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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2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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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遙川無法承受肩上的沉重壓力嗎?要說這是普通人的反應,或許也是如此,不過這樣的理由,似乎又過於單純一些。

「有一件事讓我有點在意。」

「什麼事?」

「遙川悠真為什麼沒有刪除那篇《房間》?」

「啥?」

「因為,那可是致命傷呢……要是有其他的證據,足以證明那篇小說描述的都是事實,一切都會結束呀!遙川的作品其實是出自幕居梓之手也會曝光,接著……」

如果只是因為無法擺脫罪惡感,那應該要把《房間》刪掉,然後在無人得知的狀況下靜靜選擇死亡才對。根本沒有必要蹺掉工作,然後大陣仗地鬧失蹤。只要在那個房間,或是那個房間附近靜靜死去就好。當紅小說家突如其來的死,或許會引起各式各樣的臆測,但只要那篇《房間》沒有留下來,遙川悠真尋死的理由想必會永遠成謎。

遙川悠真現在的做法,根本是打算在刻意引人注目的狀態下死去。

聽到她的疑問,他毫不猶豫地回答:

「就是因為這樣,遙川才選擇留下那篇文章啊。」

「這是什麼意思?」

「因為他很害怕。而且,他可能也不想死吧。就算背負再怎麼沉重的罪惡感,人類都不可能變得那麼堅強。看了那篇文章里描述的遙川,你有什麼感想?會覺得他根本不是神,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類吧?人類可不是輕而易舉就能死去的生物。要是遙川那傢伙在最後一刻打退堂鼓,只要那篇文章被人看到,身為小說家的他就徹底玩完了。所以,那篇文章算是他在自斷退路。」

「自斷退路……」

「若是他失蹤,警察就會找到那篇文章。在一片凌亂的房內,唯一保存完好而且沒有用密碼鎖住的電腦里,像是刻意留存以供人察看的《房間》,警方不可能不讀那篇文章。這樣一來,幕居梓的所做所為也會浮上檯面,事件跟著曝光。」

「……這……」

「遙川當下大概也無法冷靜思考吧,畢竟那跟遺書差不多。幕居梓的死,讓遙川悠真做出終結一切的決定。」

人心很軟弱,有可能無法順利死去──這是比任何人都更像個普通人的遙川悠真最害怕的事。所以,他才會做出那種高調的表演。他試著以幕居梓的小說,壓抑被呼嘯而過的列車輾個粉身碎骨的恐懼。

「是幕居梓殺死了遙川悠真。」

他以這樣一句話做為結論。

那是神的斷頭台──之所以這麼想,或許是因為剛才讀過的《房間》內容,仍在腦中打轉吧。

然而,遙川悠真並不是神,只是一介人類。殺死他的不是斷頭台,而是一輛極其普通的列車。

只是這樣罷了。

看到自病床坐起身的幕居梓時,他不禁略微繃緊神經。對方明明只是個不會對自己做什麼的普通女高中生,但和她待在同一間病房裡,卻讓他感到害怕。這也是那個故事的力量嗎?因為讀了那篇小說,在他看來,眼前這名少女彷佛成了個真實身分成謎的生物。

「你是警察嗎?初次見面,我是幕居梓。」

「不好意思突然來訪。剛才或許已經有人跟你說明過了,我是搜查一課的人。你的身體狀況還好嗎?」

「總覺得醫生過度擔心了呢。」

幕居梓從昏睡狀態醒過來之後,已經過了一星期。在遙川悠真死亡兩天後,她取而代之似地恢復意識。儘管被發現得有點晚,但從她現在的樣子看來,應該沒什麼問題。

「我今天過來,不是要對你展開正式調查,請你放心。你可以當成我是以個人身分過來閒聊……這麼說好像也不太妥當,我只是有個問題想要直接請教你。」

「請說。」

「《房間》里描述的內容都是真的嗎?」

「是的。」

幕居梓隨即回以肯定的答案。

「為此,你計劃殺害守屋和幸,最後自殺未遂?」

「就是這樣。」

她平靜的態度,果然還是讓人有些毛骨悚然。現在的幕居梓,感覺已經不見文章中的那種激情和執著。以足以耗盡那些情感的強大意志完成的唯一一場犯罪,實在令人心生畏懼。

「斯德哥爾摩症候群。」

梓像是要搶在刑警之前說出這句話似地輕聲開口。

「大家的說詞都一樣。不過,畢竟是診斷結果,所以我大概也不能否認吧。只是因為大家都這麼說,讓我有點吃驚。」

她露出略微壞心眼的笑容,表情溫和得跟那個悲壯的故事一點都不相稱。片刻後,梓以同樣的表情開口:

「這樣啊……那個人死了嗎?」

「幕居小姐……請你別妄想做什麼傻事喔。」

「我不會做出比那更傻的傻事了。」

或許正是如此。

遙川悠真細心地將《房間》送往各大出版社。信中說明的文字極其冷靜,彷佛那只是他的一篇小說新作。倘若不知道背後的真相,那就只是一篇捏造出來的小說。然而,幕居梓的存在,以及遙川悠真高調的自殺行為,全都成了強而有力的佐證。

接下來的事態發展,想必也無須贅述。

從「我就覺得那種細膩的表現手法,只有女性作家才能夠寫得出來」這種失禮的見解,到「你有打算以其他名義再次提筆創作嗎?」這種沒神經的業界人士,各式各樣的意見全都朝幕居梓湧來。只是一名普通的住院患者的她,之所以遭到嚴重隔離,便是基於這樣的原因。

現在,不管是電視或網路上,遙川悠真事件都是當紅話題。接下來好一段時間,他的存在想必會遭到曲解、擴散,最後升華成爆點十足的娛樂要素吧。然而,就連對這樣的事態,她看起來都沒有半點興趣。面對被喚作「本世紀的詐欺師」、「藝術細胞過度強烈的天才」的遙川悠真,她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我會被定罪嗎?」

半晌後,她只問了這個問題。

「關於這點,老實說,因為對方……」

「如果有什麼進展,麻煩你再告訴我。無論是什麼樣的懲罰,我都接受。」

梓沒有表現出一絲動搖,只是平靜地這麼說。

聽說他住在另一間醫院,想當然耳,梓不可能親自去拜訪。就某方面而言,她是現在當紅的話題人物,對方則是這樣的她的致命傷。

不過,通訊器材就是因應這類需求而被發明出來的。開始住院幾天後,梓終於主動撥打了那個手機號碼。沒過幾秒,她的通話對象便接起手機。

『……幕居。』

「守屋學長,之前的事,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

梓獨自一人在房裡深深一鞠躬。雖然通話對象不可能看得到,但她還是無法不這麼做。

說得簡單點,她失誤了,而且是個致命的失誤。

從階梯上滾落的守屋和幸,在四根肋骨和一根右大腿骨骨折、頭蓋骨裂開、又為重度過敏症痛苦不已的狀態下,最後仍撿回一命。想殺掉一個人的話,就應該補上最後的致命一擊才對。

『是我運氣好。那天,剛好有個學生把東西忘在管樂社的社團教室。他前往社團教室的途中,經過了那座階梯。』

「那就是我的運氣太差。那個時候,我為什麼沒能確實殺掉你呢?」

『別這麼說嘛……人類這種生物,可不會輕易死去或是被殺死呢。』

守屋像是頓悟了什麼似地輕聲回應。正因為這樣,遙川悠真才沒有砸壞那台筆記型電腦吧──這或許是他的弦外之音。

『我壓根兒沒想過你會做到這種地步。現在覺得你有點可怕。』

「你不是喜歡在孤島上發生的懸疑殺人故事嗎?」

『那裡又不是孤島。』

「說得也是。」

即使不是在孤島上,或是外頭下

著大雪的山莊裡,殺意仍會顯現鋒芒。明明是跟殺人一詞無緣的兩人,卻被命運安排以間接方式互相殘殺。不過,兩人都深深明白,這是他們唯一能選擇的路。到最後,守屋學長會不會也被冠上某種病名呢——梓在腦中一角這麼想。

「……不過,真的很對不起。我認為這是不能被原諒的事情。要是學長打算對我提出告訴,我也會好好彌補自己犯下的罪過。」

『不,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畢竟是我把你逼到自殺未遂的程度。這樣我們算是扯平了。』

「這明明不是可以扯平的問題呀。」

『更何況,我也覺得……』

「覺得什麼?」

『……不管受到什麼樣的懲罰,你都不會有一絲後悔吧?』

聽到守屋直言不諱的這句話,梓平靜地回以肯定。就算時光倒轉,她想必仍會做出同樣的事。

「不過,大家果然都太小題大作了。那根本算不上是自殺未遂。並不是這麼嚴重的問題。」

『結果是過量攝取來著?』

「……我拿走老師原本在服用的安眠藥,把整瓶藥都吞下去。以前,在無法入睡的時候,我原本就會偷拿幾顆吃。我以為老師應該沒發現。」

正因如此,梓才會選擇這樣的做法。這算是她一種小小的報復,要說是孩子氣的情緒表現也可以。自己偷吃安眠藥一事沒被發現,讓她覺得不甘心,結果做出了這種難為情的行為。

「不過,那瓶安眠藥其實是個陷阱。」

『陷阱?』

「瓶子裡頭的藥錠,有一半都被換成維他命錠,所以我才會得救。我以為老師沒有發現,但他其實很清楚呢。不過他大概是判斷,如果硬是阻止我服用安眠藥,或是直接把藥瓶藏起來,會引來我的強烈抗議,所以才會選擇偷偷混入維他命錠。」

梓默默心想,到頭來,那個人根本不是什么正直善良的成年人。說她會給他添麻煩的那個黃昏,她打算回家時後背式書包被他揪住的觸感,這些全都是繞了一大圈的表現。那個老師,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把瓶子裡的安眠藥替換一半呢?不是直接勸阻,而是刻意兜圈子以牙還牙。很像老師的作風呢──梓輕聲呢喃。

『……什麼跟什麼啊?』

「老師就是這樣的人。或許是因為他在藥瓶里混入維他命,我才會不知不覺成長得這麼健康吧。」

梓輕聲笑出來。

「也因為這樣,我服下的劑量完全不足以致死,頂多陷入昏迷而已。因為這樣,我確實存活下來了……老師明明已經死了啊。」

說出「死了」這兩個字時,她原本以為自己會稍微哽咽,最後卻還是意外流暢地說出口。

「到頭來,我們什麼都沒能做到。」

『沒這回事。』

「是這樣嗎?」

『並非什麼都沒有發生。至少,我得到了我想要的結局。』

不知為何,守屋這麼說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有點想哭。儘管如此,在他的嗓音深處,仍存在著一種無法掩飾的灰暗喜悅。

『因為我希望遙川死去。我的目的達成了。』

「……這樣啊。」

『我看他很不順眼。他死了真是太好了。』

守屋大剌剌地這麼表示。因為他的態度實在太理直氣壯,梓不知道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回應。

「我會退出文藝社。」

『你可是企圖殺害社長的人。做為懲戒,當然要讓你退社。』

「說得也是。」

『對吧?』

說著,守屋笑出聲。

「謝謝你之前邀我入社,我覺得很開心。」

『不用道謝啦。噯,你會再次寫小說嗎?』

「我也還不確定。」

語畢,梓結束了這段通話,然後直接刪除對方的手機號碼。

就算在哪裡巧遇,他們也不會再次交談了吧,甚至連點頭打招呼都不會。要是能在更普通的情況下和這個人相遇就好了──梓這麼想著。然而,這樣的普通不存在於任何地方。

自己或許會想試著寫小說吧,或許也想去參加集訓,或許也想在那間社團教室里跟別人聊聊小說的話題──事到如今,梓湧現了這樣的想法。然而一切都已經是過去式。

聽著腳下的醫院拖鞋行走時發出的啪噠啪噠聲,她突然好想回去。她在病房裡茫然而沉默地等著夜晚到來。

過了熄燈時間之後,梓悄悄從病房溜出來。為了不發出腳步聲,她赤腳在走廊上前進,一股腦兒往上爬。儘管明白不能引起他人注意,她卻止不住自己逐漸加快的腳步。氣喘吁吁地來到頂樓後,梓像曾幾何時那樣抬頭仰望夜空。

頭上是跟那天看到的同樣的星空。不,不對,現在的季節是夏天。不同於那天,現在應該可以看到夏季星座才對。

然而,她並不知道哪顆星星才是她朝思暮想的那一顆。夜空中不見可以連成三角形的星星。這片遼闊的星空,比小說中所描述的,或是那天兩人所看到的,都要來得黯淡失色。

梓望著這片褪色的夜空,拚命伸長雙手。

她好想念他。想回到那個家,也想回到從前。

直到這一刻,她才明白這一切都是不可能實現的願望。

儘管只會給人帶來困擾,不過,經過幾年時間的現在,某個無人車站依舊異常熱鬧。這裡似乎被稱為遙川悠真的聖地景點之一,目前仍會有人靜靜造訪這裡。拜訪過這個車站後,就能被文思之神眷顧又或是寫作才華會被善妒的惡靈奪走等等,至今這種老掉牙的傳聞仍在世上流傳。即使早已死去,遙川悠真仍以負面名聲吸引著人們的目光。

車站一角供奉著鮮花,周圍還有許多遙川悠真的作品一起被供奉。明明是為了讓人閱讀而印製出來的東西,現在卻彷佛成了墓碑的代替品。看在梓的眼中,這樣的光景讓她有幾分落寞。小說是為了讓人閱讀而存在。除了裝訂美觀又精緻以外,那些書中的世界更美。是為了拯救某個人而存在的故事。

不過除了梓以外,這裡今天沒有其他訪客。畢竟,這裡原本只是恬靜鄉間的一個小車站而已。這種非假日的正午時刻,基本上不會有人造訪。

「老師。」

梓輕聲呼喚。想當然耳,沒有人回應她。

那個人死的時候,也是這種感覺嗎?梓試著尋找他遺留下來的痕跡,但到處都沒有這種東西。

不過,跟遙川悠真相關的傳聞里,有個至今仍傳得繪聲繪影的說法。

選擇跳軌輕生的遙川悠真,儘管屍體被列車輾壓成慘不忍睹的肉塊,但在這些四散的屍塊中,據說唯獨不見他的頭顱。真是和小說家這個身分再相稱不過的靈異現象,甚至可以說是加油添醋過頭了。不知被彈飛到何處、面目清秀的小說家頭顱,如今是否仍躺在這片山林的某處呢?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梓反射性地湧現這樣的想法:那麼,老師說不定還活著。

在懸疑作品中,屍體的頭部會被砍掉,並不單純是為了製造驚悚效果而已,還藏有能夠讓眾人誤判被害人真實身分的高超技巧。只要沒找到頭顱,想斷言屍體的真實身分就有一定的難度,想怎麼誤導事實都沒問題。

被回收的那具遺體,真的屬於遙川悠真嗎?就算DNA報告和現代鑑識技術高聲這麼主張,梓仍然抱持著些許懷疑,或許也可說是懷抱著期望吧。畢竟,她最後一次看到遙川悠真時,他仍是臉上帶著高雅笑容的清秀男子。有誰能保證這樣的他,現在不會怡然自得地生活在某處呢?

梓吐出一口氣,又一次環顧周遭。使用這個車站的乘客大概很少吧,除了她以外月台上沒有其他人影。這是一座很寂寥的車站,站內沒有任何遮蔽物,上方灑落的陽光將這一帶照得金黃閃耀。要是有個穿著粉絲見面會用的西裝的人,出現在視野如此寬廣遼闊的地方,想必會相當引人注目──梓獨自想像著那樣的身影。

她是明白的,這純粹是自己個人的期盼而已,或許也可以說是祈願吧。她仍無法完全放棄一個人寂寞地死去的他。這種情感,只是單純的執著罷了。

梓在內心某處這麼想著──因為一時的傷感而尋死,真是太愚蠢了。只是因為她死了就想拋下這一切,真是太愚蠢了。倘若這些都只是源自於單純的罪惡感就好了。因為愛或喜歡,應該不是這麼一回事才對吧?

梓無法相信殺死老師的人就是自己。

一直渴望神的斷頭台出現的她,不覺得最後是自己成為了斷頭台。

你是最重要的人、不管我會失去什麼都無所謂、不管我會變成怎樣都沒關係……這類蠱惑人心的字句,應該永遠都只會是一種表面話。然而,遙川悠真卻能讓它們變成極為真摯的話語。

好希望老師

也在這裡──幕居梓真心這麼想。好想聽到他像那天那樣,說自己會給他添麻煩。聖經中好像也有過這麼一段故事。印象中,是惡魔企圖誘惑一名聖人,於是教唆他從屋頂往下跳。惡魔錶示「如果你的神愛你,他必定會設法攔住你吧」。這段故事最後的結局是什麼來著?

列車班次很少的這個車站,大部分的列車都不會停靠,是個一小時只有一班車、相當不方便的車站。就是因為這樣,老師才會選擇這裡吧。

黃色列車模糊的車影出現在視野一角。點亮車頭燈的這班列車,不會在這個車站停靠。列車以能夠將一個人輾得四分五裂的高速朝這裡駛來。

確認了這一點後,梓悄悄跨過那條黃色警示線。那同時是遙川悠真過去曾跨越的一條線。他究竟是懷抱著什麼樣的心情跨過這條線呢?梓只能想像。這是幕居梓唯一能夠做到的事情。

她站在月台邊緣,等待伴隨著轟隆聲駛來的列車進站。只要再踏出一步,想必就會迎來相同的結局。

沒有任何攔阻她的聲音。這是理所當然的。

梓輕輕吐出一口氣,回想起曾幾何時的那句話。在櫻花紛落的畢業典禮那天,遙川悠真穿著不合適的西裝朝她微笑。

『我會──』

該怎麼表現那個當下湧現的感情呢?現在,她或許就有辦法說出口了。既非信仰亦非執著的第三種感情。或許真的曾經存在的另一種可能性。

列車已經靠得相當近,再過幾秒就會駛過這個月台。回憶中的他開口。願意出手攔阻自己的人仍未出現,黃色車體接近到伸手可及的距離。

願意出手攔阻自己的人仍未出現。

『──一直看著你的。』

列車就要來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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