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22(2/2)
「說什麼『一切就結束了』啊。」
「因為,這感覺像是在回收伏筆嘛。直到現在,我都還仰賴著那段回憶過活呢。」
「這樣的人生真的不太妙耶。不過,我或許也是半斤八兩吧。」
說著,老師坐進摩天輪的纜車裡,我也跟上他的腳步。過去面對面搭乘的我們,這次在同一側坐下。
「要是都坐在同一側,感覺纜車會因為重量集中在某一處而墜落呢,有點可怕。」
「這樣也挺有趣的呀。」
「哪裡有趣啦,這是壞結局好嗎?」
說著,老師緩緩以自己的手指扣住我的。極為自然的動作,簡直像是男女朋友才會做出來的這種動作,是幾年前的我們絕對做不出來的。
「今天,老師的手有點溫熱呢。」
「我是人類啊,所以體溫多少會變化。我反而覺得,跟以前相比,你的手好像變冷了。是因為變成大人嗎?以前,感覺你真的就是小孩子的體溫呢。光是坐在旁邊,就能感受到熱度。」
纜車慢慢往上攀升,曾幾何時的夜景出現在窗外。儘管漫長的年月流逝,窗外的風景卻一如往常到令人吃驚的程度。就連身旁的老師,也是一身跟幾年前沒什麼不同的打扮。在這個纜車裡,彷佛只有我被時間的洪流沖走。
不巧的是今天是陰天,看不到半顆星星。在夜空中唯一綻放微弱光芒的,是從雲層縫隙探頭出來的月亮。這樣實在無法令人滿足。下方的夜景反而顯得過度裝飾了。
「我還記得,你第一次帶我來遊樂園的時候,我真的非常開心。那時候,要是隔壁鄰居沒有送我們土產,你可能也不會帶我出來玩了。這麼想的話,就覺得這一切彷佛是命中注定呢。」
「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命中注定,不過,那個鄰居似乎不知道什麼時候搬走了。」
「你那時說的那句話,果然是因為嫉妒嗎?」
我重新問了一次這個感覺不適合由小學生問出口的問題。因為,我現在已經是女高中生了。是散發著魅力,足以在各式各樣的愛情故事中擔任主角的年齡。這種像個小大人的問題,現在應該可以問出口了。
最後,老師認真地這麼回答:
「對啊,是嫉妒。」
「啊,果然是這樣嗎?謝謝你。」
我坦率地向老師道謝,同時輕輕朝他點頭致意。被這樣的我影響,老師也朝我輕輕點頭。於是,他梳理得十分整齊的瀏海,和我的瀏海輕輕相觸。今後的人生,老師或許都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任憑一頭亂髮隨意生長了吧。
「那時候,我也覺得把陌生的小學生帶回家是一種犯罪行為。不過,要是拋下你不管,感覺你真的會死掉。」
「就是說啊。老師冒著犯下前科的風險救了我呢。」
「唉,真的是這麼一回事。不,是我不好。那時候就算了,現在……真的各方面都是犯罪啊。」
這句話是我們的極限。像是被一個惡質玩笑戳到笑穴,我和老師一起捧腹大笑。要說惡質的玩笑,現在這種狀況才是真正的惡質玩笑吧。
我們看起來既像兄妹、也像父女,現在更像男女朋友。可是,其實我們三者都不是,只是單純的共犯而已。這不是太可笑了嗎?
「可是,我過去其實很珍惜你。」
「真的嗎?」
「真的。因為我覺得你可愛到不行啊。我還向上天祈求『拜託把這孩子送給我吧』,真不像我會做的事。只要你陪在我身旁,我真的覺得這樣就足夠了。」
「你說的這些都是真的嗎?」
「真的啦。你總有一天絕對會明白。」
老師以像個預言者的口氣這麼說。
「……能聽到你這麼說,我很開心。」
「你一定不相信吧。」
面對不滿地這麼輕喃著的老師,這次換我主動將唇瓣湊近。有些粗糙的嘴唇觸感傳來。
「我最喜歡老師了。」
「真巧啊。我也最喜歡你了,小梓。」
明明應該很想殺死我,老師卻大言不慚地說出這種話。然而,光是這麼一句話,便足以讓我得到救贖。
我們走下纜車後,不巧的是,天空開始下起雨來。我模模糊糊地心想,看今天那種烏雲密布的天色,會下雨恐怕也是無可奈何吧。
我們躲到附近一處遮雨棚下方,老師半開玩笑地說道:
「外頭在下雨呢,小梓。」
「這裡也是外頭呀。」
輕聲這麼說的他,果然是個不適合雨天的人。
「老師,你之前以慶祝我畢業為藉口而吻了我吧?」
「你為什麼要用這種聽起來格外讓人羞恥的說法啦。」
「國中畢業的時候收到一個吻,那麼高中畢業的時候,又會收到什麼,我大概猜到答案了。」
倘若我們能這樣相安無事地過下去,老師一定會給我這個禮物。這個人需要的是理由,我需要的則是契機。
雖然可以耐心等到高中畢業那天到來,然而,我們所剩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做為在分別前提出的願望,這或許有點太老套。證據就在於,已經預測到事情之後會如何發展的老師,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扭曲。
「可以的話,提早幫我慶祝好嗎?我之後一定會順利畢業的……所以,只有今天就好。」
老師沒有回答我,只是像領著我去頂樓看星星那天那樣,沉默地踏出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