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9(1/2)
升上國中後,出現最大變化的是我的打扮。可愛又流行的「包裝」。名為女國中生的「包裝」。脫下平常穿的那套皺巴巴的連帽上衣和裙子,換上學校指定穿著的西裝外套後,老實說,我滿心都是期待和興奮。
「老師,你覺得如何?」
對於自己最想問的問題,就要坦率直接地問出口。換上還穿不習慣的制服後,我隨即走到老師身邊。完全不會讓心情隨著暖春的活潑氣息起舞、作風走硬派路線的老師,隔了半晌後這麼回答:
「挺適合你的嘛。很可愛。」
「……謝謝你。」
「啊,你不會因為這種稱讚而開心是嗎?嗯,是無所謂啦。」
沒有這回事,我很開心。老師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稱讚我的制服打扮的人。儘管是只為了單一對象而舉辦的品評會,但既然對方是一位天才小說家,就沒什麼好抱怨的。讓這樣的人物擔任評審,甚至可說是過於大材小用。
盯著我看了片刻後,不知為何,老師露出滿足的笑容。在我湧現不好的預感時,他已經開口了。
「你會慢慢變成大人呢。我覺得有點寂寞耶。」
「你在說什麼啊,老師。」
「等到小梓變成大人的時候,我也老了很多歲。想到這一點就讓人微微沮喪啊。」
笑著這麼說的老師,外表看起來和我們相遇時完全沒變。我覺得這是因為我和老師的時間流動速度不一樣。老師一點都沒變,我卻入手了新的制服,同時也出現些許改變。
「你有感受到成長痛嗎?畢竟還只是國中生,之後應該仍會不斷成長吧。」
「我也搞不清楚。骨頭這種東西會繼續變大嗎?」
「會喔,會變大。」
說著,老師將手貼在我的背上。
每當老師的手指滑過我的背部,我便能感受到自己的呼吸變淺。因為不想被他察覺到我屏息的反應,我的呼吸因此變得紊亂。或許是發現了這一點,老師以緩慢的動作搔了搔我的肩舺骨附近。
「你一定會變得很漂亮。」
老師像是安撫我似地這麼說。聽到這句話,我緩緩回想起母親的事。
到了這個階段,我和母親幾乎已形同陌路。因為她似乎寄居在別人那裡,我們甚至不曾碰到面。被關在壁櫥里的那段期間,我曾經聽過母親在家裡跟一個男人聊天。她大概是去跟那個男人同居了吧。
在這個被自己拋棄的空蕩蕩房間裡,看到女兒日漸成長茁壯,或許是一件讓人不太舒服的事情吧。不過,要正視這樣的事實,想必更令人痛苦。母親選擇完全不干預我的人生。無論是養育著我的其他人的存在或是老師,她都當作沒看到。
這個空蕩蕩的房間,最後成了一個倉庫。我捨棄了這個宛如置物空間的地方,開始長時間賴在老師家。「天黑了就回家」的約定變得曖昧模糊,我很清楚自己原本的生活正在一點一滴地死去,也能感受到狀況隨著我的骨骼發育而出現變化。
只是,這段幸福並沒有維持太久。
遙川悠真這個存在,恰巧也是從這時候開始崩壞瓦解。
將「崩壞」這種誇大的詞彙用在人類身上,或許有點奇怪。然而,正因為我在近在咫尺的地方觀察到這樣的事態,所以能夠明白那正是只有「崩壞」足以形容的變化。
第一部作品《遠方之海》、第二部作品《星象考察》、第三部作品《淚濕的夜》,在發表了這三本小說後,遙川悠真便進入沉潛期。曾經表示自己會繼續積極創作的那名年輕天才小說家,首次遭遇了挫折。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遇上的瓶頸。
老師並非沒有繼續寫作。他把所有時間都獻給了小說。然而,這件事只有我知道而已。無法完成的那些故事,全都默默地消散了。
這是《淚濕的夜》發表經過了半年左右的時候,也是社會大眾對於新作的評價差不多定型、將相關結果反饋給老師的時期。
完成《淚濕的夜》的原稿後,老師有一陣子不再寫小說。我頭一次看到這樣的他。老師每天都一定會寫小說。就算陷入低潮期、反覆寫出無法採用的文章,他還是每天都會敲打鍵盤,但這次老師完全中止了創作的行為。
至今,我仍忘不了老師當時以黯淡的眼神沉默度日的模樣,彷佛是在等待行刑日到來的死囚。這段期間,老師幾乎都沒有好好睡過覺,甚至不會在沙發上打瞌睡,只是茫然度過每一天,然後在體力支撐不下去的時候昏睡過去。這樣的狀況不斷上演。
「能夠出書,你不覺得開心嗎?」
面對為失眠和緩慢惡化的厭食症所苦的老師,我忍不住這麼問。以一雙茫然眼睛望向我的老師,看起來明顯比過去消瘦許多。
「……雖然開心,但是比起開心,恐懼的感情會先湧現。擔心要是失敗的話該怎麼辦。」
「小說有失敗與否的問題嗎?而且,無論是什麼樣的小說,只要是老師寫出來的作品,我一定都會喜歡的。」
到現在,我仍在反覆抄寫老師的小說。
被老師調侃的抄寫用筆記本,現在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本。我抄寫《遠方之海》的內文,將《星象考察》完整重現。不僅如此,我甚至也把老師未完成的那些小說片段抄進筆記本里。一如字面所述,我吸收了老師創作出來的一切。
我腦中的書架擺滿了遙川悠真的故事。我有自信在《淚濕的夜》出版後,一樣能將這部作品視為珍寶深愛。
然而,這樣的事實已經無法拯救老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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