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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第一章 穿得松垮垮的公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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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叫大賀太陽,通稱小桑。

把我的名字「太陽」翻成英文就是「SUN」,所以就是「小桑」。很單純吧?

我是就讀私立西木蔦高中的二年級生,參加棒球隊。

學業成績方面實在沒什麼好話可以說,但在運動方面我還真有點自信。

畢竟我在棒球隊可是王牌球員。

「好了……那就開始吧。」

這樣的我到了暑假某一天,在蟬鳴很吵的晴空下,為了辦一件事,背著棒球裝備袋來到體育館後方。

順便說一下,我指的不是高中生常有的那些談情說愛的事,不巧我沒有這樣的對象。說來遺憾,我並未和任何人組成私人的投捕搭檔。

那麼,為什麼我會獨自來到這樣的地方呢……答案是為了許願。

我們學校的體育館後面有一棵人稱「成就(Naritsuki)」的大楓樹。

這個通稱的由來,是把願望「成就」的讀音從音讀「JyouJyu」換成把兩個漢字拆開來訓讀的「Naritsuki」。樹齡大約三百年,從西木蔦高中創校之前就已經存在,據說只要對這棵樹說出由衷的心愿,樹就會幫忙實現一次……嗯,就是這種感覺每一間學校都會有的,有點傳奇的樹。

然後呢,平常我的信條就是絕不做許願這種事,認為自己的願望要靠自己的力量實現,可是最近有一件事……我說什麼就是沒辦法順利辦到。

所以,當我被逼急了,也就很乾脆地放棄自己的信條,想說乾脆求神拜佛看看,於是趁社團活動休息時間的空檔來找這棵體育館後頭的成就樹。

「呃~~應該得先行禮吧。」

雖然不是在神社的土地上,但再怎麼說也是向某種神明許願,所以我想說該有日本人的樣子,用二拜二拍手一拜的規矩來拜,於是先來個九十度鞠躬,抬起頭後,再度九十度鞠躬朝成就樹禮拜,然後抬起頭,接著正要拍手兩次,結果……

「哇,哇哇哇……啊……入侵,大概成功。嘻嘻。」

「……啥?」

突然有個女生從成就樹上掉了下來。

「我真有一套,竟然這麼完美地溜進來。就說我上輩子一定是忍者──開玩笑的。」

眼前已知的事情就是這個從樹上掉下來的女生,絕對不是因為我照規矩對成就樹朝拜才出現的神明使者。再來就是,她是懷有某種圖謀溜進西木蔦高中,然後還自稱上輩子是木葉隱村的忍者。

「真是的,這麼美麗的少女都好聲好氣拜託讓我進去一下就好,竟然還說不行,這年頭真是不好混……不過,我可不是會因為這點小挫折就氣餒的柔弱女子。既然正面突破行不通,我就來個斜面突破。」

她著地時背對著我,所以尚未發現我。

既然是忍者,我看最好還是不要只注意正面跟斜面,對背面也要留意吧?斜面這個詞在日語裡面根本不是指方向,這點就先不說了。

「啊~~好礙事……好,這樣就OK了。」

她有點粗暴地拍掉留在頭髮和衣服上的枝葉。

口氣也好,行動也罷,感覺就像「自由奔放」這句話成了個活生生的女孩子。

「好了好了,那麼既然入侵成功,馬上就來──」

「你打算做什麼?」

既然看到有人非法入侵本校,我就不能視而不見,而且我也想讓她知道我在場,就試著叫了她一聲。

「……咦?哇!哇哇!……你是!你、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這是我的台詞吧?」

「的、的確……」

少女轉過頭來,搖動顯得很柔軟的長睫毛,承認我說得對。

她穿著便服,白色的T恤搭配牛仔吊帶裙。至於年齡,看起來跟我差不多啊。髮型是留到胸前的長直發,一部分用紫色髮飾在側邊綁了小小的翹馬尾。白嫩的皮膚透出一種纖細,但言行無比豪邁,讓人覺得有點不搭調。是不是美麗的少女就姑且不提……嗯,是個可愛的女生。

「看你穿這樣,應該不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吧?」

「這也未必吧?也有學生穿成這樣啊。啊哈,啊哈哈哈……」

她大概不擅長說謊吧,光是慌慌張張搖手想矇混過關就已經再明白不過。

「哦~~那我們學校叫什麼名字?」

「呃~~……西、西木……西木鷕高中。」

「很遺憾。正確答案是西木『蔦』高中。」

她多半是在校門口看到校名……看到「西木蔦」三個字,但很遺憾,上面沒有標讀音。

雖然是某知名書店的名稱,但畢竟沒標註音,不知情的人很容易念錯。

「這點差錯還在容許範圍內。我如假包換是這間學校的學──」

「真是的!到底跑哪去了!竟然想溜進我們學校,真是好大的膽子!」

說巧不巧,就在這個時候,我們學校的體育老師莊本老師──通稱「猩猩」──在大喊。他一臉猴子樣,加上手臂特別長,體毛又濃密,所以學生們稱他為紅毛猩猩,簡稱猩猩。當事人自己大概不知情就是了。

「哇,我得躲起來。呃……呃……這裡!」

自稱如假包換就讀本校的學生急急忙忙躲到成就樹後頭。

然後過了十秒鐘左右……

「照理說應該就在這附近……喔喔!這不是大賀嗎!」

「啊,老師好!」

猩猩左右揮動著手臂,踩著沉重的腳步走過來。他的綽號也未免把他整個人體現得太徹底了。

「你有沒有看到一個穿便服的女生?我剛剛看到她翻牆沿著這附近的樹溜進來……」

「是怎樣的女生?」

「頭髮滿長的,有一部分往旁邊綁。穿著白色T恤,還有,就是那個……牛仔褲改成裙子,還像圍裙一樣往上多出一大塊的那種!」

猩猩似乎一時講不出吊帶裙這個字眼,比手劃腳地解釋。這又讓我覺得好有意思。

「她突然跑來,說想參觀我們學校,我就跟她說『現在正是關鍵時期,所以不行』,好幾次想趕她走,但她就是不聽……」

猩猩右手搔頭,左手搔下巴……等等,這是……!

「……噗。好像猴子……」

笨蛋!沒事別出聲!虧我還忍著不笑!

「嗯?剛剛好像聽到女生說話的聲音……」

不妙!猩猩開始湊過來想查看我背後的成就樹……

「啊……啊~~!沒有啦~~!我在這附近都沒看到!這裡只有我一個人!真的,完全!完全沒有別人在!」

我趕緊擋住猩猩的行進路線與視線,一口氣說了一大串。

不妙,這樣反而很可疑。也許已經被看穿了……

「是、是嗎?……唔,知道了!」

安全上壘。看來是勉強矇混過關了。真是驚險的上壘啊。

「如果你看到她,要馬上跟我報告啊。因為也可能是對手學校的學生跑來偵察本校的棒球隊啊!」

「好的!我明白了!」

「還有,練球要加油!我……不,全校師生都支持你們!今年夏天的主角肯定就是你們!讓大賀太陽這個名字轟動全國吧!」

「謝謝老師!」

「哈哈哈哈!竟然這麼有禮貌地行禮,大賀你真是個像樣的好學生!」

因為我同時也是在為說謊以及忍不住嘲笑你這件事致歉。

……嗯,看來是勉強應付過去了。

「他已經……走了嗎?」

等猩猩漸漸走遠,躲在成就樹後面的少女就探出頭來。

「嗯……不過猩猩他挺難纏的,大概會一直巡到找到為止。」

「嗚惡~~這可傷腦筋了耶~~我有事來這間學校辦……」

「是喔~~是什麼樣的事啊,頭髮滿長的,有一部分往旁邊綁,穿著白色T恤,牛仔褲改成裙子還像圍裙一樣往上多出一大塊,如假包換的本校學生?」

「……這叫吊帶裙啦。」

少女用兩隻拇指拉起掛在肩上的吊帶,這樣主張。

「叫連身裙大概也說得通吧。還有,我要請你別扯開話題。」

「……你很壞心眼耶。」

怨懟的視線射了過來。

「我還希望你對我好心窩藏你的志氣給予肯定呢。」

「身為我的王子,這是當然要做的吧?」

看來在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被她認定為王子了。王子穿著這種滿身泥巴的棒球球衣,這模樣和王子本來的形象不會差太遠嗎?

「勸你還是不要找身上這麼髒的王子。」

我拉了拉自己的球衣外套,強調上面沾到的塵土

「就是這樣才好。看你穿這樣……你是棒球隊的人吧?那這實實在在就是命中注定。除了你以外,沒有人可以當我的王子。所以,這件事已經定案。You are prince。」

「此話當真,Princess?」

「Yes, I am princess……嘻嘻。」

少女以慧黠的表情笑得有些自豪。從她的角度來看,我這身穿著似乎反而是身為王子的必要條件。她的基準讓我搞不太懂。

「所以,你為什麼溜進我們學校?」

「……我想想。我碰巧從這間學校前面路過,結果就聽到很熱鬧的聲音。我想說到底怎麼回事,湊過來一看,發現棒球隊在練習。然後我就覺得這下當然非看個清楚不可,所以就Let's衝鋒了。」

聽來她似乎有事找我們學校的棒球隊。

「熱鬧的聲音,是嗎?」

的確,我們學校因為某些因素,現在除了棒球隊隊員,還有許多學生跑來參觀練球,算是處在某種慶典狀態……話說回來,聽到熱鬧的聲音就展開衝鋒,這公主的個性也太橫衝直撞了。

「然後當我想進來,就在校門口被剛剛那個人攔住了。」

「啊啊,算你來得不巧。如果是去年大概就不要緊,但是今年管很嚴。」

這當中的情形,我們學校的學生……尤其棒球隊隊員都非常清楚,但她這個外校學生多半不知道。

「所以我靈光一閃,想到既然如此就偷溜進去。怎麼樣?聰明吧?」

不聰明。我覺得你應該多摸索其他辦法。

「然後,就引發了現在這場命中注定的邂逅。」

明明只是湊巧,根本沒有什麼東西需要講出什麼命中注定這麼誇張的說法。

「不過,你穿這樣會很醒目,我看馬上就會被找到,然後被攆出去吧。」

「不用擔心,我都想好對策了。」

「什麼樣的對策?」

「嘻嘻。這個嘛……」

總覺得她嘴角上揚,用慧黠的表情看著我。這是怎麼啦?

而且還雙手朝我伸了出來啊。

「體育服,借我穿~~」

「體育服?」

「嗯。本來是制服最理想,但你是男生啊,所以改跟你借體育服。你想想,就算不是穿制服,只要穿著這間學校的體育服就肯定不會讓人懷疑了。」

「我和你的尺寸應該差很多吧?」

「不用擔心。公主穿什麼禮服都會好看。」

「……你考慮過我沒帶體育服的可能性嗎?」

「哪有可能?做王子的不管什麼時候都要做好拯救公主的萬全準備啊……啊,不過,如果你沒帶,就去找認識的女生借來給我啦。」

「這事搞下來肯定會害我被當成變態吧……」

「那麼,題目來了。如果你不想被當成變態,該怎麼辦才好呢?」

就我現在的狀況而言,答案有兩個。

一是不把體育服借給這名少女,就這麼離開。另一個則是……

「……這樣可以嗎?」

就是從背在肩上的棒球裝備袋拿出少女想要的東西交給她。

我刻意擺出不當一回事的態度,其實心臟怦怦跳。

把自己的衣服借給女生可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的經驗呢……還好有先洗乾淨。

「我就說嘛,你果然有帶。」

你為什麼這麼自信滿滿?

「唔……這就是男生的氣味啊?」

「餵、喂,別這樣,這套可是有好好洗乾淨的……」

不要突然聞起味道來好不好?好歹也替被聞的我著想一下。

「也對,感覺會溫柔地擁抱我。」

「你在說什麼啊……」

我可是第一次聽說有這一類的香氣,受不了……

「那麼,我要換衣服,可以拜託你把風嗎?」

「啥?你要在這裡換喔?」

「那當然。事不宜遲嘛……啊,想看我換衣服嗎?」

「免了。」

我答話的同時,轉身朝向反方向。

我是想看,但總覺得光明正大地看也不太對。男人心就是這麼複雜。

「真不愧是我的王子,好紳士喔。」

隨著這句話一起從背後傳來的的衣物摩擦聲被吵鬧的蟬鳴聲掩沒。平常我嫌吵,但只有現在,我該感謝這些蟬。

「久等了~~已經~~好了~~」

你當是玩捉迷藏嗎?不過也好,既然她都准了,就轉回去吧。

唔哇……真的有女生穿著我的體育服耶……

「鏘鏘!公主這件禮服如何呀?」

還真給我冒出了穿著這種松垮禮服的公主啊。

「我看看。看來只有兩種可能,要嘛是舞會的主角,再不然就是我們學校的學生。」

「太棒啦。這樣一來,我也成了不折不扣的西木鷕高中學生了。」

「是西木『蔦』。」

「哎呀,這可失禮了。」

她嘴上這麼說,但內心應該一點也沒在反省吧。

而她迅速伸出舌頭又縮回的模樣,似乎兼有天真與性感。

「啊,對了,你都好心借我體育服了,我得自我介紹才行。」

要不要自我介紹的基準是借體育服,這也是我第一次的經驗。

「我是…………牡丹一華。漢字是花種的『牡丹』,數字的『一』,還有寫起來比較帥氣的那個『華』,牡丹一華。高中二年級。」(註:「花」與「華」日文都念作hana)

比較帥氣的那個「華」……哎,我是懂她想說的意思啦。是說……

「牡丹?你這姓……」

「嗯~~怎麼啦?怎麼用這麼嚴肅的表情看著我?」

「沒有,沒事。」

怎麼可能?再怎麼說都沒這麼巧吧。

「該不會是對我一見鍾──」

「萬萬不是。」

「哼~~這樣多無聊?算了,沒關係。請多關照了……太陽同學。」

「咦?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公主怎麼可能不知道王子叫什麼名字呢?我一直想著你到今天──」

「是因為剛才猩猩大聲喊出我的全名吧?」

「你好沒情調耶。」

今天才剛認識的女生其實一直對我懷有淡淡的相思?哪有這麼好的事情。

「不巧我過去的人生當中有過很多期待落空的經驗,所以一向不會懷抱多餘的希望。」

「是喔~~……我一直想著太陽同學,對你來說是滿懷希望的事啊?太棒了。」

「……囉唆。」

只要我一個不小心,她就會大剌剌地踏進來……實在棘手。

「總之……請多關照啦,牡丹。」

「……嗚、唔……」

怎麼她好像表情很苦澀。

「你擺這種表情幹嘛?」

我應該沒說什麼奇怪的話。

「啊~~……呃,我啊,不太想被人用姓氏稱呼。」

「那麼,叫你的名字就可以?」

我這麼一反問,她就用力搖頭。

「名字我更討厭。」

「啥?」

她的表情和剛才胡鬧的調調不一樣,硬是十分嚴肅。雖然不知道理由,但看來無論是被人用姓氏稱呼還是用名字稱呼,她都不喜歡。

「那麼,我要怎麼叫你?」

「我想想。嗯~~…………啊,我有靈感了。」

她雙手「啪」的一拍,以格外活潑的眼神看向我。

「就由太陽同學幫我取名字,取個能把我變成我的名字。」

「你在說什麼啊……」

她說的話好奇怪。很正常地說要我幫她取綽號不就好了?

「來,快點快點,公主在等你呢。」

「好啦。」

……該怎麼辦呢?她姓牡丹,就叫她小丹?……這不是該幫女生取的綽號啊。

而且不管是被人用姓氏還是名字稱呼,她都不喜歡,所以讓人聯想起姓名的綽號大概也不妥當吧。可是,我們認識的時間還這麼短,要想出一個完全無視這些的綽號實在有困難。既然這樣……

「……牡丹一華(Anemone)。」

「Anemone?」

「對。別看我這樣,我對花的名稱還挺熟的。Anemone寫成漢字就是『牡丹一華』,不就和你的名字一樣嗎?所以,你就叫Anemone……怎麼樣?」

「Ane

mone……Anemone……嗯,Anemone啊……不錯耶,感覺很女生,很可愛。好,從今天起我就是Anemone。謝謝你幫我取了個美妙的名字,太陽同學!」

豁達而燦爛的笑容。

還好她喜歡。

「我在學校里也有個綽號叫『小桑』……」

「如果你討厭別人叫你的姓氏,或是別人都叫你『太陽同學』,我就要用我專屬又充滿原創性的綽號叫你,你說呢?」

我莫名預見了被取個糟糕綽號的未來。

「麻煩叫我『太陽同學』。沒人這麼叫我,所以這可是Anemone原創的。」

「太棒了。那就確定叫你太陽同學了。」

為什麼要這麼堅持自己原創?是青春期特有的什麼傾向嗎?

「嘖!找不到!跑哪兒去了!還是把這一帶再仔細找過一遍……」

猩猩還沒死心啊?這執念好可怕……

「哇、哇哇哇,得趕快跑掉才行。那等你練完球,我們再回這邊見面了,太陽同學。」

「啥?等我練完球……啊,喂!」

她擅自約好,開開心心地跑掉了。

也好,不再見一面就沒辦法討回體育服,也還算妥當吧。

而且這可搞砸了。發生太多事情讓我忘記我本來是來許願的。

……只是總覺得興致都沒了。今天就算了吧。

「……回運動場吧?」

我朝成就樹看了一會兒後,搔了搔後腦杓,回到有棒球隊隊員等著我的運動場。

剛才在體育館後面發生意料之外的邂逅,讓我忍不住露出馬腳,現在要重新來過。

接下來我要收起剛剛的自己,轉而扮演「小桑」。

「小桑,你回來啦?事情辦完了嗎?」

「當然!不好意思啊!讓大家等我!」

我的態度明顯比剛才在體育館後面時興奮。

這就是我在學校里走的路線。而我會這麼做當然有理由。

坦白說,我國小時就曾因為個性內向,在交友關係方面碰上讓我損失慘重的麻煩……當時為了解決麻煩,我採取的手段就是「這個」。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扮演一個活潑開朗的傢伙,試圖爭取周遭人們的信任。

而這個計畫非常成功。一切都按照我的圖謀進行,我得到了周遭的信任,有了好朋友與好隊友……但代價就是我再也不能退縮。

因此,我到現在還在貫徹這個路線。

話說回來,我可不覺得有什麼不方便啊。說來可能有點難聽,但我認為依對象不同而改變態度是理所當然的事。

和朋友一起時,和家人一起時,和老師一起時,和情人一起時……最後一個我還沒經歷過,但總之每一種時候態度都有微妙的不同,這不是理所當然嗎?

我和棒球隊的隊友在一起的時候都會採取這樣的態度,就只是這樣。

帶領開朗活潑的隊員們前進的球隊王牌選手……雖然其實是個相當膽小,會在意旁人怎麼看自己的窩囊小子就是了。

幾乎沒人知道這真正的我,但我倒也不覺得寂寞。

該怎麼說,我會覺得人本來就是這樣的生物。每個人都在扮演一個「理想」的自己,然後慢慢從「假貨」變成「真貨」。坦然把自己的一切原原本本展露出來的人,相信還比較少吧。人活在世上或多或少都有在說謊。

「對了,你說要辦的事是什麼事啊?」

「沒什麼啦,就是一點不方便跟別人說的事情!真的沒什麼大不了,別放在心上!」

「是嗎?」

當我回到運動場就找我說話的是從國小就一起打棒球的搭檔,背號三號的捕手芝。他身高一七五公分,比一八○公分的我矮了點,可是體格壯碩。他不但接球技術一流,最近在打擊方面的實力也迅速竄升,甚至有人說從下一場比賽,第四棒的重任可能就會交到他身上。

夥伴成長固然令人高興,但現在的第四棒是我,這個寶座被搶走可就讓我五味雜陳。

「話說回來,來參觀的人好多喔!我都要有點緊張了!」

「比起比賽當天,這根本沒什麼吧?」

我們棒球隊正大受矚目,像現在就有許多學生跑來參觀我們練習。

之所以會這樣,理由非常簡單。因為我們西木蔦高中棒球隊在日前舉辦的地區大賽決賽中漂亮地贏得勝利,打進了甲子園。

這創校以來的壯舉,讓我們學校的氣氛熱到最高點。

造成的影響之一就像這樣體現在這運動場上。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像這樣練球被人看著,和比賽被看的感覺就是不太一樣吧?」

「的確……嗯,有道理。」

而且打進甲子園同時也是Anemone沒能獲准參觀棒球隊的理由。

光是學生就已經有太多人跑來參觀,要是連無關的人士都歡迎,事情就會鬧得不可收拾。再加上雖然我們自己不在意,但第一次打進甲子園讓校方……一群老大不小的大人沖昏了頭,產生高度的憂患意識:「也許會有外校的人跑來偵察!」結果就是除了本校的學生與相關人士以外,全都禁止進入。

唯一的例外,就是棒球業界與大眾傳媒方面的人士……聽說是這樣,但遺憾的是從不曾看過有這樣的人來。也是啦,畢竟我們是第一次出賽的高中。

也就是說,即使在地區預賽層級大受矚目,在全國層級終究還差得遠。

「喂,小桑!你剛剛一個人偷偷摸摸地跑哪兒去啦?是跑到哪裡了啦!……嗶咚!嗶咚!……啊!我的正妹雷達有反應!這就表示……你在跟女生幽會是吧!太詐了!太讓人羨慕啦!」

這個興奮地跑來和我與芝聊天的大嗓門,是和我們同年級,背號二號的中外野手穴江。

就如各位所見,他個性痞痞的,有種不同於我的活潑。他似乎滿心想要有個女朋友,但或許是因為個性問題,很容易變成在搞笑,遲遲未能實現這個願望。

「哈哈!很遺憾,不是幽會啊,穴江!是有點不足為外人道的事情!」

「什麼嘛!別嚇我好不好~~!」

其實我的確是見了個女生沒錯,但覺得這件事一旦被他們知道就會很麻煩,所以還是別說吧。

我可沒說謊喔,就只是稍稍隱瞞了真相而已。

「可是,說得也是啊!我在地區大賽的決賽上有那種超絕大活躍,小桑怎麼可能領先我,交到女朋──」

「只是靠觸身球上壘的傢伙,和投完全場無失分的投手,怎麼想都是後者比較受女生歡迎吧?」

「唔!樋口學長……對我稍微手下留情又不會怎樣……」

比穴江晚一步來到我們這邊的是三年級生,背號一號,擔任游擊手的樋口學長。他是我們棒球隊裡比任何人都冷靜……也更嚴格的學長。

練球時的失誤就不用說了,只要有人在社團活動時態度稍有不正經,就會被他毫不留情地訓話。相信整個棒球隊裡,沒有哪個人不曾被樋口學長罵過吧。

而樋口學長對從國中時代就和他一起打棒球的穴江又格外嚴格,即使在休息時間也會像這樣對他說出辛辣的話。

「對你手下留情,也只會讓你得寸進尺吧?我這個人一向奉行不白費力氣主義。」

「樋口學長!不試試看怎麼知道是不是白費力氣呢!」

「那麼,如果我試了以後發現是白費力氣,就要有人付出代價……這樣可以吧?」

「不要啦!不用做也知道的事情,也不用勉強去做啊!」

穴江還是老樣子,對樋口學長很沒轍啊……

啊,為避免誤會,我補充說明一下,樋口學長雖然嚴格,但學弟們並不討厭他。反而大多數人都很依賴他,甚至有人會找他商量棒球以外的事情。

而且,他也有挺有趣的一面。畢竟樋口學長嚴格歸嚴格……

「──嘴上對穴江這麼說,卻想著要吸引來參觀的女生,偷偷噴了香水耍時髦,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說樋口是個悶聲大色狼的原因啦!」

就是這麼回事。樋口學長看似拘謹,其實並不是這樣。

我想他對「那檔子事」興味盎然的程度,在我們棒球隊裡大概僅次於穴江。

「屈、屈木!你不要多嘴……」

「我倒是覺得反正練球就會流汗蓋過去,沒什麼意義就是啦!哈哈哈!」

這個即使被樋口學長以怨懟的視線看著,仍然全不放在心上,豪邁大笑的人物,是我們西木蔦高中棒球隊隊長,背號五號的右外野手屈木學長。他身高一九五公分,在我們整個棒球隊裡是最高的一個,鍛鍊精實的身體相當有威

嚴。

有時候我會覺得個性也好,外貌也罷,「隊長」這個字眼簡直就是為了這個人而存在。

「啊~~!果然是這樣啊,屈木學長!我剛剛就覺得樋口學長身上有種和平常不一樣的,像是便宜線香的氣味!」

穴江,我覺得你因為平常都講輸,找到機會就得寸進尺,可是很危險的啊……

「你說這是……便宜的線香?」

果然。樋口學長用很嚇人的眼神瞪著穴江。

「咿!屈木學長,救命!」

像你這樣被學長瞪一眼就會膽戰心驚地躲到隊長背後,我看要交到女朋友大概還早得很啊……加油,穴江。

「哈哈哈!樋口,算了啦!畢竟一旦讓主力選手受傷可就傷腦筋啦!」

「……嘖,穴江,算你走運。」

「咿~~!好險~~!」

當然還有其他隊員啦,不過這就是我們西木蔦高中棒球隊。

有各式各樣個性派的傢伙,這樣的隊員們齊心協力,把目標放在贏得甲子園的冠軍。

「對了,屈木學長,你覺得實際上……我們在甲子園奪冠的可能性大概有多少?」

不知不覺間,我們五個圍成一圈休息,穴江對屈木學長問起。

「唔……我想想,雖然也要實際打打看才知道,不過我們可是打敗了去年夏天甲子園打進準決賽的名校唐菖蒲高中,贏得了甲子園的門票!我想,至少不會是零吧!」

我也同意屈木學長的話。儘管比分非常接近,我們在今年地區大賽的決賽上就是打敗了甲子園常客唐菖蒲高中,得到出場的機會。

所以,的確可以斷言奪冠的可能性不是零,只是……

「可是,屈木學長,桑佛高中也會在甲子園出賽吧……」

「……唔,這……是這樣沒錯啦……」

芝的這句話讓我們四個人的表情黯淡得任誰都看得出來。

沒錯,就是這樣……若說我們擊敗的唐菖蒲高中是名校,那麼桑佛高中就是超級名校。

他們是一間怪物學校,在去年夏天與今年春天的甲子園都奪得冠軍,在今年夏天的甲子園也理所當然地出線。若要問哪裡最值得談論,最適切的答案就是全部,他們就是一個水準這麼高的球隊。尤其背號四號擔任游擊手的人更被譽為跑、攻、守三項全能的完美球員。

現在決定甲子園對戰組合的抽籤尚未進行,除此之外當然也有其他……應該說所有出場的學校都必須小心提防,這些我們都知道,但還是會忍不住把注意力放在桑佛高中,大概是因為他們就是這麼有實力吧。

「不知道我和小桑能不能壓制住他……」

「芝,就叫你不要露出那麼不安的表情了!你應該多點自信!你想想,你和小桑不是打敗了唐菖蒲高中的特正,讓我們打進甲子園嗎!你們打敗了被譽為高中棒球界最強打者的那個特正北風耶!」

「穴江,特正和那個打者類型不一樣。特正是個想多打全壘打的大炮型打者,可是,桑佛高中的四號不是。他是個不管什麼時候都會確實打出安打的安打製造機。拿整個高中的總成績來看也一樣,特正的全壘打數比較多,但打擊率和打點都是那個打者占優。」

樋口學長說得沒錯。雖然也要看情形,但桑佛高中的四號打者從某個角度來說比特正還棘手。特正北風這個人就是想打全壘打,所以這當中就有可乘之機。

然而,桑佛高中的四號打者沒有這種情形。他的高中總打擊率是0.493……比起高中時代的鈴木一朗是稍有不及,但仍然夠嚇人了。

說來沒出息,但現在的我…………沒有自信能壓制住他。

「「「「「…………」」」」」

不妙啊。我固然不例外,然而我們之間開始散發出一種沉重的氣氛。

這實在不是一種想為了在甲子園打出好成績而加強練習的氣氛啊。

「啊~~!大家不要一張苦瓜臉啊!芝!小心是好事,可是不能變得太負面啊!小桑也是!你平常的活力到哪去啦!」

「嗯、嗯……不好意思,穴江。」

「就是啊!不用擔心!不管來的是什麼樣的對手,我都會穩穩壓制住!」

多虧你啦,穴江。在這種時候,你立刻營造出開朗氣氛的手腕的確有一套。

「我就說吧?而且根本沒什麼好擔心的啦!就算小桑被打出安打,後面也還有我們啊!我們會展現銅牆鐵壁的守備!」

「說得沒錯。小桑,被敲個幾支安打也無所謂啦。這樣一來,我就可以做出精彩動作,把受正妹歡迎的機會跟球一起牢牢接住。」

「啊!樋口學長,你這樣太賊了!那是我的台詞吧!」

「偶爾換我說一下有什麼關係嘛。」

「哈哈哈!的確,還沒比賽就想著輸球,這可沒意思到極點啦!……好!也差不多休息完了,我們就開始為了奪冠來練習吧!」

沒錯,光想也改變不了任何事物。要贏得勝利,最單純的手段就是變強。

既然這樣,我們也只能繼續練習。

「接下來是打擊練習!校方為了祝賀我們打進甲子園,送了我們幾台投球機!我們就用這些器材練出不輸給桑佛高中的打擊力吧!」

「「「「好!」」」」

屈木學長一聲令下,我們各自再度開始了練習。

「……呼~~我就休息一下吧……你可以用了!」

「好的!謝謝學長!」

開始打擊練習約三十分鐘後,我先休息一下,把投球機讓給在別處練習揮空棒的一年級生,自己坐到地上。

結果芝似乎也正好開始休息,來到我身旁。

「說真的……你怎麼想?」

芝的聲調有點神秘。光是這態度就讓我立刻猜出他想問什麼。

「坦白說,憑現在的實力應該很難。別說桑佛高中,連其他對手也未必打得贏……」

「果然是這樣啊……」

聽到我這麼說,芝的話里有著掩飾不住的失落。我明白他並不是對我失望,就只是純粹覺得懊惱,懊惱我們的實力不夠。

「可是……我說的只是『憑現在的實力』啊!」

「你的意思該不會是說,還要練更多?可是,已經幾乎沒剩下多少時間──」

「我覺得只要『那個球路』完成,就會有勝機!」

那就是我在地區大賽的決賽中只投了一球,壓制住了特正北風的球。

但那終究還是未完成的球路,只投得出最低限度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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