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聖職者，開闢了菜園（2/2）

「身為惡魔的你跟能夠使用法術的我，就別在日本說什麼科學了。」

鈴乃「哎呀哎呀」地聳聳肩。

「所以呢？」

「所以……你指什麼啊？」

「不指什麼啊。你希望對我說什麼。你已經有自己可能變胖了的自覺，你還希望我做什麼？」

「雖然也沒錯，但你的說法讓人有點不爽。」

「不過，既然是把體重秤還給我的時候說了這些，就還是希望我提一些建議吧。」

「……」

這個瞬間，漆原打心底里厭惡地皺起眉頭。

「我覺得你說不定知道效率高的節食方法。」

「你這可不是向人請教的表情。話說回來你真的有節食的打算嗎。」

「畢竟看到真奧和蘆屋的數字，感覺到危機了啊。你又說了生病什麼的，我想姑且先了解一下。」

過度肥胖會導致高血壓和心臟疾病，根據脂肪過高的程度，恐怕也會跟糖尿病和許多內臟疾病有關。

此外，體重增加也會帶來大腿和腰部的關節疼痛。

「嗯。原來如此，就是說你有了危機意識嗎。」

鈴乃抱著胳膊點點頭。（譯註：夾在腋下的體重秤呢……）

「也是啊。我事先說好，我知道的知識和方法，並不是能迅速減重，而是改善生活習慣、並慢慢改善體質的方法。」

「哎？什麼啊那是。就是說沒法迅速減輕體重？」

「是的。不花費一定時間，就不可能健康地減重，你也明白吧？」

「這個……嘛。可是……花費時間感覺很麻煩……」

鈴乃已經預想到漆原會這麼回答，拿出了準備好的威脅話語。

「如果是異端審問會風格的減重術，倒是不太花時間。不過，之後的健康就沒有保證了。」

一想到鈴乃之前的職業，就能跟異端審問會風格的拷問直接等同。

監禁，絕食。這些只有恐怖的詞彙在漆原腦海中浮現。

看著漆原僵硬的臉，鈴乃稍微讓表情緩和下來。

「所以，如果從調整生活習慣開始，就不會給身體帶來太大負擔。雖然耗費時間，但能夠維持優良的健康狀態，除此之外也可以期待附加效果。」

「附加效果？雖然不知道你指的是什麼，不過如果知道方法的話就教給我吧。」

接著，鈴乃卻立即擰起眉毛搖搖頭。

「憑什麼啊。」

「憑什麼……你是指」

「我沒有非要把這種事情教給你們的理由吧。」

「哈啊！？都走到這一步了你那腔調算什麼意思啊！」

突然被冷淡的說法推開，漆原嚇了一跳，但當事人鈴乃卻故意皺起眉毛說道：

「你好像忘記了，但你跟我是敵人吧？」

「你……居然挑這種時機說這話……」

雖然覺得正常來說敵人之間不會借體重秤，但漆原也不是笨蛋，能夠猜到如果要鈴乃教授節食的方法，她應該是會提出某種條件。

「我這邊也是，如果被知道幫助人類的敵人進行健康管理，會無顏面對艾米莉婭和艾美拉達閣下啊。」

「你這人還真是會挑時候……你想要我怎麼做啊。」

漆原的聲音惡狠狠的，鈴乃似乎對此感到愉快，終於浮起笑臉，滿意地用力點點頭。

「你理解得這麼快真是幫大忙了。」

「……什麼啊，這些是」

漆原被鈴乃帶到笹冢百號通商店街，被她塞了一堆東西，一起走在路上。

「你節食要用到的東西。」

「啊？搞不懂你在說什麼」

漆原這麼說也能夠理解。

「不管怎麼看都只是種田用的工具嘛。」

「就是種田用的工具。還能是什麼。」

「……真的搞不懂你」

鏟子，鐵鍬，鐵鎬，鋤頭，耙子等等。

漆原扛著這些走就很辛苦了，而鈴乃手裡則拿著更加不明所以的泥土和肥料的袋子。

「你要開個家庭菜園嗎？」

「完全正確。」

「那跟我的節食有什麼關係啊。」

「回去再解釋。」

漆原不管怎麼想都覺得是讓他好好動動身體，回到公寓之後愈發確定這一想法的正確性。

「為什麼我非要給你的園藝興趣幫忙啊！首先這是公寓的後院吧！隨便做這種事合適嗎！！」

「我有獲得房東閣下的許可。而且，教會風格、不，修道院風格的生活改善，第一步就是從擺弄土地開始的。」

「哈？！」

「首先要從確保耕地開始。你也不是第一次接觸農活了吧。喏，想要減重的話就讓身體動起來。」

「搞什麼啊，真是的！」

確實，魔王城住著的三個人都有做農活的經驗，但那怎麼說都只有在專家的指導下幫忙收穫農作物這點程度，土地還一次都沒碰過。

「如果不讓身體動起來，就不可能在保持身體健康的情況下減重。就算是你所說的網上那些沒有科學基礎的情報，也沒說過『完全不需要讓身體動起來』吧？」

「這、這倒是……」

「安特·伊蘇拉西大陸沒有日本這麼豐富的食物。所以，雖然節食這種習慣和思考方式沒有在平民中深入人心，但貴族的次子或第三個兒子之類、偶爾有在進入騎士團之前才匆匆忙忙鍛鍊身體的。」

「喔。」

「所謂貴族的三少爺之流，基本上都跟被慣壞這個詞的化身差不多。我覺得很像哦。」

「……我就不問是跟誰像了。」

漆原哼了一聲，不情不願地從後院中堆積的大量園藝工具中隨便拿起一件。

「那，要怎麼做？」

「首先要除草。然後仔細揀走小石頭和小樹枝。結束之後才能正式開工。」

漆原光是看了看鈴乃示意的範圍，就露出了仿佛要當場崩塌一樣的厭惡表情。

「不行，已經到極限了」

「怎麼，只是除個草、至多再揀揀石頭就能流那麼多汗嗎」

漆原在牆邊撲通一聲坐下，氣喘吁吁擦著汗。

「適度的農活可以算作全身運動。這裡雖然無法搞出水田，但我聽說農民一個人就能扛起一草袋的米。」

「一草袋的米是多少？」

「大概六十公斤吧。」

「騙人的吧，又不是舉重，那麼重會讓關節的軟骨崩潰的吧」

「你身為惡魔大元帥，區區60公斤的重量有什麼好怕的。喏，沒時間休息了。秋季的白天很短。繼續揀石頭吧。」

「……真是的，這么小的範圍里到底有多少石頭啊。真的需要這麼仔細地挑走石頭嗎？」

「一粒小石頭就有可能毀掉一棵幼苗。最好儘可能地除去石頭。」

田裡即使只有一塊小石頭，也會讓藤蔓的生長方向發生變化，從土裡露頭的根菜形狀扭曲，傷害作物的莖。

整備土地的時候，怎麼仔細清除小石頭都不過分。

「太辛苦的話放棄也可以哦？我自己也喜歡搞菜園。」

「……不，我要做。」

漆原雖然發著牢騷，但還是乖乖跟上鈴乃，

「……其實，這種程度的工作也很能讓身體動起來。無論是作為人類還是惡魔，我都覺得身體有點遲鈍了。」

「喔？」

「我並不覺得自己是中年啊、或者會像人類一樣得上肥胖症。話說根本就不可能吧。」

「你還真是充滿自信。」

「算是吧。不過說不定會出現關節痛之類的，而且一旦發生什麼，我也不想飛起來很困難……只是，園藝興趣這種程度的，不會給身體帶來太大負擔的工作，其實並沒那麼多吧？又不可能每天擴大耕種面積。」

「嘛，你有幹勁就好，關鍵是要把這種行動養成習慣。」

「養成習慣？」

「對。」

鈴乃也擦擦額頭上的汗，巡視了一圈已經基本去除雜草和小石頭的方塊區域。

「確實把土地翻耕只需要在一開始做。但是，為了讓作物生長良好，澆水自不必說，也有除去雜草和害蟲、補充肥料等大量工作。把之後的行動養成習慣，改變生活方式，這就是現在的目標。」

「我覺得那也不算多大的變化嘛。」

「確實，在不從事什么正經工作的貴族看來，這種工作的活動量看上去並不大，所以也很難發現其中的意義。不過嘛」

鈴乃在「貴族」這個詞上加重語氣，從放在後院角落的購物袋中拿出許多小袋子。

「視線可及的成果給其他人帶來影響，這種事相當輕視不得。」

鈴乃看向要種在這個菜園中的植物種子。

已經是深秋了，一般認為這並不是適合開始園藝的環境，但秋冬能種植的作物其實很多。

「如果有半年時間，在這種程度的菜園，差不多能體驗兩次收穫吧。這樣大致上就會感到不甘。」

「不甘？」

「是啊。比起那傢伙的田，自己田裡的作物收成不好，之類的事。」

「喔？」

「只要性格沒有扭曲到一定程度，基本上不會有人覺得自己的作物收成差是好事。看到跟自己

做著幾乎同樣工作的人卻有更高的產量，就更是如此。會變得比之前更加認真務農。」

更加認真地工作，與生活中的習慣密切聯繫起來，就能夠改變日常行動。

「就是要煽動競爭意識嗎。」

「總結起來就是這樣。順帶，冬天的作物主要是馬鈴薯之類，如果忘記把深層土壤中的石頭去除，就經常會影響馬鈴薯的形狀、或傷害作物。」

「馬鈴薯……就是土豆嗎。什麼啊，你想在這裡種土豆嗎？」

「不，那個要等到深冬。尤其是這塊田要路西菲爾負責，一開始種簡單的比較好。芝麻菜之類的在超市賣價很貴，但培育簡單，耐寒性強，是很適合新手的蔬菜。」

「哦，是啊。披薩上偶爾也有芝麻菜…………嗯？」

「總之，這兩天把土地翻耕一下就好。園子這個大小的話，澆水也不用太多工夫。」

「等一下貝爾。你剛才說了什麼奇怪的……」

「還是要先把芝麻菜種在花盆裡呢。一旦發生連茬耕種的缺陷，觀葉植物種在地里，模樣會……」

「貝爾？由我負責，是什麼意思？」

「本來這地面就是荒草叢生。如果只收穫一次就讓土地休耕，效率也不高。」

「貝爾——餵——？我到底要幫忙多久啊——？」

鈴乃樂在其中地交替看著種子袋和土地，沒注意漆原說的話。

「餵貝爾！」

「嗯？啊啊抱歉。怎麼了」

「還問怎麼了！由我負責是什麼意思啊！」

「就是字面意思啊。」

「字面意思是指……」

「我說了吧。要調整生活習慣。所以管理這片田就是路西菲爾的工作了。」

「哎」

工作這個詞讓漆原表情僵硬。

「把後院裡的工作習慣當成生活的一部分吧。我醜話說在前頭，這可不是每天澆澆水就夠了。每天都要除雜草，除去青蟲和夜盜蟲之類的，勤快觀察成長狀態，時不時補充肥料。要做的事情非常多。事先說好，可不許退出。因為初期投資花的錢全都是我出的。」

「……我說，這真的能幫忙減肥？」

「我都說過了。是要改善生活習慣。每天在這塊田裡重複站起蹲下的動作，來培育作物。這樣有助於身心健康，而且還能收穫食物，是非常完美的習慣。」

「……」

在漆原的腦袋裡，怎麼也無法把管理菜園跟節食聯繫起來。

不管怎麼想，都只是因為鈴乃的興趣，被她當成勞動力使喚而已……

「有時候電視上也會播放吧，告知高效率的減肥方法的節目。」

「嗯？」

接著，鈴乃突然把話題拐到了奇怪的方向。

「一邊做飯一邊看電視，就能看到很多節目宣傳每天只要一點運動量就能健康減肥。」

「……我好像知道你每天閒暇時間都在做什麼了。」

直到不久之前，鈴乃還對日本各方面的習慣都有一定誤解，現在卻已經如此詳細了解電視節目的構成。

過去，漆原曾經被正面抨擊「同樣是沒有工作，家務幫手和NEET是天差地別」，但從那位家務幫手口中聽到這種事，就有很多地方不能接受了。

「可是，世界上卻很少有人以健康為目標的人減肥成功，或者得代謝綜合徵患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順利減重。你覺得為什麼？」

「哈啊……不是因為到最後也沒什麼意義嗎？」

「並不是。只是因為他們都放棄了。」

鈴乃一邊看向種子袋的內側，一邊指著土地，用手指計算著田壟數。

「一天做一點很容易。這種話我聽得多了，但實際上每天都能堅持做某件事幾分鐘的人太少了，因此大部分人的減肥都沒成功。正因為大半都沒有成功，才會多次反覆播放差不多的節目。」

「……哦」

「無法定期進行必要的運動的原因也很簡單，就算每天只是做某件事幾分鐘，最終也會變成痛苦的定額。要做運動，要限制飲食，都需要時間、體力和精力。就算一天真的只有十幾分鐘，堅持下去也會變得非常困難。當然，肯定會存在毅力很強的人最終成功了。但並不是每個人都有那種毅力。所以」

說道這裡，鈴乃站到漆原面前，把剛買回來的鏟子遞了過去。

「不要以減肥為主要目的，而是為了能夠收穫和享受的未來，養成讓身體動起來的習慣。習慣園藝的樂趣之後，就能得到作物。僅僅是能收穫親手養育的作物就能夠使人愉快了，即使失敗了也能得到『下次一定要成功』的進取心。還有一項不可忽視的現實理由，就是把它作為興趣可以提高聲譽。而且誕生出了肉眼可見的成果，身體狀態和外界評價都成為附加趣味的這個過程，也把揮動工具、不斷蹲下起身、搬運重物等運動包括在內。嘛，這個規模的話，一天三十分鐘大概就差不多了吧。」

「……」

漆原接過鏟子，表情複雜地站起身。

「當然，在此基礎上也要重新考慮配餐，但比起突然為了減肥而開始會給身體帶來負擔的運動量，還是養成習慣比較容易。」

「誰知道能不能行。」

漆原無論如何都感覺鈴乃是在用花言巧語騙人，但也沒法用「絕對不可能」來拒絕對方，而且他根本就沒有否定鈴乃所說內容的證據。

「而且我也說過有附加效果了吧。比起減肥本身，我覺得附加效果會出現得相當快。」

「嘛，我知道了啦。總之，天快要暗了，要做什麼就快點做吧。」

「……也是啊。那麼，總之先稍微翻一下土吧。明天再把種子種下去。」

「嗯。」

之後，兩人在後院勞作到天黑，一同在比起六張榻榻米還狹窄一點的、小小的耕地上翻耕土地。

※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鈴乃打開窗戶，給房間換換空氣的時候，

「嗯？」

發現下方的後院中，有個紫色頭髮的嬌小人影正蹲在昨天翻耕的土地上。

「附加效果出現得這麼快？」

鈴乃迅速換好衣服走到後院，漆原聽到她的腳步聲，抬起頭，用奇妙的表情看著她，打了個招呼並迅速說道。

「唉……才經過一晚上就長出雜草了，有點嚇人。」

漆原的手指里，捏著一棵比指甲還小的雜草。

「是啊。農業有八成是在跟雜草戰鬥。」

「確實記得有人說過這話呢——」

漆原想起夏天被硬拽去幫忙時，農家的女性也說過這話，輕輕點頭，然後低聲嘟噥道。

「……蘆屋他啊」

「嗯。」

「居然坦率地表揚我了。」

「是嗎。」

鈴乃微微一笑，漆原很難為情地別過臉去。

「雖然他還很多餘地說讓我哄騙你，好在收穫之後多騙點回去。」

「很符合艾謝爾的風格。」

鈴乃點點頭，把手裡的塑膠袋遞過去。

「以後長出的雜草如果放在那裡，很快又會紮根復活。雖然要花點工夫，這種小菜園的話最好把它們當做可燃垃圾回收。」

「……知道了」

土鋪下還不到半天。

出現的雜草就像字面意思一樣不盈一握。

即便如此，漆原還是出於自己的意志，早起來拔草了。

是既細小、又巨大的進步。

當然因為是漆原，也不能保證他不是三天熱度，可即使只做了三天，也比什麼都不做要好。

「收穫後能不能多拿一些回去，就取決於你的勞動狀態了。雖然也有跟房東閣下交涉來擴大面積的方法，但菜園也不是光有好事。野貓、野鳥和蟲子都可能會被引來。如今這間公寓裡住的人已經不止我等，這方面也要十分注意。」

「這我倒是明白，但也別忘了我是為了減肥才來幫你的啊。」

「那是當然。有必要的話，下次艾米莉婭和千穗閣下來訪、大家一起吃晚飯的時候，我就送些容易有飽腹感的低熱量食物來吧。」

「平時也必須得吃那種吧，蘆屋已經告訴我了。」

鈴乃雖然想吐槽「就沒有自己意識到的選項嗎」，但因為是要突然改變相當營養過剩的生活，良好的習慣好不容易剛剛發芽，要是讓他連這樣都覺得很麻煩而放棄的話就太可惜了。

「嘛，如果平時也給你做的話我會考慮另收費的。」

「什麼嘛。」

他們繼續默默除草，翻土，將種子種下去，等到全部結束，秋天的太陽已經高懸當空。

「餵。

」

後院三條短短的田壟已經初具田地的模樣，二樓傳來一聲呼喚。

「我準備了午飯。稍微休息一會，上來吃飯吧。」

聽到蘆屋的聲音，漆原和鈴乃只是抬了抬手表示回應，大約十分鐘後，他們暫停工作走上樓，吃起了主要內容是蘆屋準備的漆原用低熱量菜單的午飯。

—— 聖職者，開闢了菜園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