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王之器(1/2)
確認沒有人後,我從樹上跳了下去。
由於幾個小時一直呆在樹上,感覺身體有些僵硬。我大大伸著懶腰,向著宅邸遺址走去。
宅邸被完全破壞了。屋頂和牆壁化為瓦礫,既沒有不死者的氣息,也沒有生者的氣息。
不,即使萬一沒有被破壞,也不能一直呆在這裡。
沒時間沉浸在勝利的餘韻里。
這裡是死靈魔術師的據點。終末騎士們雖然暫時撤退了,不過一旦明天回復體力,就會來做宅邸的善後處理。在故事中,死靈魔術師的基地經常被放火燒掉。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我是「屍鬼」。我毫不奢侈,由於無論怎樣的生活都比生前要好,我有自信只要有生肉就能活下去。我與一般的不死者不同,不打算襲擊他人。但是,還是有必要避人耳目地活下去。
唯一下定了的決心就是馬上穿過這片森林。
終末騎士們沒有寬恕這個概念。萬一被他們發現,就難逃一死。
——但是,在逃亡之前我還有個約定必須要履行。
露的屍體埋在了原走廊所在的瓦礫之下。
屍體奇蹟般地沒有大的損傷。死因大概是刺入胸膛的,淨化黑暗的銀箭。
我幫她擦掉嘴唇上的血液。那張臉十分平靜,看上去就像在睡覺。
她生前,到底有沒有做出過這麼安穩的表情呢。至少她對我做出的只有像是發怒,或者膽怯的表情。
從屍體中散發出勾起食慾的芳香。
對於屍鬼來說,人的屍體是佳肴。
但是,我並不打算吃。我沒吃過人。
「別看我這樣……我也是會遵守約定的男人。不用擔心。」
我握住銀制的箭矢。手中冒出白煙,變成不死者之後一直沒有感覺過的尖銳疼痛襲來,但我毫不在意用盡全力將其拔出,然後抱起露的屍體。
露的身體原本就很小,她的屍體很輕。我不知道這是因為她失去了什麼作為人的東西,還是因為我的臂力很強。
她的靈魂,一定已經不在這裡了。
露有著死亡的命運。
她自己也有預感,就算沒死在這裡,一定也會在什麼別的地方輕易死去。
她沒有活著的精神,卻也沒有自己去死的勇氣。
她未免也太過弱小。所以,我明白她想要的東西。
聽到我的提案,露流下了眼淚。她把猜中了自己這個弱者隱藏願望的我稱為怪物。
她有過機會。我也提出過救出她的提案,也許還有能幫助她的方法。實際上,支配者一直到最後的瞬間都把露放在手邊,所以無可奈何。但是,在我提議把露送到鎮上時,露也有點頭的選項。
但是,她沒有那種程度的強大。
啊,明明死過一回的我,都渴望著生命從墳墓中回歸,而活著的她卻失去了那勇氣,世事真是不盡如人意。
我向失去生命,不知為何擺出放心表情沉睡的露搭話。
「按照約定——我會給你建個墳墓。順便祈禱你睡得安穩。和我定下契約不會吃虧對吧?」
但是對不起,我沒有時間去找適合做墓地的地方。
從宅邸的圍牆裡出來就已經竭盡全力了。不過也沒有約定場所,應該沒關係。
露也應該知道我不是會在意墳墓的性格。我雖然理解她作為弱者的心情,但絕不是產生了同感。
圍牆之外的地方。我姑且選擇了一個陽光明媚的地方,開始挖掘墓穴。
幸好露的身體很小。我使用宅邸殘骸的木片挖出可以充分放下身體洞穴,把露的屍體放入其中。
我把在附近生長的花兒,放在她的胸口。十分對不起,沒有時間給你火葬。
不過,邪惡的死靈魔術師已經不在了,應該不用擔心變成不死者。
「不好意思啊。我不太清楚埋葬的方法……雖然有被埋葬過,但是也不記得了。啊,把這個摘掉吧。」
我用力扯下露脖子上戴著的奴隸證明。拘束露人生的魔法項圈可能是因為佩戴著已經死亡,輕易就被取下了。
戴著項圈的地方留下了白色的痕跡。這下露的靈魂也得到了自由吧。
我找著藉口,小心翼翼地給露的身體蓋上泥土。
沒有墓碑,沒有舉行正式的葬禮,祈禱的也只有一名不死者。
我覺得這是悲慘的結局。不過這種簡單的埋葬也比被支配者變成不死者,死後也被強制勞動要好得多。
我把手腳和身體埋上,最後只剩下臉部。
我猶豫了最後該怎麼致辭,結果還是和往常一樣搭話。
「露是比支配者更幸福的人哦。因為我給你立墓了。不過,我覺得支配者是自作自受……」
用泥土把臉部埋好,拍結實。我站了起來,但是發現只有這些就有點寂寞了。
最重要的,萬一我未來突然想要來掃墓,這種情況也不知道埋在哪裡。雖然應該儘早離開這個地方,但是這樣的話死去的露說不定會發怒:這種東西根本不是墓!都做到這種地步了,還要被說違反了約定那也太慘了。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想起有件好東西,回到了宅邸的遺址。
那是銀箭。我忍受著疼痛把剛才拔出的銀箭拿了過來,刺進了埋葬露的地方。
據說銀能辟邪。這不是十字架,不過如果弄成十字架,我有可能會因為變異為吸血鬼追加十字架的弱點而變得不能來掃墓。
順便,我從宅邸的殘骸帶來了相對乾淨的大石塊,用爪子在上面刻上露的名字。
「……只有名字還是有點寂寞啊。」
還有空間。但是我不知道露的姓氏。沒辦法只好刻上我生前的姓氏。比起卡門要來得好吧。
我也很懷疑露的名字是寫對了還是寫錯了,這點還請諒解。
我對自己的工作感到滿意,最後雙手合十祈禱。
她一定是第一個得到不死者祈禱的死者。
還請——讓露能安然入睡。
「你在……做什麼?」
「嗯!?」
這是絕對不能聽到的聲音。
我中斷祈禱,慢慢站起來。手指發抖。喉嚨產生仿佛被小刀刺到的錯覺。我不是為了露而是為了自己向著神祈禱,轉過頭。
本應和同伴們在剛才一起離去的森麗站在那裡,用伶俐的瞳孔看著我。
完全在預想之外。
我可以察覺到正之能量。但是,這不意味著能完美察覺到極其微量的正之能量。
就像不側耳傾聽就聽不見微小的聲音,如果把注意力放在別的東西身上也會漏過那氣息。
怎能想到明明已經倒下過一次的森麗,還沒過半天就回來了呢。
疏忽大意了。我曾想著就算要進行最後的收尾工作,也會有一晚的時延。
她用那深邃的紫色瞳孔看著我。她的容貌中沒有浮現出任何的感情,如果我的心臟還在跳動,很可能會因為太過恐怖而停止跳動。
「你——」
我在那一瞬間進行了深思熟慮。
首先要確認森麗是否有同伴。
森麗所帶來的四名終末騎士……好像不在。這是好消息。
其次,確認敵我的力量差距。
森麗由於和支配者的戰鬥而變得疲憊不堪。但是,隱藏在她身體裡的正面能量,和離開這裡之前看到的相比已經回復了不少。雖說離完全回復還差得遠,祝福明明是有限的……她是真正的——怪物。
她雖然樣子有點髒,但是沒有受到重傷。原本從與支配者的戰鬥顯現出來的韌性中可以看出,森麗即使瀕臨死亡也會在戰鬥中覺醒。在故事中,死靈魔術師的命運就是以這樣的發展敗北。
最後,我想像對方對我的認識。
我在鎮上和露在一起的情況已經被看見了。露(十有八九)是被終末騎士殺害的,所以她理所當然地會認為和露在一起的我也是敵人。
森麗一直凝視著我。但是,我發現她在極其短暫的一瞬間,將視線瞥向了在天空中閃耀的太陽。只有低級的不死者能在陽光下活動。我看起來沒有受到陽光的影響,而且沒有依照本能襲擊過去。因此她猶豫不決,無法判斷我究竟是不是不死者。
我隱藏著負面能量,乍一看不像是不死者——大概吧,本來的話。
我握緊了因為觸碰銀箭而燒焦,仍訴苦著尖銳疼痛的右手。
被祝福的銀箭是對屍鬼也有用的,所有不死者的弱點。威力雖然低到不擊中弱點就不能造成致命傷,不過能阻礙再生能力,暫時留下傷痕,而且潰爛的傷痕現在也在冒出白煙。
事到如今藏起來也毫無意義
。森麗不可能會沒注意到這點。
說到底即便我是人類,身為支配者的同伴也會讓我成為討伐對象。
終末騎士團是進攻的集團。在面向孩子的故事中也有他們毫不留情地打倒被死靈魔術師操縱的鎮上居民的場面。
我不知道森麗為什麼會一個人回來。
但是,如果逃走就會被殺。進行襲擊也會被殺。做出那些動作只會起到反效果。
那麼——就只能進行說服。如果我是森麗是不會放過我的,但是森麗並不是我。
畢竟,在鎮上看到她時,發現她有和其他三級騎士不同的地方。
三級騎士沒有而森麗有的。那就是——慈悲。
雖然也許是因為她認為我們是人類,但是她確實是想要來幫助我們。
我可以做出斷言。如果來到這裡的不是森麗,而是三級騎士,我恐怕已經死了。
無論是三級騎士還是二級騎士,對於我來說都是無法對抗的死神,所以來到這裡的是森麗不如說是一種幸運。
她不同。比起故事中出場的殘酷終末騎士要仁慈。
那麼這就有機可乘。我努力保持平靜,做出悲傷的表情望向露的墳墓。
「露,生前,拜託我……給她做個墳墓。我祈禱她能安然入睡。」
「……這樣。」
雖然她嘴中說出的話語很冷淡,但在她的眼神中擔憂一閃而過。
語氣很隨便,這就是她的平常嗎。
雖然還不能掉以輕心,但她似乎不打算馬上消滅我。
要友好地回應,展現出人情味。
我還沒有在她面前表現過不死者的樣子。
「那個……森麗,來著?森麗你是來做什麼的?」
森麗銀色的秀髮隨著安穩的微風飄蕩。她凝視著墓地沉默了一會兒,不久後說出了三言兩語。
「……我是來,取回她的遺體的。想要埋在鎮上。」
這可是……出乎意料的話語。
「是嗎……那麼,要是我沒做多餘的事情就好了啊。」
我發自內心地這麼想。如果我沒為露製作墳墓,在森麗來之前就從這裡離開了。
對露來說,與其埋葬在這樣的森林,沉睡在鎮上的漂亮墳墓里明顯更為高興。
雖然是因為有約定所以沒辦法,但是我沒想到終末騎士團竟是如此令人欽佩的團體。
我為了不表現出焦躁而保持沉默。森麗縮短與我的距離,站到我旁邊低頭看向露的墳墓。
看起來潔白柔軟的脖頸。從那肉中散發出引誘食慾的強烈芳香。
如果伸長爪子揮動手臂,到達不需要一秒鐘。但是,我不能採取這個選項。我不能給她攻擊我的名義(雖說僅僅因為我是不死者就有充分的名義就是了)。
「她是你的朋友嗎?」
朋友?這是露聽到會生氣的詞語。我和露才不是朋友。雖然最後做出約定互相協助,但是無論怎麼說始終都是敵對的立場。
我捂住臉,刻意發出和森麗一樣的沉痛聲音。
「不對……是家人啊。」
「……」
打動她的心。引起森麗,這仁慈死神的同情。
能行。我存活到了現在。要是我就能行。我會去使用任何卑鄙的手段。
幸好,沒有必要粉飾。雖然不該自己來說,但是我從生前開始就一直是個可憐的人。
「但是,露終於安然入睡了。就這樣當霍羅斯的奴隸也沒有未來。她在無意識中希望著死亡。我沒有給她幫助。森麗是她的恩人。」
「沒這回事……」
森麗連眼睛都沒眨,用抑制住感情的聲音回答我的奉承。
她的表情基本沒有動作,很難理解她的感情,不過她毫無疑問是個深情的人。
我賭了一把。時間不是我的夥伴。如果森麗遲遲沒有返回,終末騎士團的同伴可能會來尋找她。
我指著自己的眼睛,話語中帶著深深的嘆氣。
「這種時候,不死者的身體真是不方便。明明如此悲傷——卻流不出一滴淚來。」
「嗯!?你,果然……!」
森麗的表情變為確信,迅速向後退了一步。這是她的時機。
她沒有拔劍,我現在卻處於死地。不過,我沒有著急。要慎重行事。
我為了表明自己沒有敵意努力微笑,張開雙手高高舉起。
「對。我是……屍鬼。但是,不知為何…………我殘留著生前的,曾作為人類時的記憶。」
「……誒?」
至今為止森麗絲毫不變的表情產生了變化。她瞠目結舌,用毫無敵意的瞳孔看著我。
霍羅斯·卡門到最後也毫不懷疑地相信我沒有生前的記憶。而且,從森麗的表情看來,這情況似乎相當稀有。
贏了。刺進露胸口的是箭。而森麗的武器是劍。
她不會斬殺可憐的人。她不會斬殺即使身體是怪物,也殘留著人類的知性和理性的我。森麗太容易和人產生共鳴,就算沒有人因此責怪過她。
這對終末騎士來說是致命性的天真。森麗雖然戰鬥能力出類拔萃,但太有人情味了。我不需要劇本。要講述真實的經過。
我向她展示出本來不需要的呼吸,開始講述可憐的恩德的故事。
森麗始終面無表情,一言不發地聽著我的故事。
但是,那雙讓人聯想到紫晶的眼睛,始終蕩漾著動搖的波浪。
我沒有怨恨。我生前遭遇到的是痛苦和絕望。沒有努力的餘地,只剩下對生的執著,結束了短暫的一生。我能夠再次甦醒,並而且成為了不死者之後也殘留著記憶,這確實是——奇蹟。
我不明白其中緣由。作為不死者復活,並不是我所意圖的。但是,我很幸福。能夠這樣再次用自己的雙腳站立、在森林中奔跑,真是幸福。
究竟,不襲擊人類,不需要襲擊人類的不死者,和人類——有什麼區別呢?
我以言外之意,向森麗訴說這事實。我回憶著以前讀過的喜劇中出場的開朗的欺詐師,反覆講述著我的經歷。
「這樣啊。那封信是……」
「露幫助了我。霍羅斯·卡門圖謀著可怕的儀式。如果他還活著,也許會命令我襲擊他人。我絕對不想變成那樣。森麗你們,終末騎士團會來到附近的城鎮真是幸運。多虧了你們,我還能作為人類活著。」
「……」
我斟酌詞句,不斷堆疊能讓我被放過的理由。
森麗垂下了視線,像要隱藏自己的迷惑。我沒有在說謊。
我沒有襲擊過他人。因為幾乎沒有從森林裡出來。
我也不想襲擊他人。因為不想與終末騎士團為敵。
但是,如果為了生存必須去做這些事,我會毫不猶豫成為襲擊人類的怪物。
我是理性的,是具有理性和人類智力的怪物。我從客觀來看是非常可怕的怪物。如果我是終末騎士團,絕對不會放過我。某種意義上,比起才華橫溢的森麗,作為不死者的我可能更適合做終末騎士,這未免太諷刺了。
「幸好,這座森林裡沒有人類。我打算在這座森林中守護露的墳墓,靜靜度過餘生。食物只要狩獵野獸就行。我至今為止都是這樣活下來的。」
「……這樣。」
「不行嗎?」
不知不覺,太陽開始西沉,露簡樸的墳墓染上了美麗的朱紅色。
我等待著回答。手掌上握過銀箭造成的傷已經消失了。夜晚是我,不死者的時間。雖然因為屍鬼是弱小的不死者,得不到多少的強化,但是比白天要好得多。
森麗在迷惘。我感覺這每一秒都像過了一分鐘。
我微笑著耐心地等待回答。不,我只能這樣做。
如果現在逃跑,森麗就會追來。而且,我不認為我這低級不死者的速度,能敵過輕易地把龍轟飛,殺掉支配者一百二十次森麗。就算在夜晚,這事實也不會改變。
雖然森麗沒有自覺,但是她現在就等同於把劍架在我的喉嚨前。
然後,森麗終於抬起了頭。她的眼中已經沒有了迷惘。
她眼睛伶俐,聲音里也沒有包含感情,但是其中有著慈悲。
「……明白了。我這是第一次和擁有生前記憶的不死者相遇……恩德,你確實還殘留著理性。這樣的話,我覺得……沒有問題。」
最後的言語中不知為何包含著迷惘。但是,這句話語中有著強烈的覺悟。
恐怕,她是打算說服同伴們。她始終都很正直,始終都很溫柔。
我鬆了一口氣,低頭看向墓地。
「太好了……我覺得,露大概也會感到高興
。」
「……我明天還會再來。有需要的東西就告訴我。我會給你帶來的。」
「這怎麼好意思。但是,對了……我希望你能帶來供奉給露的花束。這森林好像不開什麼花。」
「……明白了。我一定會帶來的。」
森麗重重點頭。
真是耀眼的人。她的靈魂大概是我遇到的人中最純潔的,包括生前。
她始終相信他人。如果過著普通的生活就不會變成這樣。
森麗與我憧憬的終末騎士團稍有不同,不過她的資質客觀來看也十分高貴地相稱。
因此,欺騙那樣純粹的她,我非常……於心不忍。
天色變得昏暗。森麗閉上眼睛向露的墓地祈禱,然後朝著森林的出口走去。
恐怕再也見不到了吧。我打算等森麗離開後,馬上離開森林。
森麗銀色的秀髮隨風飄動。最後,我向她的背影說了句話。
我還留有僅此一個的疑問。如果是作為終末騎士團的森麗,也許會知道。
「森麗。說起來,霍羅斯·卡門曾經說過,要製作出『死者之王』。也許已經無所謂了,但是你知道『死者之王』是什麼嗎?」
森麗停下腳步,沒有回頭看這邊,以沒什麼大不了的語調回答。
「所謂『死者之王』……就是一級死靈魔術師——通過禁咒,把自己變成特別不死者後的死靈魔術師。霍羅斯·卡門還是人類。是我毀滅的。已經……毫無關係了。」
等到森麗的氣息完全消失,我開始了行動。
必須抓緊時間。
森麗採取了放過我的選項,接受了我的一直在森林裡生活的提案。
恐怕那句話語是森麗的真心。雖然相見不久,但她明顯不是一個會撒謊的人。
但是,恐怕森麗不能說服同伴們。
當然了。我雖然有生前的記憶,但毫無疑問是怪物。以討伐暗之眷屬為天職的終末騎士團是不可能放過我的。我對終末騎士團懷有過憧憬,因此很了解他們。並不是其他的騎士非常殘酷。而是森麗太過「異常」。
森麗會對同伴們隱瞞我的事情嗎?那也不可能。她雖然並不愚蠢,但是太過於相信他人。即使她保持了沉默,同伴們會如何看待去回收遺體卻什麼都沒拿就回來的森麗呢?如果被同伴們問到,森麗就會說出來,然後為我乞求他們的慈悲。就像我對森麗做的一樣。
毫無疑問他們會來殺我。組隊來殺我。來殺死用花言巧語欺騙公主,以求苟延殘喘的醜陋不堪的我。
我不認為我會被認可為人類,會被接受為人類。我已經是活在黑暗中的怪物了。
我已經是活在黑暗裡的怪物了。而且是吃生肉的怪物,如果長久活下去大概也會開始吸血。
我的願望沒有任何改變。
我的願望——只是活著。生存與自由。更高層次的需求,現在才要開始尋找。
我離開了露的墳墓,朝著宅邸的遺蹟走去。目的是逃走時沒有帶走的柴刀。
距森麗到達鎮上還有很多時間。雖然我可以伸長指甲,但還是需要武器。不管要不要揮動,那都是一件類似於支配者的遺物的東西,特別的物品。
說起來森麗說過,「死者之王」是化作不死者的死靈魔術師。或許常夜外套和影之護符是支配者為自己準備的東西。
我在曾是支配者研究室的瓦礫中翻找,好不容易找到了漆黑的柴刀。順便,還拿到了以背包為首的旅行裝備。
這時,黑暗的帷幕完全籠罩了森林,唯有一輪銀月照耀世界。
我的夜視能力起到了作用,視野十分清晰。夜晚是我的時間。
因為沒有地圖所以不知道該往哪裡走,不過還是儘量往遠處逃吧。
我做了對不起森麗的事情。不過,這也是沒辦法。我……不像她那樣相信他人。
我數次揮舞柴刀,快步越過宅邸的柵欄。
當我朝著與森麗離去的方向相反的方向走去的時候——不知從哪裡傳來了呼喚我名字的聲音。
「恩德啊——時機,終於來臨。死者之王之器啊。」
就像是響徹地獄深處的薄暗聲音。背後傳來一種冰涼的觸感。
我迅速拔出掛在腰部的柴刀,迅速地確認周圍的情況。
那東西——浮在空中。我咬住舌頭,消除湧出的恐懼。
他漂浮在空中遮住了銀月,用與生前一模一樣的臉俯視我。
我屏息凝神。不可能。霍羅斯·卡門應該已經被森麗毀滅了。
用盡一切手段,甚至製造邪龍來抵抗,然後輕易地消失在光芒中。
但是,懸浮在空中的確實是霍羅斯·卡門。
他整體呈青白色,輪廓隱約閃現,但是那身姿從本應被折斷,被神聖力量燒毀的法杖到與肉體一起消失的長袍,全部與生前的霍羅斯別無二致。只是從我這個認識生前的他的人來看,他的氣息稀薄到難以置信。
支配者抱起雙臂,裝腔作勢地說。
聲音不是實際的聲音,但是我能清楚地聽見。
「沒想到,我的,肉體居然會被毀滅……但是,這嵌入的靈魂的碎片,起到了作用……」
「……」
他就要死了。我取回冷靜,重新緊緊握住柴刀,確認現在的情況。
這是支配者最後的防備。他和森麗戰鬥時毫無疑問是竭盡全力的。
雖然不知道他這是靈魂,還是作為靈體復甦,但是現在的支配者只不過是殘渣而已。
死靈魔術師是多麼地小心謹慎啊。他是連經驗豐富的森麗和終末騎士團都能完全騙過去的恐怖術者。
能贏……嗎?問題是他是否還有對我的特權。
如果他還殘留著特權,我——
不,要贏過他。我冷靜地觀察支配者,在心中下定決心。
否則,我是為了什麼,利用終末騎士團也要毀滅支配者。
自己沒有動手,而是巧妙地周旋。最後還是自己來收尾吧。
好,來試試看。
我睜開眼睛,仰望支配者。腦海閃過剛才森麗所說的「死者之王」的情報。
回想至今為止的支配者的言行。他稱我為「死者之王」的「器」。對了,是容器!
傻瓜也會懂。如果森麗的話語是正確的,那麼支配者的目的就是——
「支配者……你沒事啊。」
「恩德,我把最後的靈魂——嵌在了你身上。要進行儀式,這是必要的。你活了下來,可真是幸運。」
嵌在……我身上。藉此活著嗎。
支配者的話語中沒有懷疑我的樣子。看來沒有聽到我和森麗的對話。或許直到夜晚,直到力量高漲,他都一直沉睡著。那麼,機會還是有的。
如果他不知道我擁有生前記憶的情報,那就還有機會。
「等一下……那麼,為什麼要讓我去和終末騎士團戰鬥呢?如果我死了你會很困擾吧?」
「嗯?看來你好像有誤會。我可沒有打算在戰爭中使用你。」
「……」
這真是……出乎意料。確實回想起來,支配者沒有對我發出過那樣的指示。在最後的瞬間發出的指示也只是回到大廳,說不定在那之後會下達讓我隱藏起來的命令。
但是,無所謂了。不管怎麼樣,我的決定也不會改變。
這次,一定——要讓支配者去死。不會給你立墓的。
「舉行儀式吧。死者之王的誕生……哼……雖然留有不安,和本來的計劃不同,但也沒辦法……我的生命,已經像殘渣一樣了。哼哼哼……」
支配者到了這個地步,還在目中無人地笑著。我調整了呼吸。機會恐怕只有一次。
無所顧忌地漂浮在夜晚的黑暗中的支配者傲岸不遜地下達了命令。
「恩德,你的肉體是——最好的傑作。我的靈魂正是那最後的鑰匙……當我的夙願成就之時,你將成為力壓一切光之眷屬的王。恩德,我不允許你抵抗。停下行動。」
由於支配者的命令,我停下了行動。
霍羅斯·卡門的動作十分緩慢。因為他沒有使用過靈魂系的不死者,所以我沒有見過「惡靈」,不過如果圖鑑的記載是正確的,就是這種感覺吧。
霍羅斯散發著青白色的光芒,降落在我身邊。他觸摸我的瞬間,我到底會變得怎麼樣呢。真是恐怖的事情。但是我沒有害怕,手也沒有顫抖。
那種時候——永遠不會到來。
霍羅斯靠近到離我一米的位置,進入我的攻擊範圍。
我對握著柴刀的手注入力量。對手沒有防備我。簡單的事情。
然後我竭盡全力,帶著至
今為止的所有經驗,用上全身的力氣拿柴刀砍掉他的頭。
「嗯!?」
沒有抵抗。太沒有抵抗。我由於勢頭過猛轉了一圈,打了個踉蹌。
柴刀確實貫穿了支配者的脖子。但是支配者還在那裡。
支配者的表情看起來不太滿意,他撫摸著應該確實被我切斷了,卻還是好好地連接著的脖子。
「哼……力量變得太弱了嗎。命令居然無效……而且你居然裝作聽從我的命令,真是不能掉以輕心的男人。」
我的這一攻擊很強力。可以輕易打碎魔獸堅固的頭蓋骨,連骨頭一起把肉砍斷。
銀箭的傷痕已經痊癒了。也沒有猶豫。
我接連不斷地對淡定的支配者揮舞柴刀。支配者甚至沒有抵抗。
斜劈,逆斜劈,縱劈。從各種方向使出致死的一擊。但是,支配者對這一切攻擊都沒有抵抗。我仿佛在攻擊根本不存在的東西。支配者的身體由於攻擊一瞬散開,不過又馬上復原。
「沒用的。這是沒用的,恩德。你很聰明。既有膽量又有謹慎……但是知識不足。攻擊對現在的我……是無效的。」
支配者雖然臉部散開,但是聲音卻沒有停止。從表情中也看不到任何的痛癢。
知識不足。正是如此,支配者一語中的。我用力踏步,胡亂地對支配者發起攻擊。不需要呼吸也不會疲勞的我,攻擊幾乎沒有間斷。
我從第一擊起就知道攻擊不管用。連續攻擊是為了稍微爭取思考的時間。我的知識確實很少,但看過不死者的圖鑑。具有高物理攻擊耐性的不死者,沒有肉體,僅僅憑藉靈魂加害於人的存在。現在的支配者……正如最初所想,大概離那個很接近。
沒想到物理攻擊會這麼無效,但是戰鬥還沒有結束。
我挖掘記憶。「惡靈」具有強力的耐性,不過反過來說,由於沒有肉體而比其他不死者更害怕正之能量,也很害怕魔術攻擊。
支配者面對終末騎士團派出了肉和骨的不死者,卻沒有使用魂的不死者,這是因為對於終末騎士團來說,它們不是難以對付的對手。
但是,我既不會使用魔法,也不會使用正之能量。向森麗求助?不可能。到鎮上有段距離,而且那裡也有一級騎士。這是不折不扣的自殺行為。
由於竭盡全力的連續攻擊,骨頭劇烈摩擦,肉體向我訴說著痛苦。但是,沒問題。這點程度的傷還趕不上再生能力。我一邊一點點向後退,一邊打散死後也打算支配我的支配者。
「不要做無用的抵抗,恩德。你是——為此而誕生的。」
由始至終都是任性的男人。果然還是和支配者合不來。
從他有命令權這點就合不來了。他使用容器之類的詞語,十有八九我的意識會消失。回想起來,支配者之所以沒有讓我學習知識,也是因為沒有那個必要。
我是——容器,而不是內容。
必要的是富有才能的堅固容器,而內容則由支配者來擔當。
也許,我本能地察覺到了支配者的目的,「死者之王」的真實。
有過提示。對於支配者來說,我的意志不值一提。
但是,我不能輸。我感到生存本能燃燒起來。沒有恐怖。有的只是——怒意。
殺死他。絕對,要把他,殺到體無完膚。連二級騎士都無法打倒的存在,就由我來殺死。
霍羅斯·卡門,我要在此時此地破滅你的夙願。你會被——容器殺死。
在斬擊的風暴中,支配者的身體變得粉碎,但他仍在繼續前進。
我的攻擊是物理的,似乎連一點時間都爭取不到。支配者還不飛過來,是因為他有著作為死靈魔術師的探究心而選擇了觀察我嗎。
「因恐怖而瘋狂了嗎……算了。必要的只是那對死之力顯示超出常理的適應性的容器。真久啊……我才是最強的『死者之王』。」
無論切開眼睛還是切開鼻子,支配者都能認知到我。就算切斷了喉嚨,他的聲音也能傳達給我。我切開了各種地方,不過從支配者身上看不出焦慮。最強。的確是,最強。狡猾又傲慢,不被允許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暗之魔術師。會被森麗殺掉是理所當然的。
但是,我也不是什麼都沒考慮就魯莽地攻擊。當然也沒有發瘋。
——我擅長思考。
思考和忍受痛苦,是我生前臥床不起時唯二能做的行為。
也許是終於厭倦了觀察,支配者迅速地飄落下來。月亮照耀著他瘮人的容貌。我猛力橫跳避開他,丟下一直揮舞的柴刀。支配者睜大眼睛。
「霍羅斯·卡門。你的弱點是——視野狹隘。」
「什麼!?」
所以被我騙了。所以,沒注意到露的變化。所以,輸給了森麗。
霍羅斯·卡門的世界裡只有他自己。
你不知道這裡是哪裡嗎?你以為我什麼都沒想就往後退嗎?
刻有露名字的大石頭。被挖掘過,又重新埋好的地面。
這裡是——你奴隸的墳墓。
確實,我無法使用正面能量。也用不了魔法。
但是——這裡存在著不死者的弱點。
我緊緊握住代替十字架插著的,從主體到箭頭都是用銀製成的箭,將其拔出。好不容易痊癒的手掌再次迸發出可怕的疼痛,什麼溶化的聲音響徹在夜暗之中。
銀制武器是對惡靈也有效的所有不死者的弱點。而且,就算那東西不能殺死我,對沒有肉體的惡靈也是有很高的效果的。
支配者大概是知道我手中的東西的真面目。他大大地睜開眼睛,以風一樣的速度向這邊飛來。
但是已經晚了。
雖然他的速度相當快,對於生前的我來說,可能沒時間做任何事情,但是對於變成屍鬼的我來說,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支配者頭部朝前向我飛來,而我伸出的銀箭貫穿了他的眉間。
支配者喊出了即使被森麗攻擊也沒發出的尖叫,響徹在夜暗之中。
「咕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以為我會這樣叫嗎?」
「唔!?」
支配者毫無變化。沒有消失,看起來也不痛不癢。
擁有破魔之力的箭仍然半沒支配者的眉間,他不知為何帶著悲哀的聲音說道。
那瘦骨嶙峋的指尖漸漸靠近我。渾濁漆黑的眼睛窺視著我。我無法阻止。
「所以說,你沒有知識。我不是普通的惡靈。我的根源埋在了你體內。只要不將其破壞,我就是不死之身。惡靈系對物理的耐性不是完美的。從能被那『噬光者Blood Ruler』影響之時,你就應該注意到了。」
「……」
「真可憐。但是,還是放心吧。你這容器,將成為最強的『死者之王』。」
「……去死!」
聽到我充滿殺意的言語,支配者像是聽到了無聊的玩笑皺起眉頭。
「已經,死了。你也是,我也是。」
沒想到霍羅斯·卡門會有幽默感。
我的身體與霍羅斯的靈體重疊。
視野忽明忽滅,什麼類似濁流的漆黑之物流入了我的意識之中。
身體,意識,被黑暗污染。本應失去疼痛的肉體卻迸發出仿佛從內部破裂,被什麼從體內開始吞噬的劇烈疼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慘叫響徹在昏暗的森林中。稍遲一會兒,我才發現那是自己的聲音。
死亡迫在眉睫。久違的劇烈疼痛讓我不得不意識到自己仍然是和生前一樣的弱者。
銀箭從手中落下。手上的傷痕還沒有痊癒,不過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噁心得厲害。疼痛。懈怠。所有的痛苦都襲向我的靈魂。
我甚至有一種腳被拉扯,要把我拖進地獄深處,冥府的錯覺。
「你的靈魂——向著黑暗持續墜落。」
以前,霍羅斯對我說的話語在我的腦海中復甦。我拼命思考來稍微緩和一點疼痛。
我已經分不清上下左右。在我快要倒下之時,總算是抱緊了附近的樹木。
本應停止的心臟以驚人的速度跳動。呼吸急促。
不屬於我的記憶、知識流入了我的腦海中。因為太過噁心,我拼命地不斷把頭往樹上撞。
這是……什麼啊。
想吐。什麼都搞不明白。我只明白,只要有所鬆懈——就意味著死亡。
樹被撞斷。頭上流出血液。我彎下膝蓋,倒在地面上,匍匐前行,去尋找其他的樹抱住。
我利用所有能利用的事物來保持清醒。
我想起在病床上的往事。
想起一點點,一點點變強的疼痛,和失去的氣力。
想起不斷的痛苦讓我無法入睡,所有行動都伴隨著痛苦的往日。想起只執著於苟活,魔術師也好醫生也好,誰都無法幫助自己的孤獨,以及只能看著自己漸漸消亡的遺憾。
我漸漸改變。我的肉體,靈魂逐漸變質。逐漸融合。
變得更強韌,更兇惡,更符合——死者之王的身份。
這大概是支配者設計好的機關。我沒有知識,無法理解自己動了什麼手腳。
流進腦海中的記憶、知識並不屬於我。絕不能將其接受。
正當我處於無法抵抗的痛苦之中時,腦海中突然閃過「不屬於我」的思考。
——荒唐…………為什麼,是我被吞噬了?
黑暗。沒有任何人。我呼著熱氣,抬起頭。
支配者站在眼前。他和剛才的惡靈不同,是用兩腳站立的。不知為何,我知道那不是實體,也不是靈魂,只是我腦中顯示出的幻影。
我無意識地做出行動。
用殺意和憤怒覆蓋疼痛。我站起身,猛烈揮動手臂。
這一擊完全沒有速度,也沒有餘力去伸長指甲。但是卻輕易打碎了支配者的幻影。
幻影消失了。
——多麼,堅韌的靈魂……還不肯認輸嗎。
全身仿佛烈火焚身。其中,頭——腦部和心臟極其熾熱。
從後方傳來聲音。我猛地回頭,揮動手臂去橫掃。後面站著應該在剛才消失了的支配者的幻影。
幻影消失。但是,又出現了新的。不知不覺,我的視野被無數支配者的幻影充滿。上下前後左右。有站在地面上的,下半部分埋在地面里的,還有在空中漂浮的。無數像蛇一樣狡猾無情的眼睛俯視著我。
我帶著滿腔怒火襲擊過去。腦中,霍羅斯·卡門的侵蝕還在繼續。
像濁流一樣地流入的意識十分強大,如果疏忽大意會被其壓碎。
——不,可能,意識,太濃厚了。只、只不過是,區區,病死的,靈魂……這就是,貴族的,血統嗎?不……不,可能……!!能和我,分庭抗禮,絕對,不可能!!
不論打倒多少,支配者的幻影都沒有減少的跡象。
我竭盡全力,抵抗想要吞噬我的靈魂。
我要,活著。我要活著,得到自由。
——容器,深淵,太過深邃了!怎麼樣才會有這樣的……恩德,這是命令。停止抵抗!
支配者的聲音響徹在腦海之中,折磨我的精神。
恩德。那是……誰?
我胡亂地抓緊胸口。心臟強烈地跳動。這不是錯覺。我的心臟,確實在跳動。它活動著。有著脈搏。我不再是屍體。我正逐漸變成更加邪惡的生物……不可饒恕的怪物,甚至超越死亡的存在。
啊,這就是死靈魔術師的目的,詛咒的前方嗎!
在這無法進行理論思考的痛苦之中,我突然領悟到了死靈魔術師的夙願。
他們所創造的詛咒的前方。他們的目的,死者之王。那就是——「不死」。
不是變成屍體也能繼續生存。而是活著繼續生存,完全的「不死」和「不滅」。
死亡對他們來說,只是經歷。他們是創造出無數不死者的不死者專家。只是把自己變成不死族應該更為簡單。
但是,支配者並沒有採取這個方法。
森麗說過。所謂一級死靈魔術師,是把自己變成「特別的」不死族的存在。
不知不覺,支配者的幻影消失了。但是,眼前有一個巨大的黑暗團塊。
是幻影。巨大的黑霧中心,浮現出霍羅斯·卡門的臉。
想要吞噬我,讓我沉入黑暗深處。
聲音響徹在腦海之中。從中能感覺到憤怒與自信。
——結束了!這具肉體,就由我收下了!是我處於優勢!你將會……作為「死者之王」的容器永遠活下去!
「啊,哈,哈,啊啊,啊啊…………」
強大。雖然不知道他活了多少年,但是支配者的靈魂即使只剩下碎片也十分強大。
其中有著強大的執念和積累的力量。
這個敗給森麗的發展對支配者來說應該是意料之外。這個儀式是應該是不得已的處置,要是原本的儀式完成……我究竟會變得怎麼樣呢。
支配者高高漂浮在空中。遮蔽月亮,遮蔽天空,遮蔽世界,然後向我俯衝。
我的手做出了動作。這到底是作為怪物的本能,還是不想死的心讓身體行動呢。指尖沒有朝向支配者,而是伸進自己的口中——猛烈地撕裂嘴唇。
事到如今疼痛根本不足掛齒。浮在黑暗之中的支配者不禁啞然。我用破裂的嘴唇大大地露出笑容。痛苦暫時從意識之中消失。
要成為「死者之王」的……是我。抱歉,你就成為我的食糧吧。
你將成為——我吃下的第一個人類。
我帶著裂開的嘴,主動跳入黑暗。我用張開到極限的嘴咬住他的喉嚨。
沒有味道。那只是我所看到的幻影,沒有實體。
但是,驚人的尖叫響徹在我腦海之中。
——啊——————啊————
原來如此。你真正的尖叫……是這樣的啊。
在這奇妙的感慨中,聲音消失了。夜晚的森林中只剩下寂靜。
我四肢脫力,身體倒在地上。如此折磨全身的疼痛清爽地消失了。
腦中,已不再傳來聲音。
夜空之中,一輪圓月在閃耀。黎明將近了吧。
我在撫摸身體的寒風之中,躺在地上仰望天空,確認現狀。
腦中沒有其他意識。想要支配我的支配者的靈魂,它重要的部分,作為異物反過來被我吞噬了。心情爽朗。
應該融合的知識和記憶——想不起來。說不定,是我的本能判斷那些有危險,於是埋藏起來。支配者的經驗和持有的記憶比我的更為長遠,更為濃厚。想起那些會覆蓋我的意識也毫不出奇。還是不要強行想起為好。
我稍微平靜了下來,於是用手接觸地面,打算站起來——卻失敗了。
我一瞬間不知這是為何,但我再次抱住附近的樹木,竭盡全力站了起來。
四肢……使不上力。意識一瞬間飛遠。久違的疲勞蔓延到了全身。
看來……似乎還沒擺脫窘境。
我感覺到肉體、自身,產生了變質。恐怕是發生了位階變異。
是因為吸收了支配者墮入黑暗的靈魂達成了條件,還是因為被支配者刻入的機關呢。我現在——不是「屍鬼」。但是,也不是預定下次變異的「暗之徘徊者」。那生物的肉體應該會變成黑色,但是我的膚色還保持原樣。
瑣事之後再考慮吧。本應還有富餘的能量完全枯竭了。
現在的狀況和當初變異成「屍鬼」,第一次體會到飢餓時很像。
我拭去額頭上留下的血液,進行深呼吸。
力量不足。以這個狀態,到底能不能戰勝這座森林的魔獸?不對,說到底能活到發現魔獸嗎?
不,只能去做。我已經吞噬了支配者,吞噬了主人。
我想盡了所有辦法,犧牲了各種事物才活到現在。
當下要做的事情,除了食事之外,還必須在天亮之前尋找可以避開太陽的地方。
我從「屍鬼」變異而來後,弱點應該也增加了。不管變異成了什麼,陽光對我來說都是致命的。我沒有餘力去在意疼痛,但是由於抵抗支配者花費了數個小時,日出之前已經沒有多少時間。雖然我有支配者準備的「常夜外套」,但還是不要過於相信為好。如果這種東西就能消除陽光的影響,那麼不死族將成為更大的威脅。
這身體真不方便。但是,正因如此才有活著的實感。感覺並不差。
我一步一步地移動著太過不可靠的身體,感受著地面的堅硬,小心翼翼地前行。
這時,我想起了丟在那裡的柴刀。
那個——還是回收比較好。即使在這種無力的狀態下,只要有那個就能輕鬆狩獵獵物。
我暫時停下腳步,打算回頭。那時,銀色的光芒從我眼前數厘米的地方穿過。
「……啊……?」
風呼呼作響。之後,我的左腳爆發出撕碎手腳一樣的劇痛,然後我倒了下來。
我拼命忍住痛苦,看向自己的腳。左腳的膝蓋被刺進了剛才還沒有的箭。
銀色的箭矢。完全貫穿肌肉和骨骼,冒著白煙。
雖然想拔出箭,但我的手因為疼痛和疲勞顫抖,無法動彈。
我的耳朵混亂至
極,聽到了曾經聽過的粗厚聲音。
「啊啊,太好了。還留在這裡嗎……怪物。可惡,花了我不少時間啊!」
「唉,冷靜點。你就是欺騙我們公主大人的傢伙沒錯吧?」
「那傷害……你那眼睛,低位吸血鬼嗎。可我聽說是屍鬼……看來森麗要成為一級還是缺乏經驗。」
「為……何……!」
我艱難地擠出聲音發問。
數米之前。過去曾在鎮上懷疑我是不死族的藍發男人,以仿佛看到垃圾的眼神看著不像樣地倒在地上的我。
「為何?你剛才,問了為何嗎?終末騎士會來的理由,只有一個對吧。當然是降妖除魔啊。」
糟糕糟糕糟糕糟糕。
使不上力。神聖力量現在也侵蝕著我被銀箭射穿的左腳傷口,即使能站起來,也不可能快速行動。
黑暗中,身纏龐大神聖之力的終末騎士正不緊不慢地靠近。
人數是四人。是三級騎士。支配者說,不成為吸血鬼就無法與之對抗。那麼就能明白,以他們加上森麗五個人為對手還堅持了數小時的支配者,究竟是怎樣的怪物。
總算開始跳動的心臟像警鐘一樣鳴響。聲音傾瀉而來。
「哎呀哎呀……真是驚人。不過那個頑固的森麗,無論如何也想帶回遺體而一個人返回的森麗,什麼都沒帶回來也很驚人。」
「森麗雖然力量強大,但還是太天真了。雖然一看是個冷靜透徹的人,但其實十分率直而且——不善於隱瞞。所以偶爾,會有這種『失誤』。我們就是為此而存在。」
我發出微弱的慘叫,想要爬動保持距離。必須要爭取時間。要裝作弱者。
勝算——全無。對方太過強大。由於這過於絕望的狀況,頭腦恢復了冷靜。
但是,怎麼能在這裡放棄。要去思考。要去尋找逃跑的方法。
可惜。如果,如果能補充力量,逃跑應該還是可以做到的。
我睜開眼睛,顫動著身體確認敵人的身姿。
在近處看到的三級騎士們簡直就是死神本身。
森麗不在。比森麗弱,但是沒有森麗那樣的破綻,貨真價實的三級騎士有四名。
足以虐殺我的戰力。這正是絕對的,徹底的戰力差距。即使處於萬全的狀態,也不知道能否戰勝一人,已經無力回天。面對四個人也難以奇襲。
再次射出的銀箭貫穿了我的右腳。
雖然能看見軌跡,但是在這甚至無法正常活動身體的狀況下無法迴避。
不,只是一隻腳沒事的話,是無法脫離這個困境的。
沒事。不需要,腳。現在要讓他們疏忽大意。
像被火焰炙烤的痛苦讓我發出慘叫。令人同情的慘叫。但是,向我射擊的金髮女騎士的瞳孔,仍然與森麗不同映照出令人恐懼的寒冷,毫不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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