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序章 儀式復活(2/2)
太平間的構造很簡單。門只有一扇,除掉放置屍體的台子,家具就只有牆邊的大型架子。周圍的牆壁好像是石制的,輕輕敲打傳來堅硬的感覺。
我想著還是我原來的房間更適合居住,開始檢查架子。
我現在想要的是哪怕只有一丁點的情報。
小心翼翼地拉開抽屜。好像沒有上鎖。
看來魔術師霍羅斯沒有想過這個房間的死者會自由行動。
「……」
我得意地拉開第一個抽屜,裡面卻是空的。第二個第三個也是空的。第四個雖然放著幾顆不知道是什麼的牙一樣的東西,但並不能說明現狀。第五個也是空的,第六個大約放著一打裝著液體的瓶子。第七個也是空的,當我灰心地拉開最後一個抽屜時,裡面的東西讓我不由得睜大雙眼。
「這不是有好東西嘛……」
我情不自禁地發出聲音。嘶啞的聲音響徹在這安靜的死者房間中。
說起來很久沒有發出過聲音了。而且,發出聲音也依然沒有痛楚。
沒有疼痛真是太美好了。我帶著想要哼歌的心情,取出裡面的東西。
最後的抽屜里裝的是……方形的鏡子。
我用衣服擦乾淨蒙灰的表面,窺視其中。
鏡中映出來自己和我的記憶十分符合。細緻的容貌,瘦削的臉頰,深陷的眼窩。和親兄弟都不一樣的無色白髮就像老人一樣,但這是與生俱來的。我記得醫生說這代表缺少生命力。實際上我也死了,那位醫生說不定是名醫。但只有髮型和記憶中的蓬亂不一樣,好好打理過。
恐怕我死後為了好看而打理了吧,謝了。
我看著鏡子沉浸在感慨之中,然後小心地把鏡子放回抽屜。
我明白了我還是我。雖然沒發現其他有用的東西,但現在知道這個就足夠了。
我繞了一圈確認這個屍體放置所,最後走向這個房間唯一的一扇門。
支配者走出房間的時候,沒有上鎖。我有認真去聽,不會錯的。
我悄悄地向門前走去,不發出一點腳步聲。
我不清楚房屋的構造,也不清楚狀況。但是,這個房間的信息太匱乏了。
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想要知道,這個宅邸的事情,還有死靈魔術的事情。
以及我到底——變成了什麼。
我現在和生前不同,有著可以自由活動的身體。死靈魔術師是邪惡的存在。雖然不是絕對,但還是不能相信。那麼就要做一切能做的事情。
我握住金屬制的門把,小心發出聲音,慢慢轉動。
和我的緊張相反,門把輕易地轉動了。果然沒有上鎖。
我一邊把耳朵貼在門上,一邊慢慢打開金屬大門。沒有響聲。連自己心臟的聲音、血液流動的聲音都聽不到,只有完全的寂靜。我雖然安下心來,但還是要確認外部的情況,輕輕地推門。
「……?」
沒有上鎖。已經有了幾厘米的間隙。但是,不管我怎麼推都推不開。
好硬……?鎖?不,不對。沒有上鎖,也沒發現什麼有東西固定住了。
用手掌推。用全身推。我試著推動門。
然後——我注意到。
像是頭頂被雷劈了一樣的衝擊。腳也失去力氣,當場坐了下來。
大門是金屬制的。應該有相當的重量吧。但是,不是重量。不是重量的問題。
我重新把手靠上大門。然後打了個寒戰,做好覺悟用渾身的力氣去推門。
我應該——推了才對。
我的手顫抖著動不了。不管用多大的力氣,都推不開門。
腦中回想起支配者臨走時說的話語。
「在我下達下個命令之前,在這個房間待機。」
沒錯。恐怕,不是「堅固」。而是「沒有推」。
我的肉體比起我的意識更優先於支配者的命令。
就像剛醒來時聽從他的命令跪下來的時候一樣。
背部感到寒意。不能很好地思考。我用顫抖的手拼命推門,但是我的身體和我的感情相反沒有做出行動。
我打算去理解。但也僅止於「打算」。
我睜大眼睛,抖動肩膀。心中湧現出的感情不是恐怖也不是驚愕。
是憤怒。我會有這麼強烈的感情真是久違。這時我才第一次知道對人感到憤怒時表情會變得緊繃。
沒有大聲叫喚。沒有失去自我。這份感情只留在心中。
我曾以為我變得自由了。得到了沒有痛苦、能蹦蹦跳跳的身體後變得得意忘形。我曾想只要有這個能正常活動的肉體就可以去做任何事情。
但是,相反。我什麼都沒改變。比以前要好?開什麼玩笑。
我生前全身都有著永無止境的疼痛,手腳都使不上力,只能努力思考讓大腦不去感受疼痛。不對,我連好好集中注意力思考都做不到。
但是,至少——身體的控制權沒有被他人奪走。
我可以聽從他的指示。支配者某種意義上是我的救命恩人。就算對方是邪惡的魔術師,我也樂意進行協助。
但是,這是無法原諒的。
雖然不知道支配者霍羅斯是打的什麼算盤把我復活,但是我的生殺大權卻被他所掌握,這事無法原諒。這份熾熱的感情讓我自己也嚇了一跳。
看來我明明做了那樣的覺悟——卻還是不想死。
而且,我現在無論如何也不想放棄有幸得到的「第二次人生」。
沒錯。不管使用何種手段。
我正想進行深呼吸時,發現自己沒有進行呼吸。就算把手放在心臟上,也感受不到心臟的跳動。
我怎麼這麼蠢啊。我終於對自己變成了不可理喻存在的事實產生了實感。身體在行動。沒有疼痛。但是,沒有活著。只是在行動。
說起來,支配者來這的時候吐出了白氣。陳列的屍體也沒有腐敗的跡象。沒錯。這裡一定——十分寒冷。但是,我卻感覺不到寒冷。一部分感官消失了。
而且,這房間既沒有窗子也沒有照明,我卻能清楚地看見室內的情況。
我——產生了變化。說不定對排列的屍體感受不到恐怖也是這個原因。
一瞬間這些疑問飄過我的腦海,但我又馬上搖了搖頭。
沒事。我還有意識。我還可以思考。我——就在這裡。
我還可以繼續體驗我那麼一心嚮往的人生。
我曾是病人。而且是,被遍及全身的原因不明疼痛以及漸漸衰弱的肉體所折磨的病人,只能默默等待死亡,也就是「死活人」。現在只不過是變成了「活死人」而已。
那麼——就只能接受。就算變成了隸屬於黑暗的存在,這和找不到任何生存意義結束人生一比,也算不了什麼。
我站起來,對著只張開一點的大門皺眉,安靜地把它關上。我拼盡全力也無法移動的門輕易地回到了原處。
我毫不驚訝。這果然是支配者的命令。
這凌駕於我意識之上的強制命令是喚醒死者之人的特權嗎。
但是,一定有破綻。絕對有。
支配者最初說過。「要是語言命令沒用的話,就無從談起」。也就是說,像我這樣被喚醒的死者有「語言命令沒用的可能」。
不論如何我都要——活下去。收集情報。從支配者的支配中逃走的情報。
我未免太一無所知。不管是死靈魔術,還是這間宅邸,還有產生了變化的自己。
現在是收集情報之時。要好好忍耐,磨利牙齒。等待是我僅次于思考的擅長領域。想到現在能起到作用,我就覺得只是一味忍耐的生前也有了意義。
我擺正心態,站在支配者解放我的地方,盯著前方。
就那樣停下行動,在腦中數數。
感受不到睡意、疲勞、飢餓。就算不眨眼,眼球也不會感到乾燥。我就只是凝視前方,靜靜地,毫無感情地,數數。就像周圍陳列的死者一樣,裝作一具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