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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三章 北風與太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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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行道樹在夜風的吹拂下沙沙作響,一名美得令人屏息的美女朝一輛停在商業辦公區停車場的車走去。

她的名字是白峰千鶴。

是四神獸家族·白虎一族的家主,同時也是被稱為嵐之魔女的最強風術師。

「唉呀?」

伸出手正打算握住車子的把手時,千鶴突然停下動作。她感覺到一股微弱的魔力。

對方設下的是一種用於傳訊的式,那是一隻紙鶴造型的式神。式在空中一陣飛舞,旋即停在千鶴面前,「碰」的一聲打開後,變為一封信。

千鶴不禁苦笑。

因為這封用上等的和紙折起來的信,表面潦草地寫著「戰書」。

「只有這種時候作風會這麼老派,這孩子到底像誰呀?話說回來,這字還真是難看呢。」

看完上面的內容後,對方在裡面指定決鬥的時間和地點。

話雖如此,沒想到她真的向自己發出戰書呢——千鶴在心中感到十分愉悅。

自己一手打造出來的魔導兵器、她這個可愛的愛女真的非常了解她這名母親的心意呢。

所謂的戰書,其意義和挑戰書完全不同。在敵人死亡之前,雙方絕對不會收起手上的武器——這是一場彼此廝殺直到對手倒下的決鬥,是一張通往決鬥的單程票。

也就是說,她的女兒已經做好死亡的覺悟,同時也堅定了殺死母親的決心,所以才留下了這張式。

而證據就是——

「殺氣這麼重,接下來我就好好陪你玩玩吧——由衣?」

說著,千鶴抬起頭。只見大樓的屋頂上站著一名白虎少女。

「你的隱形還不太成熟呢。還有,不過就是被我發現而已,不需要露出這麼不安的表情嘛。要經常保持冷靜沉著才行哦,這一點你可要多向一織學習。」

話一落,無數風刃隨即朝千鶴的方向射去。

猶如豪雨般傾注而下的風刃貫穿柏油路,炸開了路面,銀白色的法拉利被砍得粉碎。油箱似乎不慎被點燃,整輛車頓時爆炸起火。陣陣黑煙冒出,紅色的火焰照亮整片夜空。

「呵呵,作為開戰的烽火,這輛車可是很貴的哦?」

完全沒有受傷——不,應該說,身上甚至連一點燻黑的痕跡都沒有,只見千鶴從熊熊大火中走出。

一抹妖異而嬌艷的笑容在她臉上浮現。

一織要求由衣做的事情,是對「外」展現力量。

而她的母親——千鶴在魔術界中可以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受人敬畏的千鶴本身的存在就是一個純粹的怪物。

守護四神獸家族不受名為魔術師的外敵所侵犯,母親的名字在這方面有著為強大的威懾力,她的名號可以說是抵禦敵人入侵的屏障。

只要戰勝這樣強大的母親,她的名字也能因此而具有強大的威懾力,同時也能成為保護一織的力量。

一邊心想,由衣眼神銳利地俯視自己的母親。雖然和原本預定的計劃有些不同,但是她已經做好戰鬥的覺悟了。若是對方想要現在就開戰,那她也沒轍。

因為就連現在這個時候,她都能感覺到有幾道視線正在監視著自己。不會錯的,這肯定是那些來自全國各地,聚集於「聖蘭女學園」的優秀女性魔術師們。

雷電的光芒在四周迸發,風之精靈翩然起舞。已經準備好了接下來的攻擊了。

「你也只有現在還笑得出來了!」

龐大的魔力噴涌而出,巨大的龍捲風襲向千鶴。

其規模堪稱是極地災難的魔術眨眼間便將汽油引燃的大火熄滅,用一種橫掃千軍的氣勢讓一切化為粉碎。

「還沒完呢!」

「啪」的一聲,由衣雙手合掌,伴隨著雷光亮起,無數像是要淹沒整片天空的風刃赫然出現。微微透明的淺綠色刀身好似寶石般美麗,然而其鋒利程度卻也比任和刀刃都要來得險惡。

將風匯集成束,使其化為實體刀刃,違逆世俗真理使精靈物質化,這正是魔導之理——也就是斬碎一切的白虎之爪。

——沒問題的。由衣心想。

在這之前,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辦得到的大魔術,如果是現在的話,她可以輕鬆地施展出來。

身體輕盈得像是和風融為一體,體內蘊含著甚至能到達神域的驚人魔力。

和一織身心結合之後,如今,在真正的意義上成為巫女的由衣已經重新獲得新生,成為凌駕於千鶴之上的魔術師。

「風牙劍閃!擊穿一切,徹底貫穿吧!!」

令人不禁誤以為新一代王虎誕生的兇猛吼嘯聲在夜空中響起,無數劍流仿佛墜落的星塵般,朝被困在龍捲風裡的千鶴傾泄而下。

就在這時候。一道溫柔的風從由衣的臉頰旁吹撫而過。

「咦……」

發現自己釋放的淺綠色刀刃此時就抵在脖頸上,正打算轉頭的由衣不禁為之一顫。母親手中握著實體化的風刃,此時就站在由衣的正後方。

「我要稱讚你這個魔術做得很棒,不過,你的術式太過單純直接了哦。大概只有三十分吧。」

「你、你做了什麼?」

「唉呀,你還不懂嗎?身為風術師,只要到了我這個境界,先等對手的魔術發動後,再出手搶奪對方的術可以說是輕而易舉哦。」

說得容易!由衣咬牙,忿忿地心想,接著她拉開和母親之間的距離從大樓屋頂往夜空一跳,在空中翻轉的同時,對風之精靈下達命令。

「看招!」

無數把再度實體化的風刃一層又一層地層層疊起,以多欺少的武力攻擊朝千鶴的方向飛去。

對準迅速飛來的風刃,千鶴揚起掌心——

「術的奪取,在魔術中是一種讓詛咒反撲回對方身上的反擊方式。也就是說,我輕輕鬆鬆就能在防禦的同時攻擊你哦。更何況,這麼弱的風是不可能會讓我有所動搖的。」

咚!隨著仿佛要震破耳膜的劇烈轟鳴聲響起,真空衝擊波劃破夜空,穿透雲層。

那道衝擊波就這樣連同地球大氣一同貫穿。

由衣雖然勉強避開正面承接攻擊,卻依然被打落,摔向停車場。恰巧的是,她摔下的地方正好就是母親的車子原本停靠的地方。

這絕對不是偶然,對方是刻意瞄準那裡讓她摔下去的。這代表著母親甚至有足夠的閒情逸緻可以將她玩弄於鼓掌中。

「……儘管我原本就知道我們之間存在著力量的差距,但是竟然差得這麼遠嗎?真是個怪物呢。」

踢開車子的殘骸,由衣站起身。

由衣先前就已經看出來,母親這種引燃風的魔術在風遁中是「基礎」。將這種基礎發揮得淋漓盡致的,正是剛才的攻擊。也是這種單純的風用蠻力硬生生地將足以達到魔導之理境界的大魔術給壓制住。

「一陣子沒見面,你變弱許多呢。」

千鶴露出失望的表情。

此時的場面和剛才的情況完全逆轉過來,看著母親站在大樓屋頂上俯視著自己、蔑視自己,由衣心中燃起了一股怒火和戰意。

「擅自期待又擅自失望,母親就這麼偉大嗎?明明一直以來都拋下我不管,事到如今,你又憑什麼插手我的事!」

腳下掀起一陣風,由衣腳步飛快地往千鶴的方向一躍而起。而她手上握著的,正是仿造王之牙的神劍。

「你的動作太直接了啦。我不是已經說過要經常保持冷靜沉著嗎?」

說著,千鶴揮出她在一瞬間召喚出來的、一種有著巨大刀戟的長柄武器——剃刀。

刀影激烈交錯間,迸射出劇烈的火花。由衣釋放出全身的魔力,用驚人的臂力旗鼓相當地擋下母親的刀。

「你現在確實是能夠一次釋放出龐大的魔力了呢。」

「那當然!可別一直把我當成小鬼頭!」

由衣露出驕傲的表情。

在這之前給魔所無法達到的「超高純度」魔力此時正在由衣的體內激烈地轉動。同時也讓體內激起一股火熱的脈動,她明白自己和一織此時正連繫在一起。

「是呀,你臉上的表情確實是成為一名雌性之後會有的表情呢。看來你昨天似乎玩得挺愉快的,搞不好我很快就能見到我未來的孫子呢。」

千鶴高興的語氣讓由衣的臉上頓時像是快要冒出火來。

她竟然忘了。忘了母親是個甚至能夠從風之精靈那裡得知世界記憶的怪物。

「下流!笨蛋笨蛋!去死!給我去死吧啊啊啊!!」

由衣使出自己的必殺技·千刃沖,卻被千鶴以金屬的部分輕輕鬆鬆地擋下。

「在一次的打突動作中隱含著上千次『劈出』的刀刃——千刃沖,確實是個不

錯的招式。不過,還是太輕了。你的招式全部都是如此,攻擊已經夠輕了,怎麼還讓威力被分散呢?我不是教過你要將所有力量灌注在一擊之中嗎?」

不同於拼命使勁的由衣,千鶴一臉輕鬆的表情。

「咕嗚……」

她超越不了對方。明明母親此時甚至沒有獸化,可是雙方不管是攻擊力還是速度都是天差地別。

暫時撤開後,由衣將魔力匯集於手中——

「!?」

一股讓背脊發寒的殺氣襲來,由衣將術中斷後,連忙躲開來。

千鈞一髮之際,擦過由衣尾巴,用一種像是要斬斷整個空間的氣勢飛來的剃刀被揮開。

「像這樣老是一下子就仰賴遠程攻擊也是你的壞習慣哦。從戰鬥開始到現在,你似乎一直想躲開我的近身攻擊呢,你有這麼怕我嗎?」

在不知不覺間繞到身後的母親冷聲說道。

由衣的臉色陡然一變。她原本的戰鬥方式——她特有的戰鬥風格確實是以神劍的貫穿力為武器,並利用速度以絕對的優勢逼近對方的近身戰。

然而,在今晚和千鶴之間的戰鬥中,由衣從頭到尾卻是一直採用遠程攻擊和對方交手。明明已經做好覺悟,心中的「畏懼」卻變成了「膽怯」。

「由衣,你忘了嗎?你並沒有作為魔術師的才能。無論是術的展開速度、組織術式的能力、還是強度,和同輩的巫女相比,你的一切都只能用一句寒酸來形容。之所以會選擇由你來擔任給魔巫女,就是賭你那能夠彌補缺點的才能哪。」

千鶴的話讓由衣的肩膀微微一顫。

「你的武器、你唯一的爪牙甚至能讓你沒有魔術才能的缺陷變得完全不成問題,也就是你那壓倒性的——『殺戮』才能哪。」

每個人都擁有與生俱來的才能。

至於那是什麼樣的才能、而這種才能又是什麼時候能夠開花結果的事情雖然只有神才知道,不過,當由衣缺乏身為魔術師才能的同時,與其說是天賦,不如說,她擁有殺戮的才能。

千鶴命名為「天眼」的這項才能,簡單來說,就是單純地「眼力」很好。只不過,這種單純的程度卻是非比尋常。

反射神經和動態視力是常人的數十倍,進一步地來看,搞不好甚至有達到好幾百倍。上天賦予了少女這種甚至能讓時間靜止、讓自己的世界和他人截然不同的感官能力。

「我並沒有將你訓練成魔術師的打算,而是將你訓練成一流的暗殺者,讓你被染上一層黑色。由衣,你明白吧?如果想要贏過我,不超越一兩個極限可是不行的哦。更別說是像你現在這樣將自己的本性隱藏起來,簡直可笑至極。你就別再繼續偽裝成一隻溫馴的『貓』了。」

這是四神獸家族中,代表「武力」的白峰一族所追求的黑暗面。

守護這片大地的四神獸家族除了和妖魔之間的戰爭之外,一直以來也在不斷地和名為魔術師的「敵人」對鬥著。

有時候,和魔術師的戰爭甚至會比和妖魔之間的戰爭要來得更為殘酷,慘不忍睹的激烈戰爭甚至犧讓無數的巫女因此而喪命。

也因為如此,她們渴望「天敵」,她們是對魔術師進行殺戮的魔術師。

在這之中,由衣更是一個完整繼承了白虎一族鑽研長達千年之久的殺戮技巧於一身的、真真正正的「殺人武器」。

「我可沒有事到如今才突然說不殺你的打算,從開始到現在也沒有打算隱藏什麼,我只是討厭變成『那種』狀態而已。」

像是自言自語般從嘴邊流泄而出的話語被風吹散。

那是一直以來只能靠閃避一織、傷害一織的行為來保有自己的少女心中萌芽的黑暗面。

那是潛藏在潔白野獸體內深處的漆黑一面。

「不過,沒辦法。現在的我無論如何都無法達到母親的境界,看來現在似乎不是在這裡說喜歡還是討厭的時候呢。」

由衣露出一抹乾笑。夏日的夜空吹起一陣溫暖的風,當月亮沒入雲層底下之後,周圍的黑暗變得越發濃重而深沉,也漸漸地將由衣吞蝕於其中。

同時,一股血腥而濃稠的殺氣慢慢滲出。

就在此時。

『——由衣。』

當一織的聲音透過「共鳴」傳入耳中,一種像是被溫柔擁抱的感覺襲上心頭。

心臟怦然作響。

腦中回想起昨晚的給魔。回想起那個彼此坦露一切,既甜蜜又淫靡的夜晚。

那一晚的一織可愛、溫柔、壞心眼、而且非常色。

一直以為自己知道一切、以為自己知道一織所有的事情,然而每當身體彼此碰觸時,展現出陌生一面的一織卻讓自己感到心跳加快,讓自己真的陶醉在其中不可自拔,全身的骨頭都跟著發軟。

「一織,謝謝你。我差一點又要逃開來了。」

我不是獨自一人。一織現在就在她的身邊。我最愛的一織一直在看著我。只要這麼一想,心中的愛意就會化為能量流過全身。

「一織,你好好看著。不管是我展現出來的是好的一面還是壞的一面,就算是醜陋的一面也好——」

說著,由衣睜開雙眼。

只見她的雙眼左右的顏色變成金色和銀色的異色瞳。

天眼在此時開啟了。

「!」

千鶴輕輕地吸了一口氣。

事情猶如星星閃爍般發生在一瞬間。「咻」地一聲,隨著空氣被劃開來的聲音響起,同時釋放的攻擊將千鶴的臉頰劃破。

「呵呵,只要你想要,還是辦得到的嘛。」

要是再晚一步躲開,此時的她頸動脈早就被貫穿了。看著從感官外層釋放出來的殺戮之刃,千鶴愉悅地微笑了,她伸出手指揩去臉頰上的血——

「不過,還沒結束喔。這點程度還不夠。變得更敏銳吧。讓你的感覺、你的感性、你的感知能力跨過極限、跨過時空吧。這麼一來,你就能成為天下無雙的鬼,成為一個超越我的,真正的鬼哦。」

說著,千鶴讓風之精靈們喝下自己的血液,讓這個世界的原理逐漸開始扭曲。

「——讓吾之血肉化為汝等的食物吧。」

龐大的風慢慢匯集起來,並開始形成某個形狀。

「來吧,回想起來吧。想起你最強的狀態。在無窮的魔物互相推擠的蠱毒牢籠中,以妖魔之血滋潤你的喉嚨、以妖魔之輩的血肉滿足你的饑渴,想起『那個』沉睡在五臟內腑中的狀態吧。」

一陣狂風迸射,只見一名少女陡然出現。

少女的年紀大約十歲左右。

感覺像是由衣變年輕了……不,應該說,外表和小時候的由衣一模一樣的少女以獸化的姿態站在千鶴身旁。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少女身上的白虎戰袍是全黑的部分了吧。

由衣和那名少女並排在一起的模樣完全就像是白貓和黑貓。

「母親你該不會……那孩子……」

由衣的嘴唇不住地顫抖。雖然她早就知道母親是個非常荒唐的人,但是她沒想到,對方竟然是個已經荒唐到這種地步的異端。

「呵呵,怎麼樣呀?很厲害吧,由衣。」

千鶴一臉驕傲地摸摸黑貓少女的頭。

然而——

「沒想到你竟然在外面藏了一個私生子,母親你太可惡了!不管怎麼說,你這樣也太過分了!」

一陣溫暖的風從母女中間吹過。

「那個……由衣?就算是媽媽我,也不會瞞著女兒們在外面偷生小孩哦。」

「大騙子!姐姐們都說了!她們都說不知不覺就多了好多妹妹!她們還說絕對不能變成像你這樣只顧著生小孩,完全沒盡到養育責任的糟糕母親!還有,她們還教我不可以信任男人呢!雖然我之前也一直在想,搞不好某天我就多了個妹妹,但是沒想到你竟然在外面有私生子!」

「咳……總覺得你每句話都刺進了我的胸口呢。不過,由衣你誤會了。這孩子可不是什麼私生子。我不過是從世界的記憶中、從風之精靈中創造出全盛時期的你而已。」

如果這句話是真的,那麼就代表著她就像由衣將風匯集起來,創造出真正的刀一樣,千鶴也用風之精靈創造了一名少女。

但是——

「……真的嗎?」

看著一副完全不相信母親所說的話,斜眼看著自己的由衣,千鶴的臉上不禁開始冒汗。

這太荒謬了。

如今,失去魔導之理的魔術多少會受到一些制約。

在這其中,特別是在有關於「生命」的領域裡,有一股力量就像是一面看不見的牆壁、一扇看不見的門堵在前方一樣,拒絕著所有的魔術。

死者不能復生。無法創造出靈魂。人無法永遠活

著。

如今的魔術能夠重新再現的,淨是一些「醜惡」的瓮品。然而即便如此,魔術失依然不斷地試圖突破生命的領域、打破那面禁忌之牆。

但是母親現在卻說她從風之精靈中打造出一個「生命」。

「母親,你什麼時候變成『魔法師』了?」

聽了由衣語帶調侃的話,千鶴露出一抹有些哀傷的表情。

「信或不信都是你的自由。不過,繼續大意下去的話,你可是會死掉的哦,由衣。」

話聲一落,一道黑影化為疾風襲來。

「!?」

由衣的脖子傳來一股銳利的刺痛,一道拳壓遲了一步地颳起。一記貫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襲來。仔細一看,只見原本站在母親身旁的黑貓少女此時就站在自己眼前。

不只如此——少女的眼睛發動了「天眼」。

「你那雙眼睛是……!?」

按住溫熱的血液不斷流出的脖子,由衣往後一跳拉開彼此的距離。

然而自己的動作就像是被看穿了一樣,少女同時一個躍起,瞄準由衣著地時的空隙,再度舉起手刀朝她的脖子揮去。

由衣勉強避開對方對準了要害的一擊,往旁邊一閃,接著揮出刀展開回擊。

少女上半身往後一仰,輕鬆地躲開神劍敏銳的斬擊後,直接利用后座力一面後空翻,一面使出一記筋斗踢。

「喀!」

少女的指尖擊中下巴,由衣的身體頓時飛了出去,朝地面摔去。即使試圖馬上起身,卻因為腦袋一陣晃蕩,視野變得扭曲起來。

不妙。她心想。

正如同母親所說的那樣,如果眼前的少女真的是過去的自己,那麼對方就絕對不可能會放過這個大好機會。

就在殺氣伴隨著拳頭揮落的那一瞬間。

——滋咚!小小的拳頭揮出的攻擊正確無誤地打穿了由衣原本倒下時,頭部所在的地面。

「你剛才是真的想殺了我對吧……」

扭過頭,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攻擊的由衣滿臉恨恨地瞪視著用騎乘的姿勢跨坐在自己身上的少女。

正因為思考著如果是自己,會怎麼發動攻擊,所以才能躲開。

因此,這次換她動手。

「赫啊!」

利用柔道中的巴投要領,由衣抓住少女的腳將對方摔出去。看著動作靈敏地在空中調整姿勢的少女,由衣二話不說地揮出神劍。

但是由衣的天眼看見了。她看見少女空手奪白刃地抓住神劍的瞬間——

不只如此,少女甚至在尚且處於空手奪白刃的狀態中,抬腳朝由衣的側邊頭部踢去。

「騙人的吧!?」

一面擋下少女流暢得完全不像處於劣勢的姿勢,直切核心的踢技,由衣鬆開神劍,往後退開。

雙方的距離再次拉開。

由衣失去了武器,呼吸也十分紊亂,她一臉警惕地擦著汗水。

少女氣也不喘地用那雙打開天眼的雙眼冷靜地凝視著目標。

被丟出去的神劍失去刀身,橫倒在地面。

「哈、哈……」

由衣一面調整呼吸,一面冷靜地分析雙方差別在哪。

同樣都是天眼,為什麼自己會落後對方這麼多?

首先,最大的不同應該就是由衣的空窗時期了。就像職業運動選手休息一天,就需要三天時間來找回感覺一樣,由衣將近三年時間沒有施展的殺戮技術已經徹底生鏽了。

再來,過於仰賴武器應該也占了相當大的部分。依靠聖獸牙這種威力巨大的武器,全身的感官都已經鈍化了。

證據就在於少女明明是赤手空拳,施展出來的每一擊卻都十分沉重,每次的攻擊都是瞄準要害的殺戮之刃——就好像手腳上都長出了白虎的爪牙一樣。

也難怪母親會為此而感到失望。

毫無疑問地,眼前的少女確實是過去的自己。而實際和對方交手過後,她也明白了少女作為戰鬥兵器,其完成度究竟有多高。

也正因為如此——

「明明被追著打,可是你看起來似乎相當高興呢,由衣。」

聽了母親的話,由衣這才發現自己竟然在笑。

「這真的是我吧?」

「世界的記憶是不會說謊的。」

「抱歉,母親。我先跟你說聲對不起。失去後,我才第一次明白到這一點呢。」

過去,自己所施展的招式被鍛練到臻至完美境界,並且為了奪取人命而集中在那一點。

正如同專攻於砍殺的日本刀令人恐懼卻也美得令人屏息一樣,被鍛練到極致的戰鬥技術猶如舞蹈般動作俐落而美麗。

「就只是道歉而已?」

「要說謝謝還太早了吧?因為我可還沒吃掉這傢伙呀。」

自己還能變強。如果生鏽了,那就把它磨亮,只要重新錘鍊生鏽的自己就好。如果失去了,那就去搶回來。

露出一對虎牙,由衣笑得一臉猙獰。

那是重新得回獠牙的白色野獸,是繼承白虎之血的正統魔術師,更是一名為了守護心愛的人,下定決心要讓自己變強的少女。

北風——司掌風的神祇微微地笑了。

2

武藤一族長期以來隱蔽眾人的地下大靈廟。

在遠離陽光的大地深處,有一座自神代以來便存在的死者宮殿。

沿著一排擺放了考古學家看了之後會瞪大眼珠的裝飾和守墓人雕像的迴廊往裡頭走去,花上長長的時間走到頭昏眼花時,總算是碰上一處開放式的空間。

那裡是祭祀著一名神子和巫女四姐妹的墓地,也是王座,更是祭壇。

無數的蠟燭光芒照映出五具並排在一起的石棺和一名坐在正中央的少年。

他的名字是武藤一織。

一織上半身的白色裝束敞了開來,和魔法陣同樣是為了讓魔術顯現在這個世界的公式——呈現幾何學圖形的「精靈迴路」刻滿了他的全身。

就好像,那具軀體不過是一個魔導具般——

而刻印在一織身體上的公式,在那魔法陣中,還缺少了唯一一個部分。

那個空白的部分恰好就是一織心臟的位置,只有心臟所在的地方露出了原本的膚色。

一織不經意地抬頭看向靈廟的天花板說:

「由衣和玲奈已經開始戰鬥了。依照計劃,我現在要開始進入神降之術的術式。綾香姐、夜叉姬,之後的事情就拜託你們了。」

在一織的身旁,有兩名女性。一名是怒氣沖沖卻又濕紅了眼眶的綾香,另一名則是一臉失望表情的夜叉姬。

「別露出這種表情嘛,綾香姐。」

直到剛才都還在哭泣的綾香紅著眼眶,把一織的事情當作是自己的事情一樣感到心痛不已。

看到一織第一次在人前展示父親·浩一郎施展的神降之術的術式後,綾香的反應異常地激烈。綾香打從心底詛咒著自己的兄長、詛咒著自己的父親。她認真地對他們產生了殺意。

第一次看見的術式,即便那是幾乎無法解讀的代替之物,只要是魔術師,不——應該說,正因為是魔術師,所以才會明白,刻印在一織身體上的「精靈迴路」代表的是「活祭品」的烙印。

「你不打算重新考慮了……是嗎?」

關於這件事他們已經爭論了無數次,一織完全不打算改變他的心意。

因此,無論這個他尊如母親、敬如長姐的姑姑背負著什麼樣的「覺悟」,一織也只是不斷地點頭回應而已。

「是嗎?那麼,就隨你吧……我也會按照我想做的方式去做。」

一道雷光迸射開來,綾香身上的衣服頓時化為玄武戰袍。

那是一襲仿造女忍者服裝的漆黑衣服,就好像是在強調女性部位一樣,戰袍的設計將綾香充滿攻擊性的身體顯得極具魅力而迷人,然而當事人的綾香臉上的表情卻沒有了以往的溫柔,而是露出了猶如能具面具般冰冷的眼神。

「綾香姐,對不起。請你原諒我的任性。」

看著綾香睽違了八年再度獸化的模樣,一織不禁感到懷念,然後又轉向夜叉姬的方向。

「真是冥頑不靈的傢伙哪。就如同那個黑夜奔跑女所說的那樣。雖然妾身早已知曉汝是個笨蛋,但是沒想到汝竟然愚蠢到這個地步哪。為何不用成了式的妾身?如此一來,不就能解決一切了麼?」

「就算光靠武力解決問題,等到下一代,也只會被其他力量所取代。今天若是不在這裡展示我的『意志』,悲傷的歷史也只會再度重演。所以我今天讓這件事做個了斷。」

然而聽了一織的話,夜叉姬卻是露出一抹冷笑。

「妾身

見過太多像汝這般為了某人而成為『支柱』的人了哪。那個女人也是其中一人。然而結果又是如何?這個世界至今依然像是地獄,荒蕪的人心和千年前毫無改變,不是嗎?」

「成為支柱什麼的……我沒有那麼高尚。反而應該說是相反才對。我為了自身的欲望——我不過是為了這一點而奉獻出我的生命罷了。所以,一旦有什麼萬一——」

「汝無須全部說出口。契約已經結束。無論汝是否情願,待汝死後,汝就成為妾身的鬼和眷屬吧。成為吃人怪物的夥伴!」

夜叉姬從一織身上撇開臉憤憤地說道。儘管那張美麗的臉龐顯得十分憤怒,但是他深切地知道,對方是在擔心自己的安危。

「……謝謝你,夜叉姬。」

這麼一來,三樣條件已經全部具備了。

神降之術的儀式並不是賭上性命,而是一種將生命本身奉獻給神的儀式。

而等在眼前的,是無可避開的死亡。

當然,雖然已經做好這方面的對策,但是任何事情都沒有絕對,總是會有發生萬一的可能。

為了不讓悲傷的歷史重演、為了不讓十五年前的悲劇再度發生,一織的主要目的是將四神獸家族統一為一家。

然而,就像他對夜叉姬說的那樣,他的目的並非「只有」這個。

一織真正的目的,他的本意是由衣和玲奈的幸福。就只是如此。

因為這樣,所以一織不能死。為了這項「目的」,他甚至連死亡都不被允許。因此,到了最後的最後,他向夜叉姬提出請求。求的並不是她身為鬼神的力量,而是那等同於神祇的權限。

就算是化為鬼,即便是成為怪物,為了能和心愛的少女們同在——

「……由衣、玲奈。」

閉上雙眼,在心中想著少女們的模樣後,一織反手握住「棘刺」,將尖端對準自己的胸口。

那正是「精靈迴路」所欠缺的最後一塊碎片。

在宛如惡魔之角般不祥、漆黑、且尖銳的棘刺表面上,刻印著複雜的「精靈迴路」。

無論是多麼具大的引擎、多麼龐大的系統,都擁有將之開啟的「鑰匙」。那是安全裝置,也是封印,更是點火劑。

然後——

「世界起始的創生之火啊,人類始祖在最初取得,為了戰鬥的力量啊。」

一織用清亮的嗓音吟誦著咒語。

「在神離去後依然守護世界四方的偉大飛翔之神啊,司掌火焰的炎帝啊。」

右眼散發出緋紅色的光輝——

「吾為盟約之子,吾為連接此界與彼界的光之神子,吾於此祈求火神降世。」

狂猛的雷光從體內噴涌而出——

「於此送上吾之血,於此奉上吾之肉身,於此獻上吾之靈魂。請您嘗過獻祭之物後——」

全身的「精靈迴路」在此刻不斷地閃爍——

「——回應吾之召喚吧,火神朱雀!!」

對準自己的心臟,一織將猶如棘刺般銳利的「鑰匙」插了進去。

春日御山。

這塊鳳凰院一族負責保管的土地自古以來便禁止人們進入狩獵或採伐,是一座兩千年來從未受到破壞的太古原生林。

在夜晚的黑暗平等地覆蓋在樹海中,一名容貌楚楚可憐的巫女獨自走在神域裡。

她的名字是鳳凰院神那。

身為朱雀一族,同時站在全球屈指可數的鳳凰院集團頂端,即使從巫女身份退了下來,她依然留在這片大地上,守護著這座靈山。

神那之所以會在這種深夜裡獨自前訪靈山,是為了今晚是每月一次的「大祭」之故。

穿過層層的結界,走進山裡的神那在靠近山頂一處蓋有老舊鳥居的洞窟入口前停下腳步。

用一句話來形容那座洞窟的話,那就是異常。從鳥居一直到洞窟內部之間,貼滿了無數的紙符,整個空氣里布滿了如果是普通的魔術師,光是輕輕一碰就會導致死亡的強力結界。

「——敝人在神袒前充滿敬畏的向眾神們虔敬請求。」

當清澈的嗓音吟唱出祝詞,神那的身體被一道光包覆住,朱雀之火降臨於其身。

巫女服燃燒成灰,猶如新生兒般全身赤裸的神那就這樣走入洞窟之中。

洞窟中充斥著邪氣和妖氣,一旦在這條連時空都扭曲的道路迷失方向,將永遠無法脫身。

插圖p239

神那慎重地一步一步慢慢走入洞窟深處。

走在連時間的流動都處於不安定狀態的內部中好幾個小時——不,應該說,是幾天,或者也有可能是幾年。

「不,也許是幾秒而已呢。」

神那低聲地呢喃著,最後終於抵達洞窟的最深處,也就是大祭的祭殿。

乍看之下,眼前不過只是個空無一物的盡頭。

然而神那卻將一種名為金枝的槲寄生插入地面。

只見洞窟的牆壁如幻境般消失不見,一條嶄新的道路開啟了。

怨怨怨怨念怨念念——

那是一道摧毀聞者心靈、侵擾靈魂、腐蝕雙耳的怨恨之聲,是從地獄深淵響起的亡者之聲。

在神那的眼前,一片一望無際的遼闊空間和一個筆直地貫穿大地的「大洞」正張開了它的嘴。

不只如此,只見深不見底的大洞裡中,無數密密麻麻的妖魔正在蠕動著。

「唉呀唉呀,才不過一個月就湧出了這麼多呀。」

這個在一族中被稱為「坩堝」的洞穴有著各式各樣的傳說,像是這是守護地獄門封印的靈石之一、被第一代朱雀巫女「火俱羅之姬」所封印的末日魔獸就沉睡在這裡……等等。

就連神那也不知道事實是什麼——不,是沒有被「告知」。

所為的秘密,必然會泄漏。若是沒有告訴任何人的秘密,就更是如此,這個秘密總有一天必然會被某個人得知。

因此朱雀一族將這裡的秘密埋葬起來。

只有沒有人知道,才不會發生秘密泄漏的事情。

而這項舉動被執行得相當徹底,就連是如何、又是用什麼方法埋葬秘密的事情,都沒有留下任何資料傳承給如今的鳳凰院一族。

鳳凰院一族在這千年以來,守護著、並封印著這座被遺忘得徹底的靈山。

只為了執行那被遺留下來的,唯一一個以口傳授的任務。

「火之精靈啊。」

神那創造出來的微小火種被拋入坩堝之中。

火種墜入那無限延展而去的洞裡,猶如星星閃爍般眨眼即逝,緊接著,將滿滿的惡鬼惡靈焚燒成灰燼的同時,紅蓮之火化為巨大的火柱向上噴發。

狂烈的火焰洪流中,坩堝里就像是熔爐般炙熱,當火焰消失後,深不見底的洞裡別說是妖魔了,就連妖氣都已經被焚燒殆盡。

「這麼一來,應該能撐上一個月吧。」

淨化、並供奉作為祭殿的「坩堝」是鳳凰院一族唯一遺留下來的口授任務,也是大祭的真相。

成為一族之主的人一直到死去為止,將背起祓除淨化這裡的污穢之物的職責。

結束任務的神那將刺入地面的金枝拔起,「呼」地一聲,她呼出一口氣。金枝在一瞬間便燃燒起來,徹底消失得無影無蹤。

確認過洞窟已經回到原本的盡頭後,神那轉身離開。

走出外面後,發現月亮的位置和自己進入洞穴時完全沒變,神那不禁苦笑一聲。這代表著洞穴里發生的事情在現實世界中也不過就是短短數分鐘的事情而已。

而就在這短短數分鐘裡——

「母親大人,我等您很久了。」

只見昨晚離家出走的女兒此時一邊釋放出龐大的魔力,一邊等候著自己。

太陽——司掌火的神祇靜靜地笑了。

玲奈一臉緊張地和母親·神那互相對看。

鳳凰院一族所流傳下來的,每月一次的大祭。

雖然之前就曾經聽說,但是沒想到竟然會如此地慎重。這附近一帶此時設下了極為強力的結界,感覺要是一個沒注意,就會被結界給碾碎。

如果不是因為和一織進行了真正的給魔儀式,體內此時正處於擁有龐大魔力的狀態的話,自己肯定連一刻也撐不下去吧。

玲奈自己也是在國小開始和母親修行鍛鍊後,才被允許進入春日御山。當時被允許入山的範圍只到八合目為止,並且嚴格禁止自己「抬頭看」山頂。至於原因,如今玲奈也已經切身地明白了。

「這是多麼駭人的氣息啊……」

即使隔著強大的結界,從洞窟里流泄而出的氣息依然讓玲奈感到不寒而慄。

仿佛是潛

藏於深淵底部,黑暗而冰冷的魔之鼓動。

玲奈曾經感受過這樣的氣息。

那是她在初夏時所遇見的——絕望。

也就是真正的鬼·夜叉之姬。

但是那名鬼已經成為一織的式,想必此刻也陪在他的身旁吧。既然如此,那麼她現在感受到這股猶如惡意般的氣息究竟是——

「我以前也曾經說過,不可以看了吧?一旦看得入迷了,可就回不來了哦。」

神那站在洞窟的入口處擋住她的視線後,原本束縛住玲奈的駭人氣息頓時散去。

「母親大人……」

「之後再來懲罰你沒有得到許可就擅自進入靈山的事情。你現在有話想問我對嗎?」

握緊顫抖的手,玲奈微微點頭。

她現在有必須去做的事情——為了一織,她必須去做。

「我終於發現我的火焰有什麼不足之處了。所以我想請您繼續那天未完成的修行。」

為了成為給魔師的巫女,在師從母親的那三年當中,玲奈有一個無論怎麼努力,也沒能學會的魔術。

那就是精靈魔術的「概念干預」。

想要成功施展出這種在所有屬性的精靈魔術中,最奧秘的魔術,光只有才能是無法達到的,必須抵達那片名為真理的牆面彼端。

無法理解的人永遠也無法理解,即使理解了,在擁有肉體的現實世界中獲得理念的那一瞬間,也會化為虛無,並逐漸變得模糊,最終消失於無形。

因此,為了掌握「概念干預」這項魔術,在明白真理的同時,也必須處於從名為肉體的楔子裡獲得解放的狀態。

有兩種方法可以讓自己處於這種狀態,一種是像是德行極高的高僧一樣,在長年曆經了嚴酷修行後,打開「悟性」的方法。

而另一種則是在生與死的夾縫裡,在那一瞬間的閃光中迫使自己的領域提升到高位的方法。

然而,在那三年的修行中,嘗試過這兩種方法的玲奈最後卻都以失敗告終。因此母親判斷她無法成功後,決定停止修行。

「那時候辦不到的事情,如果是現在,肯定能辦得到——小玲你自己應該也明白,事情沒有那麼簡單吧?」

「我非常清楚這件事光是想像,是無法做到的。但是我學會了在接下來的戰鬥中不可或缺的魔技。」

「『接下來的』……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麼想必你應該也已經做好相應的覺悟了吧?那時候,你中途落荒而逃的行為之所以會被原諒,是因為當時小玲體內的『鬼神轉生之術』的緣故哦?」

「母親大人,那時候的我非常膽小。既膽小又弱小,甚至連我自己都不願意承認,所以選擇逃向騎士之道,藉此將自己偽裝起來。作為一名驕傲的朱雀之女和騎士,大聲誇耀死亡就是榮譽,逼著自己不去正視我對一織的心意。如此懦弱的我,當然不可能會得到精靈的認可,當然也無法作為一名巫女在他身旁服侍他。但是——」

玲奈帶著憐愛的表情撫摸著自己的下腹——那枚承接了一織炙熱魔力的給魔之印。

「即使我一個人就像是一簇一吹就滅的微小火焰,但是我發現到,如果是和他一起,如果是和一織一起的話,就能化為滔天烈焰、就能和他一同燃燒。我不知道我的想法是否正確。只是,我的火焰里缺少了一些東西卻是一項事實。只要知道這一點,就沒有什麼值得害怕的事情了。如果是現在的我,甚至能化為『炎之魔女』。」

下一瞬間,以玲奈的身體為中心,金色的劫火貫穿天際。

帶著一團火,讓自己和火焰化為一體一同燃燒的模樣猶如璀璨耀眼的太陽般美麗,同時也像是制裁罪人的地獄業火般不祥。

那是陰陽合併的混沌,是連一瞬間也無法維持同樣面貌的火焰之飄揚。

只用一個晚上的時間,原本純真無邪的少女被賦予了絕對的魔性,濃烈至極的女人味讓少女搖身一變成為一名女人、一名魔女。

「這就是我和一織一同交織而成的火焰——只屬於我們的火焰。這樣還不夠格讓您指導我嗎?」

玲奈的雙眼像是在向母親宣戰似地燃起熊熊戰意。

「傳說,太陽之神設法讓旅人親自脫下外袍。雖然我原本就猜測到你能脫去遮蓋住心的盔甲,但是沒想到你竟然會讓我如此地驚喜……呵呵,你合格了,小玲。」

看著女兒覺醒的模樣,神那高興地微笑說道,接著雙眼發出緋紅色的光芒,開啟了朱雀之力。

「——!」

壓倒性的魔力萌動讓玲奈不禁感到一股顫慄。

一直到剛才為止,表現得像是稚齡少女般無辜而楚楚可憐的母親轉瞬間便化身為掌控著龐大精靈,令人膽寒的魔女。

仿造火焰外型的艷紅色羽衣包覆住赤裸的軀體,漆黑的長髮倏然化為一頭紅色炎發。

「我只給你一次機會。若是你還抓不住這個機會,你就放棄吧。這就是屬於這類領域的東西哦。」

「我一定會抓住這個機會讓您瞧瞧!」

在過去的修行中,她很清楚要做什麼。那就是全力釋放火焰。

「母親大人,我要開始了!」

和火焰化為一體的玲奈對火之精靈下令——

命令它們,只需要不顧一切地燃燒就好。

下一瞬間,劃開夜幕的金色烈焰以玲奈的身體為中心,全方位地釋放出來。

火勢極為兇猛。

無論是威力,還是熱度,都不同往日而語。

然而母親面對她的火焰,卻是絲毫不加以防禦。不,應該說,她的火焰在接觸到母親之前,就像是被岩石遮擋住的流水般避開母親,朝母親後方噴涌而去。

「巫女的『巫』又作覡,意即讓神祇寄宿於其身,並且背負著傳達神旨的使命。正因如此,才要更用力地燃燒心靈,解放內心的神、解放身為野獸的自我。」

「是!」

遵循母親的話,玲奈舉起雙手,讓神之意志、讓火焰、讓她那顆深愛一織的戀慕之心燃燒起來。向全方位釋放的火焰洪流凝縮成一點後,金色火焰就像是一條龍蜿蜒前進,朝神那的方向直撲而去。

「不錯,就是這樣。鳳凰院之火、朱雀之焰,正是全心全意燃燒己身靈魂的生命光輝。這可是足以驅散夜幕、劃破黑暗的最強之光哦。」

緋紅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閃爍著光芒,紅蓮之火從母親的指尖迸射開來。

玲奈的金火和神那的紅蓮之焰彼此碰撞,四周頓時化為炎熱地獄。

「多麼、驚人……這就是母親大人的火焰……」

任由熱風焚燒皮膚,玲奈使勁全力維持火勢。她的雙手此時正承載著一股驚人的壓力,就算只有一瞬間,只要她有任何鬆懈,紅蓮之火就會毫不留情地吞噬玲奈。

只是站在一旁觀看母親施展魔術的三年前和實際去承接魔術的現在相比,她清楚地明白,一切都不一樣了。

「不過,我們的火焰也還沒輸!」

如今的玲奈擁有著來自於一織身上幾近無窮的龐大魔力,她擁有了無限的愛。

「所以我無論如何也絕對要學會『概念干預』,讓自己的領域、載體升華到能夠承載神之降臨的程度,我一定會讓一織成為王!」

玲奈雙眼炯炯有神地說道。

忌妒母親的才能,卻不回過頭自省自己的懦弱一面的後果就是導致自己只能用反抗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情感,但是原本還處於遲來的叛逆期的玲奈身上現在卻已經找不到任何叛逆的痕跡了。

像是回應著玲奈的心,火之精靈們紛紛朝她聚集而來。

雙手釋放出來的金色火焰越燒越烈,金色火焰一面驅散紅蓮之火,一面奮勇前進。

神那露出像是高興,卻又有些寂寞的微笑。

「就讓你自己燃燒得更炙熱、更兇猛吧。巫女的職責不僅僅只是除魔、驅邪、鎮神而已。你的任務,你最大的使命無論發生任何事、無論付出何種犧牲,也要保護他、保護給魔師。就算是讓自己的生命燃燒殆盡,也要做好不讓魔物有任何機會通過你身後的覺悟。」

在惹人憐愛的嗓音引導之下,龐大的火之精靈高聲歌唱。

紅蓮之火划過夜空,將玲奈的金火推了回去。

大地猶如岩漿般灼熱,熱燙的蒸氣向上噴涌。隨著閃電連續地閃動,大氣發出了悲鳴聲。

「咕、嗚……」

母親在此時釋放的巨大火焰和剛才完全不能相比擬。敗給了對方所施加的壓力,玲奈忍不住屈膝跪地。

「站起來,玲奈!假如現在是實際作戰,那麼你身後可是站著給魔師哦!一旦你屈膝跪下,這道火焰可是會燒死給魔師的!」

母親的火焰增強了火勢,逼近紅蓮之火就近在眼前

現在她明白了,她明白了最初的巫女所背負的真正使命。

明白了這種死後成為守護給魔師的鬼,在一起直到死亡將兩人分開為止的「鬼神轉生之術」其實是一種祝福。

如果到了死後,也能繼續守護喜歡的人、保護深愛的人,那麼這對於知道什麼是戀愛、或是在戀愛上有所成就的人而言,這就等於是比任何魔術都要來得有價值的戀愛魔法。

而如今,失去「鬼神轉生之術」的玲奈卻是連死亡都不被允許。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玲奈發出宛如野獸般的咆嘯聲,雙手不停地向前推去。

在魔力全力釋放之下,烙印在下腹的給魔之印閃爍著紅光,湧起了一股燒灼感,包裹住全身的火焰甚至讓玲奈也跟著一起燃燒。

但是就算這樣,玲奈依舊是一心一意地想著一織。燃燒全身、燃燒所有靈魂、燃燒自己的一切,無論是怯弱、堅強、還是愛慕之心,將所有一切拋入火中,使其變換為火勢。

「我,鳳凰院玲奈,愛著武藤一織!我打從心底深愛著他,甚至到了無法用言語來表達的地步!單純只是聽到他的聲音,我就感到渾身發燙,只要一看到他的人,我的心就會變得火熱!被他碰觸到的地方就像是燙傷似地發疼,只要感受到他的呼吸,身體深處就會湧起一股甜蜜的蕩漾!我不會再掩飾自己的心了!我再也不會遮掩我的這份心意、我愛一織的這份戀慕之心!精靈啊!火神朱雀啊!祈請諸位明鑑我心,以及靈魂的吶喊吧!」

玲奈一口氣地宣誓完熱烈無比的告白之詞。

火之精靈們十分難得地變得吵雜。

若是被命令燃燒,它們便會為她燃燒一切,如果被要求燃燒,它們就會為她焚燒一切,然而少女卻沒有下達任何命令,更沒有提出任何要求,反而是熊熊地燃燒起自己的戀慕之心。

精靈也明白了透過少女所連繫的一名少年——那名對精靈而言,是它們原本的主人的他也在遙遠的彼方熱切地想著少女。

『——啊啊,這是多麼美妙的靈魂之光啊。』

在此端與彼岸的地平面,從那條界線彼端傳來了某人低喃的聲音。

然後——此時,任誰也沒有預料到的「事物的變異」開始了。

仿佛磁場在極大化的最後陡然翻轉一樣、就像過度飽和的水蒸氣以四周微粒為核心轉變成雪之結晶一樣、宛如破壞後將會有重生一樣,這份深愛著一織的戀慕之心喚醒了一匹沉睡於血液之中的野獸。

一瞬間的寂靜。緊接著,春日御山的山頂消失了。

宛如火山爆發般的轟鳴聲與衝擊迸發開來,狂烈的火焰掠過山頂,隨著猶如玻璃碎裂般的聲音響起,層層設下的強力結界逐漸被焚燒殆盡。

神那那股狂烈的紅蓮之火就像蠟燭之火般,一下子就熄滅了。

「——!先天輓歌,盛開吧!」

神那憑空拿出一把朱紅色漆彩的風雅扇子,並將扇子抖開在空中勾勒出十字形文字。宛如櫻花花瓣的火粉隨風起舞,化為保護神那不受逼近的烈火侵襲的龐大屏障。

「沒想到我竟然會有再度取出神器的一天……呵呵,這是多麼猛烈的火焰哪。」

明明處於驚險的狀況中,神那宛如天真的稚女般吃吃地笑了。

玲奈被神所附體的火焰像是吹飛紙張似地破壞了守護靈山的層層結界後,威力依然不減地狂風大作。

從神那使用了就連她在還沒從巫女之職退下時,取出來使用的次數也是屈指可數的神器這點來看,就能隱隱探知出其力量之強大。

映入眼帘的,是讓神寄宿於體內,被神附體,意識被占據的女兒。

最重要的是,神那認得寄宿在玲奈體內的神所散發出來的氣息。

那是鳳凰院一族唯一尊崇的神祇,也是絕對的存在。那是守護天之四方的聖獸,是司掌火焰的精靈之王。

——火神朱雀。

神那曾經聽說過在歷代的鳳凰院家中,只有第一代的巫女大人「火俱羅之姬」成功完成神降之術,進而召喚朱雀降臨。

不,甚至可以說,朱雀一族是從「火俱羅之姬」開始的也不為過。

無論是武藤、白峰、還是青葉,都同樣有著成功讓四神降臨的第一代巫女,守護、並傳承神之血脈直至今日。

「倘若能成為女兒的墊腳石,即使是將這具身體獻給神也無妨。反正,都是在那時候幸運撿回來的命。但是這並不是我所期望的結果。我所期望的遙遠未來,是一個令人難以想像的命運的惡作劇。」

沒有父母會不希望女兒幸福。

神那也是如此。

身為母親、身為魔術師、身為血脈傳承了長達千年以上的鳳凰院現任家主,神那一直在心中祈求玲奈能夠活下來。這是她唯一的願望。

然而,只要出生自四家,就無法違抗寄宿在血脈中的魔導宿命。神那只能在一旁默默守護著到死為止都要和魔物戰鬥,並死於這種命運的女兒。

所以當她得知玲奈失去「鬼神轉生之術」的消息時,她決定插手干涉命運。

以童話為基礎,在大量的催化劑和漫長的儀式後,扮演太陽之神操控命運的羅盤。

就算只有一點點,也要讓她得到幸福——就只是為了如此渺小的心愿。

神那能做的,就只是在背後輕輕推上一把的輕度干涉。她只是稍微加快了原本會在時間的流逝下得到解決的關係。為了這件事,她被女兒厭惡,同時也引導出不少鬧劇。

而結果,是遠遠超乎她預期的成果。

因為女兒獲得了身為女人的幸福,並成功談了一場戀愛。

可是現在,她的女兒卻試圖讓神降臨在自己的身上。而且召喚的神祇還不是隨處可見的八百萬眾神,而是一族長年以來的夙願——火神朱雀。

神那瞬間明白了女兒被做了什麼、又是「誰」做出這件事。

「呵呵,千鶴閣下,看來,我們似乎是過於注意旅人,而遺漏了一個非常不得了的人呢。還是說,這也在計算之中呢?不管怎麼說,在母鳥擅自為未來感到煩惱之時,雛鳥已經雄赳赳氣昂昂地展開雙翅,自由地在天空翱翔了呢。啊啊,多麼美麗的畫面呀……」

火焰漫天飛舞,世界在燃燒。

自太古時期以來,極為靈驗的原生林化為灰燼,火焰地獄無止境地蔓延。

然而這幅畫面,在神那眼中看來卻是美得令人憐愛不已。

3

「哈啊、哈啊……真是的,什麼叫做打贏母親啊……這要求也太亂來了!」

由衣呼吸紊亂地凝視著過去的自己——這名站在自己眼前,被染黑的少女。

雖然受了一些小傷,但是對方幾乎沒有受到什麼嚴重的傷。

反過來看看自己——

視野因為額頭上流出的血而變得艷紅,肋骨也斷了好幾根,就連內臟也受到嚴重的傷害。左手臂由於粉碎性骨折,在這場戰鬥中也已經派不上用場了。

此時的她可以說是遍體鱗傷。渾身上下都是傷口,甚至找不到完好的部位。

而眼前的敵人、過去的自己卻沒有好心到會輕易放過負傷的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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