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打工前的勇者大人!-a few days ago-(1/2)
剛過下午三點不久,阿拉斯.拉瑪斯開始在床上發出平穩的鼾聲。
平常只有「媽媽」游佐惠美在的Urban.Heights永福町五○一號室,今天有兩位客人光臨。
大概是接觸不熟悉的人,讓小女孩累壞了吧。
在離床有段距離的地方,有個人羨慕地看著那樣的惠美。
「好好喔~~我也想哄她睡~~」
「阿拉斯.拉瑪斯應該還要再花一段時間,才會和艾美變熟吧。」
「嗚嗚~~」
惠美的好友,其中一位客人艾美拉達.愛德華悔恨地咬牙。
「雖然這樣講有點怪,但你已經完全像個母親了呢。」
同樣是惠美好友的鈴木梨香不懷好意地笑道。
「是啊,畢竟我和這孩子已經相處了很長一段時間。」
惠美刻意以從容的態度回應。
「喔,居然不為所動。」
梨香看起來似乎有點高興。
「話說雖然還沒正式錄取,但惠美居然要在那間麥丹勞打工啊。我沒有戲弄的意思,但果然是因為想讓阿拉斯.拉瑪斯妹妹和『爸爸』在一起嗎?」
「怎麼可能。我又不可能帶著小嬰兒打工。在工作期間不是處於融合狀態,就是在不會為貝爾造成麻煩的情況下,拜託她幫忙照顧。」
惠美聳肩回答。
「既然如此~~感覺不如乾脆搬家算了~~」
「惠美好像是因為對這棟公寓有感情了,所以才不能這樣。考慮到這個房間的品質和租金,我隱約能明白這種心情。唉,我是比較好奇惠美到底怎麼找到這種房子並定居於此啦。」
Urban.Heights永福町五○一號室雖然是主打單身房客的套房,但這四坪兩房的西式房間不僅附設完全電氣化的廚房,還有獨立的衛浴。
考慮到惠美和艾美拉達的宿敵魔王撒旦亦即真奧貞夫,是三個男人擠在三坪一房的空間,不得不說這個環境實在是得天獨厚。
最上層甚至還有閣樓,外觀非常符合高級公寓這個稱呼。
然而這個房間的租金卻只要五萬圓,這實在令人無法理解,就算不是梨香也會感到在意。
「的確~~我還沒聽你說過選擇住在這棟公寓的經過呢~~」
由於梨香和艾美拉達都表示感興趣,惠美在幫阿拉斯.拉瑪斯蓋好毛毯後轉向兩人。
「雖說是回憶,但其實不是什麼很好的回憶。只是這個房間,是我來日本後第一個帶給我安穩的房間。順帶一提,多虧有這個房間,我才能持續追逐魔王。」
「應該不是因為居住環境好,讓你湧出了活力吧?」
「不是,是更加直接的契機。那是在我剛抵達日本,見到的東西全都是未知,對這裡還完全不了解的時候發生的事情。」
惠美靜靜地訴說這件明明才發生沒多久,但感覺已經過了好幾年的事情。
一件在她追著真奧貞夫,不,追著魔王撒旦穿越「門」抵達「異世界」的國家日本時發生的,還不算遙遠的往事。
※
那棟高樓建築,像個巨大的墓碑般佇立在那裡。
在充滿亮光的城市裡,只有那裡維持黑色的外表屹立著。
周圍隨處可見的細微燈光,反而讓那裡更顯黑暗,看起來就像是參加葬禮的人為了弔祭死者,在點燃後寂寞地搖曳的蠟燭般弱不禁風。
「……如果是那裡……應該就不會被人發現……」
她的精神和體力都到了極限。
在這個充滿光明的世界,只有她一直在尋找黑暗,尋找任何人都不會注意的洞窟。
「門……果然上鎖了。」
被黃色燈光照亮的正門,理所當然地被上了鎖無法開啟。
不過在這個時間點,她幾乎可以確信一件事。
眼前這棟建築物里,沒有人類的氣息。
在這幾天裡,她已經看過無數從未見過的巨大建築物。
那些建築物全都擁有輕易凌駕故國帝城的傲人高度,每面窗戶都反射出炫目的光芒,並擁有無機質的外表。
裡面有許多人在生活。
她從未見過的生活。
不過眼前的這棟建築物外表雖然和至今的那些建築物相同,但明顯感覺不到人的氣息。
就像城寨晚上會為了警戒入侵者點燃火把般,這裡也有淡淡的光輝規律地連在一起,但在光芒照亮的地方,感覺不到有人巡邏。
整整五分鐘,她都呆站在那裡。
「請讓我借用一下吧。」
她自己也不曉得是在向誰徵求同意,讓身體輕輕從地面浮到空中。
飛越大門後,她在看似中庭的地方著地。還是一樣感覺不到任何氣息。
包圍建築物的那塊缺乏維護的草地,已經長到和自己視線相同的高度,看來不必擔心會被經過外面的人看見。
「雖然看起來不太像廢墟……」
靠近一看,這棟建築物果然是用她不知道的素材建造。
儘管看起來像石頭或磚塊,但摸起來的觸感和她所知的觸感有決定性的差異。
平滑、充滿光澤、堅硬,而且感覺很輕。
「還是再上去一點比較好。」
她仰望融入夜空中的上方樓層,再次讓身體騰空,沿著建築物的牆壁緩緩上升。
在上升的期間,她輕輕轉頭,眼前是一大片驅散黑暗夜空的亮光。
五顏六色的光覆蓋地面,宛如空中的星星墜落大地。
當她理解這些光底下全都有人在生活時所帶給她的衝擊,恐怕無論未來發生什麼事情都無法忘懷。
「魔王撒旦……到底躲到哪裡了?」
她無力地低喃。
應該就在這裡。自己追逐的存在,就在這片光之大地的某處。
或許就連現在這段期間,那傢伙都在盤算要如何為眼前的光之大地帶來黑暗,以惡魔的翅膀將天上的夜空擊墜到大地上。
必須儘快找到那個邪惡的存在,在眼前這片光輝尚未受到任何傷害前殲滅他。
「哪裡,都找不到。就連氣息都感覺不到……」
明明不可能發生這種事。
無論受再怎麼重的傷,無論失去多少力量,她都不可能弄錯那股邪惡的氣息,然而就像是被捲入這個光之漩渦消失般,她追逐的存在突然消失了身影。
「……這裡,應該就可以了吧。」
她踏入每個樓層的窗戶都有設置的陽台。
然後站在陽台上,隔著以透明度極高的玻璃製成的窗戶窺探室內。
裡面是有鋪設地板的房間,但果然一樣完全感覺不到人的氣息。
樓上的地板成為陽台的天花板,看起來能夠避雨。
「唉……」
一想到正待在一個誰也看不見自己的空間,疲勞就突然從體內湧出,讓她當場坐倒在地。
設置在全新廢墟的陽台。
她已經累到連這種狹窄的空間,都能為她帶來安心感的程度。
「要是能在那裡討伐魔王……就不會變這樣。」
她握緊拳頭,悔恨地說道。
像是在呼應她的意志般,手掌內發出光芒,並多了一個原本不在那裡的東西。
一把散發神聖光芒,刻著美麗裝飾的劍。
「……聖劍……為什麼不發出引導之光,不告訴我魔王的所在位置呢。難道是因為戰鬥過度,失去力量了嗎?」
就連努力擠出來的聲音都顯得無力。
「還是……因為我未能成功討伐魔王……所以不再承認我是勇者了呢?」
劍什麼也沒回答。
在看不見月亮和星星的夜裡,遠方大地的光芒隱約照亮劍柄的紫色寶石。
「……艾美……」
她抱著自己的大腿呻吟。
「艾伯……奧爾巴……」
然後將臉埋進大腿之間,吐出微弱的聲音。
「……救救我。」
距離勇者艾米莉亞.尤斯提納參加賭上安特.伊蘇拉全境命運的那場最終決戰,在只差一步的地方討伐魔王失敗後,已經過了五天。
艾米莉亞追著靠「門」逃亡的魔王和四天王艾謝爾,來到這個擁有發達的超文明的神秘世界。
感覺只差一擊就能打倒魔王。即使如此,魔王的力量依然強大到讓人絕對不能大意。
所以艾米莉亞確信真正的最終決戰,將在穿越「門」後抵達的這個世界展開。
不過在來到這個世界後,她就變得完全感應不到魔王那股極為不祥的氣息。
既然自
己穿越了和魔王與艾謝爾相同的「門」,那應該不可能被傳送到不同的世界。
魔王和艾謝爾一定就在這個世界的某處。
然而,艾米莉亞熟悉的魔王撒旦的氣息忽然消失了。這加深了艾米莉亞的焦躁。
她無法想像這個世界究竟有多廣大,而且魔王和自己的抵達地點,也不是不可能差了一塊大陸。
如果是這種情況,就要花費相當多的時間才能再次找到魔王。
而即使有傷在身,一夜就將中央大陸化為地獄的魔王撒旦,只要有這些時間就能輕易消滅這個異世界的一兩個國家。
不能再讓魔王增加新的犧牲者。
雖然艾米莉亞自己也因為戰鬥受傷而失去力量,但她仍燃起鬥志,開始尋找魔王的蹤跡,不過直到今天,都沒有任何成果。
因為一直沒好好吃東西或睡覺,只是讓時間不斷徒然流逝,她昨天終於決定暫停探索。
不過在這個充滿光明的大地,根本就沒有能讓艾米莉亞好好休息的地方。
「我真的……好累……」
這五天來發生的事情,對艾米莉亞而言只能用青天霹靂來形容。
坦白講,她一輩子都不想再想起那些事情。
艾米莉亞將穿著鎧甲的身體靠在玻璃窗上。
「唉……咦咦咦咦咦咦咦?」
隨著玻璃窗橫向滑動,她的身體也跟著因為失去支撐倒下。
「咦?奇怪?咦咦?」
艾米莉亞毫不介意在自己倒下的瞬間消失的劍便直接起身,以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自己剛才倚靠的窗戶。
打開了。
就像是在招待艾米莉亞進去般,窗戶開了。
裡面還是一樣沒人也沒聲音。
不過等回過神時,艾米莉亞已經像是被這個無人的空間吸引般走進室內。
艾米莉亞自認絕對沒有疏於警戒,但連她本人也不曉得自己究竟冷靜到什麼程度。
即使這裡是廢墟,也不代表自己能夠擅自侵入,從地板一塵不染來看,這裡應該定期會有人出入。
即使如此,精神早就因為孤獨與疲勞超出極限的艾米莉亞,還是難以抗拒這個與外界區隔、不會被任何人看見的空間的誘惑。
跳進室內關上窗戶後,這裡就成了完全無聲的空間。
「啊……」
艾米莉亞在堅硬的地板上躺成大字。
儘管她還保留了沒脫掉鎧甲的冷靜,但這個無機質的封閉空間,還是讓艾米莉亞暌違數日地獲得了解放感。
與此同時,一股強烈的困意涌了上來。
這也是理所當然。因為這幾天,她一直沒能找到可以閉眼安眠的地方。
不管身體還是腦袋,一切都到了極限。
閉上眼睛的瞬間,艾米莉亞的意識墮入黑暗。
少女作了一個夢。
她夢到自己還住在故鄉的斯隆村。
明明「從來沒看過」,但艾米莉亞知道那是自己以「勇者」的身分被帶去大法神教會後,村裡的樣子。
既然是斯隆村,爸爸應該也在。夢裡的艾米莉亞拚命踩著虛浮的腳步,在村里四處奔跑。
不過無論再怎麼找,別說是爸爸了,就連一個人影也看不到。
她在夢裡找了一兩天,但還是連有人待過的痕跡都找不到。
然而村子的樣子,在某個瞬間突然產生劇烈的變化。
艾米莉亞的後面發生大爆炸,她回頭一看,就發現巨大的惡魔站在火焰面前。
惡魔的手上,抓著某個艾米莉亞認識的人的屍體。
艾米莉亞立刻叫出聖劍想砍倒那個惡魔,但聖劍沒有出現在手中,不只如此,眼前的惡魔還像是看不見艾米莉亞般轉過身。
她想大喊「站住」,但嘴巴不聽使喚。
就在這段期間,村里各處開始著火,明明沒有人在的村內響起慘叫。
擁有翅膀的惡魔們在天空飛舞。
異形的惡魔們開始到處破壞民宅。
明明必須阻止他們,明明自己擁有阻止他們的力量,但聖劍沒有出現,而且不管再怎麼掙扎,腳都無法前進,就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此時,一道熟悉的身影降臨在艾米莉亞面前。
來人的身材以惡魔來說算嬌小,但擁有的魔力遠勝平凡的惡魔。
「路西菲爾!」
魔王軍四天王,惡魔大元帥路西菲爾露出冷酷的笑容,艾米莉亞反射性地想徒手空拳地和他戰鬥。
艾米莉亞的拳頭明明擊中了路西菲爾的臉,卻像是碰到幻影般直接穿過去。
不對,就這個情況來看,或許艾米莉亞自己才是幻影也不一定。
為什麼,為什麼自己無法戰鬥。
明明自己必須阻止悲劇發生。
「呀啊啊啊啊啊?」
此時,響起一道刺耳的慘叫。
是從村里,從路西菲爾背後,從空中,還是從大地,都不對……
「嗯嘎?」
莫名生動的慘叫,讓艾米莉亞猛然起身。
她睜開眼睛後看到的並非被惡魔襲擊的斯隆村,而是陌生的冷清四方形房間。
室內並非被火焰或魔力,而是被陽光照亮,艾米莉亞起身後,只花一秒就想起自己昨晚潛入這棟神秘廢墟的事情。
「唔!」
她馬上發現自己陷入緊急狀況。
有人在。是個女性。從對方身上穿著在這個國家經常看見、剪裁良好的灰色衣物來看,可以確定是這個世界的人類。
艾米莉亞入侵的窗戶對面是這房間的門,因此背對陽光的艾米莉亞,能清楚看見站在門邊的女性臉龐。
那張臉上充滿驚訝與恐懼。
目前這個情況,自己無疑是入侵者,而開門進來的女子很可能是和這棟建築物有關的人。
艾米莉亞瞬間分析完這些事,然後立刻對自己昨晚的失敗感到懊悔。
她把窗戶關起來,並上了鎖。
由於鎖的構造和艾米莉亞知道的很像,因此能夠順利鎖起來這點反而害了她。
要是撞破窗戶逃跑,一定會留下痕跡。
既然如此……!
「光鏡衣!」
透明化的法術。
雖然平常很少有機會用到,但在潛入被惡魔支配的城寨時,這法術能有效地避免不必要的戰鬥。
由於必須消耗聖法氣,因此容易被高等惡魔識破,艾米莉亞本人也不太擅長這個法術,但如果是由同伴艾美拉達.愛德華使用,隱密程度甚至能瞞過人類的法術士。
通常在已經和敵人接觸時,就算使用也會因為對方早已發現自己的存在而失去意義,但還是能趁對方不備逃跑。
活路不是窗戶,而是女子背後的門。
然而情況卻朝出乎艾米莉亞意料之外的方向發展。
「(咿?)」
女性的表情和語氣中的驚訝逐漸消失,反倒是恐懼不斷增加,雙腿也開始不斷顫抖。
「(消……消、消失……了……消失……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等等……?」
「(真的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性臉色慘白地發出莫名其妙的叫聲,撞開門逃了出去。
艾米莉亞原本打算用撞的讓女子退開,但她實在沒想到光是看見透明化的法術,對方就逃跑了。
其實艾米莉亞使用的透明化法術完成度絕對不算高,只要集中精神,就算不是法術士也能識破。
還是對方擔心被突襲,所以決定在寬廣的地方和自己戰鬥呢?
艾米莉亞忍不住追在女子後面沖向門──
「(嗚噗!)」
接著外面傳來一道好像很痛的聲音。
艾米莉亞往外一看,發現剛才那位女子正趴倒在長長的走廊中間。
走廊末端掉了個看似木棒的東西,仔細一看,女子穿在雙腳上的鞋子,左右腳的鞋跟部位形狀不同。
雖然知道有一種鞋子叫高跟鞋,但只穿過幾次的艾米莉亞,發現眼前的女子應該是踩斷了高跟鞋的鞋跟跌倒。
就算是跌倒了,應該也能馬上重新站起來,但女子不知為何全身都在微微痙攣,無法順利起身。
「(咿,啊,不要!)」
即使如此,看見女子依然將手往前伸企圖逃離剛才那個房間,艾米莉亞才發現女子是想逃離自己。
此時艾米莉亞心裡首次湧出「自己做了非常壞的事情」的感覺。
對方的外表看起來不像戰士或法術士,這五天都在這個世界的這座都市到處徘徊的
艾米莉亞,也看過許多打扮類似的女性。
女子一定是負責管理這棟建築物,或是住在艾米莉亞看漏的某個房間的普通人。
在這個情況,只因窗戶沒鎖就擅自入侵,甚至還穿著鎧甲嚇人的自己,才是真正的壞人。
艾米莉亞緩緩打開門。
與看起來是用金屬或石頭製成的沉重外表相反,這扇門比想像中輕很多。
類似鉸鏈的地方發出「嘰」的聲音。
「(咦……咦、咦,不、不要啊,咦?)」
聽見這個聲音,倒在地上回過頭的女子,這次甚至哭了出來。
必須針對嚇到女子和擅自進入房間的事情道歉才行。
穿著鎧甲的艾米莉亞緩緩走近女子。
鎧甲的鐵靴部位,在只用一塊岩石鋪成、長得可怕的走廊上,敲出「喀喀喀」的聲音。
「(討、討厭,什麼?那是什麼?有誰在嗎?別、別過來,別過來啊!)」
哭花了臉的女子拚命搖頭,看起來像是在找什麼東西,看也不看艾米莉亞。
艾米莉亞還幾乎無法理解這個國家的語言,所以不太清楚女子在說什麼,但至少知道那並非歡迎的淚水。
所以她蹲下身子,戰戰兢兢地講出在這個國家聽過很多次,推測是打招呼用的話。
「(辛……辛辛……辛辛辛……)」
「(咿嘰!)」
「(辛、辛、辛苦了。)」
這次女子從喉嚨深處,發出令人難以想像是人類聲音的慘叫。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沒人的地方居然傳出聲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啊,等、等一下!」
等艾米莉亞呼喚對方時已經太遲了。
女子脫掉鞋子,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逃跑了。
「等、等一下!這、這樣很危險……」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艾米莉亞看不見的地方似乎有樓梯。
明明看起來已經嚇得腿軟,女子一脫掉鞋子就發出誇張的慘叫愈跑愈遠,聲音也跟著消失在遠方。
「不、不用怕成這樣吧。」
雖然自己確實是非法入侵者,但應該有好好表現出想對話的意思。
艾米莉亞有些受傷似的嘟起嘴巴,但她突然發現有個黑色的巨大物體掉在自己腳邊。
那看起來是個皮包。應該是剛才那位女子留下來的吧。
材質似乎是非常高級的皮革,開口的金屬框也像是新品般散發金色的光澤。
「……呃,咦?」
艾米莉亞看向那個平滑的金屬面,然後發現一件事。
她猛然將自己的手伸到眼前,用力嘆了口氣垂下肩膀。
「也難怪她會害怕。明明什麼都看不見,卻聽見開門的聲音和腳步聲。」
艾米莉亞之前施展了透明化的法術,卻忘了在接近女子時解除。
如果仔細看,就會發現艾米莉亞的身影像海市蜃樓般搖晃,但陷入恐慌狀態的女子應該沒那個餘裕吧。
無論如何,這下這棟建築物對艾米莉亞而言既不是安居之地,也不再是廢墟了。
雖然對那位女子不好意思,但繼續留在這裡並非良策。
對方可能會叫警察或士兵過來,這麼一來艾米莉亞就必須對人類使出強硬的手段。
這並非艾米莉亞所願。
「只要把這個放在這裡,那個人就會回來拿吧……可是……」
艾米莉亞皺著眉頭看向天空。
剛醒時還沒發現,從房間窗戶外面射進來的,似乎是夕陽的光輝。
從走廊這裡往上看,就會發現天空已經變成淡紫色,夜晚又要再度來臨。
重新發現自己有多累後,艾米莉亞深深體會到自己重複犯下了多少失誤。
「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要是這棟建築物有其他人在,隨便放在這裡或許會被偷走……」
艾米莉亞自言自語地拿起皮包,打算順手放到走廊末端──
「…………」
但在從皮包開口看見裡面放了許多紙後,停下了動作。
從拿在手上的感覺判斷,裡面應該還裝了許多東西。
「…………………………」
艾米莉亞猶豫了一下後──
「……唔!」
她環視周圍,拿著皮包回到原本的房間。
辛苦地鎖上門後,她坐在空無一物的房間中央和皮包大眼瞪小眼,看著自己映照在金屬框上的臉一會兒後,艾米莉亞用力嘆了口氣。
「我向大法神、『進化聖劍.單翼(better half)』,以及父親的名字發誓。我絕對不會偷你的東西。也絕對不會將獲得的知識泄漏給別人,或拿去做壞事。所以請借我……拿來學習一下這個世界的事情。」
她開始摸索別人的東西。
就算不是勇者,這也是件可恥的行為。
不過與此同時,這些東西無疑也是能讓艾米莉亞尋找魔王,以及在這個國家活下來的必要知識來源。
抱持著若是被人問罪,就要甘願接受指責贖罪的覺悟,艾米莉亞下定決心將手伸向皮包。
她應該持續坐了整整半天。
現在早就入夜,房間裡被黑暗籠罩。
不過艾米莉亞讓照明法術浮在房間中間,專心致志地檢查那位女子的皮包。在這之前,她都沒機會直接接觸這個國家的普通人的所有物。
那位女性應該也希望能早點把皮包拿回去。自己必須在那位女性回來後將皮包與內容物全部還給對方,然後離開這個房間。
時間限制就快到了。
「這個果然是錢。有開洞的硬幣真是稀奇。」
艾米莉亞從觸感滑順的皮革小包里拿出硬幣和紙片,仔細一張一張地排在地上點頭說道。
硬幣上刻了看似神殿的建築物,以及花、樹和稻穗的圖案,儘管金、銀、銅的含量似乎不高,但不難推測出這些硬幣是貨幣。
紙片上有美麗的背景花紋和細緻的人物畫與風景畫,另外還記載了與硬幣同系統的文字。
這些文字總共有「1、2、3、4、5、6、7、8、9、0」等十種。
如果這是數字,那這些紙片應該就是「紙幣」。
雖然能夠理解紙幣的概念,但這是艾米莉亞第二次看到實際有紙幣在流通的國家。
第一次是在中央大陸的港灣都市,不過受到魔王軍的影響,當時在中央大陸流通的通貨價值已經暴跌,她還回想起其中一位夥伴曾經說過不需要勉強換錢。
總而言之,紙幣對通貨和發行通貨的國家而言,必須要有絕對的信用,而且由於重量輕盈,具有非常高的貨幣價值。
擁有這個皮包的女子看起來年紀和艾米莉亞差不多,但這個國家有富裕並強大到讓那樣的年輕人帶著這麼多紙幣嗎?
「不管怎樣,看來我帶在身上的金幣和銀幣沒那麼容易在這裡使用。」
艾米莉亞身上沒有紙幣,而且這個國家的硬幣雖然是銀色,但看起來不像是單純以銀鑄造而成。
即使看得懂剛才那些文字是數字,她也不曉得大小順序,所以就算繼續思考錢的事情也沒有意義。
艾米莉亞下一個注意到的,是巨大的地圖。
攤開後,她發現這是用高級的西式紙張製成的大地圖。
雖然看起來是白色地圖(註:只有畫輪廓的地圖,通常具備特定用途),但仔細一看,上面記載了許多推測是數字的細小文字。
在來這棟建築物之前,艾米莉亞就大概知道這個國家的印刷技術很發達,不過這種能在地圖上寫滿麥粒大小文字的技術,還是讓她大吃一驚。
「這些文字列並不一定都是表示金額。也可能是距離,或是替道路編號……可是,有固定的法則。道路是箭頭記號加四個字。街區是在圓形記號里寫兩個字。這個……雖然是四個字,但看不出來是很寬的路還是河川……其他字則是沒寫在圓形記號里。嗯……紅色的字應該是後來手寫加上去的。」
在只有記載道路、街區和數字的樸素地圖上,另外寫了一些紅色的字。
「正中央的紅色記號,是這棟建築物嗎?」
雖然因為疲勞而意識模糊,但艾米莉亞大致記得周邊的地理狀況。
艾米莉亞發現這個白色地圖,是以這棟建築物為中心展開,標示範圍極為限定的地圖。
「既然如此,這些箭頭之間的數字應該是距離。這個用四位數字表示的單位,就是這個箭頭從頭到尾的距離!這十個文字果然是數字!」
如果「1、2、3
、4、5、6、7、8、9、0」這十個字是數字,就表示這個國家的數字是採用十進位,光是知道這點,就已經是很大的進步。
再來只要能將這些數字按照順序排列,就能大致得知金錢和距離的數值。
「可是,這裡和這裡的距離明明看起來一樣,為什麼數字會不同呢……?」
由於印在地圖上的字很小,艾米莉亞稍微調亮法術的燈光凝視地圖。
「寫了很多紅字的地方周圍,都有類似的組合。這棟建築物的周圍也有和其他地方不同的數字。如果不實際去確認看看……咦?這是……」
此時,艾米莉亞發現皮包里還有另一張地圖。
「嗯?這是記載相同場所的地圖?」
這次拿出來的,是以藍色和紅色印製的地圖,上面記載的文字量遠比之前的白色地圖多。
白色地圖只有大致畫出來的街區,在這張地圖上被劃分得更為細密,裡面還擠滿了各式各樣的文字。
此外,這張地圖的版面周圍還有畫了圖和巨大文字的框框,這個設計讓艾米莉亞聯想到店面的招牌。
「這個……這張地圖看起來和我熟悉的地圖比較接近。」
由於商工公會有時候會在大都市的市區導覽圖上,刊登商店等重要設施的GG,因此艾米莉亞推測這應該是類似的東西。
與此同時,艾米莉亞發現了某個問題。
「這是……看來有點不妙呢。」
她看向藍字的地圖,發現不僅文字種類異常繁多,每個字的形狀也都極為複雜。
來到這個世界後,她馬上就發現這個國家的文字種類非常多。
隨便看一下藍色地圖,就能在上面發現至少三~五種系統的文字,如果這些全都是表音文字,那可就不得了了,但即使是表意文字,只花一兩天也不可能完全看懂。
「看來如果不確實使用概念收發,或許會變得很麻煩……」
在不會使用初次抵達的土地的語言時,概念收發是非常重要的法術,但這並不代表什麼都能夠完全翻譯。
例如雙方沒有共通的概念,或是因為解釋成完全不同的意思導致無法溝通,都是常有的事情。
在安特.伊蘇拉旅行時,艾米莉亞的同伴里一定有人會使用下一個要去的國家的語言,雖然也可以花錢請翻譯,但在這個國家沒辦法這麼做。
「要是至少有機會和某個人慢慢聊天……」
自從來到這個國家,艾米莉亞幾乎沒跟任何人說過話。
路人光是看見艾米莉亞的打扮,就會明顯地迴避她,被警察追應該也稱不上對話。
艾米莉亞目前理解的這個國家的語言,全都是在街上聽來的。
人與人見面時,會用「辛苦了」打招呼。
店鋪的店員在叫住路人時,會用「歡迎光臨」。
走在路上的父母,在安撫靜不下來的孩子時會用「過來這裡」和「乖一點」。
警察在追可疑人物時會喊「站住」「等一下」和「等等」。
「……這是。」
艾米莉亞突然發現白色地圖和藍色地圖兩邊,都有用相同筆跡記載相同形狀的文字列。
關於那個文字列,艾米莉亞感覺曾經在皮包里的某個地圖以外的東西上看過。
「找到了,就是這個。」
那是在裝貨幣的皮革小包,也就是錢包里。
雖然裡面裝了各式各樣材質不盡相同的卡片,但上面全都寫著或刻著相同形狀的文字。
「這裡也是。」
此外,她在皮革制的小卡片盒裡,也找到了一疊設計和文字列都完全相同的卡片。
那疊卡片上以比紙幣更加精細、鮮艷的色彩畫了一個細緻的人物畫,在看見那張畫上的臉後,艾米莉亞獲得確信。
「是那個女人……也就是這個皮包的主人。所以說……這是她的名字吧。」
在地圖上寫自己的名字,應該是為了標明所有者。
雖然不曉得這些種類豐富的卡片有什麼用途,但其中一張卡片上畫了盾牌的圖案,那是一種被稱做鳶盾的騎士盾,盾牌中間還畫了一個紅色的十字。
或許這代表卡片的主人隸屬某個騎士團也不一定。
「要是至少能知道這個人的名字怎麼念……有沒有什麼線索呢?」
在變暗的室內,艾米莉亞繼續檢查皮包,希望能找到與那位女性或這個國家有關的線索。
「嗯~這疊紙應該是某種工作文件。這是手帕吧,顏色好漂亮……這張卡上也有數字和名字。這是裝水的玻璃瓶……不對。這個又輕又軟的透明瓶子是什麼?雖然有畫山和寫字,但我看不懂……剩下的東西都差不多……這是?」
艾米莉亞在外側的口袋發現一樣奇妙的東西。
那是一個手掌大小的堅硬四方形物體,塗了華麗顏色的板子。以這個尺寸來說算重,角落還掛了一個布制的帶子。
板子周圍有許多微小的突起,並開了好像用來插東西的洞。
「這是什麼……是按鈕嗎……呀?」
艾米莉亞不小心按到其中一個突起後,板子的表面就突然發光,嚇得她將板子丟到地上。
不曉得接下來是會爆炸,還是發出刺眼的光芒,艾米莉亞姑且將這當成是預防皮包被偷所設的陷阱警戒,快速拉開距離。
然而,板子除了發光以外,沒有發生任何事情。
她戰戰兢兢地看向發光的表面──
「啊,好可愛……」
接著發現表面浮現出一個被簡化到極限、看起來像熊的圖案。
表面除了浮現一隻抱著枕頭仰躺的熊圖案以外,同時還顯示了一個四位數字。
「數、數字在動?」
艾米莉亞看向畫面的瞬間,四位數字最右側從「1」變成了「2」。
就在艾米莉亞因為發現新的謎團,將手伸向發光的板子時。
「(咿咿咿?)」
「咦?」
靠走廊的門不曉得什麼時候被人打開了。
事先鎖上的門被打開,艾米莉亞抬起頭,發現那裡站了一個人。
她不可能忘記那張在法術光芒照耀下,充滿恐懼的臉。那正是剛才丟下皮包逃跑的女子。
艾米莉亞這次沒打算逃。
必須為非法入侵和擅自翻閱對方物品的事情道歉。就在她因為這麼想而伸出手的瞬間──
「(嗚哇啊!)」
女子發出奇怪的聲音,再次沖向走廊。
「啊,請等一下,呃,不對,我想想!」
艾米莉亞拚命回想自己被警察追時的事情,大聲喊道:
「(等等!站住!)」
不過即使這次艾米莉亞沒有隱形,女子依然不願停下。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有鬼火和鎧甲武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鬼火和鎧甲武士?」
艾米莉亞因為連續聽到意義不明的詞而皺起眉頭,但她必須將皮包還給對方,要是這次又被逃掉,不曉得下次又要什麼時候才能見面。
艾米莉亞為了讓女子停下來而緊追在後。
「(等一下!乖一點!)」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歡迎光臨,歡迎光臨。)」
「(別過來啊啊啊啊啊啊!)」
「(過來這裡!過來這裡!)」
「(我不想死啊啊啊啊!這棟公寓果然被詛咒了啊啊啊!)」
艾米莉亞的呼喚聲在建築物里低沉地迴響,女子逃跑時發出的慘叫聲,則是尖銳地蓋過她的聲音。
儘管拚命追趕,女子還是消失在走廊前方的某個地方,艾米莉亞再次跟丟對方。
雖然有聽見下樓梯的聲音,但艾米莉亞根本不曉得樓梯在哪裡。
又被對方逃掉了。而且這次果然又嚇到人家了。
艾米莉亞知道全身鎧甲在這個國家算是非常奇特的打扮,但感覺女子害怕的樣子也不太正常。
而且「鬼火和鎧甲武士」這個詞,給人的感覺非常不祥。
自己該不會是被誤認為兇惡罪犯了吧?
「嗯~果然還是不該穿鎧甲呢。」
仔細想想,自己身上的確是有幾個可疑人士的要素。
而且因為是在和魔王進行最終決戰後就立刻來到這裡,所以鎧甲到處都有破損的痕跡。
自從來到這個國家,艾米莉亞的確都沒在這裡看過身穿鎧甲的騎士。
「果然是鎧甲的問題……」
要是有作為勇者之證的破邪之衣,就不需要這副全身鎧甲了,但不曉得
是不是自己聖法氣總量的問題,艾米莉亞無法同時將聖劍和破邪之衣都發揮到最佳狀態。
即使能防禦魔王的攻擊,要是無法砍倒對手就沒意義了。
抱持著這樣的想法,艾米莉亞在最終決戰前決定不使用破邪之衣,選擇將所有能量注入聖劍。
「……應該沒什麼奇怪的臭味吧。」
艾米莉亞突然在意地聞了一下自己長發的味道。
在與魔王進行最終決戰後,她馬上就被丟到這個異世界四處徘徊了好幾天。
在經歷激烈的戰鬥後又好幾天沒洗澡,這實在是讓女性不想直接面對的現實,但其實艾米莉亞有個小秘技。
「昨天有變身過一次……所以應該沒味道才對。」
艾米莉亞體內沉睡著天使的血。
在讓完全沒有記憶、直到命運的那天才得知的母親的血脈覺醒時,艾米莉亞的全身會「完全」刷新。
例如即使在激烈的戰鬥後受傷,只要靠天使之血「變身」過一次,傷口就會立刻恢復。
在變身狀態受的傷害,會隨著時間經過逐漸恢復,就算未能完全恢復,傷勢也不會因為解除變身就一口氣加重。
因此艾米莉亞本人其實只要變身過一次,就能產生和徹底洗過一次澡相同的效果。
在國土的平均氣溫和濕度都非常高、缺乏清流的東大陸東部旅行時,即使經歷了許多戰鬥,夥伴里依然只有艾米莉亞一個人的身體能維持清潔的狀態。
她和三位夥伴的差異,其實就只有這點。
實際上受惠於這項能力,艾米莉亞在安特.伊蘇拉旅行的期間,得以迴避一些戰鬥中無可奈何的事情,讓同為女性的艾美拉達.愛德華羨慕不已。
不過由於變身需要大量的聖法氣,因此效率實在不能稱得上非常好,而且變身的影響當然也不會及於身上穿的東西。
「應該是這邊的味道吧。」
明明沒有人在看,艾米莉亞還是羞紅了臉。
根據過去的經驗,在和平又富饒的國家如果不好好整理儀容,那不只是會丟臉,還會造成許多不便。
「不曉得有沒有哪裡能洗衣服……再怎麼說也不能像喝水時那樣,直接用街上廣場的飲水機,而且這個國家晚上也有很多路人,就算使用光鏡衣,可能還是會招人懷疑,何況就算看不見,我也無法做出那種事情……」
突然在意起許多事的艾米莉亞,開始思考這些事情,但她當然沒有眉目。
雖然或許那位女性的地圖上有記載這方面的情報,但要是看不懂上面的字,到頭來她還是束手無策。
果然只能使出最後的手段了。就在艾米莉亞這麼想時。
「……什麼聲音?」
有個非常細微的低沉聲音,正以一定的節奏在某處響起。
儘管聽起來像是大型昆蟲在拍動翅膀,但那道聲音似乎是從房間內的某處傳來。
艾米莉亞看向門依然開著沒關的房間內部──
「又是那個板子……」
然後發現剛才那個發光的板子,這次換一面閃爍光芒,一面在地上輕輕震動。
「怎、怎麼了?」
艾米莉亞一面警戒,一面戰戰兢兢地靠近。
就在她因為擔心板子會突然飛過來而偷看發光的表面時,剛才那個畫了熊圖案的地方,浮現了紅色長方形和綠色長方形的圖形,之前明明沒有那種東西。
搞不清楚狀況的艾米莉亞凝視發光的板子,過不久震動停止,圖案也變回原本的熊。
「那、那、那是什麼……呀啊?」
然而板子又再次發出相同的震動與光芒。
這次還完全沒有停止的跡象。在過了整整一分鐘後,艾米莉亞終於下定決心撿起板子。
板子在手中緩緩震動,但看起來似乎不會對人體有害。
和剛才一樣的紅色長方形和綠色長方形在表面亮起,仔細一看,那個長方形里又出現了一個新的圖案。
「這、這是什麼圖形……咿!」
艾米莉亞戰戰兢兢地摸了一下綠色的長方形,接著震動立刻停止,板子表面又切換成新的圖案。
接著板子掉在地上時發出鈍重的聲音,然後是一陣沉默。
「什、什、什麼?」
然而,下一個變化馬上就出現了。
「(餵、餵……有人在嗎?)」
「?」
是聲音。
板子裡傳出人的聲音。
雖然摻雜了艾米莉亞從未聽過的雜音,但這該不會是那位女子的聲音吧?
艾米莉亞忍不住探索周圍,但附近感覺不到人的氣息。
該不會這個板子,就等於安特.伊蘇拉用來進行遠距離通話的概念收發法具吧?
「(有、有人接電話嗎?餵……餵。)」
「聲音能夠傳遞……這表示……」
遠距離通話的概念收發,艾米莉亞在旅途中也經常使用。
既然這個板子對面有人在,那麼或許有機會!
「或許可以使用……概念收發。」
這是來到這個國家以後,艾米莉亞第一次有機會和其他人靜下來說話。
這次絕對不能嚇到對方。為了這個目的,就只能用這招了。
「……」
艾米莉亞將意識集中在眼前的板子上。
然後比想像中還要容易就接通了。對方果然是那位女性。
艾米莉亞在發光的板子面前坐下,以概念收發緩緩讀取對方的意識,發出聲音。
「(餵……餵?)」
這似乎是遠距離通訊時的打招呼用語。
「(餵?通、通了?這可能表示手機和皮包掉在不同地方!餵?)」
手機?
由於不存在共通的概念,艾米莉亞無法理解這個詞的意思。
「(手機……)」
「(是、是的。那個……我是那個手機的主人,目前正在永福町站前的派出所。)」
印象中,永福町的確是這一帶的地名。
派出所,應該是指那個似乎讓警察用來待命的建築物吧。艾米莉亞連忙攤開藍色地圖,確認概念能夠共有的場所。
車站,是指交通工具的停留場所,因此艾米莉亞已經大致掌握那位女性目前的所在位置。
看起來離這裡不遠。
「(那個,然後……)」
「(辛、辛、辛苦了。)」
「(咦?呃,是的,那個……)」
「(你叫什麼名字?)」
看來還無法收到所有的語言和概念。
基本上如果沒有共通的概念,根本就無法進行「概念收發」。
既然如此,現在為了讓對方繼續說話,艾米莉亞判斷應該用這個國家的語言溝通比較好。
她沒發現這是個致命的失誤。
「(咦?名字,那個,我叫YUSAKEIKO(註:湯佐惠子的日文發音)。)」
「(YUSA?)」
「啊,是的,熱湯的湯,佐藤的佐,湯佐惠子……」
「(YUSA……KEIKO……)」
終於知道女子的名字了。
皮包里的東西上寫的「湯」和「佐」,一定就是念「YUSA」。
雖然不知道「惠」和「子」這兩個字是不是念「KEIKO」,但這麼一來,艾米莉亞終於知道怎麼念對方的名字了。
艾米莉亞興奮地回答:
「(你的,東西……在我,這裡。)」
「(咦?)」
對方透過概念收發傳來的聲音,在艾米莉亞回答後突然變得僵硬。
發現自己因為理解對方的名字而操之過急的艾米莉亞,連忙接著說道:
「(來……房間……過來這裡。)」
「(………………呀啊!)」
「咦?奇怪?」
通話和概念收發的連結突然被切斷了。
艾米莉亞對這個感覺有印象,這是對方睡著,或是失去意識時常有的斷線。
發光的板子似乎也感應到通話中斷,表面再次恢復成熊的圖案。
自己該不會又做了什麼嚇到對方的事情了吧。
不過遠距離進行概念收發同時擷取對方的話,是非常耗費精神的作業。
如果能當面將東西還給對方,就能輕鬆地使用概念收發,更重要的是還能把皮包物歸原主並向女子道歉。
而且在剛才的問答中,自己使用的這個國家的語言,應該沒有什麼錯誤才對。
「……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
既然不曉得對方的正確位置,就只能請女子過來這裡了。由於不曉得這塊板子的正確機能,因此也很難主動以概念收發聯絡對方。
「只能等了。」
等女子再次過來這裡。
這棟建築物有許多房間,如果是和這棟建築物無關的人,應該不太可能一直跑來相同的地方。
下次一定要好好迎接對方,為許多事情向那位女子道歉。
雖然結果可能會被警察帶走,但也只能到時候再臨機應變了。
與自稱湯佐惠子的女性進行的短暫對話,讓艾米莉亞獲得了極大的成果。這次的收穫,應該能讓她下次面對警察時,變得比以前還要能溝通。
「這樣一想……這個鎧甲果然還是有點不妙。」
艾米莉亞現在已經知道「鎧甲武士」的意思。
鎧甲武士。自己的確是穿著鎧甲的戰士。
雖然一眼就能看穿這點的女子非常了不起,但為了表示自己沒有敵意,下次見面時還是把鎧甲脫掉比較好。
不過這麼一來……
「唔。」
艾米莉亞一把肩甲脫掉,就發現底下傳出食物腐壞的味道。
「得、得先洗過才行……這樣別說是讓對方聽我說話了……啊!說到這個!」
在剛才的概念收發中,艾米莉亞發現那張白色和藍色的地圖,在湯佐惠子的人生中占據了非常重要的位置。
其中湯佐惠子名字里的「湯」字,似乎同時也包含了溫泉和浴池的概念。
「找到了!」
仔細觀看寫滿陌生文字的地圖後,艾米莉亞發出來到這個國家以後的第一聲歡呼。
「……重新活過來了。」
暌違五天,艾米莉亞重新在身心舒暢的情況下走在異世界的街道上。
鎧甲底下那些吸收了激戰汗水的衣服和內衣,現在乾淨地散發肥皂的香味。
距離那棟建築物不遠的場所,有個名叫「錢湯」的設施。
雖然直到抵達現場,艾米莉亞都不曉得「錢」是什麼意思,但在那裡偷聽別人的對話後,她發現那是少量金錢的意思。
公共入浴設施的作法,就算世界不同也不會相差太多。
不過由於還是必須配合這個國家特有的文化,艾米莉亞鼓起勇氣向看似工作人員的中年女性搭話。
只要面對面靜下來談話,能靠概念收發掌握的資訊濃度果然會大幅增加。
中年女性似乎將艾米莉亞當成語言不通的外國人,因此仔細慎選詞句親切地和她談話。
雖然還是有很多不懂的事情,但艾米莉亞已經學會了許多話。
問題在於艾米莉亞身上的錢。
她發誓不能動用湯佐惠子的錢。
在魔王城的決戰前,艾米莉亞曾經基於「要返回和平的世界」的期待,將金幣、銀幣和銅幣各一枚用布包住藏在鎧甲底下,如今她撕破那個護身符,拿出當中最高額的金幣。
就在女工作人員表現出驚訝和困惑時,出現了一位出乎意料的援手。
「(喔……這硬幣真是稀奇。)」
從背後向艾米莉亞搭話的,是一位戴眼鏡的老太太。
「(稀奇嗎?)」
「(拿來,我看一下。)」
「(嗯,請看。)」
老太太拿出像鐘錶師傅的單眼眼鏡,仔細觀察金幣的表面。
「(嗯……至少這不是在現代日本或世界流通的硬幣,表面的刻印我也沒看過……可是看來黃金的部分是真的。)」
「(但是木村女士,就算拿真正的金幣出來,我們也很困擾。)」
女工作人員聳肩向似乎叫木村的老太太說道,但後者沒有回答她。
「(你願意的話,我可以買下來。不然我先幫你出這裡的錢好了。等洗完澡後再一起去我的店。等我仔細鑑定過後,再付你錢。)」
雖然沒到完全聽得懂的程度,但艾米莉亞理解這位巧遇的老太太似乎願意用這個國家的錢交換金幣。
在那之後,托木村老太太的福,艾米莉亞順利進入錢湯。包含錢湯設備的使用方式在內,木村教了不曉得作法的艾米莉亞許多東西。
沒想到光是沒穿鎧甲,就能如此輕易和其他人對話。
這對艾米莉亞來說是最大的衝擊。
她這下總算痛切地體會到,因為不曉得何時會遇到魔王撒旦而不願意讓武器與防具離身的想法,究竟造成了多大的反效果。
艾米莉亞用很會產生泡沫的液狀肥皂洗頭,見識到能自由轉出冷水和熱水的水龍頭,會發出熱風的圓筒,以及一面巨大的光滑鏡子,在獲得許多前所未聞的經驗後,她總算順利洗完這個不曉得隔了幾天的澡。
木村也教她如何使用錢湯附設的洗衣裝置。
「(一個外國人連換洗衣物都沒帶,雖然我很佩服你的膽量,但實在不敢恭維。在這裡買東西的錢,我會從事後收購硬幣的錢里扣掉。)」
在得知艾米莉亞沒帶換洗衣物後,即使覺得有點受不了,木村還是在更衣間的自動販賣機,幫艾米莉亞買了一套以她從來沒摸過的素材製成的內衣。
穿上那件內衣後,艾米莉亞直接在洗衣裝置前面等了二十分鐘。
以麻製成的長袖襯衫和褲子散發肥皂的香味,恢復成原本的乾燥狀態。
「(你該不會……是來自沒有洗衣機的國家吧?)」
看見艾米莉亞感動到說不出話,木村露出苦笑。
擔心啟人疑竇的艾米莉亞連忙穿上變乾淨的衣服,然後直接被帶去木村的店。
店裡掛著寫了「鐘錶、古董、貴金屬」等文字的招牌。
木村在店裡將硬幣裝在一個奇妙的箱子上,以兩根圓筒重新確認金幣。
「(嗯……雖然看起來和西班牙的古金幣很像,但黃金的純度高出許多……五……不,我願意出七萬。你意下如何?)」
雖然不曉得七萬這個數字算不算大,但她知道木村從五「增加」到七。
艾米莉亞一點頭,老太太就露出有些奇妙的笑容,同時將七枚之前艾米莉亞看過的紙幣遞給她。
「謝謝惠顧。要是還有什麼困擾,可以過來找我。」
在對話的期間也持續使用概念收發的艾米莉亞,在這個瞬間理解木村是個能幹的商人。
「(謝謝惠顧。)」
這句話,包含「做了一筆好生意」的意思。
對木村來說,能用七萬買到這枚硬幣應該是筆很划算的生意吧。這位老太太之後一定會以貴出許多的價格將硬幣轉賣出去。
除此之外,雖然艾米莉亞當然不可能知道,但這種交易不論是針對多瑣碎的物品,都一定要留下記錄,實際上她也沒看過這種文件。
不過,這樣也好。
反正艾米莉亞原本就沒打算在這個國家待太久,和木村的對話也讓她累積了許多詞句。
更重要的是,她明白七萬這個金額,已經夠她在這個國家生活一段時間。
學習到這個程度後,她應該也有辦法向湯佐惠子道歉了。
何況她還得到了能在這個國家通用的金錢。
接下來無論是用餐、入浴還是洗衣服都能隨心所欲。
光是這件事,她就必須要感謝木村了。
當然,這並不表示一切都已經獲得解決。
艾米莉亞還必須把皮包還給湯佐惠子,並為非法入侵的事情道歉,至於她原本最重要的目的討伐魔王,現在依然毫無頭緒。
不如說直到今天都沒感覺到任何魔力,反而讓她感到不安。
魔王撒旦和惡魔大元帥艾謝爾,到底躲起來在計畫什麼。
「應該不可能……是有人類在藏匿他們吧。」
即使魔王撒旦有傷在身,還是沒多少人有辦法在接觸他的魔力後平安無事。或許就算漂流到相同的世界,兩人被傳送到的地方距離依然非常遙遠。
「或許該去找能廣泛獲得這個世界情報的方法。」
說不定自己會在這裡待得比想像中久。就在艾米莉亞因為這樣的預感而逐漸憂鬱起來時。
「這、這是什麼味道?」
就在艾米莉亞準備從木村的店回到自己厚著臉皮非法入侵的那個房間時,傳來一道姑且不論來自何處,總之強烈刺激她飢餓肚子的味道。
雖然聞起來像是辛香料的味道,但在鼻子聞到那個味道的瞬間,這幾天只有喝水的肚子便誇張地響了起來。
「這是……什麼香味……從哪裡傳來的……?」
艾米莉亞循著味道前進,最後抵達某座建築物前面。
那看起來是一間餐廳
。
店外有個讓刺激食慾的味道隨風飄散的排氣口,店家的展示櫃裡則擺著看似食物的物品。
仔細一看,展示櫃裡的東西並非真正的食物,而是製作得惟妙惟肖的展示品。
展示品的種類繁多,有些是用筷子將面從碗裡撈起來的場景,有些是用湯匙挖炒過或煎過的穀物。
艾米莉亞判斷上面的數字應該是指價錢,同時對照身上的餘額。
「應、應該不會不夠吧!」
她已經忍不住了。
艾米莉亞的身體尋求「料理」。
並非那種只能填飽肚子的隨便料理,而是由廚師認真製作,能為肚子帶來幸福的料理。
「(中華……料理)……上吧!」
艾米莉亞勇敢地打開玻璃門。
「(歡迎光臨!)」
店裡傳來她在這個世界聽過最多次的聲音,之後過了將近兩個小時,艾米莉亞一直沒從店裡出來。
在名叫中華料理店的地方用許多至今從來沒吃過的料理填飽肚子後,艾米莉亞理所當然似的回到那棟公寓的房間。
沒錯,在這次的外出中,艾米莉亞學會了「公寓」這個詞。
正常來講,在得到能在這個國家使用的現金後,應該要好好找個旅館才對,但艾米莉亞的腳自然地走向那棟公寓。
「Urban.Heights永福町」的五○一號室,那就是艾米莉亞非法入侵的房間。
窗戶還是一樣沒有鎖,湯佐惠子的皮包和所有物也維持原狀。
明明是非法入侵者卻有一種回到家的安心感的艾米莉亞,即使懷抱著一點罪惡感,依然決定今天也要在這個房間睡。
「話說回來……」
艾米莉亞不經意地環視房間內部。
以建築物來說,這棟公寓明顯比錢湯、木村的貴金屬店和剛才的中華料理店新很多。
這麼大規模的全新集合住宅,為什麼會完全沒人住呢?
回到房間前,她稍微在附近繞了一圈,但看起來並沒有未完成或遭到破壞的跡象。
拜此之賜,艾米莉亞獲得兩天的住宿和暫時的活動資金,所以她沒有資格抱怨,但令人在意的事情還是令人在意。
湯佐惠子的真面目,至今也依然成謎。
就這方面而言,或許她應該再和那位叫木村的老太太多聊一點才對。
不過,那位老太太是個不能小看的對手。
針對錢湯的事情和換錢的事情,艾米莉亞純粹對木村抱持感激,但那位老太太看穿了自己是個身分不明的可疑人物。
艾米莉亞是為了打倒魔王撒旦而來,她既不打算也沒必要積極地和這個國家的人建立關係,如果這個國家真的是個和平的國家,那就更是如此了。
就這層意義而言,艾米莉亞其實也不能和湯佐惠子來往得太過密切,總之基於道義上的理由,她有必要針對嚇到對方的事情道歉,並將自己厚著臉皮借來的東西物歸原主。
「要是能再多了解一點這個國家的事情就好了。嗯~」
充分的睡眠、清潔的浴場,以及美味的料理。
身心都久違地感到充實的艾米莉亞,在地上躺成一個大字,閉上眼睛。
雖然今天早上遭到奇襲,但現在的艾米莉亞不論睡得多熟,都能發現有沒有人接近。
來到這個國家後的各種記憶,在閉上眼睛後的黑暗中浮現。
剛來到這個充滿亮光,聚集了許多石塔的大地時感受到的衝擊。
走在路上第一次被警察搭話,在差點被逮捕時逃跑的事情。
無法進入任何建築物的自己,為了在冰冷的雨中尋找能避雨的地方,花了好幾小時在石塔(也可以說是高層建築)屋頂飛來飛去的事情。
在街上的公園靠喝水度過三天。
在第三天果然又被警察發現,再也不能去同一座公園的事情。
因為耐不住飢餓,想進去店裡用金幣和銀幣買東西,卻因為語言不通而再次被人報警的事情。
說到這幾天吃的東西,就只有麵包店發的土司邊(即使如此,依然是在安特.伊蘇拉很難品嘗到的美味),以及販賣柔軟的白色塊狀物品的店發的一種像是將煮過的豆子磨成泥,沒什麼味道的糊狀物(不過能夠填飽肚子)。
結果最後抵達的,就是現在非法滯留的這棟公寓。
「感覺都沒遇到什麼好事呢……」
全都是些比自己想像得還要悲慘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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