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勇者,為理不清的狀況感到苦惱(2/2)
「明天中午。」
「還真快。」
「因為我們彼此都只有明天有空。所以我才急著跑來找惠美啊。嘿嘿嘿。」
梨香害羞地笑道。
「這樣啊。雖然我剛剛才說沒辦法為你加油,不過還是祝你好運。」
「坦白講就目前的狀況來看,我也不曉得什麼樣的結果才是最好的。」
起身準備回去的梨香拿起帳單,但惠美阻止了她。
「我吃的東西我自己付。」
「呃,不可以這樣啦。」
「我這邊也不能退讓。今天的事情若真要追根究柢,該請客的人其實是我。所以今天就跟平常一樣各付各的吧。」
「……真是說不過你。」
惠美一強調要和平常一樣,梨香就乾脆地舉起雙手投降。
在幡之谷站前和梨香道別後,惠美獨自走向Villa·Rosa■冢。
坦白講,她覺得梨香的心情能傳達給蘆屋的可能性很低。
和真奧不同,蘆屋總是與人類保持一定的距離,這是惠美對他的印象。
不像真奧那麼熱中於人類,也不像真奧那麼迎合人類,儘管如此,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樣無意義地敵視人類。
「所以要是真的一切順利,我反而會很驚訝。」
看著自己吐出的白色氣息在路燈下消散,惠美稍微加快腳步。
有人還在Villa·Rosa■冢等待她。
在應該消滅的敵人居住的公寓,有她愛的存在,以及重要的朋友,距離惠美開始過著這樣的生活——出入Villla·Rosa■冢並與敵人和朋友在同一個地方工作——也才過一個多月。
要是這個複雜又奇怪,不曉得該如何形容的狀態,這個舒適到令人覺得難以置信的世界能夠一直持續下去就好了。
路燈照明、車燈燈光以及便利商店的亮光,惠美走在這些從許多人的生活里流泄出來的光芒中,如是想著。
在這條現在已經走慣的道路前方,看得見公寓的燈光。
從二樓的兩個房間的燈都還亮著來看,真奧和鈴乃都還醒著。
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只要一看見那個燈光,心情就會放鬆下來呢。
「真討厭,明明這樣是不行的。」
是因為剛才跟梨香說了那種話,所以內心又出現奇怪的故障了嗎?
「……嗯?」
不曉得是不是眼睛也出現了故障,惠美抬頭看向公寓時,在旁邊發現了奇怪的東西。
有人抱著膝蓋坐在公共樓梯上。
而且還是兩個人。
在認出是誰後,惠美不自覺地躲到公寓外圍的牆壁後面。
「惠美那傢伙應該早就下班了,到底在搞什麼啊……」
「貝爾小姐說她好像要去和朋友見面……」
是真奧與萊拉。
天氣這麼冷,為什麼那兩人要縮著身子,顫抖地待在那種地方呢?
「朋友?鈴木梨香嗎?」
「我不知道是誰,只聽說那個人突然到店裡找她……」
「那就沒錯了。是鈴木梨香。那傢伙經常到店裡來。」
「雖然我不認識,但那個人是艾米莉亞的朋友嗎?」
「嗯。儘管是地球人,不過她也知道我們的真面目。她似乎是惠美最好的朋友,所以應該也知道你的事情吧。」
「是嗎?有無話不談的朋友是件好事呢。」
「不過也不用挑今天來吧。都怪鈴乃,在惠美回來前,我們都不能進房間,如果去找她的人是鈴木梨香,不曉得幾點才會結束。」
萊拉之所以待在惠美要回來的地方,或許是想跟她討論之前的那個話題,不過為什麼真奧也在?
即使兩人相處的方式已經和以前不同,但真奧不可能特地耐著這股寒冷到外面,就只是為了等惠美回家。
話說回來,鈴乃剛才在講電話時,似乎有在責備一個可能是真奧的人,該不會和這這件事有關吧。
不過無論鈴乃說了什麼,惠美都不覺得蘆屋會放任她在這種寒冷的天氣把真奧趕到外面。
就在惠美思考著這些事情時——
「我好像很久沒這麼做了呢。」
她想起自己以前經常像這樣獨自前來打探Villa·Rosa■冢的狀況。
自從阿拉斯·拉瑪斯出現後,惠美就變得光明正大地登堂入室,明明不是那麼久以前的事情,但不知為何現在卻感到非常懷念。
「我得自己好歹也算有在關心……」
「從女人的角度來看,男人的覺得都只是藉口。結果也不是那樣對吧?奇妙的是,無論採取多麼有效的對策,只要沒伴隨結果就沒有意義。」
「我才不想被你這麼說。」
「不好意思,我說的都是真的。我長期在外見過各式各樣的人,奇妙的是,大家吵架的原因都差不多。」
「我們才沒有吵架。」
「從彼此有溝通這方面來看,吵架還算是比較好。」
「什麼意思啊。」
雖然以魔王和大天使的對話來說,這話題感覺還滿親近的,不過看來真奧似乎是惹某位女性不高興了。
到底要惹惱誰,才會變成這種狀況呢。
應該不是正在他面前的萊拉,惠美今天也沒和真奧見過面。
儘管鈴乃接電話時感覺不太高興,但如果只是惹惱鈴乃,蘆屋應該不會容忍她將真奧趕出門。
這麼一來,真奧有可能觸怒的女性,就只剩下天禰、艾契斯或房東志波了。
考慮到真奧和蘆屋都無法反抗Villa·Rosa■冢的房東,最有可能的狀況應該是真奧因為某件事被志波美輝斥責,所以蘆屋只好含淚看著真奧被趕出去,然而話題卻朝出乎惠美意料的方向發展。
「因為就我聽來,完全是你單方面在依賴人家。」
萊拉嘆息地說道。
「依賴……呃,或許是這樣沒錯,不過我們彼此應該都知道這是無法靠普通的感覺處理的事情……」
真奧試圖反駁,不過他的聲音聽起來毫無魄力。
並非因為天氣太冷而顫抖,感覺單純只是明知道自己的話構不成理由,但依然不得不這麼說。
「這個『對力應該也知道』就是在依賴啦。就算當時無可奈何,之後還是會逐漸感到不滿或不安,這種事情很常見吧。」
「是……這樣沒錯。但就算你這麼說,現在也無法做出了斷。」
「即使無法做出了斷,也應該為此努力吧?你有讓她看見你的努力嗎?難道不是預測她總是會尊重你的意志,並且能理解你的一切,於是就怠於展現自己的誠意了嗎?」
「…………」
或許是被萊拉說中了,真奧陷入沉默。
「我說你啊,雖然或許那孩子的器量和強韌的精神確實非比尋常,但她終究還是個高中女生喔!人生經驗只有十六七年喔!別認為她有辦法和你這個活了好幾百年的惡魔有相同的想法啦。」
「是這樣沒錯……我知道啦……嗚嗚,好冷,惠美怎麼不快點回來……」
惠美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
能成為真奧和萊拉共通話題的「高中女生」就只有一個人。
那就是千穗。
真奧是惹千穗不高興了嗎?
「醜話先說在前頭。『罪惡的男人』這種東西,即使是像電視劇或電影裡面那樣英俊、富有又具備崇高的社會地位,也不會被原諒。既然即使在電視劇里也無法獲得原諒,就表示在現實世界絕對不會被原諒。」
「你別講什麼電視劇或電影啦。你老公會哭喔。」
「那個人也喜歡時代劇,所以沒關係啦。順帶一提,在時代劇內玩弄女人的花花公子就算後來改邪歸正,依然在結局之前就被流氓或黑心官員的手下殺掉,這樣的例子可是層出不窮喔。」
「我已經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了。」
「意思就是傷害可愛女孩的男人,一定會遭受好幾倍的報應。」
惠美忍不住對萊拉就時代劇的分析深表贊同,然後立刻回過神。
看來已經能夠確定真奧傷害了千穗。
而且從鈴乃在電話里的表現來看,蘆屋也答應讓真奧到屋外。
鈴乃非常珍惜千穗,蘆屋也將千穗視為一個值得尊敬的存在,對她比漆原還要禮貌。
不過惠美認識的真奧不可能傷害千穗也是事實。就像在剛才與梨香的對話中確認的那樣,真奧從以前開始就一直對千穗另眼相待。
惠美自己開始在麥丹勞工作後,也隱約從木崎、明子和川田那裡聽說真奧對千穗的態度,
無論是在被
知道真面目前還是之後都完全沒有改變。
「千穗……沒事吧?」
如果情況允許,惠美真想將這兩人丟在寒空下,直接去抱緊因為真奧而受傷的千穗。
不過現在已經超過晚上十二點,突然在這時間跑去拜訪也太沒常識了。
而且既然是千穗,感覺無論被真奧做了多麼過分的事情,她都不會說真奧的壞話。
真要說起來,真奧到底對千穗做了什麼?
剛才聽見的那些話,完全沒提到任何具體的事情。
「不過她還真是堅強呢。讓我想起了以前的我。」
「要是你再繼續說夢話,我就從後面踢你下去喔。」
「你這小男孩般的反應也很不錯喔,真是純情……呀啊?」
「?」
聽見萊拉的慘叫,讓惠美忍不住將頭探出牆外窺探,然後發現萊拉正喘著氣以不自然姿勢在樓梯的扶手上。
看來真奧本來真的打算把萊拉踹下樓。
「不、不、不用真的踢吧!若摔下去不是很危險嗎?」
「天使戲弄魔王居然只要這點程度就能了事,你應該要反過來感謝我才對。而且你的女兒早就不曉得得在這座樓梯摔倒過幾次了,我是在替你們增加共通點。」
真奧亂七八糟的理論讓萊拉驚訝地問道:
「是、是你把艾米莉亞推下去的嗎?」
「是她自己跌倒的啦。我還救過她一次。好好感謝我吧。」
這麼說來,的確是發生過這種事。
雖然最近已經不至於再踩空這裡的樓梯,但這單純只是因為自己變得經常上下這裡。
隨著與Villa·Rosa■冢二樓住戶的距離逐漸縮短,惠美變得不再害怕那座樓梯。
真奧以不會被萊拉發現的方式,緩緩用鼻子呼出從喉矓發出的嘆息。
「那麼,你打算怎麼做?」
「……我還在考慮。」
「雖然我沒立場說這種話,但這種問題拖愈久只會愈難處理喔。」
「我還真的最不想被你這麼說呢。快點和你女兒和好啦。」
「我不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在外面等她嗎?」
「話先說在前頭,你可別表現得像是在賣她恩情喔。惠美可不是普通頑固。要是惹她不高興,她可是會變得比我還冷酷。」
「是、是這樣嗎?」
「……你說誰冷酷啊。」
就在萊拉的語氣變得僵硬的同時,惠美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蹙眉抱怨。
「畢竟她經歷了艱困的人生,所以不會輕易相信別人。姑且不論小千和鈴木梨香,就連現在感情這麼好的鈴乃,她在一開始也是擺出連鈴乃本人都不得不放棄的警戒態度。」
「……不過現在看起來完全沒那個跡象。」
「那是現在。你也只知道惠美剛出生和最近的事情吧。」
「你還不是和我差不多!」
「至少我還有最近一年多的優勢。畢竟我們沒事就會被平白湊在一起。」
「……平白是什麼意思啊。」
惠美的眉頭又皺得更深了。
「她最討厭不合理的事情,即使說得通,只要她不能接受就會立刻變得感情用事,馬上就動手。偏偏她這個人又禁不起打擊,一下就因為無聊的事情變得沮喪,真是讓人受不了。」
儘管因為躲在牆壁後面而看不見真奧的表情,但他現在一定正認真地皺起眉頭抱怨。
不過即使被人這樣肆無忌憚地在背後說壞話,惠美依然不可思議地不會感到憤怒。
「……什麼啦。」
取而代之的是,就只有「也不用說得這麼過分吧」的想法,像掉在純白的手帕上後不容易清洗的咖哩污跡般,輕輕地在惠美心中浮現。
「哼~」
另一方面,明明人類之敵正在講女兒的壞話,萊拉卻表現得像是一點興趣也沒有。
惠美反而對這邊還比較生氣。
雖然這是基於為人子女複雜的心情,但惠美不想自覺到這點,於是靜靜地忍耐。
「關於阿拉斯·拉瑪斯的事情,她一個人是真的處理得很好。不過她以以前明明經常囉唆地說我會給阿拉斯·拉瑪斯帶來負面影響,最近到了假日卻又一臉理所當然似的跑來這裡閒晃。
雖然這樣阿拉斯·拉瑪斯會很開心,她也會比較輕鬆。」
「喔……這樣啊。」
「喂,你那是什麼態度……咦?為什麼我們會討論這個?」
萊拉擺出興趣缺缺的態度,真奧也因此回過神。
「是在講我跟艾米莉亞沒那麼容易和好的事情吧。」
「啊,沒錯沒錯。」
儘管重新掌握了狀況,但真奧在失去氣勢後就一直保持沉默。
為了避免再被人繼續說下去,以及那道沾染上自己內心手帕的污漬繼續擴張,就在惠美覺得差不多該現身時——
「你真的對艾米莉亞的事情一清二楚呢。」
萊拉的一句話,讓惠美再次停在原地。
「……啊?你在說什麼……」
「艾米莉亞喜歡的東西,討厭的東西,以及平常在想什麼,全都被你說完了。這是因為你非常仔細地在關注艾米莉亞吧。」
「……唔。」
惠美倒抽一口氣,同時感覺自己的臉突然變熱。
然後她毫不隱藏自己表現出的疑惑,即使躲得好好地依然當場坐倒在地。
「我,現在,是怎麼了……」
「你又說這種容易讓人誤會的話……」
「這裡只有你和我在,還能讓誰誤會。之前和加百列爭吵時,你也非常體察艾米莉亞的心情,並為她擔心吧。」
「別再提那時候的事情了。」
真奧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模■。他大概正在抱著頭懊惱吧。
「明明就沒什麼好害羞的。」
「我才沒在害臊,而且與其說我很仔細在觀察她,不如說我不得不這麼做吧!姑且不論最近的狀況,我之前可是無論何時被她殺掉都不奇怪啊。如果不仔細盯著她的一舉一動,或許我的頭真的會飛掉也不一定。」
「可是,你還是有在看吧。」
「別硬把話題帶到那個方向啦!」
「然後,你就是因為這樣,才會完全沒在注意為你提供舒適環境的千穗吧。」
「………………」
「咦……?」
萊拉在出乎意料的時機搬出千穗的名字,真奧陷入沉默,惠美也意外地睜大眼。
真奧沒在注意千穗?
「這樣就不講話啦,真是坦率。」
「……說不管我心裡怎麼想都只是藉口的不就是你嗎?」
「是這樣沒錯。」
惠美感覺萊拉似乎露出苦笑。
「就算要找藉口,對你說也沒用。如果不向蘆屋和鈴乃,或甚至是小千好好說明,我就無法回自己的家。而且被趕出來也就算了,為什麼我得等到惠美回來才能再進去啊。」
「可能是時間上剛好,又或是有其他的意圖吧。無論如何,總不能現在跑去千穗小姐的家打擾吧。」
「要是我做出不符合常識的蠢事,最後可是會降低小千的父母對她的評價。」
「你在這方面明明這麼有分寸,為什麼會在最容易理解的地方疏忽呢。」
這部分大概就和鈴乃、蘆屋跟你說的一樣,我在找藉口依賴她吧。」
「或許吧。」
「唉……總而言之,拜託惠美快點回來吧……否則我真的要感冒了。」
真奧和萊拉此停止對話,公寓也被沉默支配。
結果雖然在寒冷的天氣里偷聽了好一段時間,最後也只知道真奧似乎因為對千穗疏於關心,而在惠美回來前被趕出門。
另一方面,萊拉也提到比起千穗,真奧似乎更理解惠美的事情。
反過來說,真奧就是因為這樣才惹千穗不滿。
「……我、我聽見這件事到底是好是壞啊。」
惠美大■理解狀況了。
而理解的結果,只讓她在心裡感到焦急。
惠美不曉得是真奧說了什麼,或是他的言行讓千穗這麼認為。
但有一件事是能夠確定的。
千穗在對惠美和真奧的事情吃醋。
「到、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千穗會這麼想也是無可奈何。
就算是因為萊拉突然出現和伊洛恩引發的騷動而產生動搖,最近的惠美確實以故障等各種藉口依賴真奧的溫柔。
「等等,我不能太早下定論。還是先跟貝爾問
清楚情況,再為害千穗誤會這件事向她道歉……」
如果是以前,惠美應該會直說自己只是在利用真奧,但現在不同。
她真的是在向真奧撒嬌。
而且她的心裡還出現了一個不只允許這點,甚至想積極這麼做的自己。
而千穗敏感地察覺到了。
「這、這種事該怎麼形容。好像是和壞人相處久了就會,呃,是哪個國家的城市的名字(註:這裡應該是指斯德哥爾摩症候群)……」
從包包里拿出薄型手機的手在顫抖。
指尖太乾,畫面無法好好反應。
「啊!」
惠美手一滑,薄型手機就掉到柏油路上。
雖然真奧和萊拉似乎都沒注意到這個聲音,但惠美依然無法壓抑自己內心的動搖。
要是繼續待在這裡,思考一定會朝意外的方向失控。
今天工作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又認真陪梨香商量事情,自己一定只是頭腦太累了。如果不這麼想,惠美甚至無法重新站起來。
以緩慢的動作撿起薄型手機後,她踩著搖搖晃晃的步伐離開牆邊,走向公寓入口。
接著——
「啊!惠美!你終於回來了!」
「咦?啊,艾、艾米莉亞,歡、歡迎回來……呀啊!」
「你到底跑去哪裡閒晃了!為什麼會從那個方向回來!」
真奧推開至今仍不曉得該如何面對惠美、表情僵硬的萊拉衝下樓梯。
「……你們在這裡做什麼?」
惠美沒回答真奧的問題,努力壓低聲音反問道。
「呃,做什麼啊,總之在你回來前,我都不能進去啦!你快點去找鈴乃!我都快冷死了!蘆屋!鈴乃!惠美回來了!她已經回來了,所以拜託讓我進去吧!」
「啊!等一下……」
真奧隨手拉住惠美的手,結果無法揮開那隻手的她,就這樣讓真奧拉上樓梯。
在與一臉呆滯的萊拉擦身而過後,惠美被拉到公共走廊上。
蘆屋和鈴乃同時吊起眼睛,從二〇一號室和二〇二號室探頭出來瞪向吵鬧的真奧,後者顫抖身子走進二〇一號室。
雖然真奧什麼都沒說明就做出這樣的事情非常失禮,但惠美本人在被拉到這裡的這段期間,都一直對沒什麼抵抗的自己感到困惑、動搖與傻眼。
鈐乃不悅地瞪著真奧,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二〇一號室後,才轉向惠美說道:
「阿拉斯·拉瑪斯已經睡了,?要安靜一點。還有萊拉應該在外面吧,你和她談過了嗎?」
「……啊,嗯。貝爾,我回來了……」
惠美牛頭不對馬嘴地回答鈴乃的問題。
「嗯?喔、喔。歡迎回來。然後要是你們已經談完了,我想稍微跟你談一下千穗小姐的事情。不好意思,你明明已經很累了,我去泡茶,給我一點時間……」
「艾米莉亞?那個,不好意思,在你上完班正累的時候來找你,對不起,那個,我有件事情想拜託你……貝爾小姐,對不起,我這邊還沒好。」
此時萊拉從公共走廊的玄關那裡探出頭,窺探兩人的狀況。
「怎麼,你們還沒談完啊。」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母女兩人的聲音偶然地重疊在一起。
「嗯?怎麼了?」
「啊,沒事。那個,千穗怎麼了嗎……」
「以優先順序來說,應該是萊拉優先。請萊拉先早點講完吧。」
「嗯、嗯。其實啊,艾米莉亞……艾米莉亞?」
即使被鈴乃和萊拉搭話,惠美看來依然心不在焉,兩人雖然感到疑惑,但依然繼續對話。
「我有在聽。」
「這、這樣啊。其實,那個,後天撒旦和千穗小姐要來我……在東京的家……我希望你也能一起來。」
「……家?魔王和千穗?」
「沒、沒錯。我聽說後天你、撒旦和千穗小姐三個人傍晚以後都不用上班,所以請你務必光臨……那個,也找你爸爸一起去吧。怎、怎麼樣。不介意的話,艾美拉達小姐和貝爾小姐也請一起來。」
「這樣啊……」
萊拉拚命以激動的語氣說道,惠美含■地回答,看不出來到底有沒有在聽。
「艾謝爾先生和路西菲爾雖然也沒其他計畫,但他們好像不願意來 那個,關於至今那些不確定或不誠實的事情,我也會好好說明,此外我還有東西想交給你……」
蘆屋後天沒有安排計畫嗎?
惠美從萊拉的話里揀選出來的情報,明顯與主題不符。
揚言喜歡蘆屋的好友,將在理解一切的情況下一決勝負的日子的隔天。
蘆屋會留在公寓裡,而且沒有特別安排什麼計畫。
梨香的感情。
千穗的感情。
自己的感情。
好像看得見,但其實完全看不見的人心。
即使對她們來說都是足以改變人生的巨大波折,但對世界幾乎不會造成影響,差點在從古至今持續傳承下來的感情波濤中迷失自我的惠美——
「隨你高興吧。我沒什麼興趣。」
回過神時,已經這樣回答。
「咦……」
「艾米莉亞,這樣沒關係嗎?」
惠美的回答,讓萊拉像是大受打擊般啞口無言,鈴乃也忍不住重新向她確認。
「去了又不能怎麼樣,你想要我做的事情也不會改變吧。」
「可、可是我想向你展現我的誠意。雖然我至今一直在你們周圍任性妄為又出沒不定,但為了向你們證明我不會再這麼做……」
「只要你有這個覺悟就好了。如果魔王和千穗這樣就能認同,那也沒什麼不好。可是我就算看過你住的地方,也不會有什麼好處。」
「或、或許是這樣沒錯……」
「魔王的生活是這副德性,沙利葉和加百列過的生活感覺也和一般日本人沒什麼太大的不同。你一定也差不多吧。那麼我並不想特地跑去見識。不好意思,天氣這麼冷還讓你等我,但我不會去。就這樣,晚安。」
「艾、艾米莉亞!」
「萊拉,對不起。」
鈴乃一發現惠美意志堅決,就擋到萊拉面前,讓惠美進房。
等萊拉大受打擊的臉消失在關上的玄關大門的另一邊後,鈴乃跪到正在她的棉被角落熟睡的阿拉斯·拉瑪斯身邊,輕聲對摸著女兒頭髮的惠美說道:
「艾米莉亞……你還好吧?」
「剛剛那個,就是貝爾在電話里提到的重要的事嗎?」
「嗯、嗯。那個,因為魔王說他不想比艾米莉亞先去萊拉的家,所以才叫萊拉親自來邀請艾米莉亞……」
鈴乃詳細地轉達真奧的意圖。
「是嗎?那對魔王有點不好意思呢。難得他為了我這麼費心。」
「嗯、嗯?」
惠美並不是對萊拉,而是對真奧感到不好意思,鈴乃雖然覺得不對勁,但還是發現繼續提萊拉的話題並非上策,於是稍微抬高音量改變話題。
「然、然後啊。魔王不是被趕到外面去了嗎?我本來是打算整個晚上都不讓他回來,但艾謝爾一直要我讓步到等艾米莉亞回來就好,所以我才無奈地接受了。其實我今天傍晚在街上遇見了千穗小姐……」
「魔王不可能珍惜我勝過珍惜千穗喔。」
「那個臭魔王,居然仗著千穗小姐的好意,害千穗小姐……什麼?」
「魔王並沒有特別珍惜我。」
「艾、艾米莉亞?」
鈴乃目瞪口呆地問道。
「魔王說了什麼嗎?還是你在哪裡遇見了千穗小姐……?」
「兩邊都不是。」
惠美以平靜的表情,持續摸著阿拉斯·拉瑪斯的頭髮。
「其實魔王他啊,對誰都很溫柔。甚至還將想取他性命的我,當成夥伴看待。只是最近我一下被捲入麻煩,一下又換了環境,他才比較關心我而已。我對魔王來說,並沒有因此變得『特別』。」
「艾米莉亞……發生什麼事了嗎?」
「證據就是,魔王對萊拉也很溫柔吧?他嘴巴上一直抱怨萊拉,但依然耐心地等待萊拉找到適合的作法。還為了讓我跟萊拉和好,特地想出那麼麻煩的締約條件。」
被撫摸的阿拉斯·拉瑪斯稍微翻了個身,離開惠美的手,惠美的手就這麼停在空中。
「吶,貝爾。能讓魔王發自內心珍惜……想要對等地來往的人,就只有千穗而已,你覺得該怎麼做,才能讓千穗理解到這點呢?」
「這、這個……」
鈴乃頓時語塞。
「果然必須要魔王自己行動才行嗎?」
「那、那個,針對這件事,我和艾謝爾今天已經一起對魔王說教過……」
「說得也是。仔細想想,魔王看起來好像很珍惜千穗,但其實被珍惜的一直都是他呢。」
「嗯、嗯,所以……」
「果然會想被別人珍惜呢。」
「咦?」
「……今天不行。因為剛談完很多複雜的話題,所以會想些奇怪的事情。」
惠美放下停在空中的手,嘆了口氣。
「吶,貝爾。雖然我不該講這種話,但我無論如何都想找人傾訴。這也是為了整理我自己的心情,我希望你聽完後能夠幫我保密。」
「喔、喔。」
鈴乃站著低聲回應。
「剛才萊拉邀我去她家時,你知道我第一個想到的事情是什麼嗎?」
鈴乃無法回答。
因為不管怎麼想像,感覺都不是正確答案。
而惠美接下來說出的話,的確超出了鈴乃的想像。
「魔王,明明沒去過我這個宿敵……勇者艾米莉亞的家。然而卻要去萊拉家,不覺得是在開玩笑嗎?」
「艾米莉亞……你該不會。」
「……吶,這樣你就知道我現在有多麼混亂了吧。」
惠美抬起憔悴的臉仰望鈴乃。
「我 不懂。雖然我試著認真想了許多可能,不過我既沒有在隱瞞什麼,也沒敷衍什麼,這明顯與那些不同。即使如此,我剛才還是這麼想了。那傢伙明明沒來過我家。這 樣我實在沒辦法陪你商量。現在的我,光是和千穗見面就會刺激到她。所以我後天不會去。要是在這種軟弱的狀態下去那種地方,感覺我會為了逃避千穗和魔王,就 這樣一點一點地把萊拉的話給聽完……我果然很奇怪吧。」
「……你一點都不怪。」
鈴乃跪到惠美面前,溫柔地抱緊她的肩膀。
「艾米莉亞也好,我也好,我們周圍環境的變化實在太大了,而且一切都是發生在我們來到這個國家後的短暫時間內,需要一點時間來適應。」
「貝爾……?」
「需要一點時間來適應。」
鈴乃在惠美耳邊輕聲重複道。
「千穗小姐,在想到艾米莉亞後哭了。她氣向己因為一些小事就感到嫉妒,變得無法壓抑自己的感情,還一直哭著為自己嫉妒的事情道歉。我們都忘了千穗小姐周圍的環境,也在短暫的期間內產生了劇烈的變化。千穗小姐表現得就是如此堅強。」
而讓千穗能維持堅強的,是某種惠美和鈴乃都難以捉摸的東西。
是心中的某種確信,在支撐著千穗。
千穗靠著那個確信,和擁有壓倒性力量的異世界居民們一同生活。她拚命地想讓大家分享彼此的想法,珍惜彼此無法共有的部分,努力不讓自己成為累贅,並希望能持續和惠美、蘆屋、漆原與鈴乃作朋友,這就是她全部的想法。
這一切的基礎,就是她對真奧的感情這項確信。
「大家都還沒適應這些變化。在真正的意義上,千穗小姐和我們之間依然橫跨著一道世界與力量的牆壁,只有千德小姐看得見那面牆。而能夠移開那個的……」
「只有魔王……嗎?真是的……開什麼玩笑。」
「等那面牆被移開後,千穗小姐和我們一定能站在相同的平面上。而如果在那個瞬間,只有千穗小姐對自己的感情抱持『確信』。」
鈴乃將臉從惠美面前偏開。
「我會祝福千穗小姐。」
「那如果在那個平面上,還有其他的『確信』呢?」
「到時候……」
鈴乃微笑地說道:
「我們一定能成為沒有任何隔閡的真正朋友。」
萊拉靠著鈴乃房間的牆壁,坐在公共走廊上。
「艾米莉亞……」
她shen yin般的低喃,就在這個瞬間,公共走廊的門開了。
「不行嗎?」
諾爾德·尤斯提納擔心地對萊拉問道。
「雖然我心裡清楚不可以太著急。」
萊拉低著頭嘆氣。
「但我活現在,究竟都在幹什麼呢。明明活了好幾千年,卻連一個和女兒和好的方法都不知道。」
「如果真的有人知道能讓父母輕鬆與子女溝通的方法。」
諾爾德跪到萊拉身邊,牽著她的手拉她站起來。
「那個人一定會在人類的歷史上留名吧。」
諾爾德嚴峻的臉上浮現微笑,一個女兒的父親,笑著鼓勵妻子。
「之後一定還有機會。因為你們都還活著,並成功在這個和平的世界重逢了。」
「……嗯。」
萊拉點頭,在諾爾德的牽引下離開二樓的走廊。
「人生真的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情。我從來沒想過到了這個年紀,還會和魔王住在同一間公寓裡。一想到這裡,就覺得各執己見的母女有一天會和好,是件更理所當然的事情。」
「那個時候,你也要在一起喔。因為我們三個人是一家人啊。」
「嗯。沒錯……好了,進房間吧。外面很冷。」
「吶,親愛的。」
「嗯?」
夫妻兩人在公共樓梯的中間面對面談話。
「我現在真的很焦急。感覺這真的是我最後的機會。要是錯過這個機會,我沒自信再流浪好幾百年。」
「要是你和艾米莉亞能維持年輕貌美的樣子繼續活下去,那我是覺得無所謂。」
「我才不要。雖然這並不表示我已經活膩了,但我想成為『人類』。也希望艾米莉亞維持『人類』的身分。我想和存在於這個世界,這個宇宙的數不盡的普通家庭一樣,珍惜著每一天生活,然後死去。除了和你跟艾米莉亞一起生活以外,我無法想像其他的人生。」
「……那現在正是必須忍耐的時候。」
丈夫牽著妻子的手,小心地走下樓梯。
「要是我也能幫得上忙就好了……就只有這種時候,我好恨自己只是個普通的人類。至少要是我有能保護你們的力量。」
「是你讓我成為『人類』的。這對我來說,就已經是非常足夠的禮物了。」
妻子輕輕親了一下丈夫的臉頰,微笑地說道。
「謝謝你,親愛的。這樣我明天就能不屈不撓地繼續努力了。」
「喔。」
「還有……」
「嗯?」
「那個……你不要,對我的家太吃驚喔?」
「嗯?怎麼了?難不成你住在非常誇張的豪宅里?」
「不對,不是因為這方面的原因……總之,我會努力讓你們能在後天來拜訪。」
「雖然搞不太懂,但我很期待喔。」
夫妻短暫的對話,消失在一〇一號室內,沒多久公寓的燈光便全部熄滅,等笹冢的夜晚完全陷入靜寂,已經是凌晨兩點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