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三章 北風與太陽(2/2)
而眼前的敵人、過去的自己卻沒有好心到會輕易放過負傷的野獸。
「!」
面對化為黑色槍彈撲面飛來的敵人,由衣腳下一踢,踢飛地面上的小石頭。
當然,不過就是小石頭而已,不可能有能力阻擋對方,但是對方以最小的動作避開勾勒出一道非常精彩的行跡,正面飛來的小石頭,並直接展開突擊。
同一時間,由衣也撲向對方的懷裡。
一面閃避對方施展的手肘撞擊,由衣瞄準下顎,用最小的衝擊力道揮出拳頭。
然而對方卻像是接住棒球似地接下由衣的拳頭後,朝膝蓋發動攻擊,打算將抓在手中的手臂折斷。
雖然由衣之前因為對方使出這一招而折斷了左手臂,但是——
「你以為同樣的攻擊——」
她踩向對方的膝蓋擋住這一擊。
「對我還會有用嗎!」
她用自己的頭撞向毫不設防的敵人額頭。一陣滯澀的聲音響起,流出來的血四下飛濺。面對意外受傷的情形,敵人向後退去,拉開了雙方的距離。
「應該就是這裡了吧……」
由衣解除備戰動作,像是累了一樣地扭動肩膀,然後在最後握緊右拳。
「就算再繼續重複下去,結果大概也是一樣,先跟你說聲謝啦。多虧有你,才能把我空白的部分給填滿。」
宛如沙漏里的沙子逐漸下墜般,不知何時,原本遍體鱗傷的由衣開始凌駕於過去的自己之上。
而一度傾斜的局勢,是再也無法扭轉回來的。
「天眼的弱點
就在於過度依賴看得太清楚的視野。所以啊,我勸你最好多加注意身後的情況會比較好哦?」
當由衣話一說完,剛才由衣踢飛的小石頭化為包裹著勁風的子彈,朝一臉警惕地看著自己的黑貓身後飛去。
「——!?」
因為天眼的能力,無論前後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的黑貓下意識地做出反應——
「喏,所以我不是說了嗎?勸你還是稍微注意身後會比較好哦?」
看著過去的自己,由衣溫柔地從身後抱緊渾身破綻的她。
「……!」
「你那是什麼驚訝的臉啊。愛逞強、害怕寂寞、從一織身邊逃開的過去的我,怎麼可能有辦法戰勝現在的我呢?只要想著他的事情,只要想起他,現在的我就能一直不停地變強,就能不斷地變得更快哦?」
如果眼前的少女當真是過去的自己,那麼她有好多話想和對方說。
但是……由衣露出驕傲的笑容。
「先說清楚,一織可是這世上最棒的男人哦。這輩子都不可能會再出現像他這麼棒的男人了。呵呵,真是可惜呢,過去的我。你做了一件非常令人遺憾的事情哦。」
不過——說著,由衣靜靜地將手放在過去的自己的胸前、放在這名被染黑的悲傷少女的胸前。
「已經沒關係了。已經不需要擔心了。因為我一定會把失去的一切奪回來。不對,應該說,那傢伙一直在等著我。他一直在一旁守護著我,看著我直到我不再逃避,直到我轉身為止。所以這次我不會失敗。我再也不會離開那傢伙的身邊。」
聽著由衣高興地說出心聲,一直面無表情的過去的由衣臉上流下了一滴淚水。
接著——
「掰掰,過去的我。」
留下淡淡的光粒,過去的自己化為風消散不見。由衣靜靜地將手中殘留的精靈碎片擁入懷中。
「看來,你似乎已經取回天眼能力了呢。過來吧,我來幫你治療傷口。」
聽了母親·千鶴的話,由衣滿臉狐疑地抬起頭。
剛才意識似乎變得有些模糊。
吐掉嘴裡淤積的血塊,由衣重新面對母親。
「哪,母親。戰鬥還沒結束對吧?請你不要擅自理解,然後露出一副你什麼都知道的表情。無論是我還是母親,我們都還活著哦?既然如此,不就代表著決鬥現在才正要開始嗎!」
拖著遍體鱗傷的身體,搖晃著被折斷的左手臂,由衣讓風漸漸朝右手聚攏。
「繼續戰鬥下去,也沒有任何益處。就算這樣,你還是想繼續下去嗎?」
母親露出訝異的表情,對此,由衣想也不想地吼道:
插圖p259
「能夠阻止我的人就只有他!無論是一片肉也好、一滴血也罷,這具身體的一切都是屬於他的!」
劍拔弩張的殺氣籠罩整個戰場。
「呵呵,這表情真是不錯呢。要是一織命令你去死,你也會毫不猶豫地捨棄你這條命吧。」
聽了千鶴這句話,由衣卻是嗤笑出聲。
「要是他真的肯命令我去死,讓我死上幾次都無所謂,但是他……那個笨蛋,是個不管面臨什麼樣的狀況,也絕對不會說出這句話的男人!」
像是在炫耀著自己深愛的男人,由衣侃侃而談。
接著——
「玲奈為了完成和他的約定拼上了性命!所以我也要拼上性命來證明他有多強!我的強大就代表著他的強大!我的勝利就是他的勝利!」
由衣大聲吼出她對一織的愛意。
「是嗎?既然這樣,那你就盡情地展現出你的力量吧。我會陪你玩到最後的。」
說著,一股令人渾身起雞皮疙瘩的殺氣從千鶴身上釋放開來。
帶著熊熊燃燒的鬥志,由衣冷靜地用天眼凝視著母親。逐漸朝右手聚攏的風不斷地增強壓力,四周雷光乍現。
「好不容易恢復了天眼的能力,你還想再繼續依賴魔術嗎?靠你那幼稚而拙劣的魔技,就算施展出規模再大的魔術,也沒辦法碰到我。最後還是會反過來回到你自己身上的哦?」
這一點她很清楚。無論施展任何魔術,只要對手是母親,肯定會反過來將魔術還給她吧。這樣的想法已經不只是確信,而是信賴了。
反正無論如何,以她現在的傷勢來看,下一擊是最後一次的攻擊了。
所以——
「能還手的話,就試試看吧!」
由衣發出狂猛的吼聲,發動最後的魔術。
她將所有魔力——將一織賦予她的最強力量全部匯集在右拳,猛然颳起一陣暴風。大氣發出哀鳴聲,整個空間嘎吱作響,狂猛的等離子體大肆暴走。
母親的臉色一變,但是已經太遲了。
如果說這是精靈魔術增強破壞能力的特大型炸彈,那麼毫無疑問地,由衣手上的正是炸彈。這是一種以自身為引爆裝置,飛蛾撲火式的魔術。
「這麼一來,就算是母親也沒辦法還手了吧?」
「的確,只有『自爆』的魔術,我完全不會想要還手。不過,你真的覺得這種失去方向感的魔力暴走,能拿我怎麼樣嗎?而且——照你的傷勢來看,你可是會真的死掉的哦?」
千鶴眯細雙眸,語氣冰冷地說道。
「如果拼上性命得到的回報是勝利,那麼我會毫不猶豫地引爆這個炸彈。」
母親只要是在條件具備的情況下,只要是覺得有必要的話,肯定會拋去所有躊躇地結束由衣的生命吧。同樣地,反過來說,她絕對不能讓現在的由衣——失去了「鬼神轉生之術」的由衣死去。
畢竟她是為了再次對由衣施展「鬼神轉生之術」,才特地回到日本,所以肯定不會錯的。
這是一場賭局。是一種膽小鬼博弈。
是母親退縮,還是自己退縮。
對此,由衣不曾自己率先踩下煞車。她將這種飛蛾撲火式的魔術和自己的性命作為賭注,向母親發出挑戰。
「用自己的命來作為人質要脅我……你還真想得出來呢。還是說,這是一織教你的?的確,失去你會讓我覺得很可惜,畢竟我耗了不少力氣將你培養成現在的程度嘛。不過……你以為我是那種天真到會手下留情的母親嗎?」
千鶴用巨大的剃刀斬破風,使出劍道中的上段構。令人為之膽寒的殺氣以及提升到極限的鬥氣襲向由衣。
「啊哈♪ 」
面對壓倒性的死亡恐懼,比起害怕,由衣卻是表情猙獰地破顏一笑。
她害怕得想逃跑。身體劇烈地顫抖著,牙齒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但是,身體卻因為鬥志而熊熊地燃燒起來。
「呵呵,果然,你和我最相像——無論是優點還是缺點都是呢。不過呀,由衣。媽媽我可是知道很多能讓吵鬧不休的孩子安靜聽話的方法哦?」
雷鳴聲在兩人之間迸射開來——
「——等到砍下你的右手臂後,我再來慢慢懲治你!」
眨眼間縮短雙方距離的千鶴毫不猶豫地舉起剃刀朝由衣的右手臂揮去。
然而——
「是我贏了!」
用天眼牢牢捕捉住迫近的一擊,由衣將右手舉向天際。
鮮血在空中飛濺,某樣東西被隔絕開來,聲音從世界上消失了。
◇
「這就是所謂的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嗎……」
一邊苦笑著,千鶴朝周遭的慘狀看去。
地面有一大片消失並向下凹陷,四周的大樓像是被人用拳頭揍出大洞似地刨開。
從斷線的線路中迸射的火花從建材外露的大樓斷層面四濺,紙屑如白雪般灑向地面。
四周圍約數百公尺的空間呈現美麗的圓形與外界隔絕開來。
「呵呵,雖然俗話說會哭的孩子和笨蛋是最強的,但是帶著這種高興的表情昏過去,你以為接下來的事情是誰來處理的呀?也罷,這時候就是要靠鳳凰院一族,就讓神那去哭吧。」
由於事前設下將旁人區隔開來的結界,因此並沒有出現人員傷亡,但是光看街道損毀的情況,損失金額恐怕要上億了。
「真的是……太精彩了呢,由衣。」
雖然平常絕對不會在本人面前說出這句話,但是今天就另當別論吧。
千鶴溫柔地抱緊竭盡全力而陷入昏迷的女兒,輕撫被血濡濕後,緊貼在額頭上的劉海,然後對著她的額頭落下一吻。
無論是覺悟、智慧、還是力量,由衣都完美地展示出來了。
老實說,她沒想到由衣會做到這個地步。特別是最後的戰略,光是回想起來就讓她感到一陣火熱。
如果只是普通的魔術,無論是多麼強大的魔術,她也
能使其「反射」回到由衣身上。
然而,由衣卻是用自己的生命作為人質要脅,讓她的行動明顯受限。
千鶴髮現到由衣絕對不會退縮的事實。
她感覺到由衣即使失去性命,也絕對不會拋棄這場勝負的氣魄。
所以在由衣發動魔術之前,她搶先斬斷了作為施術核心的右手臂。
但是就連這一點也在由衣的計算之內。
由衣將她的斬擊本身作為觸發的導火線,正確來說,是讓「斬擊」和「失去方向性的魔力暴走」彼此對撞。
而做到這一點的,是利用天眼看透一切的神域。
由衣看透、越過、並超過了一旦出現任何差錯,別說是右手臂,就連身體都有可能會被砍成兩半的剎那。
不只如此,原本應該不可能讓千鶴受到任何傷害的魔術由於加入了這種名為碰撞的強烈方向性而引爆——也就是說,氣體快速地熱膨脹,其速度甚至超越音速,最後伴隨著衝擊波爆炸燃燒了。
其威力只能以驚人一詞來形容,而千鶴為了保護由衣,拼勁全力發動了「反射」。
「呵呵♪ 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是能讓我認真起來,真不愧是我的女兒。」
露出完全無法讓旁人看見的崩裂表情,千鶴微笑著——那是一種極度痴迷的表情。
單純只是不擅長和孩子相處,實際上非常疼愛孩子的千鶴深愛著自己的所有女兒。若非如此,就算是為了白峰一族,她也不可能連續生下十個孩子。
而在這其中,由衣身為老么,更是讓她異常疼愛,對於魔術師的修行鍛鍊更是熱衷。她將自己的所有技巧教給由衣,徹底地磨練女兒。
身為一名母親,再沒有任何事情能夠比目睹女兒成長的結果讓她感到更幸福了。
正因為如此——
「由衣,我要將我的一切都給予你。」
說著,千鶴伸出手指抵住陷入昏迷的女兒額頭,並用另一隻手結印。
巨大的魔法陣在地面上逐步成形,周圍吹起了一陣風。
風像是在千鶴四周打轉似地溫柔吹撫,如雪般飛散的紙屑也隨風飄舞。回過神來,只見千鶴的雙眼釋放出宛如翡翠般的深綠色光彩。
「變得更強吧。擁有不屈服任何人的壓倒性水平吧。然後,為真正的『地獄』做好準備吧。」
那是身為師傅對她說的話,是身為母親對她的期望,同時也是今後再也說不出口的離別。
風漸漸止息,當夜晚的街道再次恢復原有的寂靜時,原本重傷的由衣身體恢復成原本毫髮無傷的狀態。
「稍微、用力過頭了嗎……」
千鶴搖晃著身體站起身,按住眼角位置。
下一瞬間——
出乎意料之外的氣息——某股力量的釋放從南邊方位——正確來說,是從春日御山颳起,驚人的神之意志貫穿天際。
事情的發生只在一瞬間,力量的釋放已經停住了。
可是,不會錯的。就算是發生在眨眼之間的事情,也不可能會錯認那股神的氣息。
今晚,四神獸家族——所有擁有其血脈的人必然為此而感到震撼。
這是因為一族的誓願、千年的夙願,都在一名天才的手上被完成了。
「歷經千百年的歲月,四神將再次降臨。沒錯,這樣就好,一織。不夠的載體,就讓我來為你準備吧。」
在自太古時期以來的真理完整留存下來的魔術界中,沒有才能的人別說開口發言,就連「活著」都是不被允許的。
冥府魔導的世界就是如此殘酷嚴苛的世界。
反過來說,擁有力量、擁有才能的人無論做出「什麼」事,都是被允許的。
一織的才能就像是照亮黑暗的篝火般吸引許多人,同時也燃燒著猶如撲火燈蛾的人們。
「呵呵,接下來可是會變得越來越忙碌了呢,由衣。」
溫柔地撫摸著沉睡中的由衣頭髮,千鶴像是在保護由衣似地站起身看向另一名少女。
「你打算怎麼做?這可是最後的機會變回原本的精靈哦?」
少女沒有回答,她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
「是嗎?這就是你的『選擇』是嗎?既然如此,從現在開始,你就是由衣的精靈獸。化為新的載體,替我守護這孩子吧。」
少女微微點頭。
和年幼時期的由衣容貌如出一轍的少女的天眼在月光的照射下閃爍著綠色光芒。
◇
「……唔……嗚、這裡是……?」
當玲奈睜開雙眼,映入眼帘的是一整片閃閃發亮的星空。
絲毫沒有享受如此美景的餘力,一陣尖銳的頭痛倏然襲來。不只是頭,身體四周也傳來一陣疼痛,感覺就像灌了鉛似地沉重,就連呼吸都顯得十分困難。
然而,殘留在手中的感覺卻很真實。
玲奈用盡力氣舉起手,像是握住星星、像是在慶祝到手的勝利,她只是靜靜地握緊高舉的手。
「你醒來了呀,小玲。」
溫柔低喃的人正是她的母親·神那。玲奈陡然發現自己不知何時開始,竟然躺在母親的大腿上。
「母親大人……我、我……」
「是呀,你完美地完成了最後的修練哦。你很努力哦。來,現在還在治療途中,不可以亂動哦。火之精靈啊,請治癒這孩子吧。」
這就是神那的異能。
即便翻開鳳凰院一族的歷史,也只出現在寥寥數人身上的「治癒之火」。
藍色火焰包裹住玲奈的身體,只見玲奈的身體狀況明顯有了改善。
「輕輕呼吸,讓魔力在體內循環。在自己的身體中心點燃火焰。對,就是這樣,做得很好。身體輕鬆多了吧?」
「啊……」
全身被一股溫柔的溫暖包覆住,玲奈感覺到一種奇妙的寧靜。同時,就像是回到孩童時期般,想撒嬌的心情頓時湧上心頭。
「呵呵,偶爾撒撒嬌也不是不行哦?」
「〜」
難道她的想法都寫在臉上了嗎?被說中心事,玲奈的臉像是快要噴出火似地變得通紅。
「害羞的樣子真可愛。不過,不知不覺間,你都長得比我還高了呢。」
說著,神那一邊摸著玲奈的背,一邊感慨地說道。
聽著母親話里飽含的母愛,玲奈只有一點、就只有一點點,她撒嬌似地將臉靠在母親的大腿上。
過沒多久——
「……母親大人,我想拜託您一件事。」
玲奈開口說道。
「就算沒有全部說出來,我也很清楚。作為一名繼承鳳凰院的人、身為一名給魔巫女,我們不可能會錯認我族尊崇的火神朱雀所散發出來的氣息。但是,那時候寄宿於玲奈體內的,透過神之意志傳來的,並非只有朱雀殿下。」
「是的。」
玲奈點點頭。
「小玲,事實似乎正如你所說的那樣,當代的給魔師在我族四家面前所展現的奇蹟也許將成為今後千年的基石。無論他是站在魔術師的角度,還是一名男性的立場……你都要好好珍惜他。」
玲奈的視野逐漸開始模糊,溢出的淚水沿著臉頰滑落。
「好奇怪……我明明是如此地高興……明明胸口感到如此地炙熱……為什麼眼淚卻停不下來……」
雙手捂住嘴巴,玲奈哭了。
幸好自己遇見了他。還好自己成為了他的巫女。慶幸自己喜歡上他。
趴伏在母親的大腿上,玲奈在心中想著一織。
但是——
「那個呀,我說小玲。很抱歉在你這麼感動的時候打擾你,不過,你可以幫我一下忙嗎?」
「?」
「因為小玲摧毀了結界的關係,老實說現在……我們被妖魔給包圍了哦♪ 」
神那露出一臉「唉呀唉呀呵呵呵」的為難表情——不,看起來似乎也沒有很為難……神那將手放在臉頰旁說道。
「咦咦咦咦——!?」
玲奈慌慌張張地跳起身環視周遭,整張臉都綠了。
只見隔著似乎是母親設下的火之結界,無數妖魔正在不停地蠕動著。
最讓玲奈感到吃驚的,是靈山山頂的部分猶如土石坍方般崩塌,太古原生林變成一片被野火燒過的荒野。
鳥居和洞窟的入口就這樣變成山頂了。
「母、母親大人,情況不妙!山和森林都消失不見了!!究竟是誰做出如此粗魯的行為……難道是某個強大的妖魔……!?」
「小玲,看來你有點天然呆呢。」
「天然呆!?這句話,只有母親
大人您最沒有資格說我!」
「因為把我們鳳凰院一族代代守護至今的春日御山變成現在這種光禿禿的慘樣的人,就是小玲你唷?」
「……咦?」
「女兒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媽媽我呀,已經沒臉去見祖先們了呢。嗚嗚嗚。」
「騙、騙人的吧?」
「嗚嗚嗚。」
母親雙手捂住臉,一臉悲傷地哭泣。
說起來,她總覺得好像有股強大的力量寄宿在身上,然後還把一切都給吹跑了。玲奈滿身大汗,身體不停地顫抖著。
「對、對不起,母親大人!」
「你真的有在反省嗎?」
「我正在反省!我非常非常認真地反省著!」
「既然這樣,那你之後會乖乖聽媽媽說的話嗎?」
「我會聽!玲奈會變成原本那個乖巧聽話的孩子!」
「你會和媽媽一起洗澡嗎?」
「洗!我還會幫您擦背!」
「會和我一起睡覺嗎?」
「睡!」
「真想趕快看到孫子出生呀。」
「那麼,我現在就立刻拜託一織——您這是打算讓我說些什麼呀!!」
頭頂像是熱水壺似地冒出一股熱氣,玲奈整張臉頓時變得通紅。
「唔呵呵,你很高興呢,小玲。」
「請、請不要戲弄我!」
玲奈一邊反省自己捅出來的簍子,一邊淚眼汪汪地鼓起臉頰。
「算了,那些樹就算放著不管,也會自己長出來的。」
說著,神那站起身。
「咦咦!?真的沒關係嗎!?」
「因為沒有經過人的加工改造,所以才叫做原生林呀。就交給大自然吧。比起這個,碎開的結界才是問題。所以說呢,小玲,你負責去打倒外面那些妖魔。媽媽就負責在這裡重新設下結界。」
儘管神那語氣輕鬆地如此說道,但是玲奈重新看向那群妖魔——數量非比尋常。
「我、我一個人解決這麼多妖魔嗎……?」
「既然有在反省,小玲就要負起責任去消滅妖魔呀。更何況,媽媽我已經好幾年……自從小玲出生後,媽媽就沒有接受過給魔了,所以體內的魔力已經所剩無幾了。」
「——!這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呀。都已經有丈夫了,怎麼可以做出如此不檢點的事情呢。」
相較於猶如害羞的少女般紅著臉的母親,玲奈感覺到全身血液倒流。
在和鬼的那場戰役中,使出渾身精力施展火焰的玲奈很清楚。
她知道,不足的魔力要用「生命」來補足的事實。
這代表著母親一直以來都是依靠著僅剩不多的魔力一邊折損壽命,一邊施展火焰。而今後,想必只要一到每月一次的大祭,母親就會繼續燃燒她的生命之火吧。
巫女的整體人數過於稀少——這是朱雀一族最大的弱點。
也因為如此,朱雀一族為了彌補人數稀少的弱點,直到死亡來臨為止都不會停止戰鬥。就像是點燃的柴火燃燒殆盡化為塵土一樣,鳳凰院一族也背負著在身體化為灰燼之前,也要不斷戰鬥下去的宿命。
她一直認為自己明白母親有多麼偉大。她甚至對母親的才能感到忌妒。
但是今夜,玲奈卻再一次地重新認識到母親真正的強大、認識繼承鳳凰院一族的人該做出什麼樣的覺悟。
「……請您珍重身體,母親大人。」
玲奈背對母親,轉向妖魔。一股漫天大火在她的眼中熊熊燃起,她的心正火熱地燃燒著。
今後,她不會再讓母親獨自一人背負起如此沉重的包袱。
「火之精靈啊——」
當祈禱之聲從嘴邊流泄而出,情感變得激昂,火焰從玲奈高舉的掌心噴發。
隨著轟鳴聲響起,整個世界被一陣閃光包覆於其中,龐大的金火將所有惡鬼惡靈燃燒殆盡。
然而,化為灰燼的就只有妖魔,大地、根植於大地的樹木、於原野開放的花朵……即使這些也在火海之中,卻毫無損傷地保有著原本的樣貌。
這正是鳳凰院一族代代相傳的火之精粹。
將「概念干預」提升至最高境界,最後所成就的——只驅魔除邪的凶祓之火。
那道火焰里,存在著神。
即為「神火」,也就是神之火焰。
4
武藤一族長期以來隱蔽眾人的地下大靈廟。
無數的蠟燭光輝照映出五具並排在一起的石棺以及一名位於中心處,沉入血池中的少年。
少年的胸前插著一把上頭刻印著無數複雜的咒文,形狀像是鑰匙的「棘刺」。
少年的臉上已經浮現死相,血液不停地從烙印在全身的幾何圖形——「精靈迴路」中汨汨流出。呼吸斷斷續續地像是隨時都會心跳停止,他現在正處於瀕臨死亡的狀態。
一名鬼眼神冰冷地凝視著試圖成為死者同伴的主人。
她的名字是夜叉姬。她是和一織締結契約,選擇成為式的真正的鬼。
就在這時候,
「妾身此時非常焦慮。就算只有一步也好,倘若汝膽敢踏入領域之中——妾身可是會用這雙爪子徹底撕裂汝哪。」
拋下這句話後,雙手如刀般伸長了利爪,夜叉姬轉過身。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名魔女。
絲毫感覺不出在這之前,她才剛和女兒經歷了一場拼上性命的激戰,身上穿著一襲毫無皺褶的純白色襯衫,這個人正是白虎之王——白峰千鶴。
像是干擾死者沉睡似地踩響腳下的鞋跟,千鶴眼神銳利地注視著鬼。
「在我回到日本時,浩一郎大人對我下達了三個命令。第一,抹殺背叛者。第二,確認女兒的成長情況。第三——用這雙眼『看』鬼。」
她語帶挑釁地掰著手指頭細細數來。
然而,夜叉姬卻沒有散發出如往常般的鬼氣,而是一臉困擾地揚起嘴角。
「妾身不躲也不逃。就隨汝用汝的雙眼看個夠吧。不過,魔女啊,何不和妾身做一場交易呢?」
「交易?」
「妾身可以饒了汝一命,但是相對地,汝可否替妾身治療這個愚蠢的小男孩?如果是汝,應當能做到妾身的要求。」
夜叉姬後退半步,露出了隱藏在身後,渾身是血的一織。而一旁身穿肖似女忍者服的黑色裝扮的綾香此時正張開暗之結界讓時光「停滯」,勉強維繫住一織的靈魂。
哀痛的情緒讓千鶴的表情變得扭曲。
「怎麼會這樣……這已經不是單純的魔術反噬那麼簡單了……」
在物理法則中,存在著作用·反作用定律。同時被稱為是牛頓第三運動定律的概念簡單來說,就是一切的行動中,都伴隨著大小與其對等的反作用力。
拋擲物體時、踢球時、開槍時,人的身體會承受其反作用力,並且應對這樣的反動。
這一點在魔術里也是一樣的道理,魔術的規模越大,其反作用力就越會化為刺傷施術者的雙刃劍。
「彼以其身承載了神祇。無論是靈魂亦或軀殼,沒有碎成粉碎已是僥倖。」
今夜,成為「載體」令神祇寄宿於己身的雖然是玲奈,然而在儀式最後,負責擔任召喚神祇的「引導者」卻是一織。
不只如此,一織更是利用共享五感的「共鳴」,代替玲奈背負起原本會加諸在玲奈身上的負荷和反作用力。
而結果便造就了如今難以言表的悽慘景象。
「這個驕傲的蠢人哪,竟是連一次也未曾發出哀嚎聲哪。彼絲毫不說一聲難受,拼命地忍受著比死亡更難忍的痛楚,直到方才,才終於昏厥哪。老實說,妾身有好幾次都想過要親手讓彼解脫哪。」
小心翼翼地避免傷了他,夜叉姬用她那隻像刀似地伸長的利爪溫柔地撫摸一織的臉頰。
「妾身當真是焦急得不得了哪。身為鬼的妾身知曉所有關於殺戮、消滅的術法,但是對於治癒之術卻是絲毫不知哪。」
看著鬼的眼裡閃動著悲傷的情緒,千鶴驚訝地睜大眼。
「呵呵,汝那是什麼表情?汝不知曉麼?意外地,鬼可是相當有情有義的妖類哦。更何況,妾身再也不會鬆手放開曾經到手的東西。」
「鬼啊,實際用那雙眼去看,若是你感覺到了,那麼你應該明白此時腐蝕著給魔師肉體的東西究竟是何物。如果只是單純的肉體損傷,只要頭還在,一切都不成問題。但是——靈魂的傷害,靠我是無法治癒的。」
聽了千鶴的話,夜叉姬哀傷地眯起那雙在蠟燭光的照映下,散發出緋紅光彩的眼眸,低聲地說了一句「是麼……」。
「既然如此,那就莫可奈何了。妾身也只有讓彼成為眷屬了。因為妾身和彼說好了哪。幸虧,感覺相當合適哪。想來,彼應當能成為一名相當有活力的鬼吧。」
讓聽得人不禁感到難受的干啞嗓音低聲嗤笑著,鬼再次用自己的身體遮住了一織的身影。
——那舉動就像是在表達,再也不讓任何人碰觸他一樣。
「那麼,已經夠了。既然誰也無法治癒,那麼是死是活,就只能看彼的運氣如何了。雖然目前天秤稍微偏向不好的結果,不過,也許會出現奇蹟。剩下的,就只是完成最後的命令罷了。」
「最後的命令?」
「彼命令妾身,無論任何人,只要對方試圖干擾儀式進行,就殺死對方。成為祭品的小男孩已是奄奄一息,儀式順利地完成了。不過……讓妾身就這麼放過汝,感覺還真是令人惱火哪。妾身心裡相當不痛快。妾身決定讓汝成為第一個在這裡加入死者行列的人,嵐之魔女啊。」
下一瞬間,龐大的殺氣貫穿整座靈廟,令人為之驚懼的雷光在夜叉姬的四周迸射開來。
一陣擦略而過的聲音想起,無數爬滿靈廟周圍的龜裂猶如蜘蛛網般蔓延開來。單純只是殺氣,便化為物理性的力量帶來了破壞之力。
初夏之時,仿佛和由衣與玲奈交戰時的事情不過只是兒戲般,夜叉姬憤怒而激昂地肆意揮灑鬼神的威能、鬼的本性、以及她那殘暴的力量。
「……果然,你的力量太過危險。我不認為讓你繼續活著是個好方法。即使會違背主命,為了斷絕後顧之憂,看來還是要在這裡就先將你解決會比較好呢。」
眯起眼睛,千鶴露出從來沒有在女兒面前展現過的冷冽眼神,釋放沉睡在體內的王虎之力。
夜叉姬的體內颳起一陣漆黑的鬼氣,千鶴的體內勾勒出一道螺旋狀的深綠色狂風。
照亮靈廟的蠟燭之火被吹滅,在黑暗所支配的空間裡,緋紅色眼眸與深綠色瞳孔散發出妖異的光芒。
就在此時——
「——雙方都停手吧!」
在一觸即發的暴風雨中心,一道清澈的嗓音響起。
當夜叉姬和千鶴各自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時,黑暗中迸發出一陣眩亮的閃光,一顆宛如太陽般的光球出現在靈廟的天花板上。
站在那裡的,正是身穿巫女千早外袍的朱雀一族·鳳凰院神那。
只不過,英姿颯爽地登場的神那模樣卻是顯得狼狽萬分,臉上沾滿泥土、富有光澤的黑髮異常雜亂、就連身上那身秀麗的巫女裝扮也滿是髒污,從各方面來說,她那身打扮和美貌都被糟蹋了。
「……模樣真是邋遢哪。」
「衣裝不整代表心靈紊亂哦,神那。」
被兩人齊聲調侃,神那臉上一紅。
「說、說起來,還不是因為千鶴閣下把我放在那裡先行離開的關係!用於入侵者的陷阱就放在那裡不管,在來到這裡的路上可是費了我不少力氣耶!」
面對鼓起雙頰怒氣沖沖的神那,千鶴說了一句「抱歉」後,一邊收起魔力,一邊聳聳肩。
「後面就交給你啦,神那。」
千鶴像是和電影明星交接舞台似地退開來。
穿過千鶴身旁,走向鬼身邊的神那靜靜地低頭行禮。
「晚安,鬼姬。我的名字是鳳凰院神那。我是為了治癒你的主人——不,是治癒我們的主人而火速趕來的舊巫女。可以請你讓路嗎?」
「……該死的女狐狸,竟然膽敢欺騙妾身。」
「唉呀,我可沒有說謊哦。我只不過是說靠我是無法治癒的唷。」
儘管夜叉姬十分惱火地瞪視著千鶴,但是轉念一想,想起此時正是分秒必爭的關鍵時刻,她選擇將一織託付給神那。
「彼的生命之光尚未熄滅。麻煩汝替妾身治療彼。」
「請你放心。我就是為了這一點才來到這裡的。」
說著,神那對鬼露出溫柔的微笑。
接著,當神那走向祭壇中央後,看著跪在一織身旁的綾香,她輕輕地碰觸即便已經失去意識,依然拼盡全力持續維持暗之結界讓時光停滯的第三位巫女的肩膀。
「多虧有你這麼努力地保住了給魔師的性命,你做得很好。好好休息吧。」
一道淡淡的光暈包裹住她的身體,綾香仿佛睡著了似地倒臥在地。
原本靜止的時間仿佛開始運轉了,血液從烙印在一織全身的「精靈迴路」噴涌而出。
神那絲毫不在意自己的身體被血弄髒,她像是擁抱自己的孩子般抱緊一織的身體,仿佛將自己的「生命」分給對方似地在他那張滴血的嘴唇里吹入「藍色火焰」。
緊接著,一道藍色火焰包裹住一織的身體。
心臟恢復強而有力的脈動,原本面色如土的臉上逐漸有了血色。
當神那溫柔地撫摸著傷口,只見「傷口」本身燃起一道藍色火焰,仿佛將名為傷口的概念燒毀般,刻印在一織全身的慘烈傷口一個個地癒合了。
在死者沉睡的宮殿裡、在這深處,生命的氣息開始燃燒。
5
由於神那拼命的治療,一織勉強保住了一命。
然而,身心衰弱的情形卻十分嚴重,一織被送往鳳凰院一族經營的市內綜合醫院後,當下便緊急住院。
三天後。
「——以上,就是在你睡著的時候,在四家晚會中決定好的事情。」
穿著一身胸口大開的白色襯衫,說話的人正是白峰千鶴。
坐在摺疊椅上,像是在誘惑一織似地換腳,千鶴重新翹起那雙隱藏在短版緊身窄裙底下的迷人美腿。
「謝謝你,千鶴大人。我從綾香小姐那裡聽說你為了武藤家不受影響,替武藤一族說了好話。」
一織從可調整式病床坐起身看向千鶴。
目前臉色還是很糟糕,手腳也沒力氣。但是他的眼中卻閃爍著一股強勁的光芒,散發出王者風範。
「我只是將我們長期以來借走的東西還回去而已,用不著說謝謝。」
聞言,一織張開雙手凝視著至今依然有些發麻的掌心。
三天前,四神之一,由於成功完成火神朱雀的神降儀式,四神獸家族上上下下亂成一團。這是因為信仰精靈,並行使其庇護之力的一族、這群過於習慣這項事實的人們的信仰受到了考驗。
神在這裡,而召喚神降臨的現人神受了傷,陷入沉睡之中。
剝奪武藤一族的實權,削弱其力量,長期將武藤一族作為傀儡恣意操控於掌心的四家上層——立於頂端的「四大屬性魔女」為自己犯下的罪行感到驚懼不已。
在最開始為了四家的未來而做出來的行為隨著歲月流轉、時代變遷而變得污濁不堪,魔女們早就發現到她們已經失去了最初的目的,變成了單純的體制。
同時也發現到,這件事成了四神獸家族的分水嶺。
從那之後,除去武藤一族的其他三家便加快了力量增強的腳步。
沒多久,從前的魔女們便漸漸地開始無視在體制下被犧牲的人們、無視了他們的憤怒與悲傷、也無視了他們的嘆息與痛苦。她們開始對一切視而不見。
即使知道這是自己過去曾經遭遇過的情形,即使這樣的狀況造成了十五年前的悲劇發生,卻已經無法制止這樣的體制了。
所以,王決定反叛。
拿起武器、割斷操控傀儡的絲線,為了奪回自己的權威,王選擇起身揭竿起義。
倘若這些理由、這些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是自己犯下的罪,那麼待神之審判降臨的那天來臨,想必也已經不遠了——也許會是明天。
「四大屬性魔女」做好了覺悟。
受到制裁併不痛苦。因為她們犯下了罪行。
然而,就算這樣,就只有被神所背棄的事情讓她們無法忍受。即便身上沾滿世俗之氣、即使被欲望徹底弄髒,她們卻沒有丟失自己的信仰。
因此,魔女們為了請求王的原諒,為了請求神的諒解——
「明明幾乎一切都如你所願,為什麼你還露出這麼不開心的表情?家族已經決定不再干涉最初的巫女——也就是由衣和玲奈兩人的事情,『鬼神轉生之術』也已經被封印起來了。眾多權限也重新回到武藤家的手中,從今以後,你將擁有相當大的發言權哦。」
聽了千鶴的話,一織無力地搖搖頭。
「我是一個只想保護由衣和玲奈的自私男人。也是一個為了一己之欲而妄想稱王的人渣。在這方面,我和她們沒有任何不同。如果說這是一種罪行,那麼我總有一天也會受到制裁吧。更何況,事情還沒結束,而是現在才正要開始。畢竟,十五年前的封印已經丟失了其中之一啊。」
「所以你的
意思是你選擇原諒?」
「沒有什麼原諒不原諒的。因為原本就是從一個家族開始發展起來的啊。四神獸家族是由一名神子和四姐妹開始發展的。而我只是將這些散開、眾多纏繞在一起的絲線重新編織成完整的一條線而已——為了等在前方無可避免的戰爭,就像是父母寄托在我的名字之中的心愿一樣。」
一織至今依然清楚地記得幾個月前的事情。
他還記得,那時候被傳喚到當時還是父親書房的地方時所發生的事情——
「一織,所謂的父母啊,是一種非常任性的生物。總是想要將自己的心愿以及無法達成的願望寄托在孩子的身上。絲毫沒有想過孩子是否真能感到幸福,只是單純地想滿足自己的欲望……無論是有意還是無意,都是如此哪。所以,我也這麼做了。為了我的願望、為了復仇,在你的全身刻下『精靈迴路』,讓你變成用來召喚神祇的魔導具。就算知道無論身為父母還是魔術師,這件事都是不被允許的行為,我卻阻止不了我自己。不過,真是奇妙哪……」
就算一織站在身為兒子的角度來看,父親·浩一郎也是一名相當好看的人。
猶如花道或茶道的模範導師般,沉靜而高雅的氛圍。
但是,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變得想要讓偶爾會露出悲傷表情,顯得異常孤單的父親展顏歡笑呢?仔細想想,也許那正是他想要變強的契機。
這樣的父親伸出手,有些粗魯地揉了揉一織的腦袋。
「和你一起生活,我自然而然地,同時也毫無疑問地被你治癒了。願望變成了希望,復仇轉化成義務。所以,這把鑰匙就交給你。用或不用,由你自己來決定。從明天開始——你就是一名給魔師。」
在那之後,父親在三天後完成所有交接,將神降之術的「鑰匙」交付給一織,自己則是帶著十五年前的封印之一「伽藍的沙漏」離開了日本。
如果是現在的話,一織可以理解父親的舉動是為了自己。
包括至今依然服侍著父親,一同離開日本的千鶴為何會重返這片土地的理由。
「千鶴大人,你現在也還是『北風』吧?」
在由衣邀請自己和千鶴聚餐時,一織就感覺到了。
聞言,千鶴呵呵地笑著站起身。
「所以我那時候不是已經說了嗎?身為一名母親,我很感謝你。如果說神那為了女兒們的幸福而插手介入命運,那麼我不過是為了鍛鍊女兒們而化為一面牆阻擋在前方罷了。就像那則童話故事裡所說的一樣,在旅人做出行動前,就算是神,也無從知曉。真的是……非常精彩呢。你的力量,我確實見識到了。」
看著留下這句話後,轉身走向病房出口的千鶴,一織叫住對方。
「千鶴大人,父親他現在正在做『什麼』?」
「讓我來說吧,大人有著為了孩子必須去做的『義務』。好了,差不多該把女兒們叫過來了。畢竟,現在最想見到你的人應該是她們才對。再會了……藉助神獸之威的人哪。」
在千鶴離開病房後沒多久——
「……你『看』清楚了嗎?」
一織一開口就是這句話。
然後——
「妾身問汝一件事,倘若沒有妾身的協助,汝當真認為汝只要具備了三項條件,就能贏得了那東西嗎?」
語氣顯得相當驚愕的鬼猛然出現在一織身旁。
「什麼叫做那東西啊,很失禮耶,夜叉姬。」
「稱呼為那東西已經相當抬舉了。小男孩,那東西哪,已經是無法稱之為人的『神域』,是披著人皮的怪物哪。那可是比妾身還要可怕的存在哪。」
「……是啊,你說得對。」
一織老實地承認這項事實。在十五年前的慘劇下存活下來的巫女僅僅只有兩人,其中一人是鳳凰院神那,另一人則是白峰千鶴。
相較於神那在那之後隨即退下巫女一職,千鶴在這十五年來,一直和父親一同站在戰場的最前線。
如今的她,是一名有著「修羅」之稱的鬼神。
但是儘管如此——
「吾之主哪,汝的臉上寫著不服輸哪。呵呵,汝當真是一遇上戰事,就變了一個人哪。」
「所謂的戰鬥,並不是每次都能獲得勝利。但是,只要不認輸,就還有下次。要怎麼巧妙地不認輸——也有這種戰鬥方式哦。這跟平手的意思是一樣的。」
「不過,若是像汝這般輕易地賭上性命,總有一天可是會付出龐大的代價哪。」
「雖然我不打算聽天由命啦……你說得對,我會銘記在心。」
「呵……汝倒是老實哪。」
「那時候真的很痛。那種痛,我再也無法忍受了。老實說,那時後痛到我以為我會死掉呢。」
聽著夜叉姬揶揄的話語,一織張開至今還有些發麻的雙手,表情變得黯淡。
「呵呵,多麼痛快!啊哈哈哈哈哈哈——!」
眼角溢出淚水,夜叉姬捧腹大肆地狂笑著。
「笑成這樣,你很過分耶?」
「如此令人愉悅的事情,可不多了哪。千萬別忘了那種痛哪——」
夜叉姬愉快地大笑,旋即消失不見。
同一時間,一陣驚慌失措的腳步聲從病房外逐漸靠近。
一織表情殷切地凝視著病房門口。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
「一織!」
病房的滑動門用一種像是要被撞壞似的氣勢敞開,兩匹野獸迎面襲來。
由衣和玲奈來勢洶洶地撲到一織身上抱住他。
「笨蛋!笨蛋!昏迷整整三天,害我以為你真的死掉了你知道嗎!笨蛋!」
斗大的淚水從眼眶滑落,由衣嚎啕大哭。
玲奈在這之前肯定也是哭個不停吧。通紅的眼被淚水濡濕,她大喊:
「萬一發生一織比我們先行死去的事情,我,鳳凰院玲奈!會當場自殺!我會追隨在你身後陪你一同死去!」
「我也是,我和玲奈一樣!要是你會死,我就比你先死!」
由衣揪住一織的胸前的衣襟,淚水朦朧的雙眼帶著一股猛烈的憤怒。
「我不准!我絕對不允許你們做出這種事情!」
一織表情難看地發出怒吼。
然而——
「——別開玩笑了!你根本不懂我們這三天來有多害怕、又有多麼恐懼,又憑什麼這麼要求我們!」
「為什麼你不明白,對我們而言,失去你就等同是死亡呢!為什麼你不明白,我們深愛著你深愛到無法忍受沒有你的人生!」
由衣和玲奈用一雙充滿憤怒和悲傷的眼睛瞪視著一織,然而只有淚水像是關不緊的水龍頭,在一織的手上留下了淚水的痕跡。
「由衣、玲奈……」
兩人的淚水所帶來的熱度和飽含於其中的情感讓胸口感到一陣刺痛,燒灼的胸口一陣發熱。
不行了。一織在歪斜的視野之中心想。再也忍不住了——
「!」
淚水從一織的臉上滑落。
他真的很害怕。真的非常非常地害怕。
在那股連絕望都不被允許的疼痛之中,他只能拼命地緊緊抓住那一絲生機。
但是,在內心的某處,卻浮現了一種也許再也見不到她們的念頭。
這件事對他而言,比任何事情都要來得讓他害怕。
比起肉體的疼痛、比起靈魂的痛楚,無法見到兩人的恐懼——這種心靈上的痛苦才教人難以忍受。
如果說,自己讓由衣和玲奈親身體驗到這種感受、這種恐懼,那麼他所做的那些行為,比起任何忘恩背義的事情都要更加不可原諒。
「——不起、對、不起……」
夾雜的哽咽,一織哭著不停地道歉。
他只是想保護由衣和玲奈、保護所有身為巫女的少女、保護四神獸家族。
因此,認定這樣的做法是恰當的,深信這樣的結果是最好的,一織選擇採取行動。
而行動中,必然伴隨著「責任」。
在對於讓她們難過的後悔情緒,以及即便如此也想要貫徹到底的念頭驅使之下,一織拼命地抬起發麻的手,抓住由衣和玲奈的手。
仿佛是在表達絕對不放開他一樣,兩人用力地回握住他的手。
淚水再度滑落。
三人之間的距離逐漸拉近,在呼吸交錯間,仿佛是在互相擦拭著彼此的淚水般,一織和由衣以及玲奈兩人不停地交換著甜蜜卻悲傷的親吻。
直到淚水停下為止、直到心靈的傷痕癒合為止,一次又一次地親吻著——
過沒多久,
「你的眼淚,好咸……」
由衣難為情地笑著擦去眼角的淚水。
一織也跟著下意識地笑了。
「由衣的眼淚也是鹹的哦。玲奈的眼淚有種溫柔的味道。」
他說。
「什、什麼叫做溫柔的味道呀!雖然說是眼淚,畢竟也是體液的一種,請、請你不要說出這種讓人害臊的話來!」
玲奈滿臉變得通紅,卻也高興地露出了微笑。
由衣最先發出笑聲,接著大家都跟著笑了出來。像是被笑聲感染似地笑著,在笑得過頭,笑到眼淚溢出來時,一織再次用一種認真的眼神看向兩人。
「由衣、玲奈,對不起。這次的事情,我真的有在反省了。請你們原諒我。」
聞言,像是早就預料到一織會這麼說一樣,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後,兩人點點頭。
「要、要是想讓我原諒你,今後就每天親吻我,然後對我說你喜歡我!要是你敢有一天沒做到這些事,我可不會饒了你!」
由衣難為情似地一邊撥弄頭髮,一邊滿臉通紅地說道。
「那麼,在親吻我的時候,請你務必要對我說你愛我。直到我變成老婆婆,被一大群孫子包圍,直到我壽終正寢為止,請你每天都要這麼做!」
玲奈拼命地忍住害羞的情緒說道,只見她連雙耳都變得通紅了。
「——」
一織覺得兩人太犯規了。
明明他現在已經喜歡兩人喜歡得不得了了,要是被兩人這麼一說、要是被兩人這麼拜託,那麼他不就會變得更喜歡她們了嗎?這麼一來,不就會更讓他覺得她們惹人憐愛嗎?
胸口再度發燙。
然而,這次的熱度是全身因為歡喜而發燙的熱度。是一種像是靈魂都為之顫抖的熱度。
一織抱住身邊的兩人肩膀,用雙手將她們拉近自己。
「那麼,這是今天的份——我好喜歡你們,我可愛的由衣和玲奈。」
滿懷愛意溫柔地按照順序在兩名滿臉通紅的少女唇上印下親吻。
敞開的病房窗戶吹起一陣和煦的北風,萬里無雲的晴空中,太陽散發出眩人奪目的燦爛光輝。
而成為旅人的少年和少女們仿佛旅途已經結束般,始終依偎著彼此的三人露出幸福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