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高中女生,尋找內心的方向(2/2)
看著那道背影,梨香像是為了抱緊男性較大的手背略帶粗糙的觸感般,用力將碰到蘆屋的右手握在胸前。
「啊,天色已經變得很暗了。」
「明明才五點而已。」
兩人在快下午五點時走出電器行。
只要一做出決定就會快速行動的蘆屋,按照梨香的建議以一次付清的方式,買了一隻雖然是舊型,但解除了SIM卡鎖定的docodemo薄型手機。
接著電器行以代理店的身分,幫他們與通訊公司簽訂電信契約,蘆屋就這樣順利取得docodemo的SIM-Free空機。
不過接下來的路還很長。
除了生活家電、計算機和電視外,幾乎沒接觸過其他電器的蘆屋,突然擁有了薄型手機。
在商店店員說如果不清楚詳細的使用方法,就下載PDF檔的說明書來看時,蘆屋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梨香見狀,便判斷這樣下去蘆屋將無法使用難得買到的手機,於是她立刻將蘆屋帶到電器行樓上的咖啡廳,從開啟電源開始慢慢教他怎麼使用。
在教學的過程中,梨香將自己的姓名、電話和郵件地址登錄在電話簿內的最前面。
即使蘆屋不覺得這有什麼特別的意義,這對梨香來說依然是令人開心的誤打誤撞。
在拿帳單碰到手時跳得極快的心臟,也在指導如何操作和討論手機的過程中逐漸習慣。
包括中途適當穿插的休息時間在內,蘆屋花了兩個小時,總算學會如何打電話、傳簡訊、叫出和新增電話,以及如何使用地圖和電車時刻表的應用程式。
「說不定你已經比真奧先生還會用手機囉!」
「姑且不論魔王大人,既然同樣要在薄型電話這塊領域競爭,那
我可不打算輸給艾米莉亞。」
雖然不曉得蘆屋打算在這塊領域展開什麼樣的戰鬥,但他才剛學會如何使用地圖的應用程式就表現出餘裕,並開始得意忘形的樣子,實在是非常有趣。
那道充滿幹勁背影,看起來就像是個大孩子。
不過這段如作夢般快樂的時間,突然面臨了終結。
「不個好意思,結果給你添了這麼多的麻煩。今天真的非常感謝你。」
下午五點。天空已經變成深藍色。
是主夫該準備回家,為家人處理家事的時間。
「……不會啦,幸好有幫上你的忙。」
蘆屋之前就有說過傍晚時必須回家。
梨香原本以為中午到傍晚是一段很長的時間。
沒想到在上班時覺得非常遙遠的下午五點,居然這麼快就到了。
「真是幫了大忙。要不是有鈴木小姐在,別說是一個人買手機了,我恐怕連設定都弄不好。」
「嗯。」
梨香點頭。
「鈴木小姐是住在高田馬場吧。不介意的話,讓我送你……」
「不用了,沒關係。路上沒什麼危險的地方,而且蘆屋先生也得回家了吧。」
「這樣啊。不過,至少讓我送你到車站的剪票口……」
邊說邊開始邁出腳步的蘆屋的手,果然還是離梨香很遠。
然而車站的剪票口卻真的很近。
明明感覺去了很多地方,但兩人距離新宿站卻只有不到十分鐘的路程。
回到一開始的會合地點後,梨香的心情就像是小時候剛從遠足回來一樣。
快樂的活動結束,在回家的路上和朋友們一一道別,最後只剩下自己一個人時的那股難以言喻的寂寞。
不希望這段時間結束的噯昧心情。
即使回到家後就會神奇地消失,但回家的路途仍讓人覺得辛苦。
當然,她並不是再也見不到蘆屋,不如說既然她已經知道真相,就算要說他們之間的距離比以前縮短也不為過。
不過未來還能有機會像今天這樣和蘆屋一起出門嗎?
兩人的生活區域不同,真要說起來,甚至連原本居住的世界都不一樣。
這時候,梨香突然想起一張臉。
大家都提過過的臉。
那孩子不是孤身一人,憑自己的意志,選擇持續待在這些人的身邊嗎?
「我說啊!」
梨香在剪票口前止步,蘆屋因為她突然大聲說話而露出驚訝的表情。
「那個……你可以再陪我……一段時間嗎?」
「喔、喔?呃,好的,如果不會很久的話。」
「那……那麼,你可以……聽我說一下話嗎?」
「有話要跟我說嗎?那要不要找個能靜下來的地方?」
「不用,這裡就可以了。」
下班時間的人潮,開始湧入西側出口剪票口前面的廣場。
「我可以問件奇怪的事情嗎?」
「什麼事?如果要說奇怪,我今天才真的是跟你問了和說了許多奇怪的事情。」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畢竟是第一次用,所以初學者這樣就行了。話說我想講的不是這種事。」
雖然梨香反射性地笑了,但在抬頭看見蘆屋的表情後,梨香的直覺告訴自己,蘆屋只是因為覺得她看起來在煩惱,才用這句話緩和她的緊張。
「不對,我、我說的奇怪的事情是……那個,和惠美有關……」
「艾米莉亞?」
「嗯。她是人類和天使的混血吧。」
「好像是。」
「換句話說,在安特·伊蘇拉,人類和天使……能夠結婚吧?」
「應該是這樣沒錯。只是不需要像日本這樣去戶政事務所登記,也沒有變更姓氏等複雜的手續。」
「那……那麼……」
梨香的心跳達到今天的最高峰,快到令人害怕的程度。
她一面在心裡對為了配合自己的話題而被搬出來的好友道歉,一面以顫抖的聲音問道:
「惡魔和人類……有辦法在一起嗎?」
「…………呃。」
就連蘆屋,也因為梨香突然轉換的話題而一時啞口無言。
他稍微抿緊嘴角,像是在考慮該如何斟酌梨香的問題。
「……坦白講,我不知道。」
在困惑了一會兒後,蘆屋以慎重的語氣回答。
「雖然惡魔無論體格、體型、器官數量或是器官的形狀,都和人類與天使不同,但每個種族和個體之間,還是存在著很大的差異。如果是形狀接近人形的種族,或許有這個可能性,但因為我並不知道具體的例子,所以也沒辦法確定……」
接著蘆屋像是覺得難以啟齒般,搔著頭說道:
「其實關於人類與惡魔的事情,我最近也一些想法,所以從鈴木小姐口中聽這個問題,讓我有點驚訝。」
「咦?」
「是關於佐佐木小姐的事情。」
「千穗 ?」
蘆屋表情凝重地提出千穗的名字,讓梨香產生一股不好的預感。
「佐佐木小姐雖然從以前就知道我們所有的過去,但依然對魔王大人抱持好感。不過前陣子因為懷疑魔王大人有可能太過依賴佐佐木小姐的感情,大家在公寓稍微起了一點爭執。」
「真奧先生依賴千穗?」
「佐 佐木小姐是位聰明的人,因此即使是在和魔王大人相處時,也絕對不會感情用事或變得盲目。她是在徹底理解艾米莉亞和安特·伊蘇拉人的憤怒與怨恨的情況下,持 續和我們來往,因此也經常站在艾米莉亞她們那邊。不過……一旦魔王大人和艾米莉亞再次決裂,佐佐木小姐仍會選擇支持魔王大人……」
「咦,這很難說吧。」
梨香插嘴說道。
「魔王大人該不會擅自這麼認為吧?」
「……呃,咦?」
「簡 單來講,對以前還不習慣曰本生活的貝爾,前陣子被捲入我的騷動的鈴木小姐,以及被捲入安特·伊蘇拉謀略的艾米莉亞,魔王大人都非常殷勤地加以照顧。不過他 唯獨怠於對佐佐木小姐展現這樣的關心。雖然魔王大人說他在職場有以上司和前輩的立場在關心她,但佐佐木姐的寬容,在店外也提供他不少幫助,魔王大人似乎欠 缺這方面的自覺。」
既然蘆屋如此斷言,就表示他應該有相當的確信。
「講好聽一點是全面的信賴。但講難聽一點就是魔王大人只對佐佐木小姐解除戒心,甚至到依賴她的程度。而且這恐怕是從很久以前……從漆原以敵人的身分出現在日本那時候就開始了。」
「你的意思是,在與漆原先生的那場戰鬥結束後,就只有千穗和別人不同嗎?」
「沒錯。魔王大人唯獨保留了佐佐木小姐的記憶。我從那時候開始就覺得不可思議。可想而知,佐佐木小姐對魔王大人來說,從當時開始就是特別的存在。而那樣的關係至今依然持續。所以我最近經常在想。我接下來說的話,希望你能夠保密……」
蘆屋認真地將手抵在下巴上說道。
「如果魔王大人選擇佐佐木小姐作為伴侶……換句話說,就是決定娶她為妻,情況會變得如何。」
「娶娶娶、娶她為妻?」
突然迸出這麼有現實感的詞,讓梨香大吃一驚。
「雖然我對這件事就是在意到這種程度……不過魔王大人的內心,連我都無法猜透,我本來是打算等事情真的發展成那樣再來考慮……我們原本是在談什麼?」
「……啊,呃,那個,是關於惡魔和人類能否結婚的話題。」
「啊,沒錯沒錯。那麼,這件事怎麼了嗎……」
「嗯,那個……」
倒不如說,在意外聽見這麼具體又現實的說明後,反而比較好處理。
變得比較容易說出口。
於是梨香順口就說出來了。
「我啊,就像千穩對真奧先生那樣……喜歡上你了。」
「嗯………………嗯?」
蘆屋在像以往那樣點頭後,突然僵住。
「那是,那個……」
「我是以一個女人的身分,喜歡著你。」
「……鈴木小姐,可是,我……」
「我知道啦。我現在非常能體會千穗的心情。我並不是希望你能和我交往,或是和我結婚。只是覺得必須傳達給你,想要傳達給你。我希望你能看著我。」
梨香集中精神,消除自己和蘆屋以外的聲音。
「給你添麻煩了嗎?」
「……」
蘆屋以嚴肅的表情,回望同樣一臉嚴肅的梨香。
就在兩人交會的視線即將分開的瞬間,蘆屋從口袋裡拿出新買的手機。
「請稍等我一下。」
「嗯。」
※
蘆屋以仍略顯僵硬的動作叫出電話簿,將電話抵在耳邊開始打電話。
「………………真慢。既然整天黏在電腦旁邊,就快點接電話啊。是我。艾謝爾。嗯,買好了。記得登錄這個號碼。我會晚一點回去。魔王大人今天也要上班到深夜,所以如果你肚子餓就自己隨便解決。嗯……沒辦法,隨你高興吧。不過吃完後一定要好好收拾。再見。」
梨香馬上就知道蘆屋簡短說明要事的對象,是正在Villa·Rosa■冢看家的漆原。
「看來我比想像中還要動搖。居然輕易就允許漆原叫披薩了。」
「……那真是不好意思。」
除此之外,梨香也不曉得該怎麼回答。
蘆屋輕輕嘆了口氣,將電話收進口袋裡,然後看向梨香。
「可以……稍微陪我一下嗎?」
蘆屋領著梨香,率先走進地下道。
從方向來看,他似乎正往都廳那裡前進。
兩人持續穿過逆向的人潮前進,過不久便穿過地下道,來到高樓區的正中央。蘆屋停下腳步,稍微朝周圍張望了一下。
「請往這裡走。」
接著他請梨香走到離路邊有段距離的地方。
大企業和一流飯店等高樓聚集的西新宿風非常強。
或許是心理作用,梨香覺得這裡的風比剛走出電器行時還要冷。
「這裡是哪裡?」
蘆屋站的地方,是已經過了打烊時間、開在大樓之間的咖啡廳的露天席。或許是一過下班時間就把店收起來了。周圍沒有半個人影。
蘆屋轉頭朝向困惑的梨香,做出驚人的行動。
「鈴木小姐,失禮了。」
「咦?啊,哇啊!」
手被握住後,梨香的身體被拉向蘆屋。
光是這樣就讓她的心臟彷佛要爆炸一樣,不過事情還不只如此。
她的腳離開了地面。
等回過神時,梨香已經被蘆屋橫抱起來。
「什什什什什麼,蘆屋先生,這這這是怎麼回事事事。」
「請抓緊我。還有咬緊牙關,以免咬到舌頭。」
「咦,什麼叫抓住舌頭……」
梨香完全沒實行蘆屋在她耳邊輕聲交代的事情。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個瞬間,梨香看見了她過去從未目睹過的新宿風景。
那裡是空中。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以被丟到不可能的高空的人來說,梨香的反應十分自然,她拼命抓緊支撐自己的蘆屋的脖子。
「為、為、為什麼,咦咦咦咦咦咦咦?」
「沒錯,這樣會比較穩。我們要稍微移動一下,請你維持這個姿勢。」
「啊哇哇哇哇哇哇!」
在天空飛。
自己正被蘆屋抱著,在新宿的天空飛。
這原本應該是像電影或魔法般浪漫的景象和狀況,但實際上一旦突然被丟進這種狀況,梨香這個無法在天空飛翔的人類只能板起臉緊緊抓住蘆屋不放。
夜景很美。被最喜歡的人像公主般抱在懷裡也很開心。
不過突然被迫面對這種高度和寒冷,有點太過刺激了。
梨香完金無法接受這個全世界的少女都曾夢想過的場景,等回過神時已經被放到比周圍還要高上一截的大樓樓頂。
「呼……呼……嚇、嚇、嚇死我了……!」
「對不起。因為有必要儘可能移動到周圍沒有人的地方。」
「這裡……是哪裡?」
「都廳的樓頂。」「都廳?」
流著冷汗的梨香驚訝地環顧周圍。
「為、為什麼?」
「因為我想找個沒有人在又寬廣的地方。」
蘆屋笑著回答完後,便開始在刮著強風的寬廣直升機坪上,一點一點地和梨香拉開距離。
「蘆屋先生?」
「你的心意讓我覺得非常高興。」
「咦?」
「我自己也很意外。我以前明明認為人類是應該唾棄的下賤種族,但在得知鈴木小姐的心意時,我完全不覺得討厭。」
新宿夜晚的光芒,甚至足以蓋過月光。
蘆屋的身影開始消失在陰影中。
「不過遺憾的是,我無法回應鈴木小姐的感情。因為……」
那陣風就和蘆屋剛才在大樓的陰影處邀梨香上來時一樣,帶著陰暗、沉重又冰冷的氣息。
看在梨香眼裡,蘆屋的身影已經完全隱沒在陰影中。不過這是不可能的。
都廳樓頂不是完全沒有能夠遮蔽月光的東西嗎?
不過她甚至無暇推理眼前這幅光景的原因,在蘆屋被黑色陰影包圍的瞬間,颳起了一道比之前更強的風。
「唔,啊!」
胸口突然感到痛苦的梨香,將手撐在地面。
這和之前那些由甜蜜的痛苦或緊張引發的心跳不同。
一陣像是被迫喝下毒藥,或是呼吸的空氣被奪走般前所未有的痛苦襲擊梨香。
「這、這是什麼……」
「因為名叫蘆屋四郎的男人,根本就不存在於這個世界。」
「唔?」
從蘆屋消失的陰影中,傳出梨香從來沒聽過的聲音。
那是既低沉又高亢,非常刺耳的聲音。
「痛苦嗎?這個外表,這個力量才是我真實的姿態。人類啊。你所看見的一切,不過是我為了隱身在這個日本,隱身在人群之中,所暫時使用的身體和名字而已。」
梨香拚命忍耐呼吸困難的痛苦抬起頭,發現眼前的身影變大了一圈。
走出陰影者的眼神,讓梨香的身體違反自己的意志開始顫抖。
那是人類終究無法捨棄的原始感情——恐懼。
「吾名為艾謝爾。普通的人類連接近都無法接近的惡魔大元帥。如不想死的話,就別在繼續靠近我。我們的魔力能輕易奪走軟弱人類的性命。」
站在那裡的,是身體被黑色的甲殼覆蓋,梨香從來沒看過的生物。
全身都覆蓋著漆黑甲殼的生物,晃動著分成兩條的不祥尾巴,以散發黯淡光芒的雙眼筆直看向梨香。
「蘆……蘆屋,先生……」
「安特·伊蘇拉的人類們曾因為害怕我的身影而向我屈服。未來我們也將再度為了讓那些人臣服於我們,返回那塊土地。」
「唔……呃,呼!」
因為嘔吐感與眼淚不斷湧出,梨香終於癱倒在地上。
「你理解了嗎?自己究竟是多麼愚蠢,誤解得有多深,又抱持著多麼無聊的感情。」
「嗚嗚……嗚呃……」
關節就像是發高燒時那樣,開始喀喀作響。
已經變得連正視對方都有困難。
這就是惡魔嗎?
儘管曾經聽說過很多次,但從來沒實際見過的惡魔。
在和這裡不同的遙遠世界殺害人類,並打算支配人類的存在。
梨香耐著壓在自己身上的可怕壓力與恐懼,反覆思考。
「……為……什麼?」
「別問這種無聊的問題。當然是為了不讓區區人類的女人,再度對我們這些高等惡魔產生愚昧的誤會……」
「為什麼,要對我展現這種姿態……!」
「…………什麼?」
「雖然……我聽說過,會很痛苦,但沒想到這麼辛苦。唔……就算想靠近,也辦不到。腳,動不了……」
即使如此,梨香依然奮力抬起頭,搶先在恐怖的惡魔回答前說道:
「謝謝你。讓我看你真正的面貌。」
「……唔。」
從艾謝爾身上,傳出些微動搖的氣息。
「如果認為我誤會,或是,覺得我礙事……你也可以消除,我的記憶吧。我都聽說了。可是,為什麼……」
「……」
「好可怕。好痛苦。完全不覺得自己有辦法靠近。好可怕,好可怕……可是……」
梨香沒有拭去自己忍不住流下的淚水,直接對艾謝爾說道:
「即使如此,我還是喜歡你。無論你再怎麼想嚇我,或是為了讓我遠離你而說出殘酷的話,我還是知道你很溫柔。所以,我喜歡你。這才不是,什麼誤會。」
「……」
「你是為了……不讓周圍的人受苦,才來這裡的吧。為了不讓我遭遇危險,才特地拉開距離吧。」
梨香拚命喊道。
雖然她幾乎是用吼的,但不可思議的是,她一開始感覺到的痛苦正逐漸緩和。
「你是為了認真回應我的感情,才對我展現出真面目吧。」
艾謝爾表情不變地看著梨香的臉。
雖然拚命大喊的梨香沒有發現,但艾謝爾唯獨眼神浮現出奇妙的動搖。
「我知道。我知道……沒辦法和你……成為一對戀人……可是,我現在還是能說。我喜歡你。喜歡為了誠實地拒絕我,不惜使用重要力量的你。就只有這份感情,不是什麼誤會。」
然而,這已經是梨香的極限了。
「謝謝你……艾謝爾先生……」
梨香在最後一刻,將身為遙遠世界居民的心上人的真實面貌烙印在自己眼中後,就失去了意識。
※
「然 後啊,等我醒來後,人就已經在新宿中央公園的長椅上。蘆屋先生也恢復成人的外表。他一直向我道歉,反而讓我覺得非常尷尬,與其這麼做,不如直接將我丟在那 里然後神秘地消失還比較好,但他說萬一我發生了什麼事,他會被惠美殺掉,也不曉得該如何向我道歉,總之就是恢復成毫無艾謝爾時的威嚴的平常的蘆屋先生,我 也因為自己說過的話感到非常難為情。咦?千穗,你好像沒什麼在吃東西?」
「嗯……」
千穗根本顧不了肚子餓的事情,只能震懾於梨香的話。
另一方面,梨香則是用難以想像剛經歷一場跨世界的失戀的氣勢,不斷堆積盤子。
「說來好笑,變成惡魔後,身體不是會變大嗎?蘆屋先生說為了避免弄破西裝,他在變身前還先快速地把衣服脫下來。我反射性地問他nei yi怎麼辦,他居然回答為因為有伸縮性所以沒問題,害我當場笑了出來。不愧是蘆屋先生呢。」
「嗯……」
「然後啊,其實我剛剛才在新宿站和他道別。雖然就這樣直接回去也行,但我實在不想帶著失戀的傷痛回自己的房間,所以就算覺得不好意思,我還是約千穗出來了。」
「嗯……」
雙手握著裡面的茶早已經冷掉的茶杯,千穗只能點頭。
「雖然之前有聽說魔力對身體的負擔很大,但實際體驗過後真的很不妙呢。我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有關節痛、畏寒、想吐和全身酸痛的症狀,吃了這麼多東西後,才總算有恢復的感覺。」
儘管當事人說自己有恢復,但從梨香的臉色來看,恢復的程度似乎不怎麼理想。
實際上千穗第一次「接觸到魔力」時,身體一直到隔天都覺得不舒服。
雖然不知道是因為身為魔王的真奧的魔力太強,還是近距離承受了真奧、蘆屋和漆原的力量,但至少千穗還記得要不是有惠美的保護,她在那裡就連呼吸都有困難。
之後在千穗接受過鈴乃的治療,並自己學會法術後,就不再會留下後遺症,即使如此,在首次接觸到馬勒布朗契們的魔力時,她依然短暫地感覺到一股刺激神經的不快感。
梨香在沒有人保護的情況下,持續暴露在魔力中直到失去意識。
最讓千穗感到不對勁的,就是蘆屋在從安特·伊蘇拉回來後,明明曾經斷言「日常生活不需要魔力」,卻在梨香面前變身了這件事。
儘管這只是千穗個人的理解,但真奧他們應該要在體內保存一定分量以上的魔力,才有辦法變成「惡魔型態」。
真奧在剛來到日本時,似乎曾經使用剩下的最低限度的魔力,打下生活的基礎,但當時他已經「失去原本的姿態」,墮落成千穗熟悉的人類姿態。
換句話說,現在的蘆屋直在對大家保密的情況下,將足以恢復成惡魔型態的魔力儲存在體內。
當然考慮到發生過加百列的事情,以及不能完全相信天界已經被封鎖的情報,確實是應該持續警戒周鬧的狀況,但如果這樣,蘆屋應該會直接告訴別人。
然而就千德所見,真奧和漆原似乎都不曉得這件事。
不對,或許是知道但刻意不讓千穗察覺也不一定。
「……」
千穗立刻在自己心裡否定這個推測。
畢竟如果真奧、蘆屋和漆原三人說好要隱瞞這件事,就無法說明為何蘆屋會在梨香面前露出真面目。
還是為了斬斷梨香的感情,有必要刻意讓她見到那個可怕的姿態呢?
若是如此,那就變成蘆屋早已發現梨香對他的好感,並且一開始就為了這個目的特地準備好魔力。
不過這和千穗對蘆屋的印象不符,也與梨香的話矛盾。
對今天的蘆屋而言,梨香的告白是出乎意料的事情。
蘆屋是個溫柔的男人,所以儘管無法回應梨香的感情,他仍為了讓梨香有理由斬斷自己的感情而特地使用魔力,對她表現出可怕的態度。還是相信梨香的說明,從這樣的角度來想,比較合乎千穗對蘆屋的印象。
不過這麼一來,千穗就更搞不懂「蘆屋那麼做的理由」了。
蘆屋應該很清楚梨香和惠美、千穗與鈴乃的關係有多好。
要是梨香告訴她們蘆屋隱藏了足以變身的魔力,好不容易態度軟化的惠美和鈴乃,想必會再次警戒他們。
讓真奧他們和現在的惠美等人再次敵對,應該沒有任何好處。
搞不懂。
就在千穗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時,梨香用力嘆了口氣。
「啊~吃得好飽。這裡的東西真的很好吃呢。這年頭,就算是百圓壽司也不能小看呢。」
「啊,那真是太好了 」
「唉……啊。」
梨香將總共十五個盤子疊起來後,誇張地吐了口氣,重新泡茶。
千穗原本明明很餓,但由於梨香的話太過震撼,讓她只吃了五盤。
「我說千穗。」
「是的?」
「你要加油喔。」
「咦?」
「……唔噗。」
梨香從迴轉盤上拿起第十六個盤子,明明看起來已經很撐了,她依然將海鮮沙拉壽司送進嘴裡。
「那、那個,鈴木小姐,你是不是在勉強自己吃東西?J
「我要吃。」
「咦?」
說著說著,梨香又拿起第十七盤。
無論怎麼想,這都不是身材纖細的梨香平常的食量。
「如果不這麼做,我會受不了。千穗也來陪我吧。今天我請客。」
「啊,不,這怎麼行。」
「拜託你。就只有這件事,沒辦法請惠美陪我。」
梨香一面將東西塞進嘴裡,一面伸手拿第十八盤。
「到頭來,我還是搞不懂。就算蘆屋先生接受了我的心意,我一定還是什麼都沒辦法做。蘆屋先生有他追求的未來,而且不是我這個他在日本碰巧認識的普通人有辦法追上的未來……可是……」
「鈴木小姐……」
將第十八盤放在桌上後,梨香低下頭。
「可是,不可思議的是……雖然沒有任何根據……但我總覺得千穗或許有辦法追上真奧先生追求的未來。如果是從現在開始……如果是還能夠自由選擇未來的千穗……」
「自由選擇未來……咦?」
無法推測出梨香真意的千穗,立刻因為發現某件事而忍不住站了起來。
「別看我這樣,其實我背負的東西,還滿多的呢。」
「鈴木小姐?」
「對不起,雖然我努力過了,但肚子吃飽後,感覺,心情就放鬆了。這裡的東西,真好吃……」
「別、別哭啊,鈴木小姐,沒這回事,因為我……」
「對不起,我明明年紀比較大,卻表現得這麼難看,因為被甩就自暴自棄地拚命吃東西,然後又像這樣哭成一團,對不起。」
「唔……」
千穗立刻從對面的座位起身,衝到梨香身邊。
「沒事,沒事的。」
千穗緊緊抱住梨香的肩膀。
「對不起……千穗,我,明明千穗,一定也很辛苦。」
「沒事的。沒事的。」
「嗚嗚……嗚嗚嗚。」
梨香稍微靠向千穗的肩膀,咬緊牙關說道:
「要是他能乾脆……直接說,以後都不想看到我,就好了……這麼一來,我就能乾脆地放棄……」
「……因為蘆屋先生是個溫柔的人。」
「太溫柔了啦……既然做到那個地步,為什麼還要……那麼慌張地,擔心我的身體……」
「真的是,非常
符合蘆屋先生的風格呢。」
「我喜歡他……現在也,依然喜歡他……」
千穗靜靜地抱著梨香,直到她冷靜下來。
與梨香道別時,已經將近晚上八點了。
兩人分開時,梨香已經冷靜下來,在頻頻向千穗道歉後回家,從那道消失在■冢站剪票口深處的背影,完全看不見平常那個悠然地挑逗千穗和惠美的心,善良的大姊姊。
「鈴木小姐……」
佳織曾勸千穗勇敢面對,以弄清楚自己的感情。
不過正面應對的梨香受到了沉重的打擊,至今仍未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好可怕。
0明明告白時完全不這麼覺得,但等答案出來時,自己和真奧的關係是否會出現決定性的分歧呢。
「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如果梨香無法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她會不會就此不再來■冢,或是與蘆屋見面呢?
感覺有點不太對。
勇敢面對的人,會覺得即使無法與蘆屋結合,依然想待在他的身邊嗎?
難道不會因為明明待在他的身邊,卻絕對無法觸及他而崩潰嗎?
無論再怎麼思考,都得不到答案。
「咦?千穗?你這時間在這裡做什麼?」
「哇?」
這時候,背後突然有人呼喚千穗,讓她嚇了一跳。
艾、艾契斯妹妹?」
站在那裡的是即使天氣寒冷依然咬著巧克力冰棒,提著一個裝滿零食的超市塑膠袋的艾契斯·阿拉。
「你剛打工完要回家嗎?」
「不、不是,剛好在外面吃完飯,準備回家……」
「吃飯?接下來嗎?我可以一起去嗎?」
千穗明明已經說過吃完飯了,艾契斯依然不改平常貪吃的個性如此問道,千穗半是傻眼,半是安心地露出微笑。
「遺憾的是,我肚子已經很飽了。而且如果艾契斯妹妹接下來跑去別的地方,冰棒會融化喔。」
千穗一指向艾契斯含在嘴巴里的巧克力冰棒,艾契斯就像是剛注意到冰棒般點頭。
「嗯,這麼說也對。」
「艾契斯妹妹是一個人出門嗎?」
千穗稍微環視周圍,但並未發現負責照顧艾契斯的真奧、諾爾德或天禰。
「不,我不是一個人。」
「咦?」
明明沒看見其他人,艾契斯卻說自己不是一個人,讓千穗不禁僵住。
「我今天在外面吃完晚餐,正準備回去,沒想到天禰和伊洛恩居然迷路了,我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找他們。」
「唔!」
千穗一聽就掌握了所有的狀況,她默默拿出手機,撥打為了預防緊急狀況而事先登錄的天禰的手機號碼。
『喔,千穗!你該不會碰到艾契斯了吧?』
只響一聲就接起電話的天禰大口喘著氣,先一步猜出了千穗的意圖。
「嗯,在■冢站的剪票口遇到了。嗯,好的,沒問題,我等你們。」
千穗苦笑地回應,和天禰約好在她來之前會留住艾契斯後掛斷電話。
「就當作是為了這種狀況也好,真奧應該要買手機給我才對。」
「啊哈哈……」
也不曉得有沒有自覺到自己迷路的事實,千穗一打完電話,艾契斯馬上就像是在展示什麼叫「厚臉皮」般,乾脆地說道。
「話說回來,千穗,你剛才有和誰在一起嗎?我好像聞到了梨香的味道。」
千穗驚訝地睜大眼睛。
她剛才的確是和梨香在一起,不過沒想到艾契斯居然靠味道就猜出來了。
「虧、虧你聞得出來呢……啊。」
因為過度驚訝而不小心回答後,千穗才開始焦急。
雖然艾契斯住在公寓旁邊的志波家,但經常出入公寓的各個房間。要是艾契斯之後遇到去接阿拉斯·拉瑪斯的惠美,並說出梨香和千穗在一起的事情,感覺似乎有點不太妙。
梨香遲早會把今天的事情告訴惠美,但要是艾契斯在梨香的心情還沒平復前就告訴惠美這件事,惠美應該會擔心吧。
「那、那個,艾契斯妹妹。關於鈴木小姐來過■冢的事情,你能不能幫我保密,就算游佐小姐後來有回公寓也不要告訴她?」
「咦?為什麼?」
「那個,因為,那個……該怎麼說。」
到底要怎麼說,才能讓艾契斯明白呢。
就算告訴艾契斯這是秘密,感覺她也會自己說出:「梨香和千穗見面了,但這是秘密,不能告訴你們!」話雖如此,又絕對不能告訴她真相。
艾契斯基本上就算沒有惡意,口風依然很鬆。
「明、明天啊,萊拉小姐要招待我們去她家。」
千穗拚命思考就算萬一艾契斯說溜嘴,也不會造成問題的說法。
「媽媽的家?喔~她有家啊。」
雖然是真面目不明的大天使,但有家也很正常吧。
「然後,那個,鈴木小姐平常都是找游佐小姐商量煩惱,不過游佐小姐最近忙著處理萊拉小姐的事情,所以她今天才會來找我。」
「喔。我是覺得艾米的想法可以再更靈活一點。」
就連這段期間,艾契斯依然持續啃著冰棒,同時一臉得意地點頭。
「鈴木小姐一定過不久就會去找游佐小姐談,吶,拜託你幫我保密一陣子。」
「嗯!既然是這樣,那就沒辦法了!我會幫你保密!」
「啊哈哈……拜託你了。」
儘管極為不安,但就算繼續提醒也沒什麼效果。
「不過說到這個。雖然艾米和梨香也是如此,但如果有什麼想說的話,還是早點講出來才不會後悔。我知道你應該有你的理由,但看你這樣,我有時候真的很擔心。」
「咦?什麼意思?」
「嗯?我也和姊姊分開了很長一段時間,所以得在變得無法傳達之前,先把想說的話都說一說,把想吃的東西都吃一吃才行!」
「在變得無法傳達之前……」
雖然最後那句話感覺有點奇怪,不過艾契斯若無其事的一句話,對現在的千穗來說有著沉重的意義。
「艾契斯……有遇過無法傳達的狀況嗎?」
「有一點啦。」
艾契斯以千穗看不懂的尺度,用食指和大拇指比出一段空隙。
「唉,即使如此,我現在還是和姊姊重逢了,就算錯過一次機會,也不代表未來永遠不會有二次機會。不過啊。在下一次機會來臨前,真的會很痛苦喔。」
「……嗯,這樣啊。」
「就是啊!所以千穗也得好好說出該說的話,好好吃完該吃的東西!來!我特別分一個給你!」
「謝、謝謝。」
雖然搞不太懂話題的方向,但艾契斯塞了一顆泡泡糖給千穗。
「啊!好懷念喔。這還有在賣啊!」
在畫著橘子圖案的小盒子裡,裝了四顆圓形泡泡糖的廉價點心。
「小美說尺寸變得比以前小了,千穗也知道這個嗎?」
「嗯,我喜歡這個橘子口味。」
千穗小時候有段期間特別渴望能吃到口香糖,而她當時纏著母親買給她的第一個口香糖就是這個,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想起來。
明明之後只要一有機會,父母就會買給她,而她也會高興地吹成泡泡,但不曉得從什麼時候開始,她開始對口香糖失去興趣,再也不去注意這些東西。
距離最後一次吃原本最喜歡的橘子口香糖,到底過了多久呢?
「我也在不知不覺間改變了。」
千穗不知道這究竟是成長,還是單純的改變。唯一能確定的是,自己又再次像這樣想起了小時候的渴望,在重逢前的那段漫長的時間中,千穗不自覺地將這份渴望歸類為過去的東西。
「我不想讓它變成過去。」
「嗯?」
千穗握緊泡泡糖的小盒子,微笑地說道。
「謝謝你,艾契斯妹妹。我稍微打起精神了。」
「是嗎?雖然我不太清楚,但既然如此你就多拿一點吧。多吃一點才能更加打起精神。」
「咦?啊,不用給我這麼多啦!」
「別客氣啦!反正又不是花我的錢買的!」
「這樣讓我更想推辭了!謝、謝謝,已經很夠了!」
艾契斯說出比漆原還要惡質的話,最後千穗一共收下了三盒口香糖、兩盒牛奶糖和五根巧克力棒。
既然是放在購物塑膠袋裡,就表示應該都確實結過帳了,但因為難以想像真奧會讓艾契斯帶錢,所
以應該都是志波或諾爾德幫忙出的吧。
就在千穗想著這些事情時,她發現牽著伊洛恩的天禰,正快步從車站大廳對面朝這裡走過來。
「千穗!真是幫了大忙!你剛好出門要回去嗎?」
「你好,天禰小姐。是的,我今天在外面和朋友吃晚餐……」
「這樣啊。總之謝謝你的幫忙。喂,艾契斯!不是跟你說過不能到處亂跑了嗎?咦,那些冰和零食是怎麼回事?」
「她好像是用別人給她的零用錢買的。」
「皮包這麼松,不是諾爾德或萊拉,就是小美姑姑吧!」
千穗也持相同的意見。從口香糖來看,這次應該是志波吧。
「真是難以置信。沒想到在吃到飽的店,真的會有店長來喊停!」
「喔、喔……」
都在吃到飽的店吃到店長來喊停了,居然還有餘裕繼續吃冰和零食,這讓千穗不得不重新對艾契斯感到敬畏。
「或許該換找吃完特大份餐點有獎金的那種店比較好也不一定。」
天禰一臉疲應地嘆道,不過感感覺就算這麼做,還是會因為艾契斯的壞習慣而讓餐點剩下一點點,無法達成吃完的目標。
「總之你們兩個都給我回公寓去。千穗,謝謝你啦!因為要帶這兩個傢伙回去,我沒辦法送你回家,你自己路上小心啊。」
「再見,千穗。」
「再會啦,拜拜。」
「各位再見。艾契斯,謝謝你!」
質點的遠親們像一陣暴風般離開,千穗看著他們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雖然同情天禰,但看見艾契斯和伊洛恩快樂的背影,千穗稍微想像了一下兩人在變得能像這樣一起歡笑,互相傳達彼此的心意之前,究竟花了多少時間。
即使自己現在的感情無法傳達給對方,千穗也想好好看著這些東西變成過去。
她不想什麼也不做,就讓這些變成未來回想起來時會感到懷念的過去。
「先努力過再說嗎?」
梨香對千穗來說,果然是個很棒的大姊姊。
她以堅強的意志,實行了千穗一直在煩惱的事情。她沒有在無意識的狀態下,將自己的心情送到過去。
「話說回來,這些東西要怎麼辦呢?我又沒有帶包包出來……」
就在千穗煩惱著要怎麼將手上這堆零食帶回家時——
「千穗?你在這裡做什麼?」
「咦?媽媽!」
母親里穗正好驚訝地從剪票口走出來。
「你這個壞女兒,居然這時間還在外面閒晃。那堆零食是怎麼回事?」
母親苦笑地從女兒手裡拿了一盒牛奶糖。
「真懷念。我記得你第一次撒嬌說想要的,就是這個牛奶糖。原來還有在賣啊。」
「咦?什麼。不是口香糖嗎?」
「你從以前開始就特別貪吃,所以對大部分的點心都有撒嬌過。」
「咦……是這樣嗎?」
「然後呢?你吃過晚餐了嗎?該不會打算只吃零食吧?」
「啊,嗯,剛好打朋友約我出來吃飯,所以就去了那間迴轉壽司。」
「哎呀,以前的光是拿到一顆牛奶糖就很開心的孩子,現在已經變成會自己去吃壽司的有錢人啦。這表示我可以期待下次的母親節囉。」
「嗯、嗯?喔、喔。」
千穗露出曖味的笑容,將零食放到母親的包包里,感覺心情變得較為暢快的她,一面和母親閒聊,一面踏上回家的歸途。
※
「啊,艾米!辛苦了!」
「艾契斯?你怎麼在這種時間出門?」
剛下班的惠美,在公寓前面遇見抱著購物袋的艾契斯後驚訝地問道。
「我和天禰跟伊洛恩出去外面吃飯回來時,在車站和千穗聊了一會兒。」
「和千穗,在這個時間?」
千穗今天應該沒有排班,她這時間在外面做什麼呢?
「姊姊今天在哪一邊啊?」
「在貝爾那裡。因為艾謝爾下午有事要出門,魔王又剛好有排班。」
「這樣啊。我有點事情想問她,可以去鈴乃那裡打擾一下嗎?」
「咦?我想應該是沒關係……不過還是先問一下比較好。」
艾契斯跟在惠美後面,一起走上樓梯。
二〇一號室的燈亮著,因為隱約聽得見蘆屋和漆原在說話,推測蘆屋和梨香的約會應該已經結束的惠美,輕輕點了一下頭。
雖然從外面無法得知,但結果梨香到底說了什麼,蘆屋又做出了什麼樣的反應呢?
儘管內心充滿不安,但現在必須先去接阿拉斯·拉瑪斯。
「貝爾,阿拉斯·拉瑪斯。是我,我回來了,」
「艾米莉亞嗎?」
「媽媽!歡迎回來!」
門的另一端傳來鈴乃和阿拉斯·拉瑪斯的回應聲。
「貝爾,艾契斯說她有點事想問你,可以讓她進來嗎?」
「嗯?怎麼了?」
鈴乃開門回應,在認出站在惠美後面的艾契斯後,請兩人進房。
「艾契斯也去工作嗎?」
「不是啦,姊姊。我是去買對姊姊來說還太早的零食。」
「零食,我想吃!」
「喂,艾契斯,現在已經很晚了,別讓阿拉斯·拉瑪斯看零食啦。」
「欸~現在才說太慢了啦……」
「不行,阿拉斯·拉瑪斯,明天才能吃零食。」
「啊嗯。」
自從聽說艾契斯和伊洛恩吃了將近五千圓的麥丹勞套餐後,惠美對阿拉斯·拉瑪斯的飲食就變得有點神經質。
為了不讓她變成像艾契斯或伊洛恩那樣暴飲暴食的孩子,,惠美最近變得有點嚴厲。
「阿拉斯·拉瑪斯。媽媽是因為怕你蛀牙才這麼說。你要忍耐喔。」
「嗚……艾契斯明明就在吃。」
無法接受鈴乃的說明,阿拉斯·拉瑪斯難得不悅地嘟起嘴巴。
看來她是對身為妹妹的艾契斯能做,身為姊姊的自己卻不能做感到不滿。
不過關於成長幅度的問題,實在是無可奈何,就算對她說明,她也不見得能夠理解,於是惠美將阿拉斯·拉瑪斯抱到腿上,一面安撫她,一面向艾契斯問道:
「那麼,你想問貝爾什麼?」
「其實不只鈴乃,我也有事想問艾米。」
「咦?什麼事?」
「我聽說你們兩個明天要出門,你們要去嗎?」
「「咦??」」
惠美和鈴奈乃一起發出困惑的聲音。
「你說要出門,是去哪裡?」
「咦?你們不去嗎?」
「所以說是去哪裡?」
艾契斯像是覺得意外般驚訝地問道,雙方的話完全搭不起來。
「艾米和鈴乃都要去媽媽家吧?我是這麼聽說的。」
「「咦?」」
這次的「咦」是驚訝的「咦」。
「既然艾米和鈴乃都要去,那真奧當然也會去吧,這麼一來,蘆屋和路西菲爾應該也會去吧?」
「咦?等、等一下?你是從誰那裡聽來的?」
惠美慌張地問道,艾契斯理所當然似的回答:
「剛才千穗跟我說『我們明天要去萊拉家』喔?所以我才以為艾米你們也會去。」
如果千穗也在現場,想必一定會抱著頭蹲下來。
雖然千穗有拜託艾契斯針對梨香的事情保密,但並沒有特別要求她不能說其他的事情。而且艾契斯會覺得千穗說的「我們」當中,包含平常關係良好的惠美和鈴乃在內也是正常的,至於蘆屋和漆原本來和惠美她們是敵對關係這點,則是超出艾契斯能夠理解的範圍。
不過從惠美的角度來看,她原本就沒告訴千穗會不會去,更沒有和千穗立下任何約定,所以就算被艾契斯這麼說,也只會覺得困擾。
「我、我們不去喔。」
「咦?是嗎?鈴乃也不去嗎?」
「是、是啊。我並沒有打算要去……」
站在惠美和鈴乃的立場,她們完全無法理解艾契斯為何會做出這個結論,總之兩人原本就完全沒打算去萊拉家。
「嗅,那千穗說的『我們』,就只有真奧、艾謝爾和路西菲爾嗎?」
「如果你是說明天的事情,那我也沒聽說艾謝爾和路西菲爾會去。」
「咦?所以明天只有真奧、千穗和我而已嗎?」
艾契斯之所以會擅自把自己算進去,單純只是因為真奧和艾契斯無法離開彼此超過一定
的距離。
「我想爸爸應該也會去。」
「爸爸、真奧、千穗和我一起去媽媽家……感覺中途就會找不到話題,讓氣氛變得很尷尬。」
雖然沒想到艾契斯居然會關心這種事情,不過的確難以想像那些成員會聊什麼話題。
「……總而言之,不好意思,我們明天沒打算去萊拉家。如果你會覺得尷尬,就躲到魔王裡面不就好了?」
「是這樣沒錯啦。不過難得出門,那樣做也有點討厭。」
就在惠美的提議讓艾契斯不悅地嘟起嘴巴時——
「艾契斯,你要出門嗎?」
阿拉斯·拉瑪斯敏感地對「出門」這個詞產生了反應。
「嗯。我要和真奧跟千穗一起去媽媽家。」
「爸爸和小千姊姊……」
「「唔。」」
坐在惠美腿上的阿拉斯·拉瑪斯開始散發出危險的氣息,惠美和鈴乃一同板起臉。
「媽媽!」
「什、什麼事,阿拉斯·拉……」
「我也要出門!」
「出、出門?說、說得也是。那我們和艾美拉達姊姊一起去鐵軌旁邊的公園……」
「不要!我和爸爸一起!」
惠美簡單的敷衍,對阿拉斯·拉瑪斯根本就沒用。
「我跟你說,爸爸出門是為了,呃,那個,重要的工作喔?不可以打擾他……」
「為什麼艾契斯可以,我就不行!」
「那、那是因為,艾契斯現在比較成熟……」
「不要!我才是姊姊!」
「是、是這樣沒錯……」
或許是因為剛才的零食所造成的反動,阿拉斯·拉瑪斯難得頑固地反駁惠美的話。
「我們不是去工作喔。」
此外艾契斯一臉茫然地說出這話,這次換鈴乃慌了手腳。
「艾契斯!艾米莉亞現在不是在說這個!」
「鈴乃,說謊不好喔。雖然在養育小孩時偶爾會這麼做,但要是以為小孩子都看不穿謊言,就大錯特錯囉。」
「為什麼你只有在這種時候會說出這么正經的話!」
「……媽媽,說謊?」
「阿阿阿阿拉斯·拉瑪斯,這不是謊話。我沒有說謊!爸爸真的是去工作喔。可是……」
「爸爸、小千姊姊和媽媽的工作一樣!為什麼媽媽不去!」
或許是工作這個詞用得不好,阿拉斯·拉瑪斯全力咬住這點不放。
到了這個地步,惠美想起阿拉斯·拉瑪斯在戰鬥時,偶爾會神秘地變得相當聰明,因為不曉得能矇混她到什麼程度,惠美頓時慌了手腳。
「所以說,那個,是和平常不同的工作。」
「艾契斯說那不是工作!」
「嗯,不是工作喔。」
「艾契斯!拜託你稍微看一下氣氛!」
「呃,不好意思,我基本上是站在姊姊這邊的喔。」
「我要出門!和爸爸一起出門——!」
「等等,阿拉斯·拉瑪斯,安靜點!現在已很晚了……」
「伊————嗚哇哇哇哇哇哇!我要出門啦啊啊啊啊啊!」
到了這個地步,已經無法收場了。
阿拉斯·拉瑪斯前所未有的生氣,開始嚎啕大哭。
「艾、艾米莉亞!快想點辦法!我、我從來沒碰過這種狀況!」
「我也沒有啊!拜、拜託你,阿拉斯·拉瑪斯,乖乖聽話……」
「我——也——要——去——啦——!」
「啊~真是的,姊姊好可愛。」
只有艾契斯一個人抱起大哭的阿拉斯·拉瑪斯,不斷磨蹭她的臉。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喂,很吵耶,到底怎麼了?」
「怎麼回事,該不會阿拉斯·拉瑪斯受傷了吧?」
「你們只會讓事情變得更麻煩,不要跟著過來湊熱鬧啊!」
「咿咿咿咿咿咿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噗啊啊啊啊啊啊啊!」
再加上或許是聽見了阿拉斯·拉瑪斯的哭聲,公共走廊外面接連傳來真奧、漆原和蘆屋的聲音,阿拉斯·拉瑪斯突然回過神,從艾契斯懷裡跳下來,沖向玄關,惠美和鈴乃見狀,頓時跪倒在地發出哀嘆。
「把——拔——!我要出門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怎麼了,發生什麼事?阿拉斯·拉瑪斯居然哭得這麼厲害,喂,惠美,你做了什麼!鈴乃,快開門!放心,阿拉斯·拉瑪斯!爸爸在這裡!」
阿拉斯·拉瑪斯一面大哭一面猛敲玄關的門,讓真奧認真發出慌張的聲音。
「我要開門囉。」
在這場混亂中,只有艾契斯一個人從容地走到玄關,未經屋主同意就打開了玄關的鎖,接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阿拉斯·拉瑪斯,就衝進在門外等待的真奧的懷裡。
「我要出門啦啊啊啊啊,只有艾契斯可以太狡猾啊啊啊!」
「啊?她哪裡狡猾了?」
覺得莫名其妙的真奧向惠美和鈴乃求助,但大受打擊的兩人毫無回應,更加增添了真奧的一混亂。
「真奧,你明天要去媽媽家吧?」
「咦?喔,你是說萊拉的家嗎?」
「姊姊也想一起去。」
「啊?所、所以她才哭得這麼厲害嗎?」
「嗚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嗚……嗚……」
「好乖好乖,冷靜點冷靜點…………喂,惠美。」
「………………………………什麼事?」
惠美整整隔了十秒,才連頭都沒抬地悄聲回答。
「你該不會不打算去吧?」
「………………………………嗯。」
結果除了鈴乃以外,惠美沒告訴任何人自己拒絕了萊拉的邀請。
她作夢也沒想到這件事居然會以這樣的形式敗露。
「喂喂……」
真奧皺起眉頭,然後交互看向阿拉斯·拉瑪斯和惠美。
「你覺得這情況能用一句不想去就解決嗎?」
「……不能中途交給你和千穗照顧,我待在別的地方不見萊拉嗎?」
「你是笨蛋嗎?」
真奧乾脆地踢飛惠美無謂的掙扎。
「萊拉只說會來新宿接我們,誰都不知道後來要去哪裡。要是中途距離拉得太長,讓你和阿拉斯·拉瑪斯恢復成融合狀態,你打算怎麼說明。」
「………………嗚嗚。」
惠美不死心地shenyin。坦白講,她現在還是不想了解萊拉的事情。
若更加了解萊拉,惠美對母親的怒氣,或許就會像面對真奧時那樣逐漸減弱。
不過就算不再氣萊拉,惠美也不認為兩人能變得像普通的母女那樣。
她感到害怕。
因為要是更加了解萊拉,她不曉得自己以後該如何應對萊拉。
而且惠美和千穗針對真奧想法的落差,也還找不到任何解決的方法。
不過真奧冷靜地道破再次於惠美內心蠢蠢欲動的軟弱。
「如果你無論如何都不願意,那我也不會勉強你,不過阿拉斯·拉瑪斯的要求並不算是非常任性。要是你沒辦法說服她,讓你們的關係變得像你和萊拉那樣,我可不管喔。」
「……唔!」
阿拉斯·拉瑪斯很少會生氣。
她平常是個聽話的好孩子,也能確實分辨什麼叫做壞事。
所以要是被她看穿惠美只是自己不想去,無法保證阿拉斯·拉瑪斯將來不會對惠美抱持不信任感。
畢竟惠美現在對萊拉表現的拒絕態度,只是因為單純不想正視自己的困惑,基於消極的理由所產生的拒絕。
萊拉那邊正一點一點了解這邊的狀況,做出讓步,這點惠美也很清楚。
惠美缺少能讓自己下定決心絕對不去的材料,而阿拉斯·拉瑪斯雖然不了解具體的狀況,依然敏感地察覺惠美內心的迷惘,所以才會不肯聽話。
「看來只能乖乖死心了吧!」
「……」
艾契斯應該不會是知道這點,才故意這麼做的吧?
儘管惠美甚至產生這樣的疑問,但也沒有方法能夠確認。
惠美放棄般的抬起頭——
「媽媽……」
「惠美。」
與阿拉斯·拉瑪斯的臉和真奧的表情對上視線。
「………………我知道了。我會去啦。」
惠美努力擠出聲音回答,她放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