從黑暗中浮現出來的表情,不知為何帶著溫柔的笑容。

「大家……再一起吃飯吧……」

「唔!」

惠美被自己的聲音驚醒,從床上跳了下來。

即使全身是汗,她還是不由得優先撫摸自己的胸口中央。

「……那是……怎麼回事?」

心跳激動不已,呼吸也變得紊亂。

惠美在夢中被有著真奧臉孔的黑影,用發出紫色光芒的聖劍貫穿胸口的瞬間醒了過來。

那場栩栩如生的夢,既恐怖又具備夢境特有的疼痛。

即使如此,那場夢卻也同時為她帶來勝過這一切的安詳。

夢裡有自己、梨香、千穗、鈴乃

、蘆屋、漆原、阿拉斯·拉瑪斯,以及……

縱使既吵鬧、炎熱又讓人覺得麻煩,但那段仿佛完全不需要武裝自己內心、如同夢境般的時光,在數星期前確實以惠美「日常」的形式存在。

「……看來我……真的徹底是個笨蛋,而且狀況還挺不錯的呢。」

惠美自嘲地低喃道。

明明在日本時總是夢到和平的安特·伊蘇拉與父親的夢,結果回過神來時才發現,這幾天一直都在作日本的夢。

「我總是在追求自己沒有的東西。」

被打向斐崗港的海浪聲,以及背叛者放在房間角落的鎧甲與劍束縛內心、無法動彈的自己,就是惠美現在的現實。

「唔噗呣噗……噗呼。」

惠美輕撫在自己身旁說著稚嫩夢話的阿拉斯·拉瑪斯的頭髮後,再度躺到床上。

從明天開始,又要再度持續不愉快的俘虜生活。現在可不能因為被無聊的夢迷惑,削減自己的睡眠時間。

然而不知為何,惠美已經沒心思去擦拭醒來前流下的淚痕。

那是在夢中看見魔王身影的瞬間,因放心而流下的淚痕。

隔天早上。

「……所以說,你們到底有什麼打算啊?」

就只有這次,惠美在憎惡之前先產生了疑問。

隨著奧爾巴一同現身的,是在艾夫薩汗帝國被稱為「八巾騎士團」的騎士團幹部,而且他們全都是高級將校。

以負責掌管防備皇都跟統一蒼帝近衛的正蒼巾騎士團為首,八巾騎士團另外還被分成鑲蒼巾、正翠巾、鑲翠巾、正橙巾、鑲橙巾、正紅巾與鑲紅巾,一共是八個騎士團,而每個騎士團所掌管的政務、地區以及武裝都不盡相同。

雖然並非所有隸屬騎士團的人都是戰鬥要員,當中也有像警吏或文官那樣的職位,不過現在跟奧爾巴一起造訪惠美房間的這些人,全是像副團長或地方司令這種有資格接待外國貴賓的人。

「你不喜歡那副鎧甲嗎?」

奧爾巴沒有回答惠美的問題,轉而看向依然原封不動的鎧甲與劍。

「我已經有破邪之衣了。雖然不好意思讓你準備了那麼貴的鎧甲,但我可沒笨到穿那種不曉得設了什麼機關的東西。」

「喔,原來如此啊。」

奧爾巴露出看起來不怎麼有趣的笑容,再度說出令人難以理解的話。

「不過不好意思,艾米莉亞,如果現在讓你消耗太多力量,我們會很困擾。這也算是為了你自己好,能不能請你穿上這副鎧甲呢。」

「唔……」

惠美懊悔地咬緊牙關到讓表情扭曲的程度。

換句話說,就是不允許她拒絕。

雖然惠美不明白奧爾巴的意圖,但後者當然也沒有說明的意思。

判斷惠美接受要求的奧爾巴滿意地點頭。

「那麼,就叫侍女過來幫你穿上裝備吧。接下來我和你,以及八巾騎士團的精銳將從斐崗往東邊的蒼天蓋前進。走吧,艾米莉亞。至於聖劍……」

奧爾巴突然將視線從惠美身上移開,在環視房間後滿意地點頭說道:

「看來你保護得很好呢。不錯不錯。」

「唔……」

看不見阿拉斯·拉瑪斯的身影,就表示她現在正跟惠美處於融合狀態。

惠美無法違抗奧爾巴。

即使瞪著奧爾巴的背影,她還是只能在八巾騎士們的催促之下,為了換衣服而離開房間。

『媽媽……』

腦中響起阿拉斯·拉瑪斯不安的聲音。

「……放心,不會有事的。」

惠美以完全沒有說服力的聲音,小聲地嘟囔著。

在那之後過了十分鐘,即使感覺金光閃閃的鎧甲、腰上的劍以及抱在腰際的頭盔帶著危險的重量,惠美羞愧地在奧爾巴與八巾騎士的簇擁下,走在斐崗軍港基地的走廊上。

明明這點程度的重量對惠美來說根本不算什麼,但是感覺上卻連內心的秤砣都增加了相同的重量。

「嗯?」

惠美內心突然產生一股奇妙的異樣感。

「這是……」

雖然微弱,但感覺身體充滿了力量。

當然自從回到安特·伊蘇拉的這幾個星期以來,惠美的聖法氣就可以說是恢復到全盛時期的狀態,不過她覺得除了這些之外,還有另一股溫暖的東西流進了自己身體。

「這、這是什麼?」

「你發現啦?」

走在前面的奧爾巴頭也不回地說道。

「你沒聽見那些充滿希望的聲音嗎?」

「……?」

走廊前方有一扇能從基地前庭通往鎮上的門。奧爾巴似乎正往那裡前進。

「再過去就是市區了。」

「沒錯。」

「我聽見,聲音了……」

那是一大群人吵鬧的聲音。

有股不祥預感的惠美皺起眉頭。

一走出前庭,就能發現那裡有大批全副武裝的八巾騎兵與載滿物資的馬車,在等待著他們。

惠美在那當中發現了一匹別具風姿、矯健俊美的白馬,正在等待鞍上的主人。

「艾米莉亞,那是你的馬。你應該還記得怎麼騎吧?」

惠美一眼便能看出那是匹受到良好照料的上等駿馬。

至少並非派給一般士兵騎的馬,而是足以當成將軍階級的坐騎,基本上就連在過去討伐魔王的旅程中,惠美都沒騎過如此上等的馬。

「艾米莉亞,抱著頭盔,讓大家看看你的臉吧。」

雖然比不上惠美的坐騎,但奧爾巴在說完後,也跨上了一匹有著栗色尾巴的駿馬。他先與八巾騎士們交談了兩三句——

「好了,我們走吧。」

然後以不懷好意的笑容說道。

「開始勇者艾米莉亞的第二次蒼天蓋奪回作戰。」

「你、你說奪回……咦?」

在問出奧爾巴的話中含意前,基地的正門已經開啟。

伴隨著開門的信號,外面傳來明顯的歡呼聲。

「這、這是怎麼回事?」

門外那條貫穿城鎮的大道,擠滿了以充滿希望的眼神看向這裡的民眾。

隊伍一在領頭騎兵的指示下展開進軍,現場便不由分說地響起盛大的歡呼聲。

「喔喔,那就是聖劍勇者啊!」

「原來她還活著的事情是真的!」

「沒錯!我曾經在她造訪斐崗時見過她!」

惠美無法抑制自己激烈的心跳。

斐崗的民眾們知道她是勇者艾米莉亞。

在知道的情況下,將希望託付在她身上。

「老天爺果然沒捨棄我們!」

「勇者再度降臨東大陸,為拯救艾夫薩汗挺身而出了!」

此時惠美發現一件奇怪的事情。

按照之前從艾美拉達那裡聽來的情報,雖然不曉得艾夫薩汗是出於自願還是因為抵抗而反過來遭到征服,但總之他們目前不是正受到巴巴力提亞的黨羽支配,並為了「進化聖劍·單翼」向其他四個大陸做出了宣戰布告嗎?

儘管不知道巴巴力提亞勢力的規模有多大,但從西里亞特帶到銚子的士兵人數來看,如果沒有到那規模的數十倍,應該無法構成軍隊吧。

斐崗在艾夫薩汗中也算是大型軍港,是座設有許多外國領事館與商行的重要城市。

然而自從來到這個城市後,惠美不但完全沒見過馬勒布朗契的身影,也沒感覺到任何魔力。

「奧爾巴……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什麼事?」

「姑且不論經過如何,但艾夫薩汗不是跟巴巴力提亞……跟馬勒布朗契聯手了嗎?所以他們才會向全世界宣戰吧?」

「……」

「這一切都是你在背後牽線對吧?那麼馬勒布朗契他們……應該說巴巴力提亞也知道這項行動嗎?這麼做到底有什麼意義?」

大法神教會最高位的聖職者——前六大神官奧爾巴·梅亞以慈父般的表情,轉頭回答惠美的問題。

「艾米莉亞。」

他的語氣——

「歷史是會重演的。」

在這充滿希望與聖法氣的斐崗港區中,帶著明顯的黑色惡意。

「那句話真是不錯呢。『別抱持希望,向前邁進,只有開拓者能夠存活下來』。你看,斐崗這些只能依靠希望的無能之徒……」

奧爾巴仰望天空。

在白天的淡藍色天空中,隱約浮現出紅色的月亮。

「簡直就像那天的馬勒布朗契們……像那些深信自己能替魔

王撒旦和惡魔大元帥報仇、愚蠢的馬勒布朗契頭目們一樣。」

「……唔!」

「艾米莉亞,你應該聽得見他們的歡呼聲吧。那些將自己的希望寄托在你身上,期待自己不用行動就能獲救的可悲民眾。」

「奧爾巴……你……」

惠美的聲音里充滿了詛咒,其程度強烈到讓她擔心起自己心裡湧出的怒意、悲傷以及憎恨,會不會侵蝕到內在的阿拉斯·拉瑪斯。

「既然你已經在這些人民面前露臉並一肩挑起了他們的希望,那麼你就只剩下一條路可走了。勇者艾米莉亞,你是『拯救再度被魔王軍支配、操縱的艾夫薩汗的旗幟』。放心吧,我不會讓你去做違反人道的事情。我跟你接下來……」

這句話所代表的絕望感與空虛,就跟惠美當天在故鄉的村子聽見的聲音一樣,是來自黑暗的話語。

「將去獵殺那些侵蝕艾夫薩汗的恐怖惡魔。」

「喂,鈴乃。」

真奧以仿佛看見了什麼難以置信的東西般的眼神,對鈴乃說道。

「什麼事。」

「你對自己現在的打扮都沒有疑問嗎?」

「你到底想說什麼。」

「……不,算了。不過算我拜託你,別穿成那樣在我面前走來走去。」

「真失禮,你到底是對哪裡不滿。」

「這不是滿不滿意的問題……不,還是算了。」

真奧坐到草地上,深深嘆了口氣。

這是兩人在安特·伊蘇拉東大陸的艾夫薩汗第一天露宿。

鈴乃、真奧以及艾契斯平安無事地通過「門」,抵達了安特·伊蘇拉東大陸的艾夫薩汗。

從兩個月亮、太陽與地形上來看,他們到達的場所位於皇都,蒼天蓋北邊森林地帶,一條從大陸中央地區經過皇都·蒼天蓋,流進北邊大海的大河沿岸。

出口開在河邊可說是極為幸運。除了不需要擔心飲用水的問題以外,迷路的可能性也會變低。再加上河流沿岸人煙稠密,萬一需要收集情報,也唾手可得。

按照鈴乃的說法,由於「地獄之門」原本就不是被製作成法術的放大器,因此利用它當放大器開啟的「門」似乎無法精密地指定到達地點,這次出現在沒人的場所,可說「完全是運氣」。

不知道是跟地球之間的時差,還是安特·伊蘇拉本身的時差,雖然真奧一行人出發時是深夜,但如今東大陸已經是傍晚了。

鈴乃在等到星星出現後,便開始利用天上的極星與兩個月亮的位置測量我方的位置。

然後她提議在距離「門」出口往南十公里的地點,搭最初的帳篷。

話雖如此……

「喂,果然現在就打扮成那樣還太早了吧?」

雖然之前放棄過一次,但真奧看著用營釘將圓頂型的旅行帳篷固定在地面的鈴乃,再度提出意見。

「這是我的個人自由吧。」

然而鈴乃卻不予理會。

「必須趁還安全的時候,習慣以這身打扮行動。現在算是練習。」

「……就算是這樣……」

「餵~真奧,你看你看!」

「嗯~?怎麼了,艾契噗呼!」

在被一旁的艾契斯呼喚後,原本一臉不悅的真奧一轉向少女便誇張地笑了出來。

「跟鈴乃一樣!」

「所以說,所以說啊……」

真奧陷入了煩惱。

因為鈴乃和艾契斯,居然直接穿著睡袋行動。

雖然這種被稱為「木乃伊型」的睡袋,是能從頭到腳包覆全身保溫的優良睡袋,但這種睡袋的另一個特色,就是只要拉開位於身體側面跟底部的拉鏈,就能在包著睡袋的情況下,只將手腳伸出來。

這似乎是一種為了方便的設計,例如只要打開手的部分,就能在夜晚的帳篷內看書或操作燈光,而腳的部分,則是讓人能在察覺有大型野生動物接近時立刻逃跑。

因為是原本在日本就有販賣的露營用具,所以之前就已經知道那些道具用途的真奧等人,應該沒必要從設置帳篷時就開始積極地使用才對。

從一旁看過去,簡直就像是有兩隻長了手腳、顏色鮮艷的巨大蓑衣蟲在蠢蠢欲動,實在非常詭異。

正因為鈴乃與艾契斯都擁有姣好的五官,使得那副打扮看起來顯得更加不搭調。

特別是看在早就把自己的帳篷搭好的真奧眼裡,鈴乃跟艾契斯之所以在搭帳篷上費這麼多工夫,明顯是因為她們用那種巨大蓑衣蟲的方式在行動。

「你們……其實只是想用用看而已吧。」

「嗯!」

「你、你說什麼!絕、絕對不是那樣!」

真奧冷靜地吐槽,雖然艾契斯坦率地回應,但鈴乃卻明顯動搖了起來。

「我說你啊……」

「不、不是!對、對了,那個,我之後打算換衣服!所、所以為了避免又再被你偷看,才想要在這個睡袋裡……啊!」

鈴乃一面吞吞吐吐地找藉口,一面拼命揮舞從睡袋內短短伸出的手臂,結果卻因為過度興奮而踢飛了地上那刺得不夠紮實的營釘。

「啊~倒掉了。」

「糟、糟了……魔、魔王,這都是你的錯!」

或許是其他營釘也刺得不夠深,一根鬆了之後,整個帳篷就因反作用力傾斜。

「夠了,我來幫你搭帳篷,想換衣服的話,就快趁現在找個不會被我偷看的地方換吧。」

「~~唔!」

從鈴乃手上搶過營釘後,真奧揮手趕走一隻巨大的蓑衣蟲。

儘管鈴乃的表情因屈辱而扭曲,但最後還是抱著裝衣物的包巾,悄悄地走向河邊的樹叢。

「啊,喂,你忘了帶防蟲噴霧!」

「囉嗦!我知道啦!」

雖然這怎麼看都是在鬧脾氣,但總之鈴乃還是邊顫抖著肩膀(縱然因為睡袋背後是彎的而不明顯),邊躲到了真奧看不見的地方。

「喂,艾契斯,幫我把那邊的營釘重新刺好。」

「好好好。」

另一隻色彩鮮艷的蓑衣蟲以詭異的動作小跑步到真奧右側。

「話說回來,艾契斯。」

「嗯?」

艾契斯一面以危險的動作將營釘重新插進土裡,一面回答。

「你跟諾爾德是什麼時候到地球……到日本的啊?」

「什麼時候啊……嗯!我印象中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很久?大概半年前左右嗎?」

那時剛好是真奧與惠美和漆原再會,身邊開始騷動起來的時期。

「半年,是指一年的一半嗎?」

然而艾契斯的答案卻出乎真奧的意料。

「因為我出生還不到一年,所以太久以前的事情就不清楚了。」

「真的假的?」

無視驚訝的真奧,維持蓑衣蟲外貌的艾契斯將繩子綁在營釘上。

「嗯。我從出生的時候開始,就已經跟爸爸一起住在日本了,再更之前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

這對真奧而言是出乎意料的事實。

如果相信她本人的說法,那麼艾契斯就是阿拉斯·拉瑪斯的妹妹。

即使如此,由於兩人身體的成長幅度有所落差,因此真奧原本以為艾契斯比阿拉斯·拉瑪斯還要早變成人類的樣子。

艾契斯所說的「出生」,應該是指像阿拉斯·拉瑪斯那樣從果實狀的「基礎」碎片,獲得現在的姿態吧。

儘管阿拉斯·拉瑪斯「出生」後還未滿三個月,但明明兩人獲得人類形態的時期相差不到一年,成長幅度居然會有如此差異。

「話說回來,為什麼先獲得人類形態的艾契斯是『妹妹』啊?這是什麼規則?」

「嗯?」

「不……這件事還是等阿拉斯·拉瑪斯回來後再說吧……不過這就表示,諾爾德比想像中還要早就來到日本了。」

「大概吧~」

艾契斯恐怕就是因為這樣,才只會說日文吧。

「唉,真是麻煩。」

「感覺啊……」

「嗯?」

真奧看向在說話期間漂亮固定完成的帳篷,滿意地點頭。

「等這場騷動結束後,必須開場盛大的家庭會議才行呢。」

「家庭會議?」

「唉,等到時候再說吧。話說鈴乃那傢伙也太慢了吧。該不會是被熊之類的襲擊……」

「我才不會輸給區區的熊!」

「唔喔!」

真奧因為突然從背後傳來的聲音嚇了一跳。

「什、什麼嘛!既然

回來了就說一聲啊……」

真奧邊抗議邊回頭——

「這都要怪背後露出破綻的你不好。雖然我偶爾會這麼覺得,但你未免也太看扁我的實力了吧……幹什麼?」

然而他一看見一臉不悅的鈴乃,就突然變得啞口無言。

鈴乃見狀,又再度以嚴厲的語氣說道:

「幹什麼,你又想抱怨我的打扮嗎?」

真奧慌張地搖頭。

「原來你也會打扮成這樣啊。」

「什麼?」

某方面來說,也難怪真奧會感到驚訝。

剛才外表還像只色彩鮮艷蓑衣蟲的鈴乃,在「換過衣服」回來後,並未穿上平常的和服。

鈴乃的皮靴上是一件持續蓋到腳踝、大法神教會聖職者特有的法衣,以及一件看起來穿了很久、附頭巾的胭脂色外套。

將外套固定在肩膀上的金屬零件,鑲著看似法術放大器的寶石裝飾。

披上法衣的鈴乃不再是三坪大公寓的囉嗦鄰居,並具備了與大法神教會訂教審議會首席審問官克莉絲提亞·貝爾之名相應的威嚴與神秘。

「這是外交·傳教部的法衣。大法神教會也有派遣大批修道士跟傳教士到艾夫薩汗,雖然因為我過去的職業性質,並沒有跟多少人接觸過。不過在路上經過村落時,只要有這件法衣就不會被人懷疑……所以說你那是什麼眼神。」

雖然鈴乃講的話非常有道理,但如果她拿在手上的是聖典之類的東西也就算了,抱著直到剛才都還套在身上的木乃伊型睡袋,看起來實在沒什麼說服力。

「啊,我知道了,是蛻皮吧。」

「真奧,蛻皮是什麼意思?」

「魔王……你這傢伙居然把人講得好像是蛇或螯蝦那樣……」

「不、不對不對!為什麼偏偏要想那些特別誇張的生物啊!既然是女孩子,應該有類似蝴蝶之類的比喻!」

鈴乃表情險惡地歪了一下脖子——

「……蝴蝶?」

但在開始咀嚼這個例子的意義後,表情便轉為驚訝。

「你、你說蝴蝶?魔、魔王,你這傢伙到底在講什麼……」

「喂,真奧,蛻皮是什麼意思?」

雖然鈴乃開始慌了起來,但在她逼問出真奧的真意之前,依然維持蓑衣蟲形態的艾契斯已經先打斷鈴乃,纏著真奧問問題。

「嗯,艾契斯,所謂的蛻皮,在蛇、蝦子跟螃蟹的狀況,是指將至今披在身上的皮給脫掉丟棄,讓身體長大。另外在蝴蝶跟蟬的狀況,則是指從幼蟲變成蛹,再為了從蛹變成成蟲,將皮脫掉成長為完全不同的外形。那樣的過程就叫做蛻皮。」

「……算了,蛻皮什麼的怎樣都好啦。」

真奧進行完徹底的生物學講解後,鈴乃不知為何露出有些受傷的表情,抱著睡袋縮成一團。

「喔~蝴蝶啊。那麼鈴乃就是漂亮的蛻皮囉!」

「嗯?嗯~算是那樣吧?」

「鈴乃!真奧說你很漂亮耶!」

「這樣啊,這樣啊。真是個愛開玩笑的魔王呢。」

雖然艾契斯開心地跑向鈴乃,但後者卻像是看開般的面無表情。

「給我等一下,愛開玩笑是什麼意思。我一直都是很認真的。」

另一方面,真奧則是一臉意外地說道:

「一開始的時候,惠美跟小千不是也有提過嗎?雖然和服沒什麼不好,但偶爾也穿穿看洋裝吧。那件法衣你穿起來也滿適合的喔?」

「你……你說什麼?」

真奧突然認真地說了起來,讓鈴乃手足無措地睜大眼睛。

「嗯?呃,因為平常我只看過你穿和服,所以只是覺得新鮮跟有點嚇到而已。不過實際上絕對是穿洋裝比較輕鬆和便宜,而且也滿適合你的。」

「是、是是、是這樣嗎……?」

「嗯?鈴乃,你怎麼了?」

鈴乃的語氣突然變得怪異,讓艾契斯·蓑衣蟲驚訝不已。

「坦、坦白講,我……一直都從事聖職,所以已經習慣了這種沉重的長版法衣,對艾米莉亞或千穗小姐穿的那些衣擺和袖子都很短的衣服,有、有點抗拒……明、明知道和服並非一般衣物,卻依然愛穿的理由,主要還是因為它的重量、身長和袖子都類似法衣,穿起來比較自在,那個……」

「咦?」

真奧疑惑地看著鈴乃對好不容易摺好的睡袋,重複攤開後再摺回去的動作。

「你……」

「你?」

「鈴乃的臉好紅噗喔!」

無意識地單手將從旁邊探頭看過來的艾契斯下巴按住,並搗住她的嘴巴後,鈴乃不安地抓著法衣的衣擺,以細微的聲音問道:

「你……覺得……適合我嗎?」

「你、你那麼煩惱這件事嗎?」

站在真奧的立場,他實在沒想到鈴乃對洋裝的抗拒,居然會強烈到讓她表現出這樣的態度,讓自知失言的他直冒冷汗。

「不是那樣啦!只不過,這、這是第一次有人,對我說……這種話……」

鈴乃的眼神開始游移不定,一點也不符合她平常堅毅的風格。

「我是覺得大家,一開始就想讓你穿洋裝了……嗯,我覺得應該會很適合。」

「魔……魔王,你這傢伙到底怎麼了,為什麼要突然說出這種話,就、就算稱讚我……也不會有什麼好處喔……?」

「泥乃,偶的臉好痛痛痛痛啊!」

一直被人抓著臉的艾契斯,因為鈴乃按住她下巴的握力逐漸增強而發出痛苦的慘叫,但鈴乃本人卻完全沒意識到。

「呃,不過,我說的是真的喔。而且蘆屋也說過在洗衣服時,一般的便服就算直接丟進洗衣機裡面也沒關係。」

「……嗯?」

「而且雖然我很常買UNIXLO,但商店街上也有其他便宜的服飾店,遇到喜歡的衣服,還能買大量同花樣跟尺寸的回去。」

「……嗯嗯?」

「噗噗啵啵呸吧嗶噗喔噗喔。」

「雖然我沒穿過和服,但考慮到像我們這種生活型態,買洋裝的效益絕對會比較高,我是說真的。」

「……」

「還有我之前聽說和服這種東西視季節和場合而定,針對花樣會有一些特殊的規定喔?洋裝在這部分就不用那麼麻煩,只要選布料就好。因為真的很方便,所以我建議你穿一次看看。」

「……嗯,說的也是,我想應該也是這樣。」

「嗯?怎麼了?」

「……不,沒什麼。只是我居然愚蠢到讓內心有一瞬間被惡魔給迷惑了。我接下來想稍微冥想一下,除去內心的邪念。」

「噗哈!」

感覺表情有些憂鬱的鈴乃,總算放開了艾契斯。

「喔、喔?我、我說了什麼不好的話嗎?」

「沒錯。那迷惑人心並引誘人墮落的言論,簡直就是惡魔的耳語。」

就在鈴乃無力地說完,準備進入帳篷的時候。

「啊,那、那個,不過我剛才說或許會很適合你,是認真的喔?」

雖然不曉得理由,但發現自己惹鈴乃心情不好的真奧,還是不自然地對鈴乃無力的背影補上了一句。

然而——

「……」

這句話宛如楔子般,讓鈴乃停下了動作。然後——

「我、我不會再被迷惑了!」

鈴乃瞬間紅著臉回過頭怒罵真奧,再以猛烈的氣勢躲進真奧幫她搭好的帳篷。

順帶一提,在這次的旅程中,他們已經講好要男女分別睡不同的帳篷。

「嗯~我說了什麼不妙的話嗎?」

感覺到鈴乃似乎在帳篷里嘎吱嘎吱地大鬧後,真奧煩惱地嘟囔道。

「啊嗚……妤痛喔……」

另一方面,淚眼婆娑的艾契斯則是搓著自己變紅的雙頰對帳篷大喊:

「鈴乃!你幹什麼啦!」

所謂的天不怕,地不怕,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只見艾契斯居然維持著色彩鮮艷蓑衣蟲的模樣,就這樣直接鑽進了正處於風暴之中的帳篷。

「……我、我也差不多該準備睡覺了。」

雖然他們一開始講好要在晚餐後討論守夜的順序,但目前看來實在無法期待能冷靜地對話。

「總覺得……真是前途多難呢。」

真奧嘆著氣,仰望安特·伊蘇拉的星空。

「汽油耗得比想像中還凶呢……這樣有辦法撐到蒼天蓋嗎?」

在艾夫薩汗到處遊蕩的第三天中午,一行人在路上經過的村子餐廳吃飯時,真奧向坐在對面的鈴乃問道。

「今天早上繞路實在太虧了。沒想到居然會碰上正紅巾外出巡邏。過程中不但有加速,還經過了不少路況差的地方。」

兩人的機車油表,如今部指向距離「E」符號只差一格的地方。

雖然有帶備用的汽油,但考慮到艾夫薩汗那不可能有鋪柏油的路面狀況,這些量絕對稱不上充足。

考慮到日程,糧食跟水只要在這個村子補充就能過得去,但在理所當然不會有加油站的安特·伊蘇拉,就只有燃料的問題難以解決。

「接下來必須慎選道路才行。」

鈴乃將蘆屋手繪留下來的艾夫薩汗地圖攤在桌上。

「不過看來能比當初預期的還要早抵達蒼天蓋。我希望能趁今天……到這個村子附近。只要離蒼天蓋愈近,就愈有可能碰上八巾騎士團,我希望儘可能靠機車移動到附近。」

「說的也是。」

在交換完意見後,兩人決定持續騎到連備用汽油都耗光的地步。

「雖然這種話由我來講也很奇怪,但復興進行得還真順利呢。我本來以為狀況會再更亂一點。」

「雖然這種話的確不應該由你來講,但其實我也很在意。魔王,我問你一件事,馬勒布朗契在魔界的勢力究竟到什麼程度?」

「馬勒布朗契的勢力?如果你是問人數,那我也只能回答還滿多的。雖然我的魔王軍在進攻四個大陸時,無論北、東、西軍都是由各個種族組成的混合軍隊,但就只有南方的馬納果達軍,有八成都是由馬勒布朗契組成。唉,不過該怎麼說才好,他們應該幾乎都被惠美和人類消滅了吧……」

「嗯,換句話說,還留在卡米歐麾下的兵力並不多囉?」

「因為我們並沒有像日本那麼嚴密的管理戶籍,所以我也不曉得正確的數目。」

似乎是對真奧的話感到認同,鈴乃頻頻點頭說道:

「其實我也跟你有同樣的感想。復興進行得太順利了。不過我的意思並不是說你率領的魔王軍所留下的傷害已經完全消失,而是即便馬勒布朗契滲入了艾夫薩汗的中樞並向全世界宣戰,這裡還是感覺不到戰爭時的氣氛或惡魔的氣息。就算從地圖上來看,我們已經進入了艾夫薩汗的首都圈也一樣。」

「……這麼說也有道理。從西里亞特、法爾法雷洛和利比科古之前說得那麼囂張來看,我本來還以為這裡會到處有惡魔橫行呢。」

真奧也能理解鈴乃感覺到的異狀。

「真令人不爽。打從那些天使……特別是加百列現身之後,他們所有的行為都讓我看不順眼。」

「……的確。」

基本上要不是蘆屋跟諾爾德被加百列綁架,即使惠美行蹤不明,應該也不脫安特·伊蘇拉政情不安的一環。

不過那樣的政情不安,是由被奧爾巴教唆的巴巴力提亞他們這些第二次魔王軍,透過將東大陸的艾夫薩汗當成傀儡對全世界宣戰所引起的,若光是這樣,也不過表示有接替魔王撤旦的新人類世界侵略者出現罷了。

然而這件事情的背後卻看得見好幾個天使的影子,天使與惡魔利用艾夫薩汗國的士兵綁架了蘆屋與諾爾德,這麼一來,就會讓人不禁猜想這次發生的一連串事件除了眼前的狀況之外,還隱藏了不為人知的一面。

「為了釐清真實的狀況,還是多跟這裡的居民打聽一點消息吧。」

「這裡雖然看起來沒什麼人潮與活力,但至少不像是正遭到侵略的樣子。」

真奧與鈴乃從窗戶眺望村子裡的大道。

這個村莊按照蘆屋的地圖,是一個叫宏發的農村。他們在把機車藏進村外的樹叢後來到這裡,

儘管這座村落看起來不大,但人口還算滿多的,而且村民們似乎還委託鑲紅巾騎士團負責村子裡的警備,到處都能看見帶著鑲白框的紅色手巾的士兵。

「真奧,我可以再吃一碗嗎?這個好好吃喔。」

「……你還真是悠哉呢。」

在真奧與鈴乃認真討論的期間,艾契斯一直默默地在吃東西,等回過神來後,才發現她已經把裝在籃子裡的大量麵包通通吃光,並將原本裝著加入大量蔬菜與雞肉的燉菜,以及據說是地方菜的淡水魚焗烤派的空盤子交還給店員。

或許是由於東大陸的水資源豐富,且水質也接近日本,因此這裡發展出就連已經習慣日本食物的真奧,都不禁食指大動的飲食文化。

「鈴乃,可以嗎?」

然而真奧沒辦法擅自答應艾契斯加點料理。

這是因為現在的真奧和艾契斯,在經濟方面全都必須仰賴鈴乃。

雖然至今仍未出現讓魔王陷入恐懼深淵的「借款」或「利息」等字眼,但如果過度依靠鈴乃的資助,感覺之後會很可怕。

更重要的是這對至今一直都在賺錢扶養兩名部下的真奧而言,簡直就像成了小白臉般悲慘。

「沒關係。既然如此,那就再點一份那個派如何?我正好也想再吃一點剛才那個類似烏龍麵的面料理呢。(老闆娘!)」

鈴乃意外乾脆地答應了艾契斯的要求,並自己主動叫老闆娘過來。

「(可以再給我一份剛才那個淡水魚的派,還有幫這位女孩再添一碗燉菜嗎?另外我還要這個米粉湯,如果貴店有什麼自豪的名酒,麻煩也請讓我看一下。)」

鈴乃用被其他大陸稱做亞煌語的艾夫薩汗官方語言點菜。

「(雖然生意興隆對我們來說是件好事,但可惜本店並沒有高級到能夠端給大法神教會的祭司大人的酒。)」

這裡的經營者是一位身材魁梧的老闆娘,她邊笑邊接受點菜。

「餵、喂,鈴乃,你剛才是不是在點酒啊?酒醉駕駛可是犯罪喔!」

曾經是征服者所以懂一點亞煌語的真奧指責鈴乃點菜的內容。

「好啦,你閉嘴。我又不是真的想喝酒。」

鈴乃似乎早就料到真奧會這麼吐槽,只隨口應付了他一下。

「(距離派烤好還要一段時間,要趁這時候喝嗎?不過我們店裡只有這種酒。)」

說著說著,老闆娘拿來了兩瓶水果酒。

鈴乃看著瓶子上的標籤,思考了一下後輕輕點頭說道:

「(看來這裡的流通都還正常呢。)」

「(咦?)」

「(你知道我是西大陸出身的人,所以才推薦我這種酒吧?這兩瓶都是西大陸釀造的水果酒。)」

鈴乃仰望困惑的老闆娘,切入正題。

「(我想請教一件事。請問皇都蒼天蓋至今仍被惡魔支配的傳言是真的嗎?)」

老闆娘露出複雜的表情。

「(真要說的話,應該算是真的。)」

然後乾脆地肯定鈴乃的疑問。

但不可思議的是,她的語氣與其說是恐懼,不如說更接近疑惑。

「(不過……如果被問到有什麼變化,倒是沒什麼特別的改變呢。雖然在知道惡魔大元帥艾謝爾回來後,確實曾掀起一陣大騷動。)」

說到這裡,老闆娘在確認店內沒有其他客人後,將臉湊向鈴乃說道:

「(因為您是西邊的人,所以我才告訴您,其實對我們這些平民百姓而言,無論統治者是惡魔大元帥還是統一蒼帝都沒什麼差別。)」

「(喔?)」

「她們好像在講什麼複雜的事情呢?我想快點吃派啦!」

「馬上就送來了啦,你稍微安靜一下。」

真奧壓制住等不及店員上菜的艾契斯。

「(雖然艾謝爾的支配確實很恐怖,而且也死了很多騎士團的人,不過在那之前,艾夫薩汗這個國家的東部原本就內亂不斷,再加上每隔幾年,都一定會為了提高統一蒼帝或蒼天蓋的威信進行大規模的公共工程,到處徵用人民,所以原本就會有很多人死於事故。)」

「(……像那種事情……)」

「(當然考慮到語言不通的問題,或許支配者還是人類會比較好,雖然希望可怕的惡魔們能快點消失……但在勇者艾米莉亞擊退艾謝爾後,大家都發現了。無論支配者是惡魔還是統一蒼帝,到頭來我們都只是被榨取的一方……討厭啦,對不起,感覺愈講愈陰沉了。)」

「(不,我才不好意思。居然提起這種難過的話題……)」

「(嗯,不過說的也是。難得祭司大人願意陪我聊天,我就坦白告訴您好了。在新的惡魔軍隊進駐蒼天蓋後,真正改變的其實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艾夫薩汗全境的八巾騎士團都獲得了強化,並突然開始向其他大陸宣戰。)」

「餵~真奧~我的燉菜跟派~」

「……晚點我的分也給你,先閉嘴啦。」

「(八巾騎士團獲得了強化?)」

「(嗯,很奇

怪對吧?明明艾謝爾當初第一件做的事情就是削減八巾騎士團的力量。雖然這真的只是傳聞,但甚至有人懷疑或許是統一蒼帝受到征服欲的驅使,為了掀起戰爭而自己主動與惡魔聯手呢。雖然當初艾謝爾為了弱化人類,進行了不少處置,但這次的惡魔們來了以後,我們的流通、生產跟武力反而增強了呢。這麼一來,當然會有人產生懷疑啊。)」

鈴乃一面聽著老闆娘的話,一面表情凝重地看向蘆屋的地圖。

「(原來如此……呃,謝謝你告訴我這麼寶貴的情報。最後我可以再請教一個問題嗎?)」

「(什麼事?)」

鈴乃以嚴肅的眼神詢問老闆娘:

「(你有聽說過天使出現在蒼天蓋嗎?)」

老闆娘疑惑地睜大眼睛回答:

「(天使?您說的天使,是指記載在大法神教會聖典里的那個天使嗎?)」

老闆娘接著困擾似的笑道:

「(既然都有惡魔了,那麼或許這世界上的某處真的會有天使也不一定,不過我沒聽說過類似的傳聞呢。)」

「(……這、這樣啊。)」

鈴乃與真奧困擾似的交換了一下視線。

雖然知道惡魔的存在,但天使們私底下的行動,果然還沒傳到一般民眾的耳里。

「(那麼,那位小姐似乎也快忍不住了,我差不多該去拿烤好的派了,還有其他想問的事情嗎?)」

「(不,沒了,謝謝你。非常值得參考。)」

「(那真是太好了……啊啊,還有……)」

老闆娘突然有些尷尬地支吾了起來,鈴乃表情嚴肅地點頭:

「(放心吧。賭上我的名譽,絕對不會將從老闆娘這兒聽來的事情告訴其他人。」」

「(那真是幫了大忙。)」

即使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老闆娘還是不安地看向真奧的方向。察覺到那個視線的意義後,鈴乃補充道:

「(放心吧。這個人雖然是我的隨從,但同時也是大法神教會虔誠的信徒,所以非常清楚告解秘密的重要性。)」

「……餵。」

即使無法在老闆娘面前吐槽,真奧還是確實地露出三白眼,主張自己聽得懂鈴乃在說什麼。

「你說誰是隨從啊,嗯?」

在一個距離宏發村十幾公里的森林沼澤附近,真奧為中午的事情提出抗議。

「怎麼,你還在記恨啊?」

不過鈴乃一臉若無其事地回答:

「你自己應該也知道那樣講比較方便吧。基本上這次遠征的費用幾乎都是我出的,讓我說一下又不會怎樣。」

「唔。」

被這麼一說,真奧頓時啞口無言。

看見真奧悔恨地閉上嘴巴,鈴乃微笑地說道:

「不過這可不是在開玩笑,如果艾謝爾的地圖正確,接下來想前往蒼天蓋勢必得經過其他城鎮。若盤查變得嚴密,到時候說你跟艾契斯是我這個傳教祭司用錢請來的隨從,應該是最穩便的。」

「……問題在於這傢伙有沒有辦法演戲呢。如果有什麼萬一,就讓她待在我體內吧。雖然這樣好像把艾契斯當東西一樣,感覺有點不太好。」

在那之後,他們又外帶了一大堆淡水魚的局烤派當晚餐,真奧看向吃飽後幸福地化為蓑衣蟲躺在營火旁睡覺的艾契斯,露出苦笑。

「唉,實際遇到時該怎麼辦,就先等明天趕個半天路後再考慮吧。」

鈴乃看著蘆屋的地圖說道。

「雖然希望能儘可能靠機車移動到蒼天蓋附近,但在最壞的情況下,或許得先將機車丟棄到某個地方。」

「咦?我才不要!」

真奧起身對鈴乃的話表達抗議。

「就算你這麼說也沒辦法。愈是接近皇都,我們被發現的機率就愈高。必須避免做出太過顯眼的舉動……」

「我好不容易才掌握了『機動杜拉罕三號』騎起來的感覺!怎麼可能有辦法把它丟在這種地方!」

「……那機動什麼來著的是什麼鬼東西?」

當然考慮到真奧至今的性格,想必這一定是他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替機車取的名字。

「雖然對車子產生感情是沒什麼關係,但這件事或許關係到艾米莉亞的性命。基於所有者權限,機車的處置由我來決定。」

「唔唔唔……」

鈴乃毅然地說完後,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向真奧問道:

「話說回來,我之前就有點在意,為什麼你每次都要把交通工具取名為『杜拉罕』啊?」

「啊?」

「『杜拉罕』是在地球的神話還是什麼故事裡出場的惡魔吧?我記得是一個無頭騎士騎著由無頭馬拉的馬車的惡魔。」

「喔喔,你居然知道啊。」

「不過我從來沒聽說在侵略安特·伊蘇拉各地的惡魔中,有像那樣的存在。雖然也可能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嗯,魔界確實是沒有像地球流傳的『杜拉罕』那樣的惡魔。基本上從生物的角度來看,抱著自己的頭到處跑也太詭異了吧。」

「你最沒資格說這種話……算了,所以呢,為什麼是杜拉罕?」

「呃,其實沒什麼特別的意義啦。」

真奧聳肩。

「在麥丹勞定下來之前,我跟蘆屋曾經幾度在打工時被開除。」

「喔?」

鈴乃像是感到意外似的睜大眼睛。

由於鈴乃來到日本時,真奧、蘆屋、惠美以及漆原都已經過著不輸當地日本人的生活,因此她原本以為他們的生活從一開始就非常順遂。

「唉,雖然有些是因為打工地點倒閉,所以也不全都是我們的問題,但光是我跟蘆屋決定各自負責工作與家事、調查之前,就至少有兩次是被開除的。」

儘管真奧是在吐露自己痛苦的回憶,但魔王撒旦的痛苦回憶是被職場解僱這點本身,對安特·伊蘇拉的人類而言就已經是夠聽不下去的事實了。

「之後我開始在麥丹勞工作,並從還是新人的小千那裡得知哪裡有賣便宜的自行車,當時包含自行車在內,我買了許多昂貴的東西,讓存款陷入危機。哎呀,那時蘆屋真的超生氣的呢:」

即使鈴乃根本就不可能知道當時的事情,但依然能輕易想像那樣的場景。

「然後啊,如果在得意地買完東西又花完存款後被開除,那不就太糟糕了嗎?」

「嗯,確實如此……等等,該不會!」

鈴乃因為想到某個差勁透頂的推測而倒抽了一口氣。

「所以為了不要再被開除,我就對通勤的自行車許了一個願望。吶,杜拉罕不是『無頭的惡魔』嗎?因此只要把『頭』換成『開除(註:日文中「頭」與「開除」的發音相同)』,就變成『不會被開除的惡魔』了。」

真奧有些害臊似的露出戲謔的笑容,看不下去的鈴乃將手抵在額頭上。

「……真的是遜斃了。」

「怎樣啦!是你自己要問的耶!喂,你在笑什麼啊!」

鈴乃雖然一開始露出受不了的表情,但之後也漸漸覺得可笑,從喉嚨里發出輕微的笑聲。

「嘻嘻嘻……與其這樣,還不如說是因為忘不了當魔王時的感覺,所以才想至少把坐騎取名為杜拉罕這個說法要好多了,哈哈哈!」

「那樣不就單純只是個沒常識的傢伙嗎?」

「啊啊,笑死人了。這件事之後可得好好跟艾米莉亞和千穗小姐分享才行。」

「喂,不要啊,笨蛋!姑且不論小千,惠美那傢伙一定用這個取笑我一輩子,所以別告訴她啦!」

「我還真想目睹一下那樣的場景呢。因為跟日用品有關的起因,取笑魔王一輩子的勇者。」

「隨你高興啦,可惡!」

真奧面紅耳赤地偏過頭。

因此漏聽了鈴乃小聲補充的一句話。

「可以的話……真希望能一直待在旁邊,目睹那樣的場景呢。」

「啊啊?怎樣啦?」

「不,沒什麼。別放在心上。只不過是因為那樣太像人類,讓我覺得有點好笑罷了。」

「吵死了吵死了!居然敢瞧不起我!」

徹底鬧起彆扭的真奧轉身背對營火,泄憤般的將營火用的樹枝扔到遠方的暗處。

鈴乃不知為何以慈祥的表情看著那道背影,接著突然拿起蘆屋留下來的手繪地圖。

「喂,魔王。」

「幹什麼啦!」

「……你們為什麼要來安特·伊蘇拉?」

「嗯啊?」

即使因為營火的陰影而看不清真奧的表情,但鈴乃還是清楚地知道他的表情有些扭曲。

「我不是指這次的事情。而是在漂流到日本之前,你跟艾謝爾和路西菲爾打算支配這五塊大陸時的事情。」

「事到如今問這個幹什麼?而且我之前不是說過了嗎?是為了支配安特·伊蘇拉……」

「所以我才要問,為什麼是支配?你們難道不是為了毀滅人類世界而來的嗎?」

鈴乃想起千穗在出發前說過的話,接著問道:

「支配跟毀滅是完全不同的事情。實際上艾謝爾甚至特地將人類社會的資訊背了起來,漂亮地支配了艾夫薩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

「你之前曾經對我說過。若真的為了千穗小姐的安全著想,為何不直接消除她的記憶。我現在把那句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你。為什麼你要讓千穗小姐待在你身邊?」

「你用這種講法,感覺好像我是纏著小千不放的壞男人似的。」

「一直不肯回應千穗小姐的勇氣,利用千穗小姐的善良保留回答折磨她的你,的確是個壞男人沒錯。」

「唔……折、折磨她……那個,可是……」

過去千穗向真奧告白自己的心意時,曾被當時在場的鈴乃撞見,一回想起這件事,真奧就發出苦悶的呻吟聲。

「我最近也開始有點搞不懂你了。不過並非真奧貞夫,而是魔王撒旦的事情。」

鈴乃眺望著營火的火焰,輕聲嘟囔道。

「一開始時,我對『真奧貞夫』在日本的生活方式,只是為了向世人掩飾魔王撒旦的真面目這點深信不疑。我一直懷疑你其實在內心藐視人類,只要一找到空隙就會背叛、傷害別人。」

「說得還真過分呢。雖然對惡魔而言,陰險算是一種稱讚。」

「不過,實際上又是如何?秉持守法精神、做事光明正大、與社區居民建立良好的關係,甚至還對自己打算支配的人類抱持敬意。而且還不只你這樣,就連艾謝爾跟路西菲爾也是如此。」

「漆原跟社區居民有交流嗎?」

「我看他跟佐助快遞的送貨員們倒是混得滿熟的。」

「漆原那傢伙……」

鈴乃所指的,大概是漆原趁真奧和蘆屋外出時擅自網購東西的時候吧。這讓真奧頓時垂下了肩膀。

「然而另一方面,你們也總是肆無忌憚地宣言總有一天要支配人類與安特·伊蘇拉。話雖如此,卻也不會極端地敵視對你們而言只會構成妨礙的艾米莉亞,在知道我的真面目後,對我也不怎麼抱持警戒。」

鈴乃誇張地起身,俯視至今依然背對這裡的真奧問道:

「讓千穗小姐、艾米莉亞跟我留在你們的身邊,對你們到底有什麼好處?」

「節省家計開支,還有餐桌在各方面來說都變得豪華,根本就是只有好處啊。」

「明明好幾次取回強大的魔王姿態,為什麼既不回去,也不打算除掉艾米莉亞或我,還持續在日本規規矩矩地當『真奧貞夫』呢?」

「……」

「這次的歸還,對你來說應該也是大好機會不是嗎?現在的你,已經得到了超越大天使的強大力量,艾謝爾跟惡魔的部下們也都在伸手可及之處。只要忘了日本跟地球的事情,把開『門』的我給殺了,就算想回魔界都不是問題。人類世界的情勢,也不像過去那麼團結,艾米莉亞也陷入了困境,這不正是征服世界的大好機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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