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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 活死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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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剛數到兩萬的時候,支配者回到了房間。

身披漆黑長袍的支配者在確認我與離開房間時沒什麼變化後,遞給我什麼東西。

「拿好。」

他遞給我的是把刃長一米的大柴刀。暗色的寬刃表面沾有血跡,但卻閃爍著不可思議的奇妙光輝。

我老實接住。柴刀有著我用全身力氣也難以握住的兇惡重量,讓我不由得打了個踉蹌。

支配者看著我用兩手重新握著柴刀,哼了一聲說道。

「做個測試。跟過來。」

看來沒發現不對勁。

我跟著支配者走出宅邸。眼前宏偉的光景讓我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我生前的人生大多是在病床上度過的。這都是讓我頭痛、腹痛,給我帶來全身上下永無止境疼痛讓我逐漸衰弱的奇病的緣故。病症的原因不明,不存在治療方法,多麼優秀的名醫和魔法使都束手無策。不記得到沒到十歲,我就變得無法站穩,然後到死為止這數年之間,我的世界就只有從自己房間窗戶里所看到的一切。

我不懂世故。我獲得的知識大部分是來自書本,實際上像這樣走出房外已經是時隔五年以上了。但是,我就算是再怎麼不懂人情世故,也知道支配者的宅邸不在普通的場所。

支配者的宅邸周圍是——漆黑繁茂的瘮人森林。

時間好像是夜晚,天空十分昏暗,一輪銀白的月亮靜靜地散發出耀眼的光芒。

宅邸周圍圍著一大圈金屬柵欄,柵欄上方排列著讓人難以攀登的長樁一樣的東西。唯一的一扇門十分堅固,緊實地關著。

這景象讓我僵在原地,而支配者在我前方站住,微微舉起了手。

或許這是個信號,有靜靜的腳步聲靠近。我沒有回頭,僅用側目去確認。出現的事物讓我快忍不住叫出聲來,但總算是忍住了。

那是三頭有著漆黑毛髮的狼。體型大概是我的一半,努力就能乘上去。

狼從左右分別靠近支配者,發出嚎叫,停下腳步。

憑直覺就知道。這些狼是——屍體。不過,從支配者的立場來考慮,一開始就要往這方面來想。狼的動作機敏伶俐,牙齒和爪子看起來都十分銳利,但仔細觀察可以發現它們的眼睛一片渾濁。

畢竟是死靈魔術師,驅使人類以外的屍體也沒什麼奇怪的。

果然……沒法逃跑。就算從地下室中出來也逃脫不了支配者的魔掌。

無謀地逃跑肯定會被抓到。我這數年別說跑步,就連正經走路都沒有過。同樣都是屍體,我和狼玩鬼抓人是不可能贏的。

支配者從懷中取出鑰匙把門打開,下達簡短的命令。

「過來,恩德。讓我看看你的力量。」

看看……我的力量?我又……沒有力量。

支配者給我的這把柴刀十分沉重。要是我不是屍體,都抬不起手。

無聲抗議是沒用的。我沒有選擇行動的權利。支配者走出了門外,我只能跟上。

由於我夜視很好,第一次進入的夜之森林顯得更加恐怖。喧鬧的風聲也好,蟲和野獸的叫聲也好,還是別的也好,都令我感到害怕。但是支配者毫不躊躇地在那算不上路的路上向前邁進。

那左右都有狼跟隨的前進姿態頗有王者風範。不對,實際上他就是王。

邪惡的不死者所臣服的死者之王。而且,跟在其後的我只是他的下屬之一。

森林中好像沒有人類活動的跡象。我蹣跚地走在難以行進的道路上,拼命跟上支配者。繁茂的枝葉和草叢擋住了視線,走丟了的話可能會遇難。

只有現在這種時候,這沒有疲勞的非人身體才值得慶幸。

但是,支配者要走向哪裡?他有什麼目的?

跟著支配者走了十多分鐘後,突然視野的角落——草叢的陰影處有什麼閃爍著光芒。跟在支配者左右的狼發出了小聲的嚎叫。支配者無聊地嘟囔了一句。

「終於……出現了嗎……」

草叢發出沙沙的聲音,從中慢慢走出黑色的身影。

從中出現的是比臣服於支配者的還大一圈的狼。恐怕是同一種族。漆黑的狼流著唾液,用閃閃發光的眼睛看向我和支配者。

我繃緊了身體。當然,這是我初次看見野生的狼。雖然這對支配者來說算不上對手,但對沒有正經活動過身體的我來說就不一樣了。

黑狼沒有馬上撲過來,而是看著這邊慢慢地繞圈調整態勢。

但是,支配者在這些野獸面前沒有採取架勢,而是眯著眼。

「……數量有點多啊……這個數量大概不行。」

聽到這句話,我才終於發現我們被包圍了。

眾多眼睛從四面八方看著我們。漆黑的毛皮與黑暗融為一體,身體邁著悄無聲息的輕盈步伐。它們是一群。我忘記了。狼是群居動物。

如果我的身體還活著,恐怕會緊張地倒下。但是我已經死了,所以臉上沒有表現出絲毫衝擊。我慢慢地確認周圍情況。

發光的眼睛有十六隻——就是說,有八匹狼。這數量比臣服於支配者的數量兩倍還要多。

但是,支配者雖然面露不快,卻沒有膽怯。

狼群慢慢縮小了包圍圈。支配者確認到這點後,只是用右手打了個響指。

魔術師霍羅斯·卡門的行動僅止於此。三匹已死之狼跳了出去。

噩夢般的感覺。守在右邊的狼向最近的狼撞去。守在左邊的一匹狼咬住狂暴野狼的喉管,直接咬斷。

這悽慘的景象讓我睜大了雙眼。數量上是對方更優。但是,支配者的狼更為強大。其中的差距即使在我這個架都沒有打過的人來看也是顯而易見的。

首先,雖然體型偏小,但是卻有著一望便知的強大身體能力。對方的行動靈敏迅捷,支配者的狼卻有如黑風。

其次,攻擊動作之中沒有一絲躊躇。直截了當地撲向眼前的狼,奮不顧身地咬上去的樣子讓人感覺好像是提前決定好的行動。

最後,所有動作都沒有遲鈍。就算被包圍,身體被爪子撕裂,腳,喉被咬住,也沒有一絲畏縮。

結果,它們在殺了狼群中的五隻,讓其他三隻逃向森林深處後,才停下了動作。它們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又再次聚集在支配者周圍。但是,從這景象中我感覺不到一絲忠誠。

我只是呆住。為其強大,也為其恐怖。

死靈魔術師。這在這個世界上存在的眾多魔術師中,被認為最邪惡的一種。

我雖然不太清楚,但是操縱,褻瀆死者的靈魂或殘骸的死靈魔術在世界範圍內都是禁忌,其使用者在神話,故事,歌劇中常常作為瘋狂的敵人登場。

我過去只是在知識層面了解,但現在親眼見證其力量後,清楚地理解了那力量被嫌惡的理由。

太過於——褻瀆。

我對狼群沒什麼感情,但是看到這個景象誰都可以斷定那是「邪惡」的。

而且,我也是被那存在復活——該說我也成為了邪惡的存在吧。

我能不能勝過他呢……勝過這個褻瀆死者,正面反抗世界的男人。

不,必須要勝過他。如果勝不了他,不久後我也和難逃這些可悲狼群一樣的下場。

支配者檢查了下屬們打倒的狼的屍體後,嘀咕道。

「哼呣……雖然夜狼還不夠——就棄之不管吧。走了。」

好不容易說了一句話,原來目的不是夜狼嗎……

不過好好想想,如果目的是夜狼的話就沒有帶著我的理由了。雖然給了我柴刀,但是沒有給我任何命令。支配者既沒有命令我守在他前面,也沒有命令我割開草叢。就只是讓我跟著。

我們又開始在森林中行走。森林之中是真的沒有人類活動的跡象。說到底也沒人會進入夜間的森林,畢竟有那麼大的狼出沒。這大概不是城鎮周邊。

野獸頻繁地出現。而且都是明顯對人抱有敵意,會襲擊過來的野獸。或許這些就是被稱作魔物的存在。先是被支配者稱作夜狼的狼,然後是比我大上兩圈,拿著棍狀物的猿猴。還有纏繞著藍色火焰的狐狸,巨大的苔色野豬。恐怕如果是我獨自一人遭遇這些各種各樣的魔物,毫無疑問會束手無策地被殺掉,但是支配者的狼群簡單地就趕跑了它們。

而我只是呆呆地看著。不妙。這片森林比想像的還要危險。這樣的話就算我逃脫支配者及其操縱狼群的眼睛越過欄杆,也無法逃脫。

但是,跟著支配者走的時候我明白了幾件事情。這具肉體不僅沒有疲勞,而且和一切疼痛無緣。感覺不到體力的極限,也不需要呼吸。以及,所有的感官都比曾為人類時更加敏銳。靜下心來也不難察覺野獸的氣息。

森林雖然很深,但是和人類居住

的地方應該離得不太遠。不管支配者是多麼優秀的魔術師,都不可能用魔術建造一棟宅邸。還有食物之類的必需品,正常來想不會沒人出入。我一邊整理思緒一邊努力跟上不被落下。

這時,支配者再次止步。

突然,有一具巨大的身影隨著枝葉摩擦的聲音跳了出來。

出現的是一頭熊。

似乎還是幼體,身高只有我的一半,但是發達的四肢和長長的爪子十分兇惡。

至今為止出現的野獸都是群居的,但是這次好像只有一隻。這對支配者的狼來說應該是簡單的對手。

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支配者冷不防地說道。

「一隻嗎……恩德,去戰鬥。」

……啊?

一瞬間,我不知道他對我說了什麼。

戰鬥?我去?

與我所知的死靈魔術師的知識對照的話,這是事前就應該預想到的命令。不死者對死靈魔術師來說就是武器。但是,我無意識間排除了這個可能性。

我有著病弱的身體。且不必說和野獸戰鬥,就連打架的經驗都沒有。

沒有鍛鍊過身體。也不知道戰鬥方法之類。

我看著一隻手提著的柴刀。不行。對方雖然體型小,但也是熊。沒經受過訓練,毫無長處的人類不可能戰勝天生就有優良肉體的熊。

與我相反,熊的眼中飽含殺意。就算看見支配者染血的狼群,也沒有後退的跡象。

我雖然有把柴刀,但熊也有利爪。就算我有著沒有疼痛的肉體,變得破破爛爛的話也難以行動。說到底柴刀是武器嗎?不行。絕對不行。

支配者看到我身姿不穩,沒有架起柴刀,以驚訝的表情說道。

「怎麼了?這是命令。『全力戰鬥,殺了它』。」

命令的話語衝擊我的腦海。

我的腳蹬向地面。我認識到這點是在眼前的熊逼近之後。身體擅自行動。它把我的恐怖和躊躇全部拋開,那一瞬間,我就只是束手無策的一名觀眾。

我的手高高舉起柴刀,對著熊砍下去。熊舉起手臂來承受我的突然襲擊。

刀刃深入其左腳。砍斷肌肉,觸碰骨頭的感覺通過刀刃傳來。

熊大聲咆哮,無視傷口以頭撞來。

全身上下都感受到了衝擊。接著什麼東西破裂的聲音在我體內響起。這是我未曾聽過的致命之音。但是我的手沒有放開柴刀,也沒有感覺到疼痛。

我的頭部開始行動。來不及發出慘叫,我就挺出身去緊緊咬住熊的耳朵。

野獸強烈的臭味貫穿了我的思想,從牙齒傳來的堅硬的肉與毛的感覺讓我非常噁心。

牙齒碎裂,下巴發出不妙的聲音。熊大幅擺頭把我甩開。被我咬住的耳朵的一部分從我口中落下。

噁心和臭味立馬從我腦海中消失。

那一瞬間——我確實是誰都會避而不見的「怪物」。

左手立即做出行動,向後退了一步的熊的右眼刺去。來不及感覺指尖貫穿了什麼柔軟的物體,它就用左前足來擊打我伸出的手臂。

骨骼發出了折斷的聲音。我的左臂折斷,骨頭露了出來。用全力伸出去的指尖也折斷了。但還是感覺不到疼痛,貫穿了眼球的手指遵照支配者的命令向前突進。

熊的力量是強大的。比我這種人要強大得多。本來對貧弱的我來說,就算對手倒立也無法取勝。

但是,支配者命令的強大更甚。

滿不在意地對人類展開襲擊的魔獸也有痛覺。但是我沒有。右手把砍進去一半的柴刀強行拔出來。血液飛濺,熊發出似乎是慘叫的大聲咆哮。

也許是脊椎也折斷了,視野在搖晃。但是,我的手臂對此毫不在意,高高舉起柴刀,就如支配者命令的那樣全力以那粗壯的頭為目標猛砍下去。

終於,熊發出痛苦的慘叫倒下了。我只是對著它繼續用盡全力揮下柴刀。

不知輕重揮下的刀刃劈開了熊厚實的毛皮,切斷了肌肉。雖然鮮血四濺,但我的手並沒有停下來。

我的身體在擅自行動。我可以在退一步的地方理解自己的狀況。

四濺的血液沾到了臉上,進入眼中。但是沒有疼痛。不過,說到底——要是我有痛覺的話,我早就該感受到全身上下產生的劇痛了。

我的手臂很纖細。我沒有正常拿過物體,也沒有揮過劍。就憑我這纖細的手臂,能把野獸厚實的毛皮和肌肉砍裂嗎?憑我這沒有正常吃過飯的下巴,能把魔獸的肌肉,雖說是一部分咬碎嗎?

正常來想是不可能的。我和熊進行戰鬥的話不用想十成都是我輸。就算僥倖砍到了一刀,也絕對殺死不了熊。

但是,展現在我眼前的是完全相反的景象。雖然熊還在一抖一抖地痙攣,但是我用拿到的柴刀對它的肌肉造成了很深的傷痕,甚至砍到了骨頭。這明顯是致命傷。

我到底是怎樣把這頑強的野獸打到的呢。我從每次揮下柴刀時手臂傳來的不妙的衝擊中發現了原因。

「夠了。已經死了。停下。」

我收到支配者的命令,做出壞掉了一樣動作的讓手臂停了下來。氣息沒有紊亂。也沒有疲勞和痛苦。不死者不會有那些狀況。

我看向我的右臂。我的右臂充滿淤血,就像馬上就會腐敗凋零一樣。

就我所見,我的右臂沒有受過攻擊。恐怕那是向熊全力揮擊時的「反作用」所造成的。我要是有痛覺的話,就不能繼續攻擊。至少不能用力。這就是這種傷。

不,不僅於此。如果我還活著,接近時腹部受到的頭槌,左臂受到的猛烈橫掃,恐怕都可以一擊打倒我。

左臂折斷的骨頭突了出來,攪動熊大腦深處的手指歪曲向不正常的方向。

我可以無視負傷、疼痛和疲勞全力進行攻擊。恐怕這就是不死者的強大所在。

但是這不意味著肉體不會受到傷害。支配者的狼群也殘留著路上所受的傷痕。

我這曾被那樣的痛苦所折磨的肉體,如今卻變得感覺不到任何痛苦。這事實給我帶來的衝擊,比我認識到自己轉生成不死者時還要強烈。

而且……這傷能治好嗎。我現在的肉體毫無疑問沒有活著。不死者的特性是怎麼樣的呢……

支配者仔細確認熊的屍體,然後上下觀察我的身體,皺起眉頭。

「就這種程度嗎……不過,病死的屍體也能有這樣的表現。做的不錯嗎。就算現在使用不了,也只要在將來讓他變得能用就行。要認定才能還為時尚早嗎……」

強行讓人戰鬥還這麼說,真是過分。

支配者嘆了口氣,然後用手裡拿著的法杖觸碰我滿是淤血的肉體。

接著吟唱了幾句咒文。這咒文和在病床上無數次接受的白魔術師的回覆魔法不同。

「給予從地獄而來的時停者,活死者以負之力。【後退轉換Reverse Force】。」

法杖前端發出紫色的光,噁心的快感遊走在傷口上。

右臂的淤血一瞬消退,折斷的左臂咔嚓地回到了原來的位置。體內的骨頭扭動,回到應有的形態。下顎被修復,碎裂的牙齒回歸原狀。

我曾聽說回復魔法是相當難的魔法,想用魔法讓骨折康復需要相當大的金額。雖然不知道不死者用的回覆魔法是不是一樣難,但是支配者是卓越的魔法師這點顯而易見。使用魔法本應伴隨著嚴重的疲勞,但支配者卻一絲不亂。雖然從住在森林深處這事中可見一斑,但是他果然不是一般人。

支配者在確認我的傷口沒問題地治好之後,以無聊的表情說道。

「去找下一個。恩德,跟過來。」

結果,我那天被迫和總計五隻恐怖的魔獸進行了戰鬥。

戰鬥過後,我被粗暴地用水洗去污垢,然後又被帶到地下室。

看來我一般都會被留在地下室里。

恐怕我就是劍士的劍一樣的東西。這還不算太糟。

支配者離開後,在這寂靜的地下室中,我有著用不完的時間來思考。

我清楚地了解了自己的狀態。身體能動。既沒有疲勞也沒有痛覺。夜視也很好。也很耐寒。

我的身體全方面地比生前的要優秀,但是有一點需要注意,沒有痛覺所以注意不到肉體的損傷狀況。

我還了解到支配者是強力的魔術師,除了我之外還有著許多強力的手下。

不僅有夜狼,回來時我還看見走動的人骨。

這就是經常在故事中看到的死靈魔術師所操縱的「骨人」。雖然我看到的只有這些,但是故事中死靈魔術師操縱著大量的不死者,正常來想還有很多被操縱的屍體。當然,支配者本身的戰鬥力也必須考慮進去。

但是,我還不知道關鍵點

——支配者的目的。

為什麼要復活只有病弱肉體的我呢。如果是作為護衛,應該還有很多更好的選擇。

然後有一件事我最為在意——支配者的設想和我現在狀況的「差異」。

在支配者的氣息消失不久後,我再次開始行動。我不發出聲音,走到門前,小心地握住門把。我被門發出的吱呀的聲音嚇了一跳,但是沒發現支配者有回來的跡象。

我靜靜地用力。一開始怎麼樣都開不了的門靜靜地,簡單地敞開了。

我睜大眼睛,用右手抓住入口邊緣。然後,用右腳慢慢向外邁了一步。

我的腳底接觸了房間外的地板。

——果然如我所想。

能出去。明明一開始被命令待機時怎麼樣都出不去,但現在就能出去。

和一開始有什麼不同?

支配者這次把我留在房間時,沒有下達「命令」。這次缺少像一開始一樣別走出房間的命令。所以,我現在沒有被命令束縛,可以自由走出房間。

我感到本應停止跳動的心臟砰砰直跳。

這就是——差異。支配者的設想和我現在狀況的差異。

支配者完全沒有設想過我會逃走。應該不會是忘記下達命令。操縱死者的魔術師不可能會犯下這種錯誤。

恐怕,一開始的命令是反常的。

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大概只是無心之言。

那麼,為什麼沒有設想過我會逃走?

如果我的心臟沒有停止的話,現在就會由於緊張而像鬧鈴一樣砰砰直跳吧。

感謝過去的自己。

真是幸運。一開始甦醒時沒有對支配者出聲,真是太幸運了。

回想起來,至今為止支配者的話語聽起來全都像自言自語。就連對我下達命令之時——也不像有詢問我的想法。

我縮回腳,靜靜地關上門,回到剛才站的地方。這種情況下在宅邸中來回走動太不謹慎了。至少要先知道支配者的行動方式。

如果我的猜想是正確的——支配者還不知道我有自我意識。

雖然這還只是個猜測,但不管是從確認話語通不通,還是從我一言不發卻什麼都沒說,都可以大概看出來。

畢竟,如果他知道我留有自我意識的話——就應該有一開始必須下達的命令才對。

這件事不能被他發覺。

我垂下手,保持雕像一樣的姿勢。不管要做什麼,都應該有機會。

不管要不要和支配者敵對,手牌都是越多越好。

§ § §

然後,我開始了嶄新的生活。

我的職責是輔佐支配者霍羅斯。主要的工作是外出時的護衛以及狩獵。

支配者讓我狩獵魔獸,然後用那魔獸的屍體創造出新的不死者。

我已經習慣了。一開始我的戰鬥十分笨拙,但反反覆覆過後我已經能夠高效地打倒魔獸。

已經沒有必要去使用,用嘴咬這種野蠻的方法。我的肉體沒有痛苦,沒有疲勞,還有支配者完美的支援。不管多麼外行,有這麼多條件的話也很難輸掉。

而且我在那些戰鬥之中了解到,支配者不僅能使役不死者,使用回復魔法,攻擊魔法的手腕也相當高明。

我看見他平靜地葬送了我不小心放過去的魔獸。只用一瞬,悄無聲息。而且對於我讓魔獸通過去這一事實,支配者沒有表現出任何感情。

那時,我重新體會到魔法的恐怖之處。支配者甚至不把這片森林裡的魔獸視作敵人。

他明顯比我要強。冷靜來想,他不可能會在棲息有自己應付不來的魔獸的森林中建造宅邸,我卻無意識中認為這個年邁的魔術師不擅長戰鬥。

但我沒有想到會這樣……利用魔獸葬送支配者大概是不可能的。

說到底我都不知道,在現在這種情況下打倒支配者後我會怎麼樣。在故事中,失去主人的不死者不會消失而是永遠留在現世,但是不知道現實是否如此。

一周之後,我能夠基本無傷地打倒一隻「夜狼」。

我認為我揮動柴刀的技術也漸漸變得熟練。訣竅就是用全身去猛力揮動,給予對手致命傷。也許是知道了自己沒那麼容易死,身體的使用逐漸變得大膽起來。大概,我現在甚至可以翻跟頭。不過沒收到命令做不了。

支配者看著站在頭蓋被劈開,腦漿四濺的夜狼前方的我,露出驚訝的表情嘀咕。

「哼呣……一開始有點擔心……但是看來這次的屍體做的不錯啊……」

「……」

我沒有回答他的話語。但確實,有點異樣。

我用全力揮動柴刀的手臂並沒有像一開始戰鬥時那樣產生淤血。雖然初戰由於恐怖,混亂以及命令用了沒必要的力氣承受了巨大的反作用也是一方面,但是就算考慮到這些——僅僅一周就能無傷打倒夜狼嗎?

我的肉體是貧弱的。由於死前數年間一直躺在床上,不用說肌肉,骨頭也好內臟也好,都應該是衰弱的。就算由於支配者的力量而能使用超越界限的力量,如果基礎不好的話應該也是有界限的。我不覺得自己有戰士的天賦。

我現在的肉體已經死亡。已死的肉體應該不會有成長。我雖然應該還在成長期,但是也沒有吃飯,衰弱的肌肉不可能會回歸原樣。

不過——我確實變強了。不是經驗方面,而是肉體方面。如果不是如此,僅僅一周的實戰就能像熟練的戰士一樣殺死魔獸未免太過異常。

支配者看著沉默的我,不久後嘟囔了一句。

「……快要變異成『屍鬼Ghoul』了嗎?好快……快過了頭,但不是什麼壞事……」

「屍鬼」……有聽說過。好像是喜歡吃人類屍體的不死者。

但我只知道這點。我的情報來源只有支配者的自言自語。

差不多……該開始行動了嗎。

我視線朝下看著支配者滿是皺紋的額頭,做下覺悟。

雖然伴隨著危險,但是我不認為什麼都不做情況就會好轉。何況,如果真的快要進行那個「變異」的話,在發生之前有必要知道詳細情況。

就在宅邸中進行探索。

支配者不僅是魔術師,還是研究者。支配者把我復活的房間——研究室里除了無數古怪的器具,還有著大量的書本。擅自進入其中太過於危險,除了那裡也應該在哪裡有東西能說明我現在的狀況。

我已經習慣了數數。奢侈一點的話,我想要一台鐘表。

雖然不知道詳細的時間,但是我已經大致了解了支配者霍羅斯一天的作息。

不對,正確來說是已經知道了支配者霍羅斯來這房間的時間。

支配者霍羅斯來到屍體安置所一定是夜深以後。現在也不例外。

如果我的計數是正確的,他一定會一天一次,夜深之後來到屍體安置所,帶我去森林進行狩獵。之後,雖然狩獵花費的時間不盡相同,但是一定會在夜明前回到宅邸,把我放在屍體安置所。一開始會小心地把我帶到屍體安置所,但是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嫌特意把我帶過去麻煩,就只下達讓我回去的命令。

他在狩獵時間之外沒有來過這裡。

我對不死者知之甚少,但是在那貧乏的知識中,有一點是它們害怕陽光。恐怕支配者只在夜間進行狩獵就是這個原因。

我不知道支配者在白天都幹些什麼。雖然他是卓越的魔術師,但是他也是個人類。他和我不一樣,需要睡眠。恐怕他在沒驅使我的時候進行著我不需要的吃飯和排泄。

就我的觀察,這個寬敞宅邸的生者包括支配者好像只有兩人。雖然兩人都要警戒,但需要特別警戒的是支配者。要是被他發現我就滿盤皆輸了。

但是他並沒有警戒我,所以我只要慎重地行動應該可以瞞天過海。

我不發出聲音,靜靜地走出屍體安置所,凝視台階上方。

宅邸中除了房間裡,幾乎沒有照明之類的東西。少數幾扇窗都被木板擋住,外部的光線基本照射不進來,但是視野上不成問題。

宅邸內有各種死角,所以慎重地前進的話應該不用擔心被發現。

我把這話說給自己聽,握緊拳頭,集中精神。

我變成這副身體後,知道了生前的肉體有著怎樣的雜音。心臟的跳動。呼吸的聲音。沒有這些的身體給我的感覺十分不可思議,但是遠比生前要來的敏銳。

用心去聽,甚至能聽到對手的呼吸聲。

然後,我由於昔日的習慣進行深呼吸,做好覺悟,邁出了踏向真正自由的一步。

我慎重地探索被暗影籠罩的宅邸。

目標是書房或者圖書室,總之是有寫著我現在狀況資料的地方。

幸好我識字。我臥床不起後唯一的樂趣就是讀書了。

雖然讀的是我所在國的通用語拉提斯語,但是拉提斯語使用很廣泛,支配者使用的語言也是這個,應該沒什麼問題。

總之,我想要情報,只要是情報都行。

我暫且先從離支配者一直在的像是研究室的房間比較遠的地方開始確認。

這棟宅邸和我生前記憶中住的宅邸不同,極力省下無用的裝飾。既沒有鋪設絨毯,也沒有插花。就只是保持原樣,給人一種沒生氣的感覺。

由於沒有吸收聲音的物體,不注意的話似乎會產生腳步聲。

但是,稍微有一點腳步聲應該也沒問題。因為會……混進其他腳步聲之中。

閉上眼睛就能聽見生硬但富有規則的回聲。而且不止一個。

雖然這個宅邸住著的生者除了支配者只有一人,一位傭人,但是生者以外就不止了。

這個宅邸有著無數的警衛。而且是死者的警衛。

這裡可以說是支配者霍羅斯的城堡。死者之王所住的昏暗之城。

死者警衛的腳步聲富有規則性,而且它們不會掩藏腳步聲,從遠處也能清晰地分辨,也能知道是來自前方還是來自後方。不能逃跑。我靠近走廊一端,蹲著縮起身體。

我毫不焦急。只是做好不論何時都能跑出去的覺悟,等待那個時機。

如我所料,黑暗之中突然出現的是被黑暗染成淡墨色的人骨。和普通的人骨不同,那人骨在要害處穿有輕甲,還佩著劍。而且,明明沒有大腦和心臟卻還在活動。

甲冑和骨頭相互摩擦,發出些許喀噠喀噠的聲音。人骨有兩具,要把走廊堵住似的並排走著。沒有血肉沒有心臟卻在活動的身姿極其不自然而且散發出不詳的氣息,要是我還活著,突然遇到的話說不定會由于震驚而心臟停止。

那就是故事中被稱為「骨人Skeleton」的不死族。由於裝備著劍盾和鎧甲,更應該叫骸骨騎士Skeleton Knight嗎。

在這一周有餘,我在被支配者帶去狩獵的途中遇到過很多次骸骨騎士。雖然有一次被命令交手,但是骸骨騎士和只有骨頭的外貌相反十分敏捷,還有著熟練的劍術,即使力量和重量是我比較強,它們也是我現在無論如何都打不過的對手。

即使沒有疼痛,肉體受到損傷動作仍然會不可避免地遲鈍。由於個體差距,只有一具的話還有點希望,但是有兩具就會以我變得破破爛爛收場。就算發生奇蹟我打倒了兩具,也不是說就成功了。

走廊中經常有眾多的骸骨騎士徘徊著,想要瞞過它們的眼睛潛行過去幾乎是不可能的。它們和我一樣沒有疲勞也不用睡眠。邪惡魔術師的宅邸有著防範外敵的完備警備。

但是,如果我的想像是正確的話就不用擔心。

不論如何,這是早晚要確認的命運。

骸骨騎士停下腳步,迅速地扭動頭部看向我。

我把身體縮起來一動不動。這一秒感覺像有十秒甚至一百秒。

骸骨騎士用什麼都沒有的眼窩盯過來,但是好像馬上失去興趣,又把頭轉過去——然後再次開始行動。

由於習慣,我安心地吐了口氣,放鬆僵硬的身體。

我想它們大概不會襲擊過來。

骸骨騎士並不是沒有看見我。

這事其實更加簡單,它們——被下令不能襲擊我這不死者同伴。

這是我和骸骨騎士第一次見面時,支配者對著突然拔刀襲擊過來的骸骨騎士所下的命令。從那以來,它們就愚直地遵守著這個命令。

雖然不知道骸骨騎士有沒有像我一樣的智力,但是從那舉動中看不出來它們有著意識。從它們不管我跟在支配者後面而做出襲擊這件事來想,它們大概只是忠實遵守支配者命令的人偶。

雖然有點諷刺,我是他的不死者這點,是我在這宅邸之中持有的一個優勢。

因此,我不會被支配者的部下襲擊。我必須注意的只有的確擁有智力的人——支配者本人和另一位生者,而被發現有致命危險的就只有支配者本人。

如果,支配者知道我擅自在房裡來回走動的話,就會發現自己的命令不足。那樣的話,支配者毫無疑問會殺了我,至少也會追加不許擅自行動的命令。就算為了今後,這件事也絕對要避免。

闖過了一個難關。我慢慢站起來,再次確認附近有沒有支配者的氣息。

然後,馬上把手伸向最近的門。

我慎重地打開一扇扇門,確認其中的情況。

幸好,這棟宅邸基本上都不會鎖門。我知道支配者每天出去狩獵的時候會對研究室上鎖,但也僅有此處,其他地方估計都沒那麼用心。

說起來,地下室的大門也沒有上鎖。

這恐怕是因為支配者毫無疑問是這棟宅邸的絕對支配者。

這宅邸中沒有反抗霍羅斯·卡門的人。住著的人不論生死,全都是支配者的僕人。觸犯禁忌的死靈魔術師有著眾多敵人,但是有骸骨騎士來抵禦外敵。

雖然不知道正確的數量,但是在屋內巡邏的骸骨騎士應該有幾十具。我都覺得兩具一組進行巡邏的骸骨騎士警衛有點過剩。

我沒有開鎖之類的技術。如果門上了鎖,就必須要考慮怎麼開鎖了。

房間大多沒用長久使用的跡象。雖然家具齊全但是沒有生活感,試著拉開架子的抽屜,裡面也是空的。好像也沒有打掃過,邊上附著能用指頭畫畫的塵埃。看來,那個傭人沒有對房間進行打掃過。不過,只有一人來維護這寬敞的宅邸應該是很難的。說不定只對使用的房間進行打掃。

不死者不使用房間。這個宅邸對僅僅兩人來說未免過於寬敞了。從外簡單一看也知道這棟宅邸有相當的規模。

我按捺住什麼都沒找到的焦躁感,繼續探索。

已經離支配者的研究室很遠了。

……難道說,如果有書庫或書房之類的地方,會在支配者研究室附近的可能性比較高嗎?

我突然想到這裡,停下腳步。

仔細想想,如果我是支配者,應該是在自己房間附近做一個書庫比較方便。

但是,靠近研究室的話可能會暴露。支配者的研究室里沒有床。不管他是如何邪惡的魔術師,睡覺的時候應該都不會在地板上睡,而會去房間。

我猶豫要不要返回,但是如果偶遇在那瞬間就完了。失誤意味著死亡或者失去自由。

要冒風險的行為……就留到最後。

這時,走廊對面發出微弱的光芒。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在走廊中迴蕩。

這棟宅邸內使用光芒的人是有限的。

是露。這棟宅邸之中的,另一位生者。

露是支配者的女傭,奴隸,脖子上戴著作為奴隸證明的黑色魔法項圈。她負責照顧支配者的起居,幫忙進行實驗,但總是被怒罵,有時還會被施加暴力。

我沒有慌張,悄悄打開附近房間的門,迅速躲入其中。

像是彷徨一樣的腳步聲走近,變響,然後遠去。她不是我的同伴,但也不是支配者忠實的僕人。奴隸項圈會因為奴隸違反命令而給予痛苦,但是不會改變自由意志。而且,就算我在走廊里走動被露看見,她會向支配者報告的可能性也很低。她那麼做也沒有好處,而且說到底她也無法判斷我是不是遵從支配者的命令而行動。

她不是我會那麼害怕的存在。她也不是魔術師。幾乎是無害的。

現在應該是白天。難道是去打掃嗎。我把這個要點記在腦內筆記中。等她遠去後,再次開始行動。

接著走了數分鐘後,我在走廊一端簡單地發現了陳列書架的房間。

這房間有扇氣派的大門,大小比以往見到的房間要大上兩圈。其中陳列著巨大的書架,充滿了陳舊書本的臭味。房間中十分安靜,沒有一個人。書架被厚實的書本塞得滿滿的,而且這樣空間都不夠,書堆積起來的小山到處都是。

我用手指去劃書架的邊緣,但是和至今為止看過的房間不同沒有積灰。大概是露會定期打掃,不能久留。

我從生前開始就很喜歡書。雖然臨死之前沒有讀書的從容,但是長久間書本都是我唯一的朋友。

我稍稍興奮地略過書架中書本的書脊。然後,我不禁皺起眉頭。

陳列的書大部分都和我預想不同,不是用我知道的拉提斯語寫的。

難道說是魔術書之類的,或者說是只有死靈魔術師才懂的暗號嗎。我就連那書是用什麼語言寫的都不知道。

我稍微有些情緒低落,但又馬上取回幹勁。

我本來就沒有去讀這裡所有書本的時間。倒不如說比有太多選項要來得好。

我略過書脊進

行確認。然後,我的目光停留在了一本用拉提斯語寫的書上。

這是本舊書。書名是《不詳不死者的歷史與危險》。

我花費一般功夫,把它從塞得滿滿的書架中取出,試著翻了幾頁。

我首先看到的是一行文字。

「不死者是一種詛咒。被死靈魔術師侵犯的靈魂會永遠地成為痛苦的俘虜,只有神聖的偉業帶給它們終末後它們才能得到解放。」

看到這意想不到的文章後,我不禁歪起嘴笑了起來。

我的心情就像聽到了黑色笑話。

畢竟,是這樣吧?如果不死者是詛咒,現在這個瞬間我的靈魂是痛苦的俘虜的話,那麼我生前比這還要辛苦的生活究竟是什麼?

那份疼痛,一直遍布全身的劇痛和辛苦,其中滋味只有體會過的人才知道。

那些日子裡,由於痛苦我都無法入睡。探望的人一天天減少。負責治療的白魔術師放棄的表情,以及明知死亡臨近卻什麼都做不到的無力,都在折磨我的精神。

幸福者怎麼會懂不幸者的痛苦呢。

我無法忍受自由的意志被奪取,但是並沒有對變成不死者這事感到絕望。如果我生前知道變成不死者就能從痛苦中解放的話,就會毫不猶豫地選擇變成不死者。

當然,我對支配者——霍羅斯·卡門也沒有恨意。就算死靈魔術是褻瀆的行為。

這本書沒有讀的價值。

我合上書本,強行把書塞進書本之間,去找更有價值的書。

我帶著數本書,平安無事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回來的時候沒有遇見露。

我小心地不發出聲音把大門關上,除去一本,把其他書都藏在架子最下面的抽屜里。

就我所知沒人會打開這房間的抽屜,應該不用擔心被發現。讀完了再去拿就好了。

看起來支配者使用圖書室並沒有那麼頻繁。越裡面的書架積灰越多,看不出有把書抽出來的跡象。要我說圖書室是以保管讀完了的書為目的的。

我選擇的是最裡面的書架,又是那書架最裡面放著的一本老舊不死者圖鑑。

首先要了解自己。

我對不死者的知識只限於故事和支配者的自言自語。有必要儘快改善這種情況。

沒有照明並不妨礙我輕鬆閱讀。我想起在病床上讀故事書的時光,感慨頗深地慢慢翻頁。

我需要力量。而且不僅是身體的力量,還需要知識的力量。

晚上的學習開始了。

§ § §

小型的猿猴魔獸從樹上跳下來,用不合身體的長臂向我攻擊,而我揮動用慣了的柴刀將它們全部砍殺。

芳香的血液綻放在空中,然後森林回歸寂靜。

在高高的樹上觀察我的猿猴們也許意識到自己不是我的對手,發出奇妙的叫聲以驚人的敏捷消失在森林深處。

自由活動的身體,通過柴刀感覺到的生命消逝,使我得到了強烈的滿足感。

剛復活時我曾以為這都是由於生前無法行動而帶來的反差,但是現在我知道了這滿足感並不是錯覺。活死人能通過殺死生物積蓄「死亡」。

支配者在後方威風地抱臂而站,他把視線望向猿猴的屍體,又馬上回到我身上。

「恩德,你……變強了?」

「……」

我只是無言佇立。要問為何,因為沒有接到回答的命令。

我變成死肉人已經過了數月。我完全習慣了自由活動的身體,由於每天都在森林裡狩獵魔物,也能在某種程度上預判魔物的行動。

我一開始會用力過猛而導致自己的身體被反作用破壞,但是現在能「掌握分寸」地狩獵野獸。支配者對我進行恢復的次數也減少了。我從一開始的戰鬥開始極力不讓支配者察覺到異樣,但是實際上戰鬥確實變得愉快,而且如果什麼都沒變化的話不知道支配者會因此做出什麼,調整力量很難。

自由活動使我快樂。跑步,跳躍,學習都使我快樂。

最為重要的是——活著使我快樂。

雖然我還沒有獲得完全的自由,處於不能大意的狀況,但是這數月我完全習慣了作為不死者的活動,我有餘力去快樂。

「哼呣……還是死肉人……嗎。已經聚集了相當程度的死亡了。就算變化成屍鬼也不奇怪……」

支配著來到我眼前,然後吧嗒吧嗒地用那瘦骨嶙峋的指尖察看我的手臂和身體。我面無表情地接受那觸感。

我得到教材已經過了許久。我得到了比生前更多的有關不死者的知識。

支配者的藏書大多是讀不懂的,但是從中學到基礎知識還是不難的。

我現在已經能大致理解支配者的話語。

不死者和生物不同,不會隨著時間而成長,但好像能通過聚集生物死亡時產生的負之能量強化自身的存在,進而變異。就算是已死之人也不是活在停止的時間之中。

書上把這叫做「位階變異」。

根據書籍記載,除了一部分不死者,不死者都是死靈魔術師施加詛咒的結果。

屍體被死靈魔術施加詛咒,在性質上產生變化,而進行活動——這就是我的現狀。

而且,這詛咒中含有進化的系統。

死肉人由死靈魔術師的邪惡詛咒從屍體中復生,遵從主人的命令收集負之能量得到新的自我,變成更為強大的不死者。死肉人不過是個起點。

支配者平時埋頭於研究,就連吃飯都不走出房間,卻會每晚雷打不動地帶我去狩獵,大概是為了讓我積蓄負之能量,讓我變成更強大的不死者。

看來,我好象有前任。前任同樣在支配者的幫助下積蓄死亡,從死肉人變化為屍鬼後,受到支配者的命令獨自去狩獵,結果葬身於森林中魔獸的腹中。因此,支配者都一直跟著我。

支配者的眼睛暗淡卻又閃耀。他用他那不劣於不死者的昏暗瞳孔仰視我,然後歪起頭。

「自我的萌芽是不是有點晚……唉不管了。現在不是問題。」

沒錯。沒問題。還沒有暴露。

應該還能以這個狀態糊弄一陣子。

支配者雖然是強力的魔術師,但是他無法看破我的演技。

本來死肉人好像是沒有自我意識的。不管是書上還是生前的記憶里都沒有這樣的記述。雖然不知道我為什麼還留有意識,但是這卻讓他這個不死者的專家也沒有懷疑我的行動。

和支配者一起狩獵對我來說是正好。我可以安全地提高力量。

如果支配者察覺到我懷有自我,他的命令就會改變。至少會命令我不能傷害他。

必要的是時機。

我現在能夠行動是因為支配者的詛咒。但是我已經知道。

不死者的詛咒一旦施加——就算術者死亡也不會解開。

「恩德,把那猿猴的屍體帶過來。」

一如往常的命令。我抓起仍在咕嘟咕嘟地流血的屍體手臂,跟上支配者。

強烈的血腥味和野獸的臭味。屍體散發的芳香。深深砍下的傷口中咕咕地流淌出黑色血液。

我感覺身體中有什麼熾熱的東西在蠢動。

最近肚子餓了。

食慾。時隔許久取回的這份欲望如同烈火焚身,讓我難以忍受。

我照往常一樣遵從命令回到屍體安置所,接著開始行動。

我得到這份欲望已經是一個月以前的事了。

而且那一瞬間,我明白了自己的存在產生了變化。

食慾。睡眠欲。性慾。

人類持有的三大欲望和死肉人沒關係,但是更加高位的不死者則不同。

我那時已經對不死者有一定了解,馬上就知道這欲望是「位階變異」所帶來的。

雖然外表基本沒有變化,但是由於奪去了眾多的生命,我的存在產生了變化。

從「死肉人」進化為被稱作「屍鬼」的存在。

我持有的食慾是我自身進化為高位種族的證明。

屍鬼和死肉人不同,持有一定自我,以及人類幼兒程度的智力。雖然肉體也由積攢的負之能量得到了強化,但是可以說智力才是死肉人和屍鬼最大的區別。

對本來就有自我和記憶的我來說,優點就只有肉體稍微變強,得到了一些特殊能力,與食慾這一缺點比較的話就很微妙,但是我也樂於接受這個變化。

食慾。這是人類的感情。

雖然作為死肉人十分便利,但是對我來說那欲望有著捨棄便利也要得到的價值。

臨死之時,我基本沒有正經吃過飯。也沒有飢餓感。沒有餘力去感覺飢餓。食慾是我失去的事物之一。

屍鬼的食物是肉。

正如其名是屍體。

屍體安置所在這意義上等同於我的食物倉庫。屍體散發的讓人皺鼻的腐臭對變成怪物的我來說也只是芳香。但是,在那進食是不行的。

我和第一次殺死魔獸的時候一樣,對吃屍體沒有什麼避諱。不對,人類的感情上是想避免,但是為了生存就沒有絲毫猶豫。但是不論如何,作為研究材料的屍體減少的話,就算是現在對我還不怎麼警戒的支配者也會覺得可疑。

支配者還不知道我變成了屍鬼,但是知道我將要變成屍鬼。而且,屍鬼持有智力和自我是廣為人知的。

飢餓感像焚燒大腦一樣,令我難以忍受,控制不住的話我馬上就會去啃食附近的屍體。

在食慾的本能凌駕於理性之前,必須要做什麼來滿足它。

我壓抑住與飢餓一同高漲的感情,脫掉破破爛爛的衣服扔在一旁,收起腳步聲離開屍體安置所。接著穿過巡邏的骸骨騎士,從入口走到外面。

在我開門的瞬間,濕潤的微風拂過我的臉頰。

深藍色的濃雲遮蔽了夜空。寬敞的庭院和大門展現在我視野之中。那庭院中有幾十頭猙獰的「死肉獸Fresh Wild」在警備外敵。那些多數是出生在森林之中,被我或者我的前任殺死,然後被支配者復活的可悲存在。

不死者夜狼聞出我的氣味,把頭朝向我。雖然外表和住在森林之中的夜狼一樣,但是那毫無感情的視線十分嚇人。夜狼抽動了一下鼻子,大概是理解了我是一直跟著支配者的死肉人,馬上離開了。

這行動正如書中寫的只會聽從命令的人偶。我每次見到這種情況,都會細細體會我沒有變成那個樣子的幸運,痛切地體會到今後絕對不能變成那個樣子。

我感受著夜風靠近大門。大門旁是鋼鐵的柵欄,有著數米之高。柵欄圍繞了宅邸一圈。似乎不僅有物理的妨礙,還展開了魔術的結界,但是由於我被設定為同伴,對我沒有效果。

門被巨大的鎖頭和鎖鏈鎖住了,只有支配者持有鑰匙。我無視入口向旁邊走去,然後用雙手抓住柵欄爬了上去。我生前甚至不能用雙手來支撐自己的體重,但是我現在聚集了負之能量,這就是一件簡單的事了。

到達上頭的槍頭部分後,我用手抓住槍頭以翻跟頭的要領把身體向外甩出去。

視野旋轉,然後四肢著地。我卸掉會令人麻痹的衝擊,慢慢站起身體。身體的活動沒有問題,而且「屍鬼」的身體和「死肉人」不同——可以再生微小的創傷。

一開始很緊張,不過現在外出就像散步一樣輕鬆。

然後,我毫不猶豫地進入深邃的森林,溶入窸窸窣窣的黑暗之中。

和在支配者面前走路時不同,我一個人可以全力行進。反過來說也沒有支配者的支援,但是森林中已經沒有我的敵手。

沒帶柴刀,但不需要。

我集中精神,右手手指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指尖發熱。

五指的指甲像匕首一樣隆起,變得尖銳。

這是我變成屍鬼後獲得的特殊能力之一,就叫做【尖爪】的力量。

我用左手擋住發熱伸長的指甲,在黑暗中疾馳。

野獸的臭味。風的臭味。焚燒大腦的強烈飢餓感讓我的感覺變得敏銳。

我馬上就找到了對象。從樹木之間,高高的草叢中露出的黑色身影。

身長大概兩米。原本是四足步行,用兩足站立的話恐怕就要仰視了。但是,那比自己大上兩三圈的身影對現在的我來說只不過是食物。

我低下身子,徑直跑去。自由活動身體的歡喜在因食慾而忘我的大腦中四處逡巡。

風吹動著草叢。我對嘈雜的蟲鳴置之不理。

對象大概是發現了我正在接近,打算轉向我這邊,但是它想要在樹木茂盛的森林中急轉那龐大的軀體是不可能的。

然後,我利用全身的彈性,高高地跳在空中。

頭朝下,腳朝上。世界在一圈圈旋轉。正下方不遠的黑影向我回頭。

漆黑的毛皮、血色的赤眼,以及一看便知的發達強韌富有彈性的肌肉。

熊型的魔獸。支配者稱之為夜熊。它比夜狼還要強韌,也是我第一次戰鬥的魔獸。但是,這次不是幼體。

不過,那也沒什麼區別。我以些許差距大幅伸長手臂,用指甲做出攻擊。伸長了數厘米的指甲對被毛皮覆蓋的頭蓋造成了些許傷害。強韌的毛皮以及保護大腦的結實的頭蓋骨受到了些許損傷,鮮血飛舞。魔獸大聲咆哮。我在著地同時彎下身子,滑進巨大身體的懷中。

我已經不是——只會行動的屍體了。

那一瞬間,我是比夜熊更加強大的野獸。而且是有智力的野獸——惡鬼。

由【尖爪】而伸長的指甲比一般的劍還要銳利。屍鬼就是用它切割屍體的肉然後吃掉。

野獸強烈的臭味讓我的食慾高漲。我伸平手掌全力向其心臟部位突進。屍鬼的臂力和刃爪可以輕易突破毛皮的鎧甲、肌肉的鎧甲以及骨骼。

那巨大的身軀產生痙攣,一瞬間停止了咆哮。留下來的只有寂靜到虛無的森林。

包裹手掌的肌肉中傳來觸感以及溫熱。我一邊細細體會在體內流淌的充實感,一邊把手拔出來。

血管發出撲撲的聲音破裂。我手中殘留的是還在跳動的生命之源,巨大的心臟。充滿嗅覺的強烈血腥味、屍臭味,都在促進我的食慾。

我拔出手臂後,後退了幾步。仿佛等著我走開一樣,魔獸的巨大軀體倒向地面。已經死了。雖然已經死了,但是取出來的心臟還在跳動。那無依無靠的悸動讓我感受到了生命。

我像由於發燒而忘我似的吐了一口氣。

——我變成不死者後明明不會發燒。明明也不需要呼吸。

我抬起由於血液而閃閃發光的心臟,用期待已久的舌頭舔舐。鮮血沾滿了身體,但沒必要在意。我就是為此而脫去衣服的。

舌頭觸碰心臟。僅僅這樣我就感覺到了穿透腦髓的衝擊。我的身體追求著它的味道、氣味、觸感,以及一切。不可能會避諱。這對現在的我是必要的。

啊,我已經不再是人類了。成為不死者後沒感到幾次的事實再次浮現在腦海里,然後我開始忘我地啃食寶石一樣的心臟。

§ § §

我充滿了力量。得到新的生命後究竟過了多少時間呢。

支配者看向我的視線隨著時間流逝,其中的疑念越來越強烈。

「……還沒變異嗎……哼呣……我的花費應該不少——」

研究室中。在日常的狩獵結束後,支配者發出低沉的嘆息,看著我裝作人偶的臉。

事物存在著叫做平均值的東西。死靈魔術是禁忌的魔法,因此研究好像沒有那麼大的進展,但是根據書籍記載,死肉人大概在半年到一年間會變異為高位的存在。

當然,其中有著個體差距。如果關在無法聚集死亡的密室中,不管過多久都不會發生位階變異,而反過來,也有例子表明在大規模戰爭中產生的不死者只用極少的時間就發生位階變異。但是現在的情況,我每天都受到支配者的優厚照顧,持續聚集著死亡。要花費平均以上的時間是難以想像的。

恐怕從我復活開始還沒經過一年。我開始有飢餓感應該也沒經過多少時間。但是,這時間足以讓人起疑。

支配者用像骨頭一樣的指尖觸碰我的手臂。他窺視我的瞳孔,吟唱著什麼咒語。

雖然不知道內容,但恐怕是一種死靈魔術。

身體中充滿了力量。手腳發熱,仿佛要膨脹的激烈感覺遍布其中。

但是我壓抑住衝動,貫徹無言的舉止。

「不是……魔力不足?是思想不足嗎?」

他皺起眉頭,用不詳的表情抬頭望向我。

支配者是優秀的魔術師。這點從他在這有凶暴魔獸橫行的森林深處建造宅邸中一目了然,從藏書量以及收集的無數屍體也可以作出推測。但是,支配者因為對死靈魔術的深厚造詣,而被常識所束縛。

死肉人本是低級的不死者。需要新鮮的屍體是一個障礙,但是只要有就能簡單造出來。它們十分脆弱,是只會遵從命令的肉體人偶。它們沒有意志和思想,所以沒有支配者的命令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恐怕支配者至今為止已經創造出了不知道多少具死肉人。當然,我的前任也是一般的死肉人,位階變異帶來的變化是明顯的。

畢竟突然就獲得了智力。根據書籍記載,變異為屍鬼的不死者好像有兩種情況。

即是,理解狀況進行服從,或者理解狀況進行激烈抵抗。

然而我毫無反應。

支配者因為對不死者的位階變異有著深厚的知識,所以才不能理解我的狀況

。他不知道確認我這極其優秀的死肉人實際上有沒有變異的方法。

即使知道我正在聚集負之能量而變強,但也只是懷有疑念的範疇。

死肉人和屍體外表上也沒什麼區別也是一大原因。

雖然內側確實有變化,但是他好像忘記了最有效的區別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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