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活死人(2/2)
雖然內側確實有變化,但是他好像忘記了最有效的區別方法。
如果我是他,就會試著這樣命令:
「你變異了嗎?老實回答。」
我絕對服從支配者的命令。變異之後也是一樣。
如果被這樣問的話我就只能死心,但是支配者十分清楚地了解死肉人本來的性質,所以沒有這樣問我。
對他來說,我就是不會做出預想之外行動的「物品」。
支配者吧嗒吧嗒地察看我的身體,皺起眉頭,不滿地喊了一聲。
「露,把匕首拿過來。」
輕微的腳步聲停在研究室前,猶豫了一會兒靜了下來,然後門發出吱呀的聲音被打開。
露臉上帶著膽怯走了進來。黑髮,身材矮小,衣著寒酸,纖細的體格感覺隨時都會倒下去。由於營養不足看起來比我年幼,但從她和支配者的對話中可以聽出她已經當了支配者長年的奴隸了。脖子上戴著奴隸的證明——黑色的魔法項圈。她的眼睛有著不劣於不死者的渾濁,嘴唇乾裂,看走眼的話會認為是死肉人。
這不是我們初次照面。露的職責是不死者無法做到的細緻的工作,幫助研究或者照顧起居。比如打掃宅邸,製作飯菜,收拾書本。她在走廊中移動時都會帶著照明,很容易看到,但是和支配者不同她會在走廊或者房間中隨意走動,因此我探索時見過幾次。但是……互相都不感興趣。
雖然死肉人沒有意識,但是奴隸也沒有。露比我更害怕支配者。而且,她看我的眼神中也包含著恐怖。
她有思想,但沒有意志。她能做的就只有支配者所命令的事情。
「匕首。」
回應支配者的話語,露慌忙從口袋中取出匕首,遞給支配者。支配者接下遞過來的匕首,若無其事地敲打露的頭。
「太慢了,你這個垃圾。」
與不滿的語調相反,支配者眼中沒有怒意。恐怕只是出氣吧。就算不是這樣,支配者也只把奴隸當奴隸。
露倒了下去。支配者的手骨咯吱作響,把那匕首刺進我的右臂。
像是本來的疼痛稀釋一百倍的鈍痛在手臂中擴散。這也是我進行了位階變異的證據。
不死者是一種詛咒。我曾經完全是「只是會動的屍體」,現在由於積蓄的負之能量,正在向更為恐怖,被詛咒的存在接近。我從中得到的不僅是單純的好處。
活動的死者取回欲望,取回智力,取回痛覺。然後,得到莫大的力量。
雖然痛覺比死肉人時代要強烈,但和我生前所感受到的痛苦比起來就算不上什麼了。
傷口幾乎沒有出血。大概還沒有進行血液循環。
但是根據書籍記載,更「深層次」的不死者和人一樣流著血液。
支配者為了確認,來迴轉動匕首剜著傷口。我不動聲色地忍受住持續的疼痛。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不痛。不……痛。
支配者慢慢拿開匕首。視線保持向我,對趴在地上的露不滿地下達命令。
「……終究還是死肉人嗎……喂,這傢伙的傷口要是有什麼變化就向我報告。」
「啊……嗚——」
「快回答。」
「咕……」
周圍充斥著暴力的聲音。
據說魔術師會用魔力強化肉體。支配者的身體看上去只是皮包骨,似乎卻有著相當的力量。露被踢中心窩,像皮球一樣飛了出去。
我只是毫無感慨地看著。
被刀漸漸剜開的傷口發痛。
我在森林中受傷時支配者總是會用魔術來治療。因為死肉人沒有再生能力,想要長久使用死肉人的話這是理所應當的處理方式。
傷口的經過。「死肉人」和「屍鬼」的一大區別就是有無再生能力。看來支配者察覺到了自我意識之外的要素來觀察我是否變異。
我就想總會有這一天的。
但是……天真。想要用這種方法查明的話,在我面前說出來就沒意義了。
和往常一樣,回到屍體安置所後,我開始行動。
我抬起手臂,確認自己的傷痕。屍鬼的再生能力比人類還要高,傷口已經開始再生了。雖然不是治癒魔法那樣一瞬間的再生,但這種程度的傷大概一天就痊癒了。
要是變成更高位的不死者,再生能力好像會更加強大。我仍處在屍鬼這一階段幫了大忙。我抬起左手,慢慢把指尖變成像刀刃一樣。那指尖不劣於支配者拿來剜我的手臂的匕首。
我把指甲插進自己的手臂,想要強調那裡留下的傷痕。
痛覺以傷口為中心蔓延,觸動了我的心臟。
這絕對不是因為痛覺比先前匕首造成的要強烈。
只是,自傷行為……是第一次。我從懂事起身體就不能正常活動,我會傷害自己真是就算天崩地裂都不可能。
雖然眼睛,身體沒有流淚,但是我的心在哭泣。
從腦海深處感受到熾熱的痛感,但是我強行抑制住。
這是——必要的事情。
殺掉束縛我的人。總有一天要殺掉持有我支配權的霍羅斯·卡門。他人面獸心,大概只把我看作奴隸的亞種。
現在是雌伏之時。只要能製造機會我什麼都會做。
支配者很強。而且還持有我的絕對支配權。我現在雖然不是他的對手——但是,至今為止並不是沒有成功反抗主人的不死者。
藏書中也記載了一些不死者的反抗作為教訓。
目前,支配者只對我施加了最低程度的限制。只要保持這個狀態,然後變成更強大的不死者——就算是萬分之一,也有勝機。
他是絕對者,但不是全能者。
我用指甲旋轉剜肉以強調我的決心。雖然傷痕和用刀剜的時候多少有些差異,但這種差異大概不會被發現。
我確認到傷口變大後,把指甲從傷口中拔出來,直接含在嘴裡。我攪動舌頭,舔舐肉片和血液。我的味覺連魔獸的心臟都覺得美味,但卻對自己的血肉什麼感覺都沒有。
但是,如果被發現指頭髒了的話就麻煩了。正當我舔舐之時,突然發現有什麼聲響。
我向前看。什麼時候進來的——完全沒察覺到。
房間角落,露瞪圓雙眼看著我。
她眼睛周圍有青斑,嘴唇紅腫起來。她臉上的生氣十分稀薄,但是她的視線毫無疑問捕捉著我的手指。
視線相交。在我說什麼前,露像脫兔一樣跑了出去。
失敗了。被看見了。雖然她是奴隸,但是奴隸也能明白我行動的不自然之處。
我伸出腳,但又收了回來。我不能去追——毫無疑問會被支配者發現。說到底就算追上了又要怎麼做呢。總不會是說服吧?難道以為能說服嗎?
我是不死者。魔術師霍羅斯·卡門所創造出來的不死者。絕對不會被相信。如果我是她大概也不會相信。
那麼……不用追。最差的情況是我追她被支配者看見。
要說為何,支配者沒對我下達那樣的命令。
我重整呼吸。指尖已經沒有一滴血。
§ § §
光芒一閃,尖銳的慘叫響徹在宅邸之中。
露撞上陳列在石台上的屍體,和屍體一起在空中高高飛舞。
我第一次看見有人被打飛。
支配者還是一如既往的表情。雖然他眉毛沒有動作,臉頰也沒有抽動,但他狡猾的眼睛深處確實燃起了怒火。
「露,你——欺騙了我吧?我說的很清楚:如果傷口有什麼動靜就向我報告。」
「唔——」
露由於倒下的衝擊,無法回答。支配者用腳踐踏她垂在地面上的手。
「我可不記得有讓你說謊。」
露報告了。但是,支配者似乎在我和露中選擇了相信我。
當然如此。他對自己的死靈魔術很有自信。對他來說,奴隸的話語——看不出什麼價值的奴隸所說的話語,根本不值得考慮。何況那還是愚蠢至極的內容。
正因為知曉這點,我才放跑了露。
我一直在觀察。我無數次見到支配者對露無情的對待。
也許露做著通過老實報告獲得支配者的懷柔,從而讓待遇變好的美夢。或者說她沒有餘力來預想這個狀況。還是說太過突然。
我是她的話絕對不會採取那種行動。她會賭在這種微不足道的希望上,說明她的絕望還不夠。
奴隸甚至不被允許反駁。支配者踢了幾次露的身體,抓起她的脖子,帶到紋絲不動的我身旁。
露大概是口中受傷了,發黑的嘴唇中流下了小小的血珠。那血滴中瞬間瀰漫出美妙的芳香,差點讓我表情走樣,於是我慌忙繼續貫徹我的無表情。幸好支配者精神都集中在懲罰奴隸之上,沒有發現。
「喂,垃圾。你說恩德——有什麼變化?再說一次看看。」
「啊……嗚……」
支配者的視線,以及露空虛的視線聚集在我的傷痕上。那傷痕與支配者造成的沒什麼兩樣。準確地說是有一些差別,但是支配者並沒有看得那麼仔細。
「恩德。把手臂抬起來。讓我和這傢伙——好好看看那傷痕。」
我自己遵從命令抬起了手臂。傷痕在只有數根蠟燭照明的昏暗之中顯現出來。
如果是屍鬼,本該早就痊癒了的傷痕清楚地殘留著。
「喂,露。再問你一次。這傢伙的傷口——怎麼樣了?」
「咕嗚……老……爺,這傢伙——自己——」
露口齒不清,支配者以誇張的動作看向我。
「恩德,聽著。這傢伙說你……自己剜了傷痕。哼哼哼,喂,這是——事實嗎?」
是。答案是是。但是,我不會回答。
命令必須正確執行。如果想要我回答——就必須下達「給我回答」的命令。但是他沒有。那麼我就沒有回答的義務。
這是有智力才能做到的迴避絕對支配的手段。
支配者雖然看了我幾秒,但是自己心中大概已經有了結論。他的視線馬上回到露身上。露受到驚嚇,顫抖肩膀。她臉色發白,唾沫四濺地反駁。
「老、老爺——他在——說謊——」
「哼哼哼,露,我沒對你這奴隸說過啊……不死者對製造它的術者可是絕對服從的!!」
支配者一邊大笑,一邊抓起露往地板上摔。
我仍抬起手臂看著。要問為何——沒有接到放下來的命令。只會遵從命令的忠實死肉人當然會這樣。
「嗯?你覺得報告恩德有異常,待遇就會變好?你要用那不學無術,毫無用處的大腦來騙我?」
真是可悲,忠實的奴隸向主人傳達異常,主人似乎卻不信任她。
大概是她平日的行為所致。又或許是主人的性格所致。
明明只要保持沉默就不會受到折磨……但我不打算同情她。要是有個萬一我就會因為她——而被束縛自由。
我沒有絲毫同情……大概我也是殘酷的人。
「啊……嗚……這傢伙——以前也,看書——而且,對了!他好像還進食——」
「住口!你這連屍體都不如的垃圾!」
確實我被露看見了幾處不正常的地方。但是,現在說出來是一個錯誤。如果有異常就要馬上說出來才會得到信任。
就如支配者所說——露只有毫無用處的大腦。
幾分鐘內,只傳來人被毆打的聲音和混著慘叫的呻吟聲。終於,支配者打膩了,對仍趴著顫抖,沒用動作的露放言。
「你只是餌食。要是下次再做虛假的報告的話——我就把你的肉體活生生地撕成碎片,讓你的靈魂體驗永恆的痛苦。」
那聲音中充滿著魄力,聽起來很有真實性。
死靈魔術師。
無人不諱、褻瀆靈魂的魔術師的話語,讓露像屍體一樣倒在地面上的肉體產生痙攣。
最後,支配者看向我這邊。
「恩德,可以把手放下了。」
可以放下。這不是命令,我沒有遵從的義務,但我是忠實的死肉人,因此我放下了手臂。支配者看到後,不知有何不滿地哼著鼻子,治癒我手臂的傷口。
估計他想著放了一天也沒產生變化,沒什麼意義了。雖然能忍耐,但是要讓痛苦不顯現出來,很不好辦。我不動聲色地放下心來。多虧了露。
「露,把這房間照原樣收拾好。這房間裡陳列的屍體——比你更有價值。比只用一枚金幣買到的你,呢。」
一枚金幣嗎。我的價格是多少呢。
雖然我沒聽說過屍體是買來的,但是八成比一枚金幣要貴。畢竟是從眾多屍體中選出來保護支配者的。
支配者離開了房間。只剩露留在屍體安置所。
露仍趴在地上,沒有起來的跡象。但是好像還沒死。就算是微弱的氣息對我來說也是很清晰的。支配者大概手下留情了。
但是,我很擔心。她是同伴。雖然立場不同,但是像同事一樣。同事倒下了當然要去幫她吧。
我沒有接到不允許行動的命令,所以我大大舒展身體,然後坐在露旁邊。
我也沒有疏於注意支配者是否重新考慮而返回。
這次的事情是由於我不夠注意。我不會重蹈覆轍。
露抬起頭。她沒有聚焦的眼睛描繪著我的臉龐。
我用指頭擦拭露流在地板上的血滴,得意地放進口中,進行舔舐。
於是我第一次知道,人在真正恐怖時會露出像鬼一樣的表情。
但是沒用的。支配者……雖然似乎本來就不太相信,絕對不會信任你的話語。
如果不談高位者的存在,以及暴露後會阻礙我自由的風險,現在的環境是最好的。
但是,我感到我「必須」反叛的時刻正在來臨。
支配者一旦懷有疑慮,那疑慮就會漸漸變強。雖然支配者斷定露在說謊,但是那話語應該像小刺一樣刺著他的心。
必須要看清最適合的狀況。
我放棄了每夜去拿書。雖然我不認為現在支配者霍羅斯會聽進奴隸的話語,露的樣子也沒什麼變化,但是我認為要儘可能減少被發現的可能。
我已經獲得了最低限度的知識。我對露來說,毫無疑問是和支配者一樣麻煩的存在。
支配者狩獵的時間增加了。支配者把我帶進森林後,命令我狩獵更多的魔獸。
這命令對我來說也是正好。如果因為夜間悄悄進食而受到不能一晚再生完畢的傷口,支配者就會感到不對勁,但是在白天支配者就會給我治療。支配者是總有一天要打敗的支配者,同時也是最讓人放心的同伴。
計劃順利進行,我的力量日益高漲,但是同時焦躁感也湧現出來。
看不清支配者的底細。他沒有破綻。不知道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不知道他隱居在這種森林裡的理由讓我不安,但是魔導完全超出了我的知識範圍。這領域上,我既看不懂文字,也不能從書上獲取詳細的情報。
安全起見,我想進一步獲得力量,確信能獲勝後再向他挑戰。但是從屍鬼向下一位階變異似乎要花費數年時間。再怎麼樣,等待這個也太不現實了。
說到底,不管我有了多大的力量——支配者都有我的絕對命令權。
如果被他命令不許攻擊那就結束了。我贏過支配者的唯一機會,就是用一擊令其無法下達命令。
不死者是強大的。我現在的身體能力遠遠凌駕於成年男性,還有再生能力。支配者沒對我下達不准危害他的命令,即使是從背後襲擊也是可以做到的。
不管是怎樣的魔術師,受到我能切斷魔獸結實頭骨爪子的攻擊,也不會毫髮無傷。
但是不允許失敗。如果不能一擊斃命,就會被命令束縛,第二次的人生也會被摧毀。這對我來說比趴在病床上還不能容忍。
必須要忍耐,獲得更強大的力量。我這樣說給自己聽,壓抑住焦躁感,靜靜等待時機。
每晚遵從邪惡魔術師的命令進行狩獵的日常。避開奴隸的眼睛,探尋支配者的破綻的日常。
當初獲得正常活動的身體時,我僅僅滿足於此,但正是知道那是暫時的自由後我才想得到真正的自由。這一定就是人們所說的欲望。
自由。這兩個字,感覺比啃噬的獸肉還要甜美。
正在這時,支配者的客人帶來了改變現狀的新情報。
住在這宅邸里的只有露和支配者,但是支配者還有其他的同伴。
雖說是邪惡的死靈魔術師,也難以完全脫離人類社會生存。
每月一到兩次,就會有一位名叫哈克的男子跟著護衛過來。他身材矮小,戴著稍顯骯髒的綠色牛仔帽。我在心中稱呼他為「搬運屍體的哈克」。
正如其名,那男人搬運棺材穿過森林而來。支配者為了警備而派出的骨人也只把那男人一行排除在外。
不清楚詳細的關係,不過哈克的職責是補給生活物資以及屍體。哈克提供以食物為首的生活物資以及不知從哪挖來的新鮮屍體,來交換金錢以及骨人。從對話中可以知道,他是把骨人買來當作戰鬥人員。而且不是單純的
骨人,是嚴選材料,聚集死亡擁有強大力量的骨人。利用不死者是一種禁忌。他毫無疑問不是什么正經人。
大多時候,我都不在他們商談的地點,但是這次支配者稀奇地把我叫了出來。
稍顯狡猾同時又一副好人臉的哈克和全副武裝擅長暴力的護衛聚集在沒怎麼用過的接待室中。
哈克瞪圓雙眼,饒有興致地說道。
「誒……真的還活著呢。我還以為這病死的屍體馬上就會死掉。」
「果然是因為貴族的屍體與眾不同嗎。」
支配者注視著我,感慨地說道。
恐怕並非如此。我能活到現在單純是因為對生的渴望。
而且我取回意識後馬上支配我的那份渴望,在如今我已經獲得一定力量的現在也沒有一絲消散。反過來,變得更為強烈。
這是……對,用言語形容的話就是燃燒靈魂一樣的衝動。這是雖然活著但是像死一樣的生前絕對感受不到的激烈情感。
要說我和原本不死者的一大區別,毫無疑問就是這個。
但是我不動聲色,只是靜靜地看著下方的支配者。
支配者那無比渾濁的眼睛,看起來仿佛要確認我有沒有智力一樣。但是,那大概只是錯覺。因為要是支配者認為我有智力的話,就會下達更加具體的命令。
「沒有其他的貴族肉體嗎?」
「饒了我吧。雖說是屍體,但是會出賣親人身體的那種奇特的人,哪有那麼多。」
「但是,獲得過了一次。作為恩德本體的屍體是——」
聽到支配者簡單的話語,哈克大幅扭曲了他的嘴臉。他的口吻中帶著責備。
「我們約定好不過問屍體的出身的。偶然有人想出賣親人的遺體。我只是把話帶到老客戶霍羅斯老爺這裡,霍羅斯老爺自己決定買下它。僅此而已。」
「……我知道的。和長期臥病在床……沒有關係嗎。也沒有鍛鍊過的跡象。」
支配者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的肉體。
我長久以來一直過著臥床不起的生活。全身的肌肉逐漸衰退,靠定期來訪的白魔術師的治癒魔法才能勉強生存。現在雖然頻繁奔走,狩獵魔獸,做著從過去的狀態難以想像的劇烈勞動,但是我的肉體仍處在瘦弱的狀態。
健康的肉體(當然,僅是沒有那遍布全身的激烈疼痛的肉體我就非常感謝了)對我來說,是從生前就憧憬的對象。反覆進行「變異」變成更進一步的怪物的話肉體也會產生變化,因此不論如何都要活到那個時候。
但是,這樣啊……我的屍體被賣了嗎。
就算得到了新的情報,我也沒有絲毫震驚。
恐怕,我對家族沒有那麼深的感情。我生前只是竭盡全力地忍受痛苦,沒有餘力去面對除此之外的感情。
怨恨——大概也沒有。這數年,雖然家族沒來看望,但是白魔術師定期的「照料」恐怕花費了大筆金錢,而且事實上那也確實讓我苟延殘喘。
戰鬥中攻擊範圍是很重要的。這肉體雖然瘦弱,但長到接近成年男性的大小才死亡可以說是僥倖。
即使對我的照料不是為了我,但結果來說對我也有好處。
而且把屍體賣給哈克這件事也自不待言。
突然,我腦海中想起書上所寫的不死者的基礎知識。
不死者以屍體的遺憾為原動力而行動。但是讓我變成不死者的強烈感情的根源,恐怕不是一般不死者對生者所抱有的「遺恨」,而是「生存欲望」。
我就算被永無止境的痛苦折磨,也沒想過自己去死。沒有,我想。
我不想死。即使死了也想繼續活著。想保持自我。說不定這純粹的感情,給予了我本來死肉人不可能有的生前的記憶。
我的知識非常基礎所以無法得到確證,但那也是無所謂的。
支配者霍羅斯不管怎麼想都是我的恩人。我覺得非常對不起他。
但是,我又不能放著持有對我「特權」的他不管。
其實——我還有僅此一張的王牌。使用過一次就無法使用第二次的王牌。
雖然不是打出就能獲得勝利的牌,但是抓住打出的時機足以打倒支配者。
我越是殺生收集死亡能量,越是拖延時間,就能變得越強。奇襲的成功率也會上升。
說過很多次,重要的是時機。收集情報。支配者的戰鬥能力尚且不明。強力的魔術師有著和外表年齡不符的實力。就算近距離是我的領域,但是對老奸巨猾的魔術師怎麼警戒也不為過。
當我不動聲色地燃燒陰暗鬥志之時,哈克突然皺起眉頭。
「說起來……最近,終末騎士團那幫傢伙好像來到了恩格。」
「什麼……?……你沒做出什麼紕漏吧?」
「怎麼會。我的交易對象都是守口如瓶的人。但是,那些傢伙的嗅覺是真的。保險起見,我還是暫時不來這裡為好。」
這詞語讓我感受到了難以形容的衝擊。
「終末騎士團」。那是帶給無盡黑暗以終末的,世界最強的戰鬥集團。
我生前讀過的書中有,支配者的藏書中也有。
在故事中她們無數次作為英雄登場,用光之劍砍倒所有威脅和苦難。他們是孩子們的憧憬,事實上我在臥床不起前也對那身姿抱有淡淡的憧憬。
玩弄人的靈魂,創造不死者的死靈魔術師是他們最大的敵人。
過去,我還是孩子時讀過的圖畫書中,死靈魔術師和終末騎士團的戰鬥占了好幾成。哪邊勝利自不待言。
支配者的表情由於憤怒而扭曲,看來互相殘殺的關係不僅僅存在於書中。
而且,那終末騎士團——也是我這不應存在的活死人的敵人。
他們的殘酷在面向幼兒的圖畫書中也有所描繪。根據這一點來看,他們不會允許我的存在。
「是追尋我而來嗎……?想要把我再過幾年就能成功的研究——獵犬們,我要把你們殺了,作為我永恆的奴隸!」
「我可受不了被捲入霍羅斯老爺和終末騎士團的戰鬥。就讓我暫時退卻吧。」
「……等下,哈克。你逃走之前,我還有東西要拜託你。恩德,回到平常所在的屍體安置所。」
想拜託他什麼呢……雖然很在意,但是不能不聽從命令。
我用儘可能緩慢的動作走出房間,結果還是沒聽到那內容。
……唉算了。雖然聽到了不想聽到的話,但總比什麼都不知道地前進要好。
範圍大幅縮小了。想活下去該怎麼做呢。
我一回到屍體安置所,就把身體靠在牆壁上,雙臂抱胸開始思考。
首先有必要確認戰力。在我、霍羅斯,還有終末騎士團之中,我毫無疑問是最弱的。
我能和森林的魔獸戰鬥,完全是因為有支配者的支援。現在我經歷了實際體驗和位階變異,稍微有些成長,但是肉體強度和那個時候相比並沒有很大的變化。
一般來說,不曾知曉戰鬥的市民要是變成以最低級的不死者而出名的——腐肉人Zombie,戰鬥能力就會增加。這是不死者沒有限制器的原因。
本來人類的大腦里存在著限制器。人的肉體如果全力以赴,就會因為反作用而受傷。限制器是為防止受傷而存在的安全措施,多虧這個機能人類才能過著健全的日常生活,不過同時也變得基本不能使出全力。
反過來,化為不死者的存在沒有安全措施,也沒有痛覺。化身為腐肉人的人類會不顧身體的損傷,能發揮與生前相距甚遠的怪物般的臂力,只有完全破壞才能讓它停下來。由於它們不依賴肉體器官生存,即使心臟被刺中,手腳被砍飛,也只會帶著怨恨啃噬對方。
我不是腐肉人而是死肉人,所以多少有些差異,但那是我剛以生前貧弱的肉體復活後就能打倒森林魔獸的理由之一。順便說一下,另一個理由是支配者用魔法阻礙魔獸的行動以及對我進行回復。如果沒有支配者的支援,不習慣戰鬥的我會有很大機率被打倒。
我現在作為更高一級的屍鬼,擁有比那時更加強大的能力,但是要問我這樣能不能和終末騎士團交鋒,回答是不能。不僅一對一必輸,而且恐怕就算有五六個我也會被他們像砍瓜切菜一樣殺掉。
據說終末騎士團經過嚴格訓練,經驗豐富,是精銳中的精銳。雖然他們武裝各異,但每個人都是一騎當千,而且都擅於處置像我一樣的不死者。戰鬥技術有差距,身體能力有差距,再加上經驗也敵不過對方,我沒有哪怕萬分之一的勝算。
他們是光。如果黑暗的支配者是死靈魔術師,他們就是完全相反的存在。但這並不是意味著他們社會地位很高。
終末騎士團……操縱著與死靈魔術師完全相反的
能量。
雖然不太清楚,但根根據書籍籍記載,這個世界大致有正之能量和負之能量。
換言之就是光與暗,生與死。活著的生物持有著不外泄的正之能量而生存。然後,當其歸零時,生物就會死亡,永遠地告別這個世界。
而反過來,存在顛覆那個規則的魔術——死靈魔術。
那魔術——詛咒,使生物的屍體——變為以負之能量驅動。
我現在由於霍羅斯的魔法,變成了用負之能量行動的人偶。明明心臟沒有跳動身體卻在行動,是因為我這一存在的動力源發生了變化。
我從原來的用心臟跳動產生的正之能量行動,變為現在的用生物死後產生的負之能量行動。並且,負之能量與正之能量不同——不會自然消耗。
所以,不死者不存在壽命。這就是其被稱作不死者的理由。
但是,這不意味著沒有弱點。我的肉體不是無敵的。我能活動身體是由於支配者的力量讓我稍微偏離了道路。若是肉體激烈損耗,會失去與靈魂的連接而死,而且——由於某種理由使能量歸「零」的話也會死亡。
到此為止都十分簡單。現在開始,是我也不太能理解的稍微複雜的事情——不死者對上終末騎士團絕對性的不利的理由。
為了方便起見,我使用了正之能量、負之能量這樣的詞語,但嚴格說來,似乎多少有些不同。
「正」是能量,但是我的動力「負」卻不是能量。負好像是一種「狀態」。
終末騎士團操縱的(應該說,普通的生物操縱的)是光之力——即是正之能量。
他們以稀世的武力自豪,不過對上不死者時,不會進行「破壞」而是極具效率地——「淨化」。不是花費巨大的勞力破壞肉體,而是通過增加光之能量來將我的狀態從負的狀態,轉化為零的狀態。於是,我因為支配者的力量好不容易活動的身體,在變成零的狀態的瞬間,會因為這個世界的法則變得無法動彈。也就是說迎接第二次死亡。這就是我,不如說是不死者的致命弱點。
反過來,我們不死者對他們卻不能使用同樣的手段。
嚴格來說說負之能量並不是能量(說著說著我也混亂了),所以不能用負之能量光束等來攻擊他們,使他們變為零。
遵循世界大原則的這個弱點是不可能消除的。
明明正面交鋒也贏不了,真是過分。不過,即使沒有這個弱點,我也無法戰勝以絕對的戰力而自豪的他們……閒話到此為止。
我比生前變得更強了。雖然由於我生前極為虛弱,拿來作比較也許很可笑,但是化作屍鬼的我擁有超越人類的臂力,超越人類的頑強,超越人的再生能力,以及變形指甲的力量——【尖爪】,讓牙齒變得銳利的力量——【銳牙】。
以不死者來說就是二年級。屍鬼和死肉人不同,不貪食屍體就不能發揮力量,但是臂力由於沒有限制器等理由,擁有不可名狀的強大。
一般等級來說,屍鬼貌似被當作是只要有一兩個最低級的僱傭兵就能打倒的不死者,但是我更機智一點,就算是三四個人我也有自信排除他們。
但是,這種程度的實力是無法戰勝作為英雄候補的終末騎士團的。
最省事的是逃跑。我既沒有像支配者一樣憎恨終末騎士團,也不想戰鬥。但此時,持有對我「特權」的支配者會成為障礙。
支配者所擁有的「特權」是強大的。而且其實那不僅僅是絕對命令權。有關魔術的資料很少,但是根據我的調查支配者除了絕對命令權還有至少兩項權利。
探知創造出來的不死者大致所在位置的權利,還有從遠距離施加特定魔法的權利。
無論我拉開多少物理上的距離,我和支配者都有著魔術上的聯繫。那是支配者不死就不會消失的一種安全措施,支配者可以通過其對我自由施加魔法。也就是說,可以自由地把我變回單純的屍體。
從外部解除特權是不可能的。不,也許能做到,但是對我來說是不行的。沒有時間了。即使要逃跑,也必須要設法殺掉支配者。
實話說,我無法判斷是和支配者一起擊退終末騎士團,還是殺死支配者逃跑,哪個比較難。
四面楚歌。雖然我覺得哪邊都不行,但也必須選擇其一。
然後,哈克離去的翌日,在我對解決煩惱毫無頭緒之時,我陷入了更大的困境。支配者在領地內放出了無數的監視者。
那是悄無聲息,暗中隱藏,把所見所聞毫無保留傳達給主人的無數貓頭鷹。
我不能在夜間悄悄外出了。而且這意味著,作為屍鬼的我無法得到滿足食慾的東西了。
§ § §
我錯看了支配者的老謀深算。不對,是我認識的世界太狹隘了。
我的情報來源只有書籍。而且,那書中沒有關於監視魔法的記述。
但是,暫且不談知道後能怎麼樣,應該提前做好預想。支配者使用的這魔術明顯不是死靈魔術,但我早就知道他會使用死靈魔術以外的魔術了。
從描繪的奇妙魔法陣中出現的無數的貓頭鷹從窗戶中解放出來,四散在夜晚的森林中。不幸中的萬幸,支配者沒有把貓頭鷹留在宅邸中,但是我無法外出也無法滿足食慾。
支配者把露叫出來,用尖銳的聲音命令這無力低頭的奴隸。
「露,等它們回來的時候給它們餵食。那些是使魔——是我的耳目,比你更有用的忠實僕人。」
「好、好。我,明白了……老爺。那麼……那個……餌料,用什麼好——」
「肉。鮮血淋漓的,新鮮的,生肉。沒有必要加工。」
露在膽怯,但我在意的並不是這點。
耳目。太糟了。我可沒有鑽過無數支配者使魔的眼睛去享受夜晚散步的技術。
在宅邸中徘徊的骸骨騎士是沒有疲勞概念的優秀警衛,但是沒有報告同伴行動的智力。也沒有聲帶。但是,那些貓頭鷹不一樣。支配者用耳目來形容它們,因此估計它們所見所聞都會立刻傳達給支配者。
在這種情況下晚上外出狩獵——不可能。風險未免太高。
支配者現在本來就警戒著周圍。
夜間狩獵對我來說有兩個意義。
積蓄力量,加速位階變異以及——進食。而現在,後者成為了很大的問題。
不死者的位階變異不是單純的強化,也會增加新的缺點。
優點和缺點是密不可分的。屍鬼比死肉人擁有更高的身體能力,大體上全面超越後者,不過和死肉人不同,必須要食物才能生存。
不是「可以」進食,而是「必須」進食。只有屍鬼擁有的東西。那就是——強烈的飢餓感。而且是很輕易令理性全無,生前未曾感受過的強烈飢餓感。
恐怕,這就是屍鬼襲擊人最主要的理由,這種不死者被稱作鬼的理由吧。
我當初變異體會到的那飢餓感正是地獄。衝動焚燒大腦,動搖本能,思想被「好想吃」的文字所淹沒,把在眼前的支配者、露,甚至屍體或者其他不死者,所有東西都看作「食物」。我之所以能夠勉強忍受這股衝動,勉強得到食物,只是因為運氣好。
只是好不容易,生存欲望超過了食慾。勉強抑制住衝動,在襲擊屍體或者支配者前潛入了宅邸里的食物倉庫。要是按錯了什麼按鈕,我大概就會變成被食慾支配的鬼怪,再也不會把生存欲望放在食慾上。
屍鬼的食慾不是靠毅力能承受得了的。本就不多的時間變得寥寥無幾了。根據我的經驗,如果什麼都不吃,屍鬼的飢餓感大約三天就會達到極限。
那之後就是和理性的戰鬥了。上次堅持了半天。這次大概也能堅持這麼久。
但是,陷入這種狀態的時候我就輸了。
屍鬼的力量和飢餓感成反比。越是飢餓,我的力量就越低。
雖然不知道會低到什麼程度,但是沒有時間悠閒地呆著。不過,現在露對我抱有疑慮,不能像最初那樣潛入食物倉庫。
跟隨支配者,進行狩獵。
雖然使不上力,但是以狩獵習慣了的魔獸為對手還是沒問題。而且還有支援。
我壓抑著像火種一樣的飢餓感,只是淡淡地把精神集中於聽從命令。殺死,殺死,殺死眼前活生生的肉塊。肚子餓了。血沫飛濺,溫暖的屍體滾動。但是,現在不能對它出手。如果支配者知道我變異成了有智力的屍鬼,就會給我加上枷鎖。現在這個階段沒有被施加強力的枷鎖只是單純的幸運。
該怎麼做呢……現在的支配者總是處於警戒狀態。怎麼都不覺得奇襲能有效。
我用柴刀擋住以拋物線飛來的石塊,然後用斜砍斬裂在樹上潛伏的黑色猿猴。
唯一的光明是——位階變異。如果下個位階變
異發生,我變得不再是屍鬼的話,至今為止折磨我的飢餓感應該會消失不見。雖然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而且會產生其他的大問題,但是能暫且爭取時間。
這有可能嗎?我成為屍鬼所花的時間為三個月左右,比一般的死肉人的位階變異時間——比半年到一年——短得多。但是,接下來的位階變異本來是需要數年的。
奇蹟。必須要有奇蹟。我用思考掩蓋飢餓感,用柴刀橫掃,血祭包圍我的夜狼群。此時,支配者忽然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恩德,你動作是不是變遲鈍了?」
「……」
「發生了什麼嗎?好像……沒有受傷啊。」
「……」
支配者用渾濁的眼睛檢查著我,仿佛在確認作品的狀態。我雖然一瞬間打了個冷戰,但還是默默地站著。於是支配者馬上以為是錯覺,下達了尋找下個獵物的命令。
……哪裡讓他感覺不對?
我一瞬間感到難以言喻的焦躁,但冷靜下來想想,我是全力忍受著飢餓而戰鬥的。支配者總是從近處看著我的戰鬥,感到什麼不協調也沒什麼不可思議。我本打算像往常一樣行動,可無論如何都會急躁起來。
我只是無心地揮舞武器。揮舞。揮舞。血液飛散,其中一滴偶然進入口中。
我雖然沒喝過酒,但所謂酩酊大醉也許就是指現在這樣的狀態。可怕的熱量從胃的深處竄上食道,動搖我的思考。
還不夠。僅靠血還不夠。膨脹的食慾動搖了我的理性,腳下開始搖晃。
「怎麼了!?恩德,發生了什麼?」
這明顯是缺乏精神的動作。支配者傳來尖銳的聲音。
僅靠一滴血根本無法滿足飢餓。
不行。還不行。不能暴露。我必須生存下去。沒有目的。沒有理由。我只是——想活下去。就算為此而犧牲一切。
我不動聲色,把力量匯聚在丹田,用理性覆蓋無可救藥的飢餓感。我忍受著像是被火炙烤著的漸漸而來的焦躁感。
然後,我總算是不被懷疑地成功完成了那天的狩獵。
我和支配者一起回到宅邸中。
平時不會出來迎接的露在那等著。
黑暗中,手中的燭台所照耀的那張臉疲憊不堪,沒有生氣,但是只有那雙眼睛和平時不同,有著莫名其妙的光輝。
我有不妙的預感。露對傲岸不遜地雙臂抱胸,用看見令人不快的垃圾的目光俯視她的支配者,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老,爺…………那個……我,找到了,能證明,我的,話、話語,是正確的證據…………」
食慾和生存欲望在身體中戰鬥。我明明沒有體溫,卻感覺到從身體裡燃燒出來的熱度。
雖然我現在已經沒有時間去管露,但是露的兩隻眼睛,卻充滿了要告發沒有對她造成任何傷害的我的意志。
露把壓抑著滿腔怒火的支配者和全力忍受飢餓感的我,帶向我一直被收容的地下室。
是發現了什麼嗎?屍體安置所沒有我活動過的跡象。地板是石磚地,而且我儘可能地注意不留下自己行動過的證據。說到底,房間裡幾乎沒有東西。家具也只有架子和陳放屍體的石台這些,屍體是支配者之物,我很注意不去接觸。
「這,這邊,老爺…………」
到達地下室後,露顫抖著身體,以毫不猶豫的動作走向架子。
於是,我終於想到了露所找到的東西。
我繃緊了臉。一瞬間忘記了食慾。
露把手搭在從下數第二個抽屜上。本來沒有任何東西的抽屜——如今,卻放著支配者圖書室中吃灰的不死者圖鑑。
這時露第一次告發我之前帶來的東西,我很中意。
據我所知,支配者和露一次也沒碰過這個屍體安置所的架子,所以就大意了。
她已經知道我在看書,所以應該在那個時候銷毀證據。
恐怕,露被在第一次告發被駁回之後,就一直在尋找能證明我行動過的確鑿證據。沒想到那麼疲憊的女人,居然欺騙我的眼睛做到如此地步,人類的惡意真是深不見底。
在露出驚訝表情的支配者面前,露高高舉起不死者的圖鑑。
我和露都是支配者的僕人。明明處在同樣的位置,為什麼要這樣折磨我呢?
我的指先指尖微微顫抖。不能動。我,不能動。
「這、這個怎麼樣,老爺。這裡,本來,沒有書的。是這傢伙,這個不死者,從圖書室把書帶過來的!!這個男人,欺騙了老爺——」
露用顫抖的聲音告發我。支配者接過遞過來的書,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思考什麼,然後用像是地獄底層傳來的低沉聲音說。
「…………那麼,你有能證明這本書不是你用手拿過來的證據嗎?」
「…………誒?」
贏了。看來,支配者對露的信賴宛如薄紙。
支配者把圖鑑扔在地上。這原本就是在圖書室里吃灰的東西,對於支配者來說,大概沒多少價值。
露帶著不明所以的表情把仰視支配者。
支配者用平靜的聲音繼續。
那聲音中毫無感情,因此我知道支配者是真的生氣了。
「無可救藥的女人……我,應該說過了。下次再做虛偽的報告之時……就不會輕易放過你。我待你至今,你卻——恩將仇報啊。」
「沒,沒有,我——」
「我常常這麼想。束縛奴隸的術式是——缺陷品。應該像我操縱不死者一樣,強制絕對服從——」
對著臉色蒼白、無力地坐在地上的露,支配者用右手拔出腰間的短杖,好像要確認似的,用左手撫摸著它,一步步靠近。魔杖前端亮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綠光。
那是,在我眼前被使用過好幾次的,製作不死者的魔法發出的光。
露的表情充滿著後悔和恐怖。她手腳完全沒有力量,只有那雙眼睛在向支配者乞求著慈悲。
「非、非常抱——」
「什麼都不要說,露。我會把你變得忠實的。記憶就,消去吧——」
支配者不容分說地高高舉起持著魔杖的手。刻著皺紋和憤怒的臉被綠光照耀著。也許是因為恐怖,露就連逃跑都做不到。
也許是因為失禁,坐著的兩腿之間溫暖的液體流了出來。
我在心中對露道謝。
來了,那個時機來了。
支配者把背朝向我。他的意識只在露身上。
我抑制食慾,咬緊牙關。
來不及作出意識之間,兩手的指甲靜靜地伸長了。就像肉體在向我訴說要吞噬獵物。
我有確信。只有現在。
把支配者,恩人,天敵殺掉。雖然力量不在完全狀態,但是用來殺死柔弱的人類已經足夠了。
如果錯過這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就不會有第二次了。
我不呼吸。心臟也不跳動。我是死者。死者擅長的就是保持安靜。
我的肉體清楚地記得殺死生物的方法。這是至今為止支配者教給我的。
支配者集中精神,嘟噥著兩三句魔法的話語。那個魔杖向不被任何人信任的可悲奴隸揮下。
那一剎那,我朝著毫無防備的支配者的後腦全力揮下爪子。
運用全身力量的一擊。
爪子輕而易舉地貫穿了支配者的頭骨。看到我這突如其來的暴行,露愕然的睜大眼睛。然而,為時已晚。
沒有興奮感。只有昏暗的喜悅。或許,這就是我變成怪物的證明。
輕輕抽出貫穿頭骨的指甲。溫熱的血液四濺飛散,我的臉上自然而然地浮現出笑容。
殺掉了。這樣我就自由了。之後只需要儘快離開森林隨便逃到哪裡。
我不打算對抗終末騎士團。我只要到隨便哪個相似的森林深處,狩獵野獸為生。直到厭煩嶄新的人生。
——然而,突然,響起了像是什麼東西裂開的聲音。
「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唔!?」
不該聽到的聲音如雷貫耳。
無法理解。遲了幾拍,毛骨悚然的恐怖襲向全身。
我的指甲確實貫穿了支配者的頭顱。支配者既沒有閃躲也沒有防禦。
聲源就在眼前。我應該給予了致命傷的支配者保持著剛才的姿勢,淡淡開口。爪子整個刺進去的地方卻沒有一點傷痕。
荒唐——不可能。支配者不是不死者。我身為屍鬼清楚地明白支配者是擁有生命的人類。
不知不覺間,本該沾在指甲上的血,以及飛散的血跡都消失了。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我確
實——殺了支配者。確實,殺掉了!
「沒想到,真的……已經——有智力了嗎。有了啊……太有趣了」
「唔!!」
還沒。還沒結束。
我富有氣勢地大聲喊叫,全力刺出手臂。瞄準的不是頭部。而是心臟。
伸出的五根爪子輕而易舉地將支配者連同長袍一同貫穿,在身體正中開了個能通風的大洞。手掌上傳來了微溫的血液觸感,傷口上響起了咕嚕的流血聲。
再次,聽到了奇妙的裂開的聲音。
眼前支配者被貫穿的軀體,傳來了完全感覺不到憤怒的,讚美般的聲音。
「貫穿的是頭部,並不是沒死的理由。但是,聰明。聰明啊。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有智力的——位階變異之後又還一直蟄伏著嗎? 虎視眈眈地盯上了我的性命?哼哼哼哼哼……雖然沒期待,但比想像的還棒啊……是因為素材吧。……必須和哈克——道個謝啊。」
怪物。就算是身為屍鬼的我,心臟被貫穿也不可能若無其事。
我知道正面敵不過他。所以我才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時機發動了攻擊。
飢餓與生存的欲望支撐著我快要屈服的心靈。
我抽出手臂。拔出的瞬間,應該黏在我手臂上的肉片和血液如霞霧般消散。
我瞬間進行思考。
該怎麼做?怎樣才能殺掉頭骨及心臟損毀仍然活著的生物?
不——不對。並非受了致命傷還能活著。這並不是,超回復力之類。沒錯,就像,憑藉什麼手段,讓攻擊——就好像沒發生過——
無法逃走。也無法防禦。我瞬間作出判斷。
殺到死為止。我第一次在支配者面前咆哮。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用爪子反手揮過去。在銳利的爪尖撕裂長袍之前,支配者·霍羅斯的聲音切開我的咆哮傳入我的耳中。
「停下。」
命令像閃電一樣貫穿身體。手臂痙攣,因為承受急劇的制動而自我崩壞。手臂組織噼嘰噼嘰的裂開,隱隱作痛。我那麼忠實地行動的肉體,自由自在活動的肉體,比起本人更優先支配者的命令。
爪尖再也無法觸及支配者的肉體。幾乎就要接觸到長袍的爪尖,無論注入多少力量,都無法再前進半分。
於是,我終於承認了自己的失敗。
不行——贏不了。絕對贏不了。眼前的男人是——怪物。是我無法與之相提並論的怪物。
我遵照命令一動不動,身前的支配者緩緩回過頭來。表情中沒有憤怒。只有著昏暗的愉悅。這如實地展示了彼此間的實力差距。對支配者,那個會為露的虛假報告(雖然實際上是真的)展現憤怒的男人來說,我抓住千載難逢的良機發起的叛亂,卻不值得生氣。
如果有生命危險的話,支配者的表情應該也會有點變化。
我的叛亂沒有萬分之一,億分之一的成功機會。
支配者為了使我動搖,揭曉了謎底。
「哼哼哼哼哼……恩德,你很聰明——但不懂魔術。你失敗的原因,就是認為我的生命,哼哼哼……『只有一條』。對了,准許發言。」
「這是,怎麼回事——」
從剛才起,我就一直想去攻擊,但全身就像變成了石頭般動彈不得。支配者臉上洋溢著深沉的笑容,慢慢從懷中取出銀色的圓石。
那是從未見過的,擁有奇妙光澤的石頭。原本應該是光滑的球形,但現在上面有一道大大的裂縫。
「哼哼哼……我把——這條命分成了一百二十份。你殺掉的,不過是其中的兩份。你身為我的部下,要殺死我的話,就必須在一瞬間讓我死上一百二十次,就是這麼回事。這是一流死靈魔術師的常識。」
裂縫蔓延,支配者手中的銀球碎散成微塵。但,無法直面這一切。
你說……一百二十條命!?不可能。就連我生前讀過的故事裡,都沒說過這種事。卑鄙也要有個限度。但是,同時我也理解了支配者那自信的理由。
如果這句話是真的——絕對贏不了。
一兩次的話能靠奇襲打倒,但殺盡一百二十條命是不可能的。
我的叛亂從最初就看不到成功的希望。
強烈的悔意襲向全身。但是,沒辦法。那種時候不存在其他選項。差別無非早一點晚一點罷了。重要的是……今後。
我之後——會怎樣?眼前的男人會怎麼處置發起叛亂的屍鬼?
支配者盯著我,冷笑著命令。
「但是……今後都被盯上我也受不了。恩德。從今往後,禁止一切對我的攻擊行動以及會對我產生不利的行動。」
果然——是這樣嗎。
但是,之前死都不想聽的那句話卻讓我鬆了口氣。要問為何,這個命令表示現在這個時間點他不打算殺我。
然後,我無奈地為這個鬆了一口氣的事實感到絕望。
又有了幾個新的疑問,但是那些先放在一邊。
不能灰心喪氣。現在必要的是——絕對的意志,以及交織的信念。
霍羅斯·卡門。殺死。絕對要將他殺死。和活著的時候感受到的,逼近眼前的絕對死亡相比,你根本無足輕重。無論使用何種手段,就算經過幾年、幾十年——贏得自由的也會是我。
「哼哼哼……真是凌厲的鬥志。縱然理解到絕對的力量差距也不減弱半分的漆黑意志。經過位階變異取得了自我,還有那深不可測的潛在智力。你才是,身為吾之夙願的『死者之王』。吾長久以來願望的達成已經近在眼前了嗎。雖然不死殺手終末騎士團已經迫在眉睫——哼哼哼,哈哈哈哈……」
支配者的眼球大幅轉動,高聲大笑。雙眼在黑暗中閃耀著強烈的光輝。我注意到眼看就要被轉化成不死者卻被置之不理的露仍蹲在地上瑟瑟發抖。
笑吧。隨你怎麼笑。只要——笑到最後的是我。
「化為我的力量吧,恩德。不過和你的意志根本無關啊。」
「讓我自由。我就服從你。」
反抗已經暴露。表面上的恭順根本沒用。而且,這一定是支配者所期望的。
支配者盯著我,如我預期的那樣愉快地笑了。
「哼哼哼,聽說是病死的,但還真是個凶暴的人啊!但是,好吧。恩德,准許行動。」
「……再,命令一次。」
「嗯?准許,行動。」
之前如凝固般無法行動的肉體,在聽到那個聲音的瞬間,輕易地取回了自由。
我立刻一個轉身,全力向門口衝去。毫不在意隱隱作痛的手臂,全力蹬地,衝上樓梯。從我背後,傳來了慌慌張張的叫聲。
「恩德,不要逃!」
「唔……」
果然,不行嗎。不對,一開始就知道辦不到。但是,忍不住去嘗試。
支配者走向停下腳步的我,驚訝地說道。
「似乎容不得半點大意啊。但是,這正是——死者之王的資質。」
然後,從翌日開始,我被囚禁的日常開始了。
雖然外表上沒變化,但全身都被看不到的鎖鏈牢牢捆綁著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