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章 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的事(2/2)
「嗨,花灑同學!」
唔,我才正要阻隔這些念頭,就跑來了一個棘手的客人……
「……是有預約的秋野小姐是吧?那麼這邊請。」
「嗯、嗯!各位,我們的座位在那邊!好了,我們走吧!」
看到Cosmos無邪的笑容,就讓我想痛毆先前一瞬間覺得這女人很煩的自己。Cosmos明明沒有做錯任何事……我實在是糟透了。
「那麼店員先生,可以麻煩給我『老樣子』嗎?」
嗯,這女生為什麼一副熟客樣,手伸到我面前?
「以前我也說過,本店並不提供這樣的菜單。」
「啊嗚!呃,那個……那如果口渴了,希望你一定要找我點個冰水!那個,不管幾點……就算是深夜,我也隨時都會準備好冰水!」
我是讓人點餐的那一邊,不是點餐的一邊。
順便說一下,我們店沒開到那麼晚,你真的待到深夜我也很傷腦筋。
算了,別說了。還是趕快帶位吧。
「我明白了。那麼,這邊請。」
「太棒啦!這樣一來我也……啊,我都忘了。怎麼樣啊,山田?我說得沒錯,花灑同學有好好在工作吧?」
「…………(點頭)」
山田同學似乎對我工作的情形滿意,點了點頭。
這個人還是一樣那麼沉默。
「喂,小鬼!我要追加高湯煎蛋卷跟生啤!給我動作快一點!」
呃,原來真山大叔也來啦……
等等,他已經醉了吧!是喝了多少啦!
「好的!請稍等一下!」
金本哥和其他人也都在忙別的,這時候應該是輪我出場吧。
我確定Cosmos他們在座位上坐好之後,到大叔那一桌。
從Cosmos他們來了以後,店裡就十分熱鬧。
但話說回來,絕對不是因為Csomos可愛,其他人想看她才來。
晚間七點到九點原本就是小椿的店最忙碌的時段。
「呼~~愈來愈忙了啊。」
「就是啊。畢竟也過七點了。」
有攜家帶眷的客人,也有上班族,來光顧的客群五花八門,但總之這個時候最忙。
所以我們外場組接下來也都不再找時間休息,全力工作。
「歡迎光臨!咦?」
「晚安,花灑!我拿採訪你拚命工作情形的名目來見你了!」
「喔、喔……」
校刊社的翌檜甩得馬尾蹦蹦跳跳,笑咪咪的。
多半是參加完社團活動跑來的吧。一個女生自己來炸肉串店也好,剛剛對我那樣的發言也罷,她還是一樣很有膽識……可惜要給她的是個壞消息。
「一位是嗎?現在店內客滿,得請您等一陣子……」
「這樣啊?真是遺憾……」
她表情蒙上陰影,垂頭喪氣,馬尾也跟著一起垂下。好像狗的尾巴。
「……啊!那邊不是空著嗎!」
「咦?」
順著表情一亮的翌檜所指的方向看去,那兒的確空著一人份的座位……可是,她打算殺去那邊嗎?
要知道那裡可是……Cosmos等學生會成員的位子啊……啊,她過去了。
「晚安!Cosmos會長,學生會的各位!」
「嗯?……翌、翌檜同學!」
翌檜這唐突的登場讓Cosmos嚇了一跳。
這也難怪。就在前不久,Cosmos與翌檜之間才展開過一場壯烈的大戰。
我也牽扯在這件事裡,所以和翌檜之間有些尷尬,相信Cosmos比我更加尷尬。
「呃……怎麼了嗎?怎麼會來這種地方?」
「呵呵呵,其實是座位都滿了,讓我很傷腦筋,所以希望各位讓我坐這裡!」
Cosmos等學生會成員一共七個人,而他們的座位最多可以坐八個人。
所以這個空出來的位子就由自己來坐──這大概就是翌檜打的算盤吧。
如果只是這樣,倒還無所謂……
「噢,我、我沒關係。各位,這是校刊社的羽立檜菜……翌檜同學。」
「大家幸會!我是羽立檜菜,我想可能也有幾位聽過我,但應該也有人不知道,所以我就自我介紹一下了!」
得到Cosmos的許可,翌檜高高興興地坐到最後一張椅子上。
她露出真誠的笑容,對學生會成員們自我介紹。
「那、那麼……請稍等一下。」
眼前,翌檜這邊要送的水跟點餐服務就拜託金本哥……不對,還是不要好了。
他不但不知道會講出什麼鬼話,而且有過搞砸的前科。
為了不讓紅人群悲劇重演,這個時候還是我自己來比較好。
「這是您的水。請問決定好要點的餐了嗎?」
我儘可能擠出營業用微笑,把水杯放到翌檜面前。
她一邊看著菜單一邊笑咪咪地甩動馬尾,看來十分開心。
「我想想喔。飲料就點蘋果汁,炸串就請店員推薦!」
來啦!我最怕客人說的話系列排行榜上榮登第一名的王者!
就說我才開始打工一周左右,對菜色不是那麼熟了……
「推薦……是嗎?那個……請問大概要幾串?」
「就先來個五串。」
「我明白了。那麼,就選豬、牛、帆立貝、茄子、鵪鶉蛋如何?」
與其說是我的推薦,其實這只是列出小桑最推薦的一種跟小椿最推薦的一種,之後再補上幾樣我印象中客人常點的菜色而已。
「OK!就麻煩你了!」
呼~~我本來還擔心她會做出什麼難搞的要求,但倒也沒有啊。
總之點餐已經完畢,趕快去廚房……
「小鬼!追加生啤!」
已經喝光了喔?你也太快喝光了吧!
「單子來了!我放在這裡!」
「知道了呢!蘋果汁已經準備好了,端去吧!」
我雙手端起送完單子時已經準備好的蘋果汁,走向Cosmos他們那桌。
順便朝他們那邊觀察一下,看到翌檜大概是改不掉在校刊社養成的習慣,拿起紅筆和筆記,一副採訪的樣子在和學生會成員們說話。
「久等了。這是您的蘋果汁。」
「謝謝你……啊,對了,花灑,我剛剛正好聽到一件有趣的事情呢!」
你指的應該是我聽了也會覺得有趣的事情吧?不是我聽了會為難的事情吧?
「是喔……是怎麼了呢?」
「等、等等,翌檜同學!」
唔。翌檜賊笑,Cosmos慌了手腳……我有非常不好的預感啊。
「我剛剛從這位山田同學口中聽到,Cosmos會長最近似乎每天都跟山田同學說『不知道花灑同學有沒有好好在工作?』呢!」
嗯,這個啊,從午休時間聽Cosmos說起的時候,我就隱約猜到了。
「非、非也!並非如此!這、這也許多少有些語病,但山田大人的確也很關心如月兄!在下並無虛言!」
看吧,她又非常好懂地變成武士了。
「在下此言不虛吧?山田大人!」
「…………(點頭點頭)」
山田同學點頭的方式很豐富,但仍然不說話。這個人真酷。
「Cosmos會長最近很關心花灑吧,而且關心得很露骨耶~~」
「啊、啊嗚……沒、沒有……這種事……啦……」
翌檜,你是上次被痛宰,所以在藉機報復?
如果是這樣,從某種角度來說是成功了。畢竟Cosmos現在已經滿臉通紅,整個人
都縮了起來。
「我的生啤還沒好嗎!給我快一點!」
呃!真山大叔的啤酒都沒有人端去喔!
那麼,不快點端過去就麻煩了啊。
「那我失陪了。」
「好的!工作請加油喔,花灑!」
「加、加油……」
翌檜大聲為我加油,Cosmos則顯得畏畏縮縮。
年齡是Cosmos比較大,但立場卻似乎和以前完全逆轉了。
「喲!」
我端起廚房的生啤酒,微微加快腳步走向真山先生那桌。
我對這份打工已經習慣得多。看我用這幾天學會的華麗腳步端上桌。
來,跳步,墊步。
「久等了,這是您的生──」
「慢死了!你這……哇、哇噗!」
「唔、唔喔!」
竟然接個俯衝?驚人的意外發生了!
就在我把啤酒端過去的同時,真山大叔把椅子轉了半圈朝向我,結果在我的腳上撞個正著。至於這表示發生了什麼事……
「臭、臭小鬼!竟然對客人潑啤酒……你們店是怎麼教育員工的!」
也就是我犯下了至今最大的失敗……
「非、非常對不起!」
他一把抓住我胸口的衣服,狠狠瞪著我。
雖然酒臭味濃得不得了,但我沒有餘力去在意這種事。
不妙。這完全是我的怠慢。
如果我端啤酒時更小心,就不會接近到會被椅子碰到的距離。但我卻因為對工作漸漸習慣而得意忘形,才會把事情弄成這樣……
「別開玩笑了!把我潑成這樣!我從以前就看你這小鬼不順眼,沒想到你啊!真的是爛透了!」
大叔的吼聲響徹整間店內,其他客人的目光也集中過來。
Cosmos與翌檜她們當然也看著我。
在認識的人面前挨罵,實在很難受啊……感覺就像被示眾……
「這位客人,請問怎麼了嗎?」
金本哥大概是聽到了吵鬧聲,急急忙忙趕來我們這邊。
同時他還擋在我和大叔之間,所以我被抓住的胸口也得到了解脫。
「看也知道好不好!這小鬼把啤酒潑到我身上啦!」
「……咦?如月老弟潑的?……非常對不起!我們會支付您的洗衣費用!」
「啥!別開玩笑了!你們只付洗衣費就想了事嗎!」
金本哥深深鞠躬道歉,但大叔不領情,反而顯得更加憤怒。
我也一起鞠躬道歉,但完全沒有效果。
「飯錢也給我免了!我可是受到了精神上的痛苦!」
「非常抱歉,可是……本店最多只能支付洗衣費用。」
金本哥說的話和我以前讀過的手冊上所寫的一樣。
遇到因為我方的過失而弄髒客人衣服的情形,頂多只能支付洗衣費。
餐飲費用一定要對方支付,這一點絕對必須把持住。可是……
「開、開……開什麼玩笑!」
果然不行。畢竟這條規則只有我們店員知道,大叔並不滿意。
他反而顯得怒氣更增,用滿是血絲的眼睛瞪著金本哥,嘴角發顫。
「餵……你在悠哉什麼?」
不妙……大叔又開始針對我了……
我好想拔腿就跑……我知道是自己不好,但還是想當場拔腿就跑。
「就是因為像你這種不成材的臭小鬼工作敷衍了事,才會弄成這樣。這個小哥也是被你害了,才得跟我道歉。你就沒有什麼話要說嗎?」
我本以為自己已經很習慣挨罵、被訓話,但大叔說的「被你害了」這句話比想像中更深深刺進我心中。沒錯……事情會弄成這樣,就是我害的……
「非、非常對不起……」
「除了道歉你就什麼都不會嗎?真是個沒出息的傢伙啊。我看你根本是沒什麼事情要做,就想說輕鬆打個工來賺點錢吧?這些全都寫在你對我這個客人露出的臉上。你對工作根本沒有堅持,而且就連別人吩咐你做的工作都做不好……就是這樣的你,害得我的衣服弄成這樣,這位小哥也才得跟我道歉。」
「……」
我氣得不得了……但最氣的是什麼話都回不了的自己。
害得金本哥得代替我道歉當然也是原因之一,但我更痛切感受到我的內心竟然老套又無聊到連這種喝醉的大叔都看得出來……
「從以前我就對你很火大。你聽好了,我以前可是拚命讀書,在社會上見多了大風大浪。可是你呢?你一臉什麼都沒想的模樣給我跑來打工,明明沒有半點上進心,卻還有立場比你高的人保護你,可真是個大爺啊。」
我是個坐享別人好意的傢伙。不只是自己,別人也證明了這一點。
這番話讓我不得不這麼想……
「你就沒辦法想一下將來嗎?都沒有什麼夢想嗎?」
嗚!…………對啦!你說得對啦!
有夢想的傢伙當然好。他們可以透過當職業棒球選手、醫師、開炸肉串店、打網球來做出成績。
這樣的傢伙真的在發光發熱。姑且不討論他們達不達得到目標,那種努力的模樣就是讓人想替他們加油,讓人嚮往。可是……不管多麼嚮往,我還是什麼都沒有。
我也想要夢想,想找些事情拚命鑽研。
可是,我就是找不到想鑽研的事情。
真要說起來,夢想是要怎麼去找?就算要拿自己喜歡的事情來當夢想,我也沒有喜歡什麼事情到可以當夢想的地步,也沒有拿手的事情。所以……我什麼都沒有……
「……真的是,非常對不起……」
我用力咬緊牙關,只一再道歉。因為除此之外,我什麼都沒有,什麼都做不到。
這是最像個路人的瞬間。因為自己收拾不了這個事態,微微懷抱著能有主角來救我的期待,沒出息地在朋友面前一再低頭道歉。
我一瞬間轉動視線,看到Cosmos與翌檜擔心地看著我。
她們眼神中的感情是憐憫。這種視線是給沒出息的人,再適合我不過了。
「就叫你不要只是道歉──」
「這位客人,非常對不起,但這樣會妨礙到其他客人用餐,請適可而止。」
我正低著頭,背後就傳來小椿堅毅的嗓音。
看來她是聽見了吵鬧聲,特地從廚房趕來的。
「洗衣費用我們一定會付。非常抱歉給您添了麻煩。」
「……嘖,好啦。下次我可會跟你們請款!」
小椿果然好厲害啊……不是像我這樣沒出息地道歉,而是以堅定的聲音好好道歉,讓大叔都服氣了。
「今天我要回去了!結帳!」
「好的。那麼這邊請。」
說來理所當然,和大叔一起走向收銀台的是金本哥。
我始終被大叔瞪著,就只是畏畏縮縮地低著頭。
「花灑,麻煩你去收拾餐具,把弄濕的地板擦乾淨呢。」
「…………知道了。抱歉……」
「這世上沒有完美的人。只要累積成功和失敗,一步一步成長就好了呢。」
小椿,真的很抱歉給你添了這麼多麻煩……謝謝你鼓勵這樣的我……
只是我多半沒辦法在今天一天之內就振作起來……
之後,我不和任何人對看,默默用拖把拖地,拖完之後就退到裡頭去了。
*
我在夜路上垂頭喪氣,踩著沉重的腳步行走。
事情發生後,小椿鼓勵我:「今天你可以回去了。我不是在生氣,是你如果在這種狀態下工作,犯下了更多錯誤,事情就會更糟糕。明天起再一起努力吧。」說完就順便讓我下班回家了。
「我真的是喔,到底在搞什麼啊……」
過去我也曾被牽連進各式各樣的問題之中。
說來說去,這一切問題最後都順利解決,最後還讓我能夠和許多美女來往。
這讓我得意忘形,想說這是上天在獎賞努力的我。
所以我大意了。我把問題看得簡單了,以為這次也會有辦法解決。
真不愧是個路人啊。給我再一次好好想起之前發生過什麼事情。
我明明從來不曾靠自己解決過任何一個問題!就只是待在幫忙解決了問題的人身邊。
但我卻一副自己達成了豐功偉業似的態度,得意忘形,然後自食惡果。
我一個人做事就弄成這副慘狀耶。真的是完了……
我給店裡添了天大的麻煩,讓雇用我打工的小椿顏面掃地。
如果自己的行動只讓自己吃虧,那還算好,但我竟然還給別人添了麻煩……
「我回來了~~……」
平常打工完都有伙食可以吃,但今天我提早下班,所以沒得吃。
我已經用簡訊告知老媽我會早點回家,老媽也回了信,所以沒關係,但總覺得很惆悵。
「你回來啦~~哎呀,雨露,你好沒精神呢,是怎麼啦?」
我打開玄關的門,用憂鬱全滿的聲調告知家人我回家後,就看到老媽身穿愛心圖案的圍裙急忙跑出來迎接我。會注意到我的聲調顯得沒精打彩,可說她這老媽真不是白當的。
「你說今天晚餐要在家裡吃……是在打工的地方發生了什麼事嗎?」
「沒什麼,你別在意。」
「是嗎?可是,不用擔心!你一定很快就又會打起精神來!」
啥?老媽為什麼心情這麼好?
「等你到房間一看,一定會嚇一跳!」
到房間就會嚇一跳?
現在的我即使看到桌上整整齊齊放著一排黃色書刊,我也有自信不會吃驚。
……不過算了啦。總之還是趕快回房間去吧。
我踩著沉重腳步爬上樓梯,打開自己房間的門。
好了,趕快換衣──
「竟、竟然突然跑進來……太賊了啦……」
「…………」
打開房門後,出現的是有著我耳熟的嗓音與陌生美貌的女子。
我本想換衣服,但看樣子是已經先有人卡位了。
她下半身裙子穿得好好的,但上半身就不在此例。制服放在床上,只有已經鬆開的纏胸布勉強遮住她的身體。
她因為我的登場而趕緊遮住胸部,讓纏胸布壓迫她豐滿的胸部,反而擠得一部分隆起,展現出主張胸部之大的兇狠技法。
她的臉遠比平常更紅,一雙黑珍珠般兼具氣質與光澤的眼睛瞪著我。閃閃躍動的黑髮搭配上細緻絲綢般的肌膚,這樣的魅力讓我看得目不轉睛,忍不住當場吞了吞口水……等等,現在不是熱烈講解的時候了!
害我忍不住詞彙變得有夠豐富的啦!我果然有心想做就做得到嘛!看書的效果出來了!
「失、失禮了!」
嚇、嚇我一跳!真的嚇了我一大跳!為什麼Pansy會在我房間啦!
順便說一下,老媽說得沒錯,我變得超有精神了!雖然我不會說是哪裡有精神了!
「老、老媽,這是怎麼回事啦!」
等我某個地方不再有精神後,我一口氣跑下樓梯,首先找老媽抱怨。
「呵呵~~其實啊,今天我都在跟菫子玩呢。然後我就請她來家裡坐坐!結果啊,雨露不就聯絡家裡說今天會早點回來?所以我就想說要嚇你一跳,請菫子躲在你房間!」
說到這個我才想起,Pansy的確說過今天放學後她有事要做啊……
原來那是指老媽,然後還因為這樣的理由而待在我房間喔?
可是,Pansy正在換衣服,這點相信就連老媽也沒料到吧。
好,就別說出來吧。畢竟要是拆穿了,一定會被罵。
今天我已經被罵夠了,不想再挨罵了。
「離晚餐還有點時間,你就去跟菫子聊聊天吧。」
「……好啦。」
我跟老媽的談話告一段落後,再度回到自己房間。
我將耳朵貼到門上也聽不見什麼聲響,於是小心翼翼地打開門往裡頭一看。
「唔喔!」
我嚇得往後縮。
因為待在我房裡的Pansy不是辮子眼鏡模樣啊。
似乎是先前的餘韻仍然未消,她的臉還是紅紅的。
她無意義地卷著頭髮玩,不和我對看。
明明每一個動作都和平常一樣,看起來就是完全不同,讓我的心臟猛跳個不停。
和這樣的女人在房間裡獨處,我真的不要緊嗎?
「一般人進房間前都會敲門耶。」
被她以微微尖銳的眼神一瞪,我的脈搏更加上升。但這個時候不可以慌。
「……也對。我除了進自己房間以外,也都會敲門。」
我暗自對自己喊了三聲冷靜之後,進了房間。
我的房間氣氛有這麼華美嗎?感覺簡直像待在別人的房間。
就只是因為有Pansy在,光景就會有這麼大的改變嗎……
「…………你好色。」
真希望她不要動輒做出這種可愛的發言。講什麼「你好色」也太遊走邊緣了吧。
乾脆像平常那樣毒舌地說我是「迎來發情期的公豬」……總覺得這樣太M,也不好。
還是就維持現在這樣就好了吧。你好,我是好色的花灑。
總之,Pansy以真面目待在我的房間。這讓我劇烈興奮,但也有著些許疑問。首先還是先解決疑問,再來興奮吧。
「你為什麼做這樣的打扮?」
「我們不是約好要在你的房間讓你看嗎?我只是遵守了約定。」
說來還真有過這樣的約定啊。她欠我的部分,明明已經在教小桑還有葵花期中考功課時就已經還了……還真是一板一眼。
「……我姑且還是問問,你應該沒有亂來吧?」
「是啊,我全都放回原來放的地方,我想反而變得比以前乾淨了吧?要感謝我也行。」
看來她亂來得肆無忌憚啊……沒有絲毫感激的餘地。
好了,疑問解決了,但是有一個問題。那就是我該坐哪裡才好。
其實我還站在門前耶。
Pansy坐在床上,所以我應該坐她旁邊?還是應該在她對面鋪個坐墊,正對著她坐下?還是應該坐在椅子上?……應該是椅子吧。要是不儘可能保持距離,我會把持不住。
嘿咻。啊啊!心臟跳得好猛啊!這該不會立些什麼怪旗……
「花灑同學,今天打工的情形如何?」
看來是不會。我沸騰的胸中瞬間遭到冷卻。
這女的為什麼一而再再而三,都會問出我最不想被問到的問題?
坦白說,這對現在的我來說是最不該問的問題。
「……沒什麼,就和平常一樣。」
「是嗎?這麼說來,你平常就會被客人痛罵?」
嘖。我看是Cosmos聯絡她了啊。真會多管閒事……
「對啦。我被一個大叔抱怨個不停,什麼話都回不了,只會默默低頭,都是平常就有的事啦。你有意見嗎?」
「除了有意見還能有什麼?既然是這樣的工作內容,又何必勉強做下去?」
「啥?開什麼玩笑,我當然要做下去。」
「我能跟你在一起的時間變少,覺得好寂寞。」
這女的是怎樣?我的心情可是糟透了耶。
既然聽Cosmos說了情形,你就不會想到要小小鼓勵我一下之類的嗎?
「而且,理由也爛透了。」
「你、你明明知道……我是為了什麼才工作的吧?」
「是啊,我知道。你是想買回我的書才努力工作的吧?」
「既然知道,為什麼我就要被你說是爛透了?」
給我強迫推銷自己的心情!所以我才討厭你!
別以為長得漂亮就做什麼都會得到原諒啊……
「…………」
「怎樣啦?突然又不說話了……」
這個時候,Pansy從我身上移開了目光。
每次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會看著我的眼睛說話的Pansy移開了目光。
「你說過,你是為了表示歉意,要重買一本還我,對吧?」
「對啊。這又怎麼了?」
Pansy不看我的眼睛,低著頭說話。她似乎非常緊張,先頓了頓,甚至還深深吸一口氣。可是,相信她還是下了決心要說吧。
她雙手用力握住裙子,以美麗水晶般的眼睛再度直視我的眼睛。
怎麼?她打算說什麼?
「可是,其實不是這樣。你……你就只是為了『保護自己的立場』才想買書還我。」
「…………!」
Pansy這句出乎意料的話深深刺進我心裡。
被她說中了!我不想被任何人知道的事實,被Pansy知道了!
「你、你為什麼會知道這個……」
「我怎麼可能不知道呢?最近的你,情形特別顯著。」
Pansy似乎想按捺雙手發抖,更用力握緊了裙子,這麼回答。
「你拿大家跟自己比,覺得自己大大不如。所以你才會儘可能不讓自己有所虧欠吧?你不想被當成一個連借來的書都沒辦法好好保管的人吧?」
「唔、唔!」
「小桑想當職業棒球選手而打棒球;Cosmos學姊想當醫師而努力念書;葵花拚命打好網球;小椿拚命撐起老家開的炸肉串店二號店。你把這樣的大家拿來跟自己比,深受自卑感折磨,為了儘可能減少自卑感而賭氣。」
她說得沒錯。不管外表還是能力,甚至就連想法……在每一方面,我都壓倒性地不如圖書室聚會的成員。所以,我不想讓自己對誰有所虧欠。
我的自尊不容許別人對我懷抱同情,而我就是為了保護這種自尊而行動。
「畢竟一旦你接受我說的『用不著賠』就會虧欠一份很大的人情。你認為一旦弄成那樣,自己就會變得更悲慘,所以為了儘可能讓自己在自己心中和大家平等,就想買書還我,作為補償行為。」
一切都被她說中,讓我只能啞口無言。
我……到底是要多遜才滿意?為什麼會被看穿得這麼徹底?
「所以,你這次的行動不是體貼。」
Pansy的嘴微微顫動。她的聲調一如往常地平淡,卻和平常顯然不同。
她也是深思過,懷著相當的覺悟在對我訴說。
「是披著善意外皮的自我滿足……是我在這世上,最討厭的情感。」
「開、開什麼玩笑!就算是這樣,又哪輪得到你來講!」
的確,她說的話是對的。坦白說,一切都如她所說。
可是,那又怎麼樣?要知道我可是個路人啊。會這樣想,不是理所當然嗎!
我課業不行,運動也不行,沒有才藝,也沒有夢想。
樣樣都缺的我要和這幾個傢伙在一起,就是不能背負無謂的虧欠!
「花灑同學,你不用做這種事也是個了不起的魅力十足的人。所以,不要輕賤自己,你要多相信自己一點。」
別說了……不要用這種像是隨時都會哭出來的臉看著我……
「我怎麼可能相信!我有什麼?我明明什麼都沒有!」
「你『有』我。」
「這、這種東西,我一點都不想要!而且,你喜歡上我的理由也是莫名其妙!如果只不過是看到有人為了朋友行動就可以喜歡上這個人,這樣的人這世上多的是吧!而且還遠比我優秀!」
「就算是這樣,我也只會選你。」
我愈聽愈煩躁,煩躁得不得了。無法理解的好意,就只會給人壓力。
要我相信像你這樣的美女會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喜歡我,想也知道是強人所難。
不管是這女的、學生會長,還是校刊社的她……為什麼可以喜歡上我啦!
要知道我最討厭的傢伙就是我自己耶。我只想著要明哲保身,眼前看到有餌就撲上去,根本不懂得瞻前顧後。我是個要什麼缺什麼,內涵空空如也的混帳路人,為什麼會對這樣的傢伙……
而且,怎樣會讓這女的高興,怎樣會讓她生氣,我完全不懂!
如果……我只是假設,假設我真的接受她的心意,得到幸福,之後……等她改變心意,不再喜歡我了,會變成怎樣?
等著我的就只有絕望。
人類的感情就是會變,Pansy也絕對不例外。
我……就是不想把事情弄成那樣啊!
「花灑同學,不用擔心。我站在你這一邊……不管發生什麼樣的事,我都絕對站在你這一邊。所以,我求求你……把你現在想的念頭……把你真正的心意,告訴我。」
……說啊!說出來啊!這樣一來,Pansy一定會幫助我。所以……
「Pansy…………你今天,可以回去了。」
我右手拇指與食指用力互搓,說出這句話。
不行!我哪能在這裡把我真正的心意告訴Pansy!
唯有這女的,我說什麼也不想讓她知道我那些悲慘又沒出息的念頭。
所以,我說了謊。我粗暴地撂下和內心完全相反的發言……
……這是最差的一步棋。
「這就是……你現在想的念頭?就是你真正的心意?」
你為什麼被我說成這樣還不死心?
為什麼還擺這種表情,想來到我身邊?
「對啦!所以你趕快回去啦!」
我用發抖的嘴唇勉強喊出這句話,Pansy的動作終於停住。
「…………我明白了。」
Pansy用隨時都會崩潰似的脆弱聲調這麼說完就背對我,一步步走遠。
只有小小的腳步聲迴蕩在房間裡,等腳步聲到了門前……
「書,你不用勉強看完。」
「開什麼玩笑。這個約定和這次的事情又沒有關係。」
管它有沒有變得破破爛爛,我可是說要看才借的。
既然這樣,就算只是賭氣,我也要全部看完。如果你不叫我還你,我在看完之前絕對不還你。
「我本來還以為只要用這個模樣出現,就可以和老實的你聊得開心。可是,看樣子是不行呢……為什麼,事情會弄成這樣……」
你在講什麼理所當然的廢話?管你是什麼模樣,Pansy就是Pansy啦!
就算換了個模樣,也不是內在就會改變。不管是哪一邊,其實都…………該死!
我果然討厭這女的。而且,我更加……討厭我自己。
「失陪了。」
目送Pansy開門離開後,就聽見下樓的腳步聲。
Pansy離開我的房間,讓我不由得自覺到心中同時有著放心的自己與覺得寂寞的自己,總覺得很多情緒亂成一團。
「勞莉葉女士,不好意思,今天我就先回去了。」
「咦咦~~!我想跟菫子一起吃飯耶!而且,還想一起看小瀧的電視劇……」
「對不起。今天……已經……」
「……你還好嗎?跟雨露怎麼了嗎?」
從開著沒關的門傳來老媽和Pansy說話的聲音。
老媽似乎也從我沒現身以及Pansy的情形掌握到了一些狀況。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啊,你不換衣服沒關係嗎?」
「……我都忘了。可以借一下地方嗎?」
「當然好啊~~!那等你換完衣服,就和勞莉葉一起去車站吧!雨露,我送Pansy回去喔~~☆」
「好!慢走!」
我儘可能丹田用力說出這句話之後,立刻走向床上。
嗯?床上有些陌生的東西……
「……是Pansy忘了帶走的嗎?」
隨手放在床上的這些東西是兔耳發箍,以及有著胡蘿蔔造型的鋼珠筆。
這不是我的收藏之一《跟小兔女僕來場開心的畫畫會》嗎?
她大概是想抓住談話中的時機表演這個吧。
也就是說……她本來也打算用自己的方式鼓勵我……這是怎樣啦?
「……既然這樣,就早說嘛。」
即使說出口,得到的回應也只有沉默。
彷佛讓我痛切感受到這就是我和Pansy第一次真心吵架,讓我的心情變得更糟了。
……從明天起
,我該怎麼辦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