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魔王,失去立場(2/2)
奧那裡接下包子和鞭炮後,艾契斯一看見真奧拿在手上的東西便困惑地說道:
「雖然我也才剛出生沒多久,所以不是很清楚,但那種東西應該是給女孩子用的吧?」
真奧拿在手上的,是一個有花和鳥圖案的淡粉紅色小手袋。
兩隻擁有美麗羽色的小鳥依偎在開花的樹枝上,表面還用亞煌語寫了象徵吉祥的文字。
無論怎麼看,這設計都不像真奧會用的東西。
「又不是我要用的。是要拿來當土產啦。」
「土產、土產……喔,原來是土產啊。」
「是要送小千的。」
「送小千土產……?真奧,雖然我沒什麼資格說這種話,但現在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嗎?」
「我確實是最不想被你這麼說呢!」
真奧回頭對艾契斯露出僵硬的笑容,將手袋放回架子上。
「髮簪似乎比較符合鈴乃的印象,而且有點貴。啊!不過小千感覺會喜歡這種梳子……嗯,這也很貴。」
真奧輕聲嘟囔著看向其他架子。
「回去後還得辦生日派對呢。」
「生日派對?」
「小千和惠美的。」
「是嗎?惠美就是那個和姊姊融合的人吧?」
艾契斯本人雖然沒見過惠美,但從遇見真奧到至今的旅途中,便經常聽見這個名字出現在對話里,因此她大概知道對方是誰。
反過來說,在遇見真奧之前,諾爾德應該很少對艾契斯提起自己女兒的事情。真奧沒來由地覺得在順利救出諾爾德後,這對父女將針對這部分發生爭執。
「嗯,其實原本在遇見你和諾爾德那天的前幾天就要辦了。都怪惠美那個笨蛋搞出這些事,才一直延期。因為還有其他很多事要忙,所以到最後什麼都還沒準備。」
仔細想想,距離決定舉辦派對那天,已經過了好一段日子。
真奧在千穗生日時,連一句祝福的話都沒對她說。不過那時一來是不得已,二來當時的氣氛也不適合。
不只如此,雖然是中了鈴乃的計策,他還是在預定舉辦派對的當天,不必要地傷害了擔心惠美的千穗。
就連真奧本人,也意外地對這件事情感到後侮。
自從得到關於惠美行蹤的情報後,真奧就急著和鈴乃進行前往安特·伊蘇拉的準備,他甚至還在出發當天,在千穗面前坦承自己忘了為千穗和惠美的慶生派對準備禮物。
這下就算被鈴乃說是「壞男人」,他也無法反駁了。
不對,與其說是壞男人,不如說是沒用的男人。
「就只有小千,我不想讓她感到悲傷。」
留在日本的千穗即使每天都受到不安的煎熬,一定還是會努力打起精神度過每一天。
所以真奧是衷心希望在回到日本後,能好好彌補這幾個星期的分,讓她展露笑容。
「……嗯?」
真奧看起來正開心地挑選送千穗的土產,看著那道背影的艾契斯突然感到有些不對勁,將手抵在自己的額頭上。
她並不是因為吃太多而發燒,在真奧剛才提到千穗的事情時,艾契斯不知為何覺得額頭深處似乎發熱了一下。
艾契斯用自己的手指戳了幾下額頭,還是無法消除這股奇怪的感覺,於是她放棄地聳肩。
「所以真奧打算用鈴乃的錢買千穗的禮……好痛!」
艾契斯和平常一樣在沒什麼惡意的情況下,坦白但確實地戳中真奧的痛處,害真奧反射性地槌了她一下。
「這部分的錢,晚點我會從自己的錢包拿日幣出來補啦!」
「嗚嗚~真奧還是別動不動就這樣比較好喔……會被當成暴力男喔…………咦?」
因頭頂的疼痛而淚眼盈眶的艾契斯,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抬頭望向真奧:
「你也要送那個叫惠美的人禮物嗎?惠美是女孩子吧?」
「嗯?」
「呃,慶生這種事,應該是為了重要的人舉辦的吧?我知道千穗和鈴乃都是重要的朋友,但那個叫惠美的人也一樣嗎?」
「姑且不論鈴乃重不重要……這些奇怪的話……是諾爾德告訴你的嗎?」
真奧不認為艾契斯原本就了解日本關於生日方面的文化。這麼一來,應該就是她身邊的某人,或是有人這幾天在真奧不知道的地方湊巧告訴她的吧。
「這是一個以前照顧過我和爸爸,叫佐藤的人告訴我的。我們的假名,也是跟那位大叔借來的。」
「是是是,你說得沒錯。」
真奧嘆了口氣後,放下原本拿在手上的木雕紙鎮。
「畢竟到時候小千也會在,所以惠美的禮物,比較像是迫於無奈。如果我沒準備惠美的禮物,總覺得小千一定會生氣……不、不對,她應該會覺得難過吧。」
「喔?為了討千穗歡心,所以也要送惠美禮物嗎?真奇怪。」
「因為小千和惠美感情很好啊。倒不如說,小千總是想找機會增進我們這些惡魔和惠美與鈴乃她們的感情。至少在日本這段期間,惹惠美和鈴乃生氣也沒什麼好處,所以這有點像是為了小千,只好無奈地順便關心惠美的感覺。」
「哼……女人心還真是難懂。」
艾契斯一臉得意地將手臂交叉在胸前,然後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拉住真奧的手。
「那到頭來,惠美對真奧來說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這個嘛。雖然因為中間夾了個阿拉斯·拉瑪斯所以有點複雜,但就我個人而言……」
真奧輕輕點頭。
「果然還是稱她為對手最貼切。」
「對手?」
艾契斯皺起眉頭。
她應該不是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而是無法猜透真奧的真意吧。
真奧苦笑地低頭看向一臉困惑的艾契斯,然後走到陳列餐具的架子前面。
「惠美跟我一樣、或甚至比我更強,而且還是唯一在知道我的真面目後,依然能用對等、或甚至居高臨下的視線看待我的人。此外,雖然我不知道她本人有沒有發現,但她擁有一切我沒有的東西,讓我好幾次都覺得很羨慕。我不想輸給她,所以用對手來形容她應該最正確。那傢伙也經常稱呼我為宿敵呢。」
「嗯~~不過這樣你還是要幫她慶生和送她禮物啊~我果然還是搞不懂。」
艾契斯認真地露出困擾的表情,開始以雙手抱著胸口擺動身體,既然艾契斯沒親眼見過惠美,那麼就算繼續說下去也沒意義。
真奧結束話題,將視線移向陳列商品的架子,在注意到某樣物品後睜大了眼睛。
「喔,這看起來不錯呢?」
真奧拿起放在餐具區角落的那項物品仔細端詳,接著發現那東西不只一種種類。
「聽說送這類東西給別人很吉利呢。」
這些木製品似乎都是手工製作的工藝品,除了這間店裡原本就很多的鳥和翅膀的題材外,還有許多印有酒杯、馬蹄鐵、花朵或星星圖案的東西。
「喂,艾契斯,這個應該不錯吧?既是實用品,設計也很可愛,而且就算用不到,收起來也不會太麻煩。」
「我是不太清楚啦,不過大概不錯吧……嗯。」
艾契斯敷衍的贊同讓真奧下定決心,開始挑選。
「小千的圖案果然還是選花好了。至於惠美……這看起來沒有很貴,還是連阿拉斯·拉瑪斯的分一起買比較好……我記得阿拉斯·拉瑪斯喜歡鳥,就選鳥好了。」
比起惠美,更在意阿拉斯·拉瑪斯的真奧拿起三個「商品」。
「(請幫我分別把這個,和另外兩個包起來。)」
真奧選好後,便將商品帶到老闆那裡結帳。
儘管有點不合時宜,但真奧仍舊因為總算勉強有臉面對千穗而感到一股成就感。
「那麼,喂,艾契斯。你的肚子也差不多好……咦?」
真奧一回頭,就發現艾契斯變得臉色蒼白。
她不僅視線渙散,呼吸也變得急促混亂。
真奧見狀,馬上產生了不祥的預感。
真奧收下包裝難稱精緻的「商品」並確實收進上衣口袋,同時扛起艾契斯衝到店外。
「喂!再稍微忍耐一下!別在大馬路上做出那種事啊!」
然而殘酷的是,真奧的願望終究還是落空了。
「唔嗯嘔嘔嘔嘔嘔嘔嘔嘔…………」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兩件事情同時發生,讓真奧發出慘叫。
這些事並非發生在剛才的雜貨店內,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首先是艾契斯在真奧的肩膀上吐了。
艾
契斯之前吃了明顯超出自己食量的餐點,因此身體過了一段時間後無疑會產生拒絕反應,將超出極限的分量徹底從體內排出,這點倒是還能接受。
然而更嚴重的是,艾契斯的額頭幾乎同時朝地面放射出紫色的光芒。
「喔喔喔喔喔喔喔?」
雖然有經過鋪裝,但這裡的路面當然不可能像日本那樣鋪設混凝土,而土壤直接裸露在外的地面,就這樣被從艾契斯的額頭射出的光芒,打穿了一個足以容納少女本人的大洞。
真奧慌張地抓住艾契斯吊帶褲的肩帶避免她掉下去,但那道紫色的光芒似乎具備實際的推力,居然直接如同火箭般,開始將艾契斯和抓著她肩帶的真奧一起拾到了空中。
「怎麼可能……哇?」
真奧慌張地大喊,但已經太遲了。
在聽見爆炸聲跑出來確認情況的居民中,也包含了剛才那間餐廳的老闆,而他正目瞪口呆地仰望神秘的少女火箭飛向藍天。
然而由於那艘火箭的母船部分正一面浮在空中,一面將塞了太多東西的胃內容物化為嘔吐物四處噴灑,讓場面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喂!艾契斯!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抓著艾契斯的肩帶、被吊在空中的真奧朝少女呼喊,但後者只是一臉茫然地持續呻吟。
就在這段期間內,兩人下方已經變得一片混亂,一下是剛才那些驅魔用的鞭炮開始響起,一下是常駐街上的鑲紅巾士兵急忙沖向這裡,甚至還有人開始合掌參拜他們。
「怎麼了怎麼了,為什麼突然變成這樣?」
姑且不論嘔吐這種生物的自然現象,那道紫光明顯是源自「基礎」碎片的反應。
雖然在這極限外加莫名其妙的狀況中,確定了艾契斯的碎片和阿拉斯·拉瑪斯一樣都是位於額頭上,但真奧明明什麼也沒做,「基礎」碎片卻依然產生如此強大的反應就表示……
「可惡……鈴乃和艾伯特那傢伙,該不會失敗了吧?」
不管怎麼想,這一定都是現在位於皇都或該處附近的阿拉斯·拉瑪斯帶來的影響。
既然艾契斯這邊出現如此強烈的反應,就表示阿拉斯·拉瑪斯陷入了必須發揮相當力量的狀況。
真奧唯一想得到的可能性,就是惠美正使用聖劍和大天使等級的強大敵人戰鬥。
「喂,艾契斯!振作一點!總之我們先下去……」
「唔噗!」
「啊,餵?」
此時浮在空中的艾契斯,突然用雙手搗住嘴巴。
「住、住手!要是在這個高度做出那種事……,」
雖然真奧擔心艾契斯身為女性的尊嚴,以及她會對底下進行地毯式轟炸,但艾契斯總算是忍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少女額頭放出的光芒瞬間變強,真奧無法放開抓著艾契斯的手,兩人就這樣宛如失控的火箭般邊旋轉邊划過城鎮上空,然後墜落到城鎮外圍的防洪池內。
※
就在真奧和艾契斯發射火箭的稍早之前。
「……意外地沒什麼了不起的呢。」
艾夫薩汗皇都民商區的丘陵上設了一個營帳,惠美從那裡眺望清楚地浮現在東方地平線上的蒼天蓋天守,並喃喃自語道。
「你是指?」
站在一旁的奧爾巴聽見後,便轉頭問道,惠美聳肩回答:
「蒼天蓋。儘管是號稱足以覆蓋寬廣天空的美麗城池和城鎮,而且我第一次來時也是這麼想的。不過現在重新一看,便覺得其實沒那麼漂亮。」
「是這樣嗎?雖然由我來講有點不太適當,但若西大陸最高的建築是聖·因古諾雷德,那東大陸應該就是蒼天蓋了。」
奧爾巴說得沒錯,即使是從非常遙遠的距離觀看,還是能看見中央區的城鎮以城堡為中心擴展開來,然而即使那幅景色就宛如一張描繪高聳山脈的圖畫,那道光景還是絲毫無法打動惠美的內心。
「你確實是沒什麼資格說這種話呢。」
惠美很驚訝背叛教會、甚至將東大陸全境和魔界的惡魔都捲入自己奸計利用的奧爾巴,居然也有討論美景的興致。
「雖然我也沒見過實物,但看過春天櫻花盛開的京都和姬路城的照片後,就覺得這裡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嗯,艾米莉亞,如果你不滿意這裡的景色,等接下來『救出k統一蒼帝陛下後,再對他提出關於蒼天蓋景觀的建議就行了。」
惠美以陰暗的眼神瞪向奧爾巴,然後轉頭走向設置在丘陵上、作為主營帳使用的帳篷。
接下來包括惠美在內的成員,將進行「皇都解放作戰」的軍事會議。
按照作戰,將由「勇者艾米莉亞」率領的東大陸解放軍——通稱「斐崗義勇軍」的士兵們,來驅逐占據蒼天蓋城池和中央區的惡魔軍隊。
然而真要說起來,將馬勒布朗契的軍隊引進東大陸的罪魁禍首其實就是奧爾巴,而惠美之所以留在安特·伊蘇拉,也是因為奧爾巴本人有和馬勒布朗契勾結的跡象。
不過如今他卻打算利用惠美的力量,來驅逐那些馬勒布朗契。
在今天抵達這個蒼天蓋民商區和農工區的交界之前,義勇軍已經打倒了兩名馬勒布朗契的頭目。
明明在前往日本之前,惠美是那麼地渴望斬殺惡魔,但在聽說德拉基亞索和斯加勒繆內這兩名馬勒布朗契頭目陣亡時,她的內心卻產生了一股難以言喻的罪惡感。
惠美看向自己的手掌,然後回想起自己也曾經像現在義勇軍中的某人一樣手刃過惡魔,即使對那股恐懼、以及覺得恐懼的自己任性的內心感到錯愕,她還是用力握緊了拳頭。
『媽媽,京都是什麼?是東京嗎?』
此時,惠美腦中響起一道明亮的聲音。
「……不,那是日本的一個大城市。雖然跟東京很像,但其實是兩個不同名字的城市。」
『京都……東京……東京都?』
似乎將「東京」和「京都」混淆在一起的阿拉斯·拉瑪斯,反覆說著這兩個都市的名字。
在因為阿拉斯·拉瑪斯的緣故稍微取回一些內心的溫暖後,惠美調整了一下掛在腰上的質樸劍鞘,再度邁開步伐。
一直到今天,惠美都沒有叫出過「進化聖劍·單翼」。不只如此,她甚至一次也沒上過前線和「敵人」交手。
對奧爾巴而言,比起直接讓惠美使用力量,將她當成義勇軍的象徵固定坐鎮在某個地方似乎更為有利,只要惠美不亂來,他就不會幹涉惠美在義勇軍內的行動。
拜此之賜,阿拉斯·拉瑪斯寄宿的聖劍也得以免於奪取「敵人」的性命,不過奧爾巴的行動,已經完全超越惠美的理解。
「艾、艾米莉亞大人!」
在主營帳前面待命的八巾騎兵,臉色蒼白地衝到回來的惠美身邊。
「怎麼了?」
「有來自潛入蒼天蓋的先遣隊的消息。請、請您冷靜聽我說。」
「是什麼,快點說。」
儘管大部分的八巾騎兵,都和惠美被迫參與這場不情願的戰爭無關,但她還是沒辦法給他們好臉色看。
起初許多八巾騎兵部對惠美那股不尋常的氣氛感到害怕,可是這次的情報,似乎已經讓他們顧不得這些事情。
「雖、雖然難以置信……」
傳令的騎兵臉色蒼白地以顫抖的聲音報告:
「我軍在蒼天蓋的天守閣,發現了惡魔大元帥艾謝爾的身影!」
「你說什麼?蘆屋他?」
這下就連惠美也難掩驚訝。
「蘆、蘆屋?」
「……啊,沒事,沒什麼。」
惠美不小心在安特·伊蘇拉人的面前,講出了平常在和不知情的日本人對話時,用來稱呼艾謝爾的日本姓名,可見這消息令她多麼震驚。
「然、然後呢,那真的是艾謝爾嗎?」
惠美壓抑內心的動搖出言確認,傳令兵則是明顯動搖地點了好幾次頭。
「看來是這樣沒錯,惡魔大元帥艾謝爾前幾天突然現身統率馬勒布朗契,並將分散艾夫薩汗全境、隸屬蒼天蓋城的八巾騎兵全都召集回城,準備迎戰我們斐崗義勇軍……!」
惠美完全無法想像蘆屋為何會出現在蒼天蓋。
不過既然蘆屋在那裡,惠美便不得不如此間道:
「那魔王呢?魔王撒旦也在嗎?」
過去惠美和鈴乃曾經擔心真奧和蘆屋會加入馬勒布朗契的軍隊,組織新的魔王軍。
雖然至今的經歷,讓惠美在心裡的某處否定了這個可能性,但即使如此,她還是必須為最壞的情
況做好準備。
接著傳令的騎兵——
「咦?沒、沒有,魔王撒旦?我們沒收到那樣的報告……而且魔王撒旦不是已經被艾米莉亞大人打倒了嗎?」
做出了這樣的回答。
從斐崗出發時,惠美就已經發現關於「勇者艾米莉亞生死」的情報,在每個地區都有不同的版本,不過就只有魔王撒旦已經被勇者艾米莉珏打銜這件事,被當成確定事項廣泛流傳。
所以傳令的騎兵,應該也很困惑為何會出現魔王撒旦的名號吧。
「……說、說得也是。只有艾謝爾在,這樣啊……」
惠美皺起眉頭嘟囔道。
雖然惠美完全想不到蘆屋單獨出現在蒼天蓋的理由,不過從蘆屋對馬勒布朗契的行動並末抱持好感來看,至少能確定目前的狀況並非出自他的本意。
既然如此,到底是誰基於什麼樣的目的,將他帶到蒼天蓋的呢?
「無論如何……」
「唔……」
「啊,奧、奧爾巴大人……」
不知不覺間來到惠美背後的奧爾巴,完全不給她思考的餘裕便直接開口:
「既然只有艾謝爾一個人,那根本就不足以和現在的艾米莉亞為敵。我們該做的事情還是沒變。沒什麼好擔心的。」
「您、您說得對。而且艾謝爾在之前的大戰,也因為害怕艾米莉亞大人而從中央大陸撤退……」
傳令騎兵蒼白的臉色,在聽了奧爾巴的話後逐漸恢復血色。
側眼看著這幅場景的惠美,表情因此變得陰暗。
換句話說——
「……這就是,我分配到的角色嗎?」
在義勇軍當中,能與惡魔大元帥艾謝爾正面交手或甚至擊敗他的,就只有惠美和奧爾巴。
奧爾巴打算利用艾謝爾和馬勒布朗契,重現「勇者艾米莉亞拯救東大陸」的狀況。
雖然現在的惠美還無法參透他真正的目的,但唯一能確定的是,如果惠美沒完成奧爾巴交付的任務,她的夢想將就此毀滅。
「那麼開始舉行軍事會議,來擬定攻占中央區和拯救統一蒼帝的作戰策略吧。」
奧爾巴率先走進營帳,惠美猶豫了一下後,也跟著走了進去。
營帳內就和惠美陰鬱的內心一樣昏暗,就在此時——
『艾謝爾來了嗎?』
一道微弱的聲音敲響惠美的內心。
『既然艾謝爾來了……』
阿拉斯·拉瑪斯的聲音,散發著與惠美內心完全相反的光輝。
『就表示爸爸也在嗎?。
「………………………………………………………………爸爸……是指……魔王嗎………………」
惠美驚訝地僵住,並停下腳步。
「嗯?怎麼了,艾米莉亞?」
奧爾巴在看見惠美突然停止動作後出聲問道,但即使如此,惠美依然暫時無法動彈。
「……啊。」
我剛才在想什麼?
阿拉斯·拉瑪斯的話,讓我想到了什麼。.
「我……」
不可能這麼想。
也不能這麼想。
這種事,根本就不可能發生。
「……不好意思,這場軍事會議我就不出席了。我身體不太舒服。無論對象是誰,只要我和最強的對手戰鬥就行了吧。」
惠美快速說完後,沒等任何人回答就直接轉身衝出營帳。
「艾、艾米莉亞大人?」
即使背後傳來剛才那位傳令的騎兵的聲音,惠美還是快步衝進分配給自己的帳篷,整個人趴到簡易床鋪上。
呼吸困難。
心跳得好激烈。
「……我……到底是怎麼了……嘖!」
惠美以彷佛要破壞床鋪般的氣勢敲打床鋪。
「無論發生什麼事……無論發生什麼事!那傢伙!都是我和爸爸的……!」
『我會讓你見識新的世界。』
惠美清晰地回想起那張在傍晚的新宿,訴說愚蠢夢想的笑臉。
「……………………………………那傢伙…………明明是敵人…………」
明明沒什麼大不了的力量,卻每次都在惠美陷入困境時,帶著一副瞧不超人的表情悠哉出現,最後所有的問題,就在他說著蠢話的時候解決了。
「為…………什麼………………」
『媽媽,爸爸一定會來找我們!所以要乖乖的,好嗎?』
已經到極限了。
「…………你說得……沒錯……他會來……找我們……」
惠美沒打算用內心衰弱當藉口。
但是她已經沒辦法再矇混過去了。
惠美內心的某處,一直都在希望那個總是一面講著無聊的笑話和怨言,一面悠然地替惠美和惠美重要的人化解危難的「真奧貞夫」現身。
她不想承認這點。
而且也認真地覺得不可能。
畢竟如今就連惠美在安特·伊蘇拉的夥伴艾美拉達和艾伯特,都還沒有任何行動的跡象。
他們應該不至於沒發現惠美的異狀,既然連那兩人都沒行動,身在異世界的真奧等人就更沒道理會有所動作。
之前對梨香施展的「概念收發」,也完全沒傳達任何重要的訊息,即使梨香真的和真奧與鈴乃取得聯絡,他們也不可能有辦法掌握惠美的狀況。
不過既然蘆屋人在安特·伊蘇拉,真奧應該會拚命尋找他的行蹤吧,一想到這裡,惠美內心深處沒有武裝起來的部分便開始發出慘叫。
如果真奧追著蘆屋來到安特·伊蘇拉,不就會發現自己的困境,並順便來拯救自己嗎?
這種卑鄙的想法徹底暴露了出來。
然而這實在是太荒唐了。
若想解決惠美目前置身的狀況,光是保護惠美和阿拉斯·拉瑪斯,並將她們帶回日本是不夠的。
位於遙遠的西大陸、父親留下的麥田束縛著惠美的內心,正因為無法放棄那些事物,惠美才會被迫參與這場不情願的戰爭。
即使真奧恢復擁有壓倒性力量的魔王形態來到這裡,也很難同時打倒奧爾巴和拉貴爾。
只要其中一人發現真奧採取庇護惠美的行動,然後對奧爾巴在西大陸的部屬下令,麥田瞬間就會陷入現實無法挽救的狀況。
除非了解惠美目前所有狀況的人都從世界上消失,或是整個安特·伊蘇拉都不再關注「勇者艾米莉亞」,否則即使回到日本,惠美也將永無安寧之日。
勇者艾米莉亞還活著的消息已經開始在東大陸傳開,八巾騎兵和奧爾巴他們也遲早會以國家名義向全世界宣告這項情報吧。
到時候無論惠美逃去哪裡,想利用「聖劍勇者艾米莉亞」在安特·伊蘇拉的身分和名聲的勢力,都會派出追兵。
然而即使惠美放棄父親的田地和故鄉的夢想逃回日本,也會有像過去的路西菲爾、鈴乃與沙利葉,或是西里亞符、法爾法雷洛與奧爾巴這些為了自己的目的,完全不在乎會對日本造成危害的人們,來日本尋找惠美本人吧。
這麼一來,為了驅逐那些追兵,惠美將被迫對應該守護的安特·伊蘇拉人民揮劍。
所有的狀況,都只顯示絕望。
無論怎麼做,都不可能完全拯救現在的惠美。
即使如此——
「討厭啦……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介入我的內心!別開玩笑了!」
惠美的聲音充滿哽咽。
她完全不認為蘆屋是為了支配艾夫薩汗或安特·伊蘇拉才回來的。
因為惠美知道真奧絕對不會允許這種事情。
而且她也知道只要真奧不同意,蘆屋絕對不會違背主人的意思。
惠美與真奧共度的時間,就是長到能讓她打從心底確信這點的程度。
「……魔王……魔……王……!」
惠美呼喚著那張在自己內心深處若隱若現的臉孔——那位在笹冢生活、受到周遭所有人喜愛的打工青年。
「…………救…………救我…………」
淚水無法停止。
恐懼、後悔、痛苦,但又隱約有股奇妙的安心感,無法掌握自己內心狀況的惠美,只是持續哭泣。
就在這個瞬間,惠美清楚地意識到,她對持續支撐自己到今天的那個懷抱義憤與正義之志、拯救世界和人類的「勇者」的認同感已經煙消雲散。
讓她內心受挫的原因,並不只是那些以奧爾巴為首的安特·伊蘇拉人,對「勇者」做出的無情舉動。
而是她原本就並非那種擁有崇高的志向與精神的人類。
「……艾美,艾伯……對不起,對不起……爸爸……對不起,我已經,沒辦法再獨自戰鬥下去了……」
『媽媽。』
無論名叫艾米莉亞·尤斯提納的勇者擁有什麼樣的出身和血統,一直到幾年前為止,她都是以一個農夫獨生女的身分過著和平的生活,只是一個隨處可見的普通少女。
未滿十八歲的少女出於憎恨所產生的勇者之志,就在剛才粉碎了。
「我不知道,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爸爸、艾美、魔王……拜託誰來……」
『媽媽。』
就在這個時候。
明明惠美並未特別呼喚,阿拉斯·拉瑪斯依然宛如治癒惠美受傷內心的神明般,自行出現在床上。
女孩的額頭不知為何正像聖劍發動、或是呼應其他「基礎」碎片時那樣,散發出新月型的光芒。
阿拉斯·拉瑪斯以彷佛棉花般柔軟的溫暖雙手,抱著惠美被淚水沾濕的臉龐微笑。
那道柔和的紫色光芒與笑容實在過於耀眼,惠美依偎著那雙手,宛如這麼做就能照亮沉澱在自己內心的黑暗一般。
「……啊啊,對不起,阿拉斯·拉瑪斯……不過,我好像有點快撐不住了……」
這實在是太難看了。
明明之前才因為得知阿拉斯·拉瑪斯「真正的媽媽」是萊拉而受傷,現在卻又只能在自己應該守護的「女兒」面前哭泣。
不過即使是那樣的惠美,阿拉斯·拉瑪斯依然以和身上柔軟的肌膚一樣純粹的內心對她說道:
「我以前也一直都是一個人。」
「……?」
「不過,我現在和媽媽在一起。」
「阿拉斯·拉瑪斯……?」
「媽媽,一直都跟爸爸在一起。小千姊姊、艾謝爾、小鈴姊姊、路西菲爾、艾美姊姊,大家都和媽媽在一起。」
接著阿拉斯·拉瑪斯轉過頭,暫時將視線從惠美身上移向遠方低聲說道:
「艾契斯,一定也一樣。」
「阿拉斯·拉瑪斯……?」
「所以放心吧。好嗎?大家,馬上就會再度聚在一起。」
「大家……在一起……」
惠美擦著紅腫的雙眼,顫抖地嘆了口氣。
「……嗯,說得也是,我們大家一直都在一起……」
惠美直到現在才發現這件事。
真奧他們確實曾經是敵人。
不過在日本的他們,早就跨越了敵人、惡魔和人類這些藩籬,持續在一起生活。
無論那是多麼嚴重的「錯誤」。
「不過,已經來不及了。我太晚發現這件事情了。到了這個地步,即使我放棄爸爸的麥田,也已經不能和魔王他們在一起了……」
「為什麼?」
「因為……」
惠美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我為了不想失去自己的夢想,而對奧爾巴言聽計從……甚至殺了魔界的,殺了魔王的子民。」
那並非惠美期望的戰鬥,而且對手也不能說是完全沒錯。
然而現在的惠美還是認為自己的行動,和過去被她認定為邪惡的魔王軍的行動根本沒什麼兩樣。
她明明知道惡魔並非只懂得持續殺戮、無法溝通的魔物。
不過為了自己的欲望,惠美還是無法阻止打著自己名號的斐崗義勇軍,在完全不曉得對方犯了多少罪的情況下,殺害馬勒布朗契的頭目。
若她能堅稱這是為了守護自己的夢想並親自揮劍戰鬥,或許結果會不同也不一定。
但就結果而言,惠美還是既沒抵抗也沒採取任何行動,對一切袖手旁觀。
驅逐惡魔的勇者以義勇軍總指揮官的身分,弄髒了別人的手。
「魔王最討厭不合道理的事情了。無論有什麼理由,他都不會原諒我自私的行動。艾謝爾應該也一樣。所以……」
就在惠美激動地這麼說時——
「……?」
帳篷外面開始騷動了起來。
階級較高的士兵應該都去參加軍事會議了,但等惠美注意到時,外面已經宛如遭到奇襲般變得騷動。
大批士兵來回走動,像是在吵什麼事情的樣子……
「艾、艾米莉亞大人,不好意思打擾您了。」
此時,從帳篷入口傳來剛才那名傳令的騎兵擔心的聲音。
「那、那個,您沒事吧?聽說您的身體微恙……」
「……對不起,我已經沒事了。」
惠美剛才哭得非常大聲,就算被什麼人聽見也不奇怪。
事到如今,惠美也沒力氣掩飾了,於是她輕輕擦了一下眼角便起身露面。
阿拉斯·拉瑪斯額頭的光芒在不知不覺間,已經連同剛才那股神秘的氣氛一間消失無蹤,在惠美的注意力被傳令的騎兵吸引時,女孩早已跳到床上開始無意義地翻滾。
「那、那個,不好意思在您忙碌時前來打擾……」
雖然傳令的騎兵在看見惠美哭過的臉時稍微動搖了一下,但還是傳達了希望惠美趕緊前往舉行軍事會議的主營帳的指令。
「我們收到了惡魔大元帥艾謝爾,從蒼天蓋城寄來的信。」
「艾謝爾的信?」
「是的。而且他還指名寄給艾米莉亞大人,所以奧爾巴大人請您儘快過去……」
惠美吸了一下鼻子並用力嘆口氣後,點點頭走出營帳。
總覺得情況有點奇怪。
蘆屋……艾謝爾究竟是怎麼知道惠美在這支軍隊裡的?
惠美重新和阿拉斯·拉瑪斯恢復融合狀態後,快步走向主營帳。
一臉不悅的奧爾巴,和看起來緊張不已的將校們已經在那裡等待惠美。
「你來啦,艾米莉亞。」
奧爾巴面前有張攤開的羊皮紙,想必那就是艾謝爾寄來的信。
「聽說那封信指名要給我……我可以看一下嗎?」
「沒辦法了。」
奧爾巴的語氣之所以顯得為難是有理由的。
因為他知道艾謝爾跨越敵我雙方的藩籬,在日本以「蘆屋四郎」的身分和惠美有所交流。
從之前並未對艾謝爾現身的消息感到驚訝來看,奧爾巴應該事先就知道艾謝爾會回到安特·伊蘇拉。
然而現在這位大神官卻露出了嚴峻的表情,可見蘆屋的信件對他而言是預料之外的狀況。
雖然奧爾巴似乎沒辦法在義勇軍的八巾騎兵們面前,銷毀敵軍的總指揮官寄給勇者的書信,不過無論如何,他應該沒料到蘆屋那裡會傳來聯絡。
在惠美的印象中,打從於西大陸的山腳重逢以來,奧爾巴都沒有前往日本的跡象。這麼一來,就表示艾謝爾是被奧爾巴的協力者(或者奧爾巴才是協力者)帶回來的。
姑且不論「蘆屋四郎」,既然奧爾巴認為有辦法限制「艾謝爾」的行動,那麼合理推斷奧爾巴背後應該隱藏了實力相當堅強的人物。
考慮到拉貴爾正和奧爾巴一同行動,對方十之八九是天界的某個天使,所以即使這封「艾謝爾的信」真的是出自艾謝爾本人之手,照理說也不會抵達惠美手邊才對。
「到底是怎麼回事……」
惠美因為感覺到有奧爾巴和他背後靠山以外的人物介入而皺起眉頭。
「艾米莉亞大人,請您當心。這封信是以我們無法閱讀的文字寫成,或許上面有惡魔下的詛咒也不一定。」
不知道八巾騎兵們是如何解讀惠美的表情,他們害怕的樣子明顯脫離常軌,但總之惠美還是得先看過侰才有辦法判斷。
惠美從奧爾巴那裡收下羊皮紙,咽了一下口水後開始檢視內容。
上面用中央交易語言記載了惡魔大元帥艾謝爾的簽名,以及艾米莉亞的姓名,然後——
「…………………………………………………………嗯?」
惠美在確認過內容後,打從心底發出了疑惑的聲音。
「上面寫了什麼?」
就連奧爾巴焦躁的聲音,在此時都無法讓惠美感到不悅。
「呃……總之這不是魔界的文字或詛咒就對了,奧、奧爾巴?你看不懂這封信嗎?」
奧爾巴不悅地回答惠美的問題:
「我知道這是那個世界的文字!雖然我能透過『概念收發』勉強聽懂那邊的語言,但我待在那裡的時間,還沒長到能完全理解那邊的文字。」
奧爾巴指向羊皮紙的角落。
「除了表音文字的平假名以外,這個字是表示『冰冷的狀態』,這個則是『行李』。至於後面的文章,我只知道是用來表示復仇意志的慣用句。」
「……嗯、
嗯,是這樣沒錯……」
惠美表情複雜地點頭,然後再度看向那封信。
這是艾謝爾為了向惠美傳達某種訊息所寫的信。
而且惠美也大概知道艾謝爾並未積極地想與她為敵。
不過,她還是完全無法理解艾謝爾想表達的意思。
「上面到底寫了什麼!該不會艾謝爾是想叫人別送行李給艾米莉亞吧?」
「呃……不對,我想應該不是那個意思……」
惠美一面回答,一面拚命地思考。
蘆屋會選擇用這些字,一定是有某個確實的理由。
蘆屋到底想對她傳達什麼訊息?
「上面到底寫了什麼!」
「呃……等我一下,我真的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到底為什麼要寫這種東西……」
也難怪奧爾巴會混亂,以及惠美會感到疑惑。惡魔大元帥的信上——
『總有一天,必定會來找你報冷豆腐和蘘荷之仇。』
只用工整的字跡簡單寫了這段話。
「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呃,該怎麼說才好。」
惠美雖然困惑,但還是在奧爾巴的要求下坦率回答:
「這個字叫做『豆腐』,合起來就是冷豆腐的意思。」
不過這個內容,讓惠美覺得自己愚鈍的說明實在對不起現場緊張的氣氛。
「豆腐?豆腐是什麼東西?」
儘管惠美差點反射性地說出「加進味噌湯會很好吃」,但還是勉強忍了下來。
「呃,那個,在這邊該怎麼形容才好,就是一種又白又軟,尺寸和小磚塊差不多,富含水分又柔嫩……但其實沒什麼味道。」
「沒、沒味道?異世界的居民,平常會吃那種詭異的東西嗎?」
八巾騎兵的將校們面面相地竊竊私語,惠美在說明的同時,也感到有些不對勁。
「詭、詭異……嗯,這麼說或許也對。」
她還記得這個組合。
這當中隱藏了只有她知道的意義。
真要說起來,自己到底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吃到這些東西的。
即使感到一股類似想不起來前天午餐吃什麼的煩躁,惠美依然繼續說道:
「然後這個念做『蘘荷』,這東西的外形長得像紫紅色的球根,是一種咬下去後會有一股強烈苦味竄進鼻腔的植物……」
「光、光聽就覺得是恐怖的惡魔食材。」
「沒想到異世界居民的飲食文化居然如此詭異……」
雖然被徹底嫌棄,但惠美說明的方式也確實有點問題。
當然這主要是因為惠美不知道還有哪些安特·伊蘇拉的食材,能夠拿來比較的原故。
「把那個切碎後放到這個冷豆腐的……上面……」
為了向不知道豆腐和蘘荷的東大陸人說明這項菜色,惠美不知不覺演起了用菜刀切襲荷的默劇,將看不見的蘘荷放到看不見的豆腐上——
「…………啊。」
就在這個瞬間,惠美的內心和身體回到了那個時刻。
那是她在夢中拚命尋找,雖然既老舊又吵鬧,但依然充滿某種奇妙的安詳氣氛——在那棟公寓用餐的光景。
此時出現在惠美眼前的,是皺起眉頭的真奧,以及連惠美的分一起被硬放上去、鋪在冷豆腐上面的大量蘘荷。
「怎麼了,艾米莉亞?」
「……唔。」
惠美因為奧爾巴的聲音而回過神。
雖然將校們都以擔心的眼神看向惠美,但惠美本人的狀況卻更加嚴重。
惠美的心裡,湧出了一股和剛才在自己的營帳內哭泣時完全不同的焦躁感。
她的臉色泛紅,腹部和眼眶也逐漸變熱。
惠美總算理解艾謝爾想表達的意思了。
而在理解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安心和喜悅便在惠美心中擴散開來,讓她又是驚訝,又是混亂。
她在短短几分鐘前所祈求的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以及擅自認定那不可能實現而感受到的絕望,如今再度在惠美面前轉變為希望。
「奧、奧爾巴。」
即使如此,她還是勉強壓抑差點傾瀉而出的感情,開始用盡心力思考。
「什、什麼事?」
惠美急迫的語氣,讓奧爾巴也跟著緊張地回答。
「現在馬上前往蒼天蓋吧。一刻也不容耽擱。」
「你說什麼?」
「必須快點行動才行,和你我的意志無關,安特·伊蘇拉將再度籠罩在黑暗之中。艾謝爾找到了能與使出全力的我正面對決的秘策,所以才用日語寫了暗號,要我如果珍惜性命就退兵。」
也因為這樣,惠美才有辦法接連說出一堆言不由衷的話。
「你、你該不會只是隨口在胡謅吧。」
惠美毅然地轉頭看向在義勇軍的八巾騎兵面前、語氣無法太過強硬的奧爾巴,以更加嚴肅的語氣接著說道:
「我說的是真的。只要使用這個『冷豆腐』和『蘘荷』,惡魔大元帥艾謝爾便能獲得凌駕惡魔大元帥路西菲爾,或甚至魔王撒旦的力量。」
「你、你說什麼?」
惠美完全沒說謊。
她看著動搖的會議現場,對奧爾巴耳語道:
「艾謝爾曾經在我面前,用『冷豆腐』和,蘘荷』逆轉了他和魔王撒旦間的權力關係。我也差點就敗下陣了。你應該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吧?」
「……唔……難、難不成……」
「我之所以突然從日本回到這裡,主要就是因為這件事情。要不是讓撒旦代替我承受『蘘荷』,真不曉得結果會怎麼樣。」
「那、那個名叫日本的國家,怎麼可能會有那麼強大的力量……」
「(你不是曾經跟路西菲爾一起在日本獲得魔力嗎?那個世界也存在著某種我們不知道的能量,而原本完全無法與魔王匹敵的艾謝爾,在找到那個後便獲得了遠遠凌駕魔王、比魔力更加強大的力量……透過『冷豆腐』和『襲荷』!)」
惠美刻意以八巾騎兵們聽不懂的「日語」對奧爾巴說道。
為了只將自己的真意傳達給奧爾巴一個人。
為了在不說謊的情況下,傳達片面的真實。
「怎、怎麼可能……?」
「(雖然我不知道你在策劃什麼,但如果不趕緊行動,事情真的會變得無法挽回。若小看艾謝爾現在的力量,就連我也沒辦法全身而退。)」
「唔……沒、沒辦法了。」
奧爾巴轉身對將校們下達出發的命令。
奧爾巴的確原本就想利用惠美對付位於蒼天蓋的艾謝爾等人。
然而這個只有惠美看得懂艾謝爾書信的情況,還是讓他的內心感到不安。
身為謀略家的奧爾巴,應該很清楚光是一個不確定要素所隱藏的可能性,就能將結論扭轉到什麼程度。
看著奧爾巴的背影,惠美慌張地擦掉總算忍不住流下的淚水,然後接著說道:
「他可不只是個想重複購買一人限購一盒的雞蛋的男人啊。」
雖然不知道蘆屋是怎麼將信送來義勇軍的,但蘆屋那光憑一封信使徹底扭轉惠美周圍狀況的手腕與想法,還是讓惠美坦率地感到佩服。
能夠找惠美「報」艾謝爾所說的「冷豆腐和蘘荷之仇」的人,在這個世界上就只有一個。
「魔王……要來了。」
究竟是誰會來「報冷豆腐和蘘荷之仇」呢?
會因為冷豆腐上被放了大量蘘荷而想找惠美報仇的人,無疑就是真奧。
無法克制自己不自覺地露出笑容的惠美,慌張地按住胸口。
事情並沒有因此解決。
即使真奧恢復魔王形態並願意幫助自己,父親的麥田還是一樣在奧爾巴和拉貴爾的控制之下,處於危險的狀態。
即使如此,或許是錯覺也不一定,惠美依然覺得原本被陰暗的絕望遮蔽的視野,瞬間變得豁然開朗。
惠美完全不覺得真奧會丟下自己,只拯救蘆屋一個人。
雖然這麼想有點任性,但即使嘴巴上總是在抱怨,真奧至今依然沒採取過那樣的行動;即使不喜歡惠美,他對阿拉斯·拉瑪斯的愛依舊是真的。
最重要的是,如果真奧打算捨棄惠美,蘆屋根本不會特地送這封暗示真奧會來的信過來。
只要真奧出現在安特·伊蘇拉,就一定會為了將蘆屋、惠美和阿拉斯·拉瑪斯全部一起帶回日本而行動。
惠美在這幾個月見到的「真奧貞夫」,就是那樣的男人。
當然,情況並不樂觀。
就像之前
所說的那樣,即使真奧恢復成魔王幫助惠美,也無法就這麼將惠美、阿拉斯·拉瑪斯和蘆屋帶回日本。
此外從蘆屋在信上是用「總有一天」這個詞來看,他也不確定真奧何時會來。
即使如此——
「魔王……願意過來。」
惠美的心裡還是只想著這件事。
只要真奧出現,無論是往哪個方向,狀況都會大幅有所進展。
然而惠美完全不確定在進展之後,會產生什麼樣的結果。
雖然不確定,但她不知為何能輕易地猜到真奧在發現蘆屋和惠美被捲入的狀況後,會怎麼想。
真奧不可能接受這種情況。
無論是奧爾巴、在他背後策劃的人,或甚至是惠美的夢想,真奧一定會為了一口氣破壞這場鬧劇所有的構成要素而行動。
惠美不知道事情在那之後會變得如何。
儘管她本人並未明確地意識到這點,但在這個瞬間,包括父親的麥田以及日本的和平生活在內,惠美某種程度上已經放棄了一切。
惠美放棄思考真奧出現之後的事情。
放棄思考自己的夢想、父親麥田的未來、以及關於被留在日本的「游佐惠美」的一切的未來。
惠美不知道真奧何時會來,不知道真奧何時會展開行動,也不知道他究竟打算怎麼做。
既然不知道,那麼至少自己必須故意繼續扮演好奧爾巴,以及那些在背後策劃者替她安排的角色。
即使那些幕後黑手在厭倦後打算親自下手,她也絕對十能放棄演出。
為了在出乎所有「觀眾」預料的真正「主角」出現的瞬間,能營造出最棒的高潮,她必須繼續努力)l去。
「愚蠢的我能做得到的,就只剩下這件事了。」
不可思議的是,這句話並非出於自嘲。
而是惠美現在的肺腑之言。
正因為沒有勉強自己,所以這句話聽起來才特別明亮清晰,或許是因為發現這點,處於融合狀態的阿拉斯·拉瑪斯開心地說道:
『媽媽?你稍微打起精神了?』
「……嗯,總覺得變得比較有精神了。」
惠美本人也覺得自己既現實又任性。
所以如果之後一切順利,能夠再次見到那張溫暖餐桌的主人——
「雖然他應該不會原諒我,而且這次真的會完全變成我的敵人,但即使如此……」
惠美打算暫時將過去的事情放在一邊,坦率地為這幾個星期的事情道歉。
她如此下定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