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一章 不速之客(2/2)
但是一織卻是「啊」的一聲,然後拍打手掌。
「抱歉抱歉,我忘了,其實我明天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嘿嘿地笑著,他搔了搔腦袋說道。
相較之下,由衣和玲奈兩人的雙眼卻逐漸變得黯淡無光。兩人眼神呆然地用一種像是在看著死人般的冷淡眼神俯視一織,接著同時從兩邊伸出手指掐住一織的臉頰。
「啊,不過你們放心,我會好好跟對方說——唔?」
兩名少女使出猶如老虎鉗般的力量用力扯開一織的臉頰。
「嗚嗚〜要是以後我的臉鬆弛了,肯定是你們兩個害的啦!」
一織和某個人約好了。
由於是自己先提出不合理的要求,但是因為私事,必須和對方另外約時間,所以禮貌上要先事先通知對方,再來安排下一個步驟。
然而,不知道內情的兩人雙眼卻浮現不安的淚水,臉色鐵青地咬緊嘴唇。
接著——
「玲奈,抱歉。說好不說出來的約定……我做不到了。」
「不可以,由衣!」
玲奈臉色一變抓住由衣的肩膀,被激烈的情緒沖昏頭的由衣卻將玲奈制止自己的手揮開:
「明天,要是你不來,我就和其他男人結合!這是母親的命令,只要我還是白峰一族的人,我就絕對不能違背現任家主的命令。我在母親眼裡,先是巫女,再來才是女兒,是用來根除魔物的道具,所以我有義務為家族留下下一代血脈。我也明白如果是魔術師的話,這種想法是很理所當然的。可是、可是,我真的不能接受這種事情!!」
蹲下身,由衣哭了出來。玲奈溫柔地拍拍由衣的背部表示關心。
聽完由衣的話,一織愕然了。
由衣口中的母親就是白峰千鶴——也就是白峰家族的現任家主下達的命令。
一織之前就知道,留下血脈也是生在四神獸家族的人必須背負的義務。
可是,為什麼這麼突然?他們是一群資歷還很淺的雛鳥,無論是作為人,還是作為魔術師,都還處於需要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不斷地日夜鑽研、鍛鍊身心的階段。
最重要的是,由衣和玲奈兩人被稱為是註定和一織搭檔的巫女——「最初的兩人」。
這樣的羈絆,比起戀人之間、比起夫婦之間,都要來得更為堅固。
一織用他那混亂不已的腦袋拼命思考,很快地便想到一個原因。
由衣和玲奈身上被施以死後將化為給魔師「式神」——也就是名為「鬼神轉生之術」的詛咒。這是給魔師的巫女中,最初被選上的兩名巫女將背負的死亡宿命。
而這樣的宿命,正是導致原本感情很好的三人之間關係破裂的原因。這是因為,當時尚且年幼的少年少女們無法承受這種過於殘酷的重責大任。
只看得見迫在眉睫的分離,刻意不去正視也許在不久後就會迎接而來的最壞的結果。最後,三人之間出現嚴重的裂痕,關係變得不和睦,導致差一點就造成無法挽回的離別。
然而,在和鬼命懸一線的戰鬥途中,「鬼神轉生之術」意外地失去效力。
由衣和玲奈也因此從死亡命運中獲得解放。
這才是歷經和鬼的戰鬥才能得到的、無可取代的驚喜。兩人在那場戰鬥中贏得了原本已經失去的「未來」。
「所以你才……是嗎?難道說玲奈也是?」
「是的……我也得到母親……也就是鳳凰院現任家主的命令,如果明天沒有帶一織回家,就會被迫和我不喜歡的人結婚。」
玲奈顫抖著嗓音說道。
「為什麼不一開始就告訴我!?要是一開始就告訴我的話,我……!!」
「這是因為我們覺得就算說出來,也只會讓你感到不安而已,所以才……」
「——!」
一織不甘地咬緊嘴唇沉默不語。
自以為自己這樣做才是對的、是在為對方著想而採取的行動導致的結果正是這種場面。如果自己擁有更強的力量,就不會發生讓少女們感到不安的情況、也就不會出現像這樣讓她們為自己白費心思的情形了。
如果自己擁有更強的力量——
「一織……你生氣了?」
「一織,我要為我隱瞞事實的事情向你道歉。」
一織沉默的樣子似乎讓她們感到不安了,兩名少女戰戰兢兢地伸出手。當一織用力地握緊由衣和玲奈的手,少女們頓時身體微微一顫。
「那個……剛才呀,雖然很突然,但是和其他人的約定也許已經取消了。嗯,沒錯,毫無疑問地,已經取消了。這是當然的啊。什麼嘛,別開玩笑了。怎麼說呢……我覺得很
火大。咦咦咦?這樣很奇怪吧。要把我可愛的由衣和玲奈交給其他男人?這種事情,當然不可以啊。這種事——」
血液從緊咬的嘴唇溢出,宛如緋紅色的口紅般,將一織的嘴唇染紅。
「有、有點痛耶……」
「一、一織……手……」
兩人被一織緊緊握住的手腕處清楚地留下瘀青。
這塊瘀青中隱含著絕對不放手的強烈意念,少女們一面露出困惑的表情,一面卻又在看到自己手腕上留下的瘀青後,高興地臉紅。
「明天我會過去,你們今天就先回去吧。我也要做些準備才行……」
一織像是硬擠出聲音似地說道,然後終於放開了兩人的手。
「……嗯。」「……好。」
由衣和玲奈兩人雙雙回答後,一邊不停地回過頭看向樣子有些奇怪的一織,一邊踏上返家之路。
少女們沒有發現。
她們沒有察覺到,自己竟是完成和《北風與太陽》一樣的角色作用。
然後,被選為旅人的少年脫掉的,並不是單純的外袍,而是約束自我的束具。也就是玄武「為了將自己關在裡面」而創造出來的金剛石牢籠。
低下頭,凝視著地板上某一點的銀色瞳孔——沉睡在那深處的深淵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脈動。
貼靠在少年身上,一隻鬼露出萬分妖異的微笑。
4
隔天。白峰由衣比約定好的時間還要提早一個小時來到了火車站前。
由於母親並沒有指定她穿什麼樣的衣服,為了方便隨時都能展開「戰鬥」模式,因此她儘可能地選擇容易活動的休閒裝扮。
無袖的白色背心、以及迷彩圖樣的超迷你百褶裙,最近的鍛鍊似乎是有了成果,隱隱約約露出大腿根部的光潔長腿比往常更受人矚目。
雖然平常總是喜歡穿上短得誇張的迷你裙,但是由衣今天卻是換上了外觀看起來像是迷你裙的褲裙。外表看起來雖然是迷你裙,事實上卻是短褲。
自從之前被一織提醒過有關裙子長度的事情後,由衣多少會在心裡注意一些。
儘管自己對他人的目光毫不在乎,但是如果一織會在意的話,那就另當別論。
真心想給對方看的就只有那麼「一個人」而已,但是正因為對自己無法將其說出口的懦弱一面有所自覺,才更覺得沮喪。
少女還沒有發現到。如果是平常的由衣,肯定會毫不在乎地將自己的服裝風格貫徹到底吧。但是她現在卻無法做到這一點。面對著接下來即將發生的難題,由衣在連自己也沒發現的時候,就已經開始覺得氣餒了。
「拜託你趕快來嘛……」
由衣語氣有些軟弱的低聲呢喃。一想到待會要和母親會面,感覺胸口就像是受到不安的心情狠狠擠壓。
總是猶如猛虎般高傲且剛強的少女神色黯然下來,難得露出沮喪的表情。穿在腳下新買的楔型涼鞋踢著眼前的小石頭。
驀地,感覺到有人來了,說不定是一織?心裡想著,她抬起頭,只見一名陌生男子就站在面前。
外表看起來就很輕浮的男子嘴裡似乎說著什麼,但是如今的由衣卻完全聽不進去。
「哈……」的一聲,由衣用力地嘆氣。
在兩種層面的意思上,她的期待落空了。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很長一段時間,當然不可能會是一織。正因為期待,所以就顯得更火大。
由衣絲毫不掩飾焦躁的心情,她狠狠地將腳下的石頭踩碎。
「磅」的一聲,腳下發出來的聲音比想像中還大聲,被踩碎的小石頭碎片迸射開來。
前來搭訕的男子嚇得連忙落荒而逃,轉眼便消失不見。
在那之後又過了一段時間,對踢石頭的行為差不多也覺得膩了,由衣拿出手機,正打算打給一織時——
情況發生得非常突然。
在天空清澈湛藍的夏日裡,火車站前人聲鼎沸,自然而然形成了一條人流。那副場景就像是從上流處潺潺流淌的河流般、宛如大海潮起潮落般,毫不間斷地從火車站裡湧出,接著又湧入火車站中消失不見。
而那條人流卻變成兩半——被一刀砍成兩斷了。
火車站前的氣氛倏然一變。
來來往往的人們停下腳步,朝「目標」投以注目禮。
因為他們不得不施以注目。
確切來說,在對方從自己身邊經過之前,就連從對方面前經過的行為都要再三顧忌。
感覺就像阻擋國王的去路是不被允許的行為一樣,人們屏住呼吸一聲不響,提心弔膽地目送一名少年從眼前經過。
少年的名字叫武藤一織。
如果要用一句話來形容他的外表,那麼,肯定是「非人類」吧。
由於對自己的長相感到自卑,一織平常都會儘可能地打扮得相當低調,讓自己的存在感變得薄弱。
然而,在這一天、在這時候、在這個地方,擁有非人類所有之妖異容貌的少年最大限度地顯現出自己的本性以及魔性。
那模樣,美得甚至到了慘烈的程度。
細心地用梳子將一頭有著自然卷的白髮梳理整齊,在那張楚楚可憐、使人誤以為是白臉銀眼美少女的臉上,化上了戰士妝。嘴唇塗上鮮艷醒目的紅彩,眼眶周圍則是以鮮艷的紅色益母草點綴。
穿在他身上的典雅裝扮讓人不禁誤以為穿越時空來到了平安時期。
沐浴在陽光下散發出純白色光輝的狩衣上,鑲上銀色絲線的腰帶打成了單耳蝴蝶結。黑色的和服袴裙上繡有精巧的金色刺繡,手腳上則是套上散發出深灰色光芒、看起來十分講究的銀制護手手套和護腿。
不只如此。
一織身上還披了一件防雨斗篷。
外面是仿佛要融化夜之黑暗般,亮麗的烏黑色彩,裡面則是宛如滴落的鮮血般鮮艷的朱紅色交疊式兩層單片斗篷。被風吹起的斗篷就像是鳥兒展翅時的羽翼般,少年展現的妖艷氣質看起來就像是一名擁有漆黑翅膀的墮天使。
不僅如此,少年每踏出一步,就會響起一陣清澈的鈴響。鈴聲正是來自少年插在腰上的兩把短刀。短刀的刀銘是「鈴蟲」,是兩把刀為一對的妖刀。
這些裝束雖然和一織作為給魔師所穿的白色裝束十分相配,然而,如果說白色裝束是用在舉行儀式時所穿的禮袍,那麼他此時穿在身上的則是用於戰鬥時的禮袍。
這是為了殺戮而存在的服裝,是為了死亡而存在的戰士妝。
一邊釋放出如此妖艷卻又楚楚可憐,以及強大到令人感到害怕的氣勢,一織在由衣面前停下腳步。
「讓你久等了,由衣。」
一織說道。他的語氣一如往常,沒有任何改變。
然而,平常總是散發出像是幼犬般楚楚可憐的氣質,讓人看了不禁想用力抱緊他的銀色瞳孔此時卻給人一種一旦不慎碰觸到,感覺就會被撕裂似的危險色彩,可以很明顯地看出來,他此時的心境不在正常狀況中。
魔術師十分注重外表。
「看」本身的行為、「認識」本身的行為就已經陷入圈套中,也就是雙方彼此的「距離」。這時候,魔術師為了提高自己的意志,就連穿在身上的衣服都會被拿來轉換成力量的一部份。而獸化也是其中的一種。
若是要用一句話來形容現在的一織,無疑地,正是「獸化」一詞。
此時此刻,在他身上早就已經完全看不到那個軟弱少年的影子了。現在,站在這裡的,是一匹野獸,是一名美麗的雄性。
由衣著迷似地凝視著一織,心臟噗通噗通地發出鼓譟聲。
可是,她同時卻也覺得對方的行為有點太過火了。展現出來的魔性太明顯了。太過受人矚目了。
發現一群走在附近的女生們不約而同地用一種「十分陶醉的表情」對一織看得入迷,由衣對風之精靈下令後,連忙驅使神靈將一織的身影隱藏起來。
她不想讓別人看見現在的一織。
同時,她深刻地體會到,為什麼一織會如此在乎自己穿在身上的裙子長度。簡單來說,就是嫉妒。
發現自己臉紅的由衣卻無法克制自己的反應。
等到風之精靈將一織隱藏起來後,人們紛紛表現出像是從白日夢驚醒似地環視周遭,然後一邊在心中感到疑惑,一邊慢慢回到現實生活中。
「你、你這是什麼打扮啊。你是打算接下來要去戰鬥嗎?」
「因為今天是由衣和玲奈重要的日子不是嗎?我倒覺得,光是這點裝扮還不夠呢。」
「什麼叫這點裝扮啊……」
就連那次和鬼雙方的驚險交戰,他也沒有穿成這樣。
結果此時的一織卻是滿身的靈器、寶器、神
器。而且幾乎都是用來針對人的裝備。由衣看向一織系在腰上的兩把短刀。
「那是真的刀對吧?就算你是魔術師,大白天的,也不把刀子收進刀具收納袋裡,就這樣大咧咧地把真刀掛在腰上,小心被警察抓喔?」
「沒問題的,你放心。這和由衣的聖獸牙一樣,是人類的肉眼看不到的妖刀。」
「你這樣叫我怎麼放心啊,我反而更放不下心了。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你問我在想什麼……噗哧,由衣你說話真是有趣呢。你不就是為了這個才把我叫來嗎?你放心,弄髒手的人只有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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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由衣自己都覺得驚訝,一織的話竟然會讓自己如此受傷。多麼嚴重的誤會,而且對方未免也太遲鈍了。可是,讓對方這麼做的人——把一織逼成這樣的人,正是她們自己。
她好喜歡好喜歡這樣既沒用又遲鈍,過於單純的一織。一股悲傷的情緒湧上心頭。
「別誤會了,我並不是為了讓你這麼做才把你叫來的。況且,如果要弄髒雙手,我當然也會跟你一起,不是嗎?拜託你不要一個人離開,也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由衣拼命地向對方表達自己的心意,但是一織銀色的瞳孔中卻被仿佛要吞噬自己的黑暗深淵給占據了。
他已經完全被魔鬼給吞噬了。無論說什麼,他早就已經都聽不見了。她感覺自己像是看到一隻個性惡劣的鬼在一織背後嘲笑自己。
既然這樣——由衣下定決心。
有時候,一個舉動,會比上千句話語更能打動對方的心。
「……一織你這個笨蛋。」
拋下這句話,由衣便消失了——看起來就像消失一樣。
她那超神速的步伐快得連殘影都沒有留下。
藉由白虎之力所展現的強韌腳力、利用風之精靈所發揮的爆發性加速、把重點只放在刺穿對手的一擊必殺當作第一宗旨——這是從由衣的戰鬥方式得來的絕佳距離和精湛的眼力判斷。
碰觸,只在一瞬間。
不過,這樣就足夠了。甚至可以說是百分之兩百地成功傳達給對方了。
猶如為了解除王子變身成青蛙的詛咒,公主為王子獻上的吻一樣,也像是為了將公主從沉睡中喚醒,王子俯身烙下的親吻般,充滿甜美、悲傷、而酥麻之感的剎那間的交纏。
飽含由衣全身上下所有靈魂的真心——神速的法式親吻在對方的嘴唇上炸開。
「怎麼樣?稍微冷靜下來了嗎?」
由衣一副頭頂快冒煙似地紅著臉,一邊將自己的額頭貼在一織的額頭上。
「嗯、嗯……」
一織的臉上恢復原有的生氣,在他露出一副「發生什麼事情了?」的表情後,像是在確認什麼一樣,他摸摸自己的嘴唇,整張臉變得無比通紅。
「把刀收起來,我不想看到你拿那種東西。」
「我、我知道了。」
一織像是壞掉的錫鐵玩偶似地連連點頭後,隨即慌慌張張地把短刀稍微拔出來,然後又收回刀鞘里。腰間發出「鏘」地一聲,短刀猶如滲入空氣般消失於其中。
「你的理智恢復到什麼程度了?」
「大概恢復到知道這其實是場夢境,是我在幻想的程度……」
「這樣啊,那就夠了。」
由衣從一織身上退開來。
「謝謝你今天來了。」
「不、不需要跟我道謝啊,是我自己想來的!」
「嗯。不過我還是要說謝謝,我很高興你來了。」
雙首盤在身後,由衣表情害羞地微笑說。
「不過啊,你這裝扮到底是在幹嘛啊。雖然說越是脾氣好的人,生氣起來就越可怕,不過你這也太過火了吧。我終於知道為什麼玲奈要阻止我了。」
由衣重新審視一織身上的裝扮,苦笑道。
「因、因為……我還以為由衣你……」
看著語氣囁嚅的一織,由衣露出小惡魔般的笑容:
「我怎麼啦?難道你是在擔心我被誰搶走?」
「真是的!不要取笑我嘛!」
被說中心事的一織滿臉通紅地揚聲喊道。
「不過話說回來,真是失策呢。」
「怎麼了嗎?」
「要是之前就知道你這麼有幹勁,我就穿得再漂亮一點之後再出來了。這樣一來,看起來不就會很不搭嗎?」
在輕率的語調背後,飽含了由衣真正想表達「這樣很帥喔」的想法。
「沒有這回事喔!由衣也打扮得非常……可愛喔。」
「真、真的?」
意外聽見一織的稱讚,心臟忍不住開始狂跳。
「不過啊,裙子還是太短了呢。」
聽了一織的話,由衣在心中擺了一個「YES!」的勝利手勢。真想為選擇穿上這件褲裙的自己叫好呀。
「呵呵,看來你也還嫩得很嘛。其實啊,從外觀上看,雖然看起來像是迷你裙,但其實這是短褲唷。」
「咦、咦……原來是這樣啊……」
反正衣服都設計得這麼清涼了,不管是裙子還是短褲不都一樣嗎?在說出心聲的前一刻,一織硬生生地把這句話吞了回去。
「我想說你會在意,所以才買了這件短褲來穿穿看,會很怪嗎?」
「很、很適合你喔!真的,百分之百。超級適合你喔!」
他瘋狂地稱讚。都被稱讚成這樣了,也涌不起什麼「不開心的感覺」。若是此時的由衣正在獸化狀態,尾巴肯定已經忙碌地拼命搖晃起來了。
「……想看嗎?」
由衣兩手捏住裙擺,散發出妖媚的女人味。
並不是因為被稱讚,才想要給對方一點甜頭。自己絕對不是那種輕浮的女人。在心中這樣想著,由衣卻無法遏止高漲的情緒和飄飄然的感情。
「什、什麼想看嗎?」
「你不想看看……裡面是什麼樣子嗎?」
說著,她緩緩拉起裙子。裡面其實就是短褲,就算被看到也沒什麼,但是兩人之間的氣氛卻染上一層淫靡的氣息,由衣清楚明白自己的行為有多放蕩。
「咕嘟」一聲,耳邊傳來一織吞咽口水的聲音。只見他的眼底此時潛伏著蠢蠢欲動的獸性。
「我想看……由衣,讓我看吧。」
一織一反常態的直率回答讓心跳開始狂跳。
她不可能會討厭在自己喜歡的人面前展現身為雌性的一面。黏稠蕩漾的思考開始逐漸發麻,對於自己身處於火車站前、身旁人來人往、還是大白天的事情,她已經不在乎了。
「……好呀。」
由衣在一織的耳畔發出甜膩的呢喃。
然後她像是在吊胃口似地、也像是在賣弄風情似地用雙手緩緩動作——
這時候。
「在日本全國人民來來往往的大馬路上,你們到底都在做些什麼啊?」
一道吃驚的聲音從身旁傳來。
轉頭一看,只見一輛法拉利就停靠在距離不到一公尺之遠的地方。而且還是金屬漆成的銀色敞篷車。
一名身穿純白色襯衫、配上迷你緊身裙,散發出濃厚成人魅力的絕世美女就坐在駕駛座上。
那人正是白峰千鶴。
明明距離得如此靠近,可是無論是動靜還是聲音,都完全沒能察覺到。不,就連此刻的現在,依然沒能察覺到這些。對方明明就在面前、明明就站在自己看得到的地方,但是別說是引擎聲了,就連千鶴的模樣看起來都是模糊不清的樣子。
對於掌控風的由衣來說,她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什麼魔術。那並不只是單純的「隱行」,而是結合隱行、幻術、以及結界的複合型魔術。
精靈魔術雖然擁有無比強大的力量,但是反過來看,好用的程度和驅使細膩技巧的近代魔術卻是截然不同。
如果把精靈魔術比喻為無論任何東西都能破壞的強力炸彈,那麼近代魔術就是求生刀。
不論是開罐器還是開瓶器,都是萬能的便利道具,遇上緊急時刻還可以輕易地拿來傷人,但是其容許範圍卻也是限制在「人類力量所及程度」的用品。
也就是說,精靈魔術的施展者,千鶴這次藉由風之精靈所驅使的複合型魔術是一種利用炸彈就能做到只打開罐子拉環、只打開瓶塞的的絕技。
這是一種非常驚人的手藝和技巧,是一種就算現在的由衣竭盡全力也無法做到千鶴的程度。
她早就知道,母親是個非比尋常的人。
那天晚上,就連兩人單獨談話的時候也是,她輕輕鬆鬆地就做到和這個世界的常理背道而馳的事——也就是一種名為「解碼世界的記憶」的精靈魔
術。
雖然因為非常不擅於和母親打交道,所以不太想和她獨處,但是母親果然是一名偉大、其能力無人能及的大魔術師。母親的存在既是她未來的目標,也是她總有一天必須抵達的高度。老實說,她心裡其實也覺得這樣的母親有點帥氣。
可是——
「母、母親!?什麼時候……!?你什麼時候出現的!?難道說你從頭到尾一直都在!?」
對於正值青春期的少女而言,剛才的畫面是絕對不能讓親人看到的。
「沒有一直喔。嗯,大概就是看到你踢石頭踢了快一個小時的畫面、親一織的畫面、還有掀起裙子打算誘惑一織的畫面吧?呵呵,我女兒還真行呢。不過,你這樣有點沒魄力喔?」
「你這樣不就是一直都在嗎!!」
對比脹紅了一張臉怒上心頭,啞聲怒吼的由衣——
「明明我離你們這麼近,是沒發現到的人自己有錯。你說對嗎?」
千鶴卻是輕飄飄地丟出一句話就堵住了她的嘴。
「這、這個……」
「好歹你也是掌管風之精靈的白虎一族,拜託你多注意周圍情況好嗎?因為大意而死去的人可不只有你唷?」
「嗚嗚〜」
原本豎起一頭怒發,發出哀嚎聲的由衣聽完母親的話之後,像一朵枯萎的花朵般沮喪地垂下腦袋。
「總之,先上車吧。我預約了一家不錯的店喔。」
說著,千鶴將臉上的太陽眼鏡微微拿開,對一織拋了一個媚眼。
在千鶴開車帶路下,一織和由衣來到了一家蓋在市區郊外一處小山坡上的餐廳。
將百年以上的建築物重新完整呈現出來的西式洋館極其奢豪,堪稱是新古典主義的結晶,內部裝飾採用了大量維多利亞風格的家具,從天花板上的浮雕,到吊燈、懸掛在牆上的一盞煤油燈,店裡隨處都能看到充滿歷史、文化、以及店家引以為傲的得意之情。
不曉得是受到氣氛所影響,還是因為緊張,呆呆地看著餐廳內部裝潢的由衣發現到剛才為止,本來還站在自己身旁的一織已經在位子上坐下了。
「等、等等,不要自己一個人先走嘛!」
由衣連忙朝一織旁邊的位子走去,在一個絕佳的時機在拉開來的椅子上坐下。
完成任務的女侍者動作精準熟練地鞠躬後,隨即轉身離去——一邊用眼角陶醉地看著一織。
「你看起來好像不太緊張嘛,你很習慣來這種店嗎?」
由衣一邊用充滿敵意的眼神目送女侍者離開,一邊語帶彆扭地說道。
「沒有喔,我是第一次來。不過,以前不是常常去玲奈家玩嗎?大概是因為氣氛和這裡很像,所以不太緊張吧。然後剛才的服務生姐姐說餐廳今天好像被我們包下來了哦。你需要名片嗎?她有給我喔。」
「……」
她完全無法接受明明自己這麼緊張,對方卻完全沒感覺的事實。心裡忍不住覺得明明不過就是一織而已,跩什麼跩。若無其事地把對方遞過來的名片翻到背面,只見上方畫了一枚愛心,而且還留了一串手機號碼。
由衣命令風之精靈將名片撕成碎片。
「我不是常常告訴你,不可以從陌生人手中拿奇怪的東西嗎?」
「對、對不起。」
「算了,下次記得就好。」
為了讓心情平靜下來,由衣從窗戶看向外面的景色。
這是在餐廳員工的引導下,最靠近窗邊的座位。一到晚上,或許就能看到將街景飽覽無遺的美麗夜景吧。
母親在不遠處和看起來像是餐廳主人的男性聊天聊得十分融洽。
雖然並不想知道他們是什麼樣的關係,但是自己對於那名在面對母親時,露出一副好色模樣的男性並沒有任何好感,原本覺得很棒的氣氛頓時也變得索然無味了。
「抱歉,你們等很久了吧。我已經先點好餐點了,大家慢慢享用吧。你們多少都能喝點酒吧?」
千鶴的話才剛說完,餐前酒就剛好端了上來。
男侍酒師動作熟練地取下紅酒瓶的軟木塞後,在一織和由衣的酒杯里倒入鮮艷的琥珀色液體。杯里冒著泡泡的液體散發出淡淡的葡萄香。
「我們可是未成年耶?」
由衣眯起眼睛,眼神銳利地瞪視著母親。
「的確還是未成年呢。不過,我一直認為,你們已經不是『孩子』了。呵呵,別擺出這麼可怕的表情嘛。放心吧,你們喝的是不含酒精的非酒精飲料喔。」
看起來非常昂貴的瓶裝緩緩注入千鶴的高腳杯。
心裡想著既然沒有酒精,那就沒關係了,一織伸手拿起酒杯時,卻被制止了。
「等等,我先喝喝看有沒有毒。誰知道裡面有沒有加了什麼。」
朝母親瞥去一眼,由衣說道。千鶴則是表情愉快地旁觀由衣的行為,就像是守護著「幼兒」的母親一樣。
像是要把焦躁感吞進肚裡,由衣一口氣喝光酒杯里的液體。
甘甜而爽口的口感,味道意外地不錯。而且的確不含酒精。喝起來有點像是碳酸果汁,由衣心想。
「這樣你就滿意了吧?」
仿佛是在向母親挑釁一樣,由衣用力地將酒杯放在餐桌上。
「呵呵,你喝酒的模樣真是豪爽呢。」
千鶴拼命地忍笑,接著朝侍酒師遞去一個眼神,男子一聲不響地悄聲離去。
「……嗝。」
不對勁。身體就像是沸騰似地燥熱。耳邊傳來了全身的血液在體內喧囂流竄的聲音。頭開始暈了起來。對毒物以及藥物明明有著高度抵抗力的身體,此時卻像是喝得酩酊大醉般逐漸變得無力。
由衣一面奮力抵抗迎面襲來的強烈睡魔,一面瞪視著母親。
母親露出一抹像是惡作劇成功的孩子般燦爛的笑容。
中計了。這是陷阱。她被這種低級的挑釁給算計了。各種後悔的言語在腦海中瘋狂流竄,最後到了極限。由衣最終還是失去了意識。
倒下前映入眼角視線的,是一織衝過來的身影——
◇
「你對由衣做了什麼?」
當由衣從椅子上倒下,一織在她倒向地面之前抱住她。
「我只是加了特殊的木天蓼在裡面而已哦。果然還是個孩子呢,這麼容易就醉了。呵呵,睡臉真可愛。啊,不過要小心喔,要是把她弄醒了,可是會變得很難搞哦。」
千鶴語氣溫柔地說道。
她臉上的神情毫無疑問地是身為母親的慈愛神情,一織雖然感到困惑,但還是用公主抱的方式將睡著的由衣抱了起來。要將一個渾身無力的人抱起來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體感重量甚至可以達到原本的兩倍。
可是一織反而覺得很輕,輕得就像是一隻小貓一樣。
平常的由衣總是給人一種壓倒性的存在感和壓迫感,是一名以強大精靈之力祓除污穢之物的強壯戰士。
然而此時沉睡在自己懷抱里的少女卻顯得嬌弱、虛無,像是只要稍微一個動作,就會頹然崩塌一樣。
打敗所有敵人的手,竟然是如此地小巧柔弱。簡簡單單地就能踢碎水泥牆的腳勁然纖細得像是隨時都會被折斷。此時的她,看起來就像是隨處可見的普通女孩。
他一直都知道,也認為自己知道。
一織牢牢地抱起由衣,踩著穩健的腳步,將由衣平放在附近的沙發上。
「嘿〜明明外表這麼瘦弱,沒想到還挺強壯的嘛。還是說,這是因為經歷了不得不變得強壯的戰鬥方式所導致的?」
千鶴眯起眼睛看向一織。
「你是為了什麼而演出這場鬧劇的呢?千鶴大人。」
一織語氣淡然地說道,難掩的怒氣卻在銀色瞳孔深處洶湧地翻騰著。
「你生氣的樣子意外地很冷靜呢。我還以為你會直接帶著由衣離開呢。」
「在我還不知道你邀請我來的理由之前,我不打算離開。」
「總是保持冷靜沉著的態度。這是身為戰場指揮者必須具備的資質。一織,你進步了呢。」
千鶴和自己並不是第一次見面,所以理所當然地,從以前他就認識她了。腦中甚至還留有小時候一起泡澡的記憶。
對一織來說,千鶴既是父親的戰友,同時也是一名師長。
但是——
「千鶴大人,請回歸正題。」
一織的語氣猶如離了鞘身的刀,無比銳利。
「呵呵,擺出這麼可怕的臉可是會糟蹋你這張可愛的臉哦。我今天是想要和一織單獨談話。雖然這麼做對由衣很抱歉啦。」
千鶴看著醉倒在沙發上睡著的女兒,溫
柔地微笑說道。
「既然這樣,就算不用這種迂迴的方式,你只要直接聯絡我不就好了嗎?」
「……武藤的血統里是不是受了一種名為『遲鈍』的詛咒呀?」
「咦?」
「因為,身為一個母親,卻越過女兒直接把女兒的男朋友找出來,不管怎麼想,這都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不是嗎?我呀,似乎是平時的行為不好,特別容易被誤會呢。」
相較於露出愉快笑容的千鶴,一織的臉色卻是變得黯淡無光。這是因為——
「我並不是由衣的男朋友。」
一織為自己的回答感到悲哀。這項事實讓他反而更火大。
「那麼,你是怎麼看待由衣的呢?」
聞言,一織看向在沙發上睡著的由衣。
問他怎麼看待她?這種事情還需要問嗎?打從相遇那一刻開始,他的心意就一直沒有變過。相反地,隨著一天天過去,這種感情反而變得更強烈了。有時候,甚至是到了難以應對這種感情的地步。
「——我喜歡她。」
一織抬起頭,毫不猶豫地回答。
千鶴有些驚訝地不停眨著眼睛。
「嘿〜你回答得倒是很肯定嘛。這種的最棒了。你有告訴由衣嗎?」
「沒有。」
「為什麼不告訴她呢?」
「那是因為……」
雖然他很喜歡由衣,但是對於玲奈卻也是同等地喜歡。
本來就已經配不上對方,卻同時喜歡上兩人的自己肯定是個超級大笨蛋或禽獸吧。
最重要的是,在經過和鬼對戰的事情之後,好不容易才恢復成以前的關係,若是強求彼此的關係有更進一步的進展,也許雙方的關係會再度崩毀,只要一想到這裡,一織就無法向前邁進。
「如果我說我害怕的話,千鶴大人會笑我嗎?」
一織勉強擠出聲音說。
聞言,千鶴搖搖頭,眼神認真地看向一織。
「不會,我不會笑你。因為我自己也清楚地知道,告訴心上人自己的心意是一件多麼令人恐懼的事。心意受到否定和自己的存在本身受到否定是同樣的意思,這和死亡沒有任何不同。會覺得害怕也是理所當然的哦。因為害怕死亡,是生物與生俱來的本能呀。」
只是——語氣一個停頓,千鶴隔著窗戶抬頭看向澄澈的藍天。
「如果也恐懼著表明心意,那麼同樣也會為無法表明心意的事感到恐懼。死亡反而是一種救贖。死不了的心意,和詛咒是一樣的。」
語畢,她的眼裡流露出只有失去無法挽回之物的人才有的漆黑情感。
對方的話讓差點在迎戰夜叉姬的戰鬥中,失去由衣和玲奈的一織感覺心中像是壓著一塊沉甸甸的大石頭般,無比地沉重。
「我會記住你說的話。」
一織打破沉默似地說道。
「是因為上了年紀,所以才變得愛管閒事嗎?雖然想說的話永遠說不完,不過時間總是有限的呢。差不多也該進入正題了。」
溫和而平靜的氣氛陡然變得緊張起來。
千鶴站起身,伸出右手放在胸前。結界產生變化,風之精靈在四周飄然起舞。
明白這個舉動代表著什麼樣的意義,一織驚訝地睜大眼睛——那是儀式的暗號,是只對自己認可對方和自己彼此為對等關係的人施展的神聖儀式。
「再次感謝您應邀前來,給魔師大人。在下名為白峰千鶴,是白峰家族現任家主,同時也是服侍前任家主的第三名巫女,是展現白色武力之人。在下非常懷念與令尊一同在月下奔馳的歲月。擁有年輕獠牙的人哪,只願汝擁有風之祝福。」
那是一道非常理智的嗓音。只要聽見這道嗓音,無論是誰都會變得緊張起來——這是因為嗓音里飽含著壓倒性的沉重感。一織忍不住差點跪下來。
身體可以感覺到,這個人就是所謂的女王。想要服侍對方、低垂著頭親吻那雙手。
然而,一織死命地、拼命地咬緊牙關強壓下這股衝動,他閉上眼,暫時陷入了沉默當中。
再度張開眼睛時,只見一股龐大的「魔力」在那雙銀色瞳孔中瘋狂地流轉。
「既是嵐之魔女,亦是與風共生之人。白峰的繼承者。家父經常提到他多次都在你的風之庇護下死裡逃生。吾名為武藤一織,是繼承武藤一脈之人、是展現神獸之『意』的人、也是現任給魔師。放輕鬆,白峰。吾的同胞啊。」
一織澄澈的嗓音響起。
儘管聲音聽起來還很年輕稚嫩,卻已經有了王者的風範。可以從他聲音里感覺到一種我才是王的強韌,無論是誰都不能冒犯自己的強悍意志。
「呵呵,你做得很好。」
當千鶴露出滿足的笑容,緊迫逼人的氣氛在此時瞬間煙消雲散。一織在心裡放心地拍了拍胸口。
「你長大了呢,一織。你已經成為一名偉大的雄性了哦。雖然先代家主突然表示要引退的時候,讓我嚇了好一大跳……原來如此,也難怪先代家主會想要退位讓賢呢。」
「好久不見,千鶴大人。」
看到千鶴在位子上坐下後,一織也跟著坐回位子上。
「該從哪裡開始說起呢?呵呵,意外地,感覺真讓人緊張呢。對了……首先我應該說的是,謝謝你,是嗎?一開始我還不敢相信呢。不過,看到由衣之後,我一眼就看出來了,看出寄生在那孩子身上的『鬼神轉生之術』——也就是護國之詭的詛咒已經解除了的事實。身為一名母親,我要謝謝你讓我的女兒從死亡的命運獲得解放。不過——」
千鶴的表情從溫柔的母親變成眼神冰冷得令人為之顫慄的魔術師。
「這樣的優秀之才,若是她能成為式神,必然可以成為一名天下無雙的鬼。她可是有可能化為給魔師的劍、護盾、以及為了袱除泛濫於人世間的魔物而存在的道具。最重要的是,為了保護給魔師大人——也就是你,鬼式是不可或缺的存在。你做了一件蠢事。」
「那是身為魔術師的千鶴大人真正的想法嗎?」
「是的。我甘願接受禽獸的非議。不過……這就是魔術師哦,一織。」
白峰家、白虎一族是一群即使在四神獸家族中,也是在戰鬥、武力方面格外專精的一族。
搶先沖向戰場、比任何人都要來得靠近敵人、同時,也是死最多人的一族。
在這樣一個家族的家主所說的話語中,他感覺到一種背負覺悟之人無法戰勝任何賢德之人的沉重感。
「千鶴大人……」
「一織,我先把話說清楚。你確實被選為當代的給魔師。只要你繼承了給魔師的身份、只要你還姓武藤,那麼,你就連死亡都是不被允許的。無論付出多少犧牲,我們白峰家都會保護給魔師。式是為了這一點而存在,鬼也是為了這一點而存在的。」
「我知道。可是我不打算犧牲由衣和玲奈。」
「為了保全她們,即使其他巫女因此而喪命,你也能繼續堅持你的想法嗎?」
千鶴銳利的問話讓一織的心臟像是被緊緊抓住似地發疼。
「……」
一織用沉默回答她。
雖然答案既不肯定也不否定,顯得十分曖昧不明,但是他絕對不會把視線從千鶴身上挪開來。他不躲也不逃,直直地回視對方。
看著這樣的一織,千鶴原本顯得十分冰冷的表情稍微有了緩和。
「剛才的詢問是我太卑鄙了,我撤回。無論是誰,比起陌生人的性命,當然還是親近之人的性命更重要。不過,這樣我就放心了。我原本還想說,要是你敢說出你所有人都想救之類的天真回答,那麼我就要粉碎你那奢侈的想法,但是看來,你似乎已經為以後的事情做好準備了呢。」
老實說,他每個人都想救,他不想犧牲任何人。一織一直以來都是這麼想的,而且他之後也打算這麼做。
但是他並沒有把這個想法說出口。
因為弱者的理想論而喪命的人總是身邊那些支持的人們。自知自己目前只是不成熟的雛鳥,一織在桌底下握緊拳頭,仿佛是要掩飾不甘的情緒。
像是在看著自己的孩子般,千鶴眼神溫柔地注視著一織。
「一織,你冷靜下來聽好了。四神獸家族的上層,也就是位於頂層的『四大屬性的魔女』已經決定再次對最初的兩名巫女施行『鬼神轉生之術』。」
她用溫柔的嗓音在一織的心上插入尖銳的利牙。
「——!這是為什麼!?」
臉色猛然劇變,一織站起身怒聲問道。
千鶴的話里所代表的意義是一織無法忍耐、也不能容許的。
在四神獸家族中,存在著擁有高於現任家主的權限與
發言力、儘管絕對不會出現在人前,卻在人後決定一切的「四大屬性的魔女」。
那是在原本服侍的給魔師死後,依然無法老去、也無法死去,只能永生永世地繼續存活於人間的歷任「第三位巫女」們。她們的目的將一切聚焦在維持並延續四神獸家族,並且長期不斷地捨去除此之外的一切。
「四大屬性的魔女」過去曾經在上古時代時,創造出一個「禁咒」。
這個禁術的名字是「鬼神轉生之術」。
這種術法會讓人轉生為鬼,並使其以式神的身份為己所用,這是一種即使到了數百年時光過去的現在,依然持續地將四神獸家族的少女們束縛於其中的祝福,同時也是詛咒。
由衣和玲奈被選為這種術法的候補人選,原本,她們會為了一織而死,並且轉生成為式神。
然而,在與鬼的戰鬥中,「鬼神轉生之術」被解除了——鬼吞食了咒術。
少女們從死亡的命運中得到解放,而名符其實的鬼則代替她們成為了一織的式神。
那隻鬼就是夜叉姬。
這是個沒有人會變得不幸、所有人都能笑著迎接明天到來的選項,這是一個名為奇蹟,沒有造成任何不良影響的意外。
「回答我!千鶴大人!」
一邊拼命地克制自己不要因為憤怒而失去理智,一織問道。
然而——
「我來說些往事給你聽吧。」
千鶴突然轉移話題。
「往事……?」
「是呀。我要說的內容和這次的事情也有關係。一織,你應該多少知道一些『十五年前』的事情吧?」
聞言,一織輕輕地吸了口氣。
十五年前的戰爭,就連在四神獸家族中都被視為是最大的禁忌話題。戰爭紀錄被嚴密地封印起來,就連身為武藤家現任家主的一織都不被允許調閱這份紀錄。
身為當事人的父親也從不多提,而一織本身也沒有想過要詢問父親更進一步的細節。
因為一織知道,就算對這件事不聞也不問,父親同樣會為悲傷與後悔的情緒感到煎熬,直到今天,也依然為其所苦。
因為他是那個站在距離父親最靠近的位置上,看著父親日日夜夜不吃不睡,著魔似地埋首於古魔導書的研讀中研究術法,並且日漸憔悴的背影長大的。
可是,在那樣的日子裡,父親曾經像是在緬懷過似般,一邊撫摸著一織的白髮,並且聊起一件有關母親的事情。
「我的母親為了我……成為了鬼神,是嗎?」
一織將他絕對不會拿來詢問父親的事情問出口。
千鶴驚訝地瞪大眼睛。
「那是浩一郎……不,是先代家主告訴你的嗎?」
「不是。父親他……只有說過母親唱歌很好聽。因為父親很溫柔,也很沒用,所以他大概是想透過處理掉母親所有照片,藉此讓我不會因此而傷心吧。正因為他這樣,我才會知道真相,知道父親隱瞞了什麼事,知道我為什麼是白髮。只要知道這些事,自然而然就能引出答案。」
這場推理非常簡單。
在家中不管怎麼找,都找不到的母親的照片。
一開始,他以為這是父親為了忘記母親,所以才把照片處理掉的關係。
可是父親別說是忘記母親了,當他每次撫摸一織的腦袋、碰觸一織的白髮時,父親的眼睛卻是透過一織在注視母親。
然後,當他發現父親的眼神中隱含的情感是一種令人哀傷的愛情時,一織終於確定了。
他確定了父親之所以會將母親所有照片處理掉,是因為不想被知道的真相就倒映在照片上的關係。
照片上的母親無論是發色還是眼睛的顏色,肯定和現在的一織完全不像吧。
所以,父親將照片處理掉了。
為了不讓兒子受傷,父親將每張都像是寶物般,充滿珍貴回憶的母親的照片全部燒成灰了。
老實說,父親的行為完全是反效果。
要是被父親保護到這種程度、要是看到父親這種就算割捨一切也要守護自己的愛,那麼就算他不想要這麼做,也「想像」得出十五年前發生了什麼事。
為了守護自己的孩子,母親也和父親一樣拋卻了所有。
連一次也沒能抱抱自己剛出生的孩子,在臍帶還連接在一起的狀態下,母親自殺,並轉生為鬼神。燃燒生命、燃燒愛,母親化為鬼前去報仇了。
證據就是他的頭髮和眼睛。
一織深深地想念著未曾蒙面的母親,像是要掩飾發熱的眼眶,他摸了摸劉海。
「千鶴大人,請告訴我十五年前發生了什麼事。」
點點頭,千鶴眯起眼睛用一種像是在注視著故友般的眼神看向一織的身後,接著開始說起往事。
「那是先代家主繼承給魔師之後的第二年所發生的事了。雛鳥成長為年輕成鳥,當時,可以說正好是先代家主要展翅大顯身手的時候。一隻名為『徒』的魔物突然降臨此處。不同於我們以往迎戰的對象,那是一種來自於其他次元的存在。許多巫女也在那場戰役中喪生,最後在你母親付出成為鬼神的代價後,才勉強將其封印住。而封印決定分成四個寶器,由四家族各別嚴加看守保管。」
青葉的「螺旋的水冠」、鳳凰院的「極樂鳥的羽毛書籤」、白峰的「凪之詩篇」、以及武藤的「伽藍的沙漏」。
一織對於千鶴所說的寶器有印象。那是父親總是帶在身上的寶器,裡面是空蕩蕩、什麼也沒有的空沙漏瓶。
「……那名妖魔,竟然強大到這種地步嗎?」
「當時,給魔師身邊有十三名巫女。可是在戰爭結束時,還活著的巫女銳減到只剩三個人。其中一名巫女因為詛咒的感染,不到兩年就過世了。」
「怎麼這樣……竟然有這麼多人因此而犧牲……」
第一次知道十五年前的真相,一織頓時啞然無語。
這樣的犧牲太大、太大了。一織的腦中浮現「毀滅」二字,千鶴微微頷首表示認同。
「許多巫女在那次戰役喪生,導致延續下一代的可能性被摧毀。那時候的四神獸家族就等同是滅絕了,而存活下來的我們在那之後必須面對的不是和妖魔之間的戰爭,而是來自於站在我方對立面的魔術結社的侵犯。事實上,當時有好幾個結社都出現了可疑的動作。所以我方為眾多死者進行秘密下葬,封鎖情報,讓一切深深地埋進不見天日的黑暗中。隱瞞犧牲的情況,讓外界誤以為已經死去的人們還活著,用謊言掩蓋住當時發生的一切。之所以連繼承武藤一脈的你都不知道十五年前的資訊,正是因為這個原因。」
千鶴每說出一項真相,心臟就會像是被輾過似地隱隱作痛。
一織整張臉變得蒼白,他乞求似地注視著千鶴。
被迫「聽」了這麼多、對方甚至用如此迂迴的方式向自己「說明」……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不管他原本明不明白,他這時候也察覺到了——那個最壞最糟的可能、那條最不祥的方式。
「是不是封印出現意外了……?」
一織聲音顫抖地問道。千鶴點點頭:
「那是在三天前發生的事情。由白峰家保管的『凪之詩篇』被盜走了。不,應該說,我們發現現場留下封印從內部受到破壞的痕跡。這就是之所以要重新對由衣和玲奈施以『鬼神轉生之術』最大的理由。」
「為了保護我嗎?」
「這一點我不否認。不過,即使沒有這個因素,我想,四家的決定大概也不會變。這一點在你還在你母親肚子裡的時候、在那孩子來到我肚子裡的時候,就已經決定好了。我為了讓她成為給魔師的式而產下那孩子,這正是『唯一』一個由衣存在於這世上的理由。」
一織張嘴想說些什麼,可是在看到千鶴悲傷的神情後,他就什麼也說不出口。
那是一張無情地深入魔術師骨髓中、令人感到悲傷的母親的臉。
「我會對由衣施展『式』的詛咒。不過,到詛咒『完全』植入身體為止,需要兩年時間。只要兩年,無論是身為女人的喜悅,抑或是身為母親的喜悅,想必她都能體會到吧。這是我身為她母親,能在最後給她的禮物。」
千鶴靜靜地微笑,笑得讓人覺得像是一名已經生無可戀的老嫗。
「這件事,你有告訴由衣了嗎?」
「……沒有。可惜的是,我自己知道那孩子討厭我,真的很可惜呢。但是無論再怎麼樣地被憎恨,我都是一名母親,一名魔術師,是白峰一族的人。」
「為什麼要告訴我?如果是千鶴大人,應該可以什麼也不說地做好這些事吧?」
「是啊,那麼做也許是最好的。不過我一開始不是已經說了嗎?作為一個母親,我要感謝你。」
說完,千鶴站起身。
「我今天和你聊得很開心哦。你慢慢享用,這裡的餐點很棒哦。」
「千鶴大人呢?」
「我就不打擾你們兩個年輕人了。接下來,你們就兩個人好好享受享受吧。由衣快醒來了,你用不著擔心。」
「請等一下。」
一織叫住背過身正要離去的千鶴。
「什麼事?一織。」
千鶴僅只將視線轉向他。
「如果想在魔術的世界做些什麼,那就將自己的力量展示出來。父親是這麼說的。」
「確實,魔術的世界裡並不存在所為的人情。因為我們恰恰是驅使魔物與非人之物的魔術師啊。」
「那麼,總有一天……我會展現我的『力量』。」
一織那雙銀色的瞳孔筆直地凝視著千鶴。
「這就是你的答案嗎?」
「是。」
聞言,千鶴身上的氣息從人類陡然變幻為野獸。
兇猛的氣息一現,他感覺到一股像是被野獸用尖牙對準喉嚨、仿佛會撕咬成碎片般猛烈的殺氣、以及絲毫不遜於鬼的壓倒性力量擁有的鼓動。
但是一織絲毫沒有退卻,他毫不畏懼地正面接下這股兇猛的氣勢。
「呵呵,真是個好雄性呢。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就請你盡情地展示你自身的力量吧,『藉助』神獸之意的人啊。但是我是繼承白峰一族之人,若想阻止……那就放馬過來吧!」
說著,千鶴的眼中浮現一股自己至今不曾看過的情感,但是一織卻無法理解那是什麼樣的情感。
「……我會謹記在心。」
說著,一織低頭鞠躬。
接著,當他邁開腳步打算走向正在沙發上沉睡的由衣身邊時。
「一織。」
剛才的情景對調,這次是一織被對方叫住。
「什麼事?」
「如果對我女兒感到膩了,就來我這裡吧。我會讓你品嘗到真正的女人的滋味——會讓你永生難忘的哦。」
將手插在腰上,千鶴露出仿佛是在賣弄誇耀結實纍纍的熟成果實般妖艷的笑容,當彼此眼神交接時,她竟然伸出舌頭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在這一瞬間,一織真的以為自己會被對方吃掉。
「還是說,你要現在就嘗嘗看呢?」
說著,千鶴像是在展現她那肉感的迷人身體般走了過來。一織一步步地往後退,卻碰到由衣躺在上面沉睡的沙發扶手處進退不得。
就在他萬念俱灰的時候——
「……等等,你們在做什麼?」
在一織身後,因為剛睡醒而心情不好,兩眉間冒出青筋的由衣站起身。
「你很在意?」
千鶴露出挑釁的笑容。
「我不是在問母親!」
將一織夾在中間,兩匹猛虎瞪視著彼此,空氣中火花劈啪四濺。
過了一陣子後:
「這樣啊,那你等到之後再好好問一織吧。」
說著,千鶴在一織的臉頰上輕輕落下一吻。
一織像石頭一樣僵硬著身體,在他背後的由衣發出像是血管爆開來的聲音。
爽快地轉過身,千鶴一邊露出愉悅的笑容,一邊邁步離開。
一織小心翼翼地看向由衣。
「給我好好說明一下這是怎麼一回事。」
由衣將手插在腰上,表情不悅地俯視他。
果然是母女,相似得驚人。一織一邊看著端上桌來的餐點,決定從最開頭慢慢說起——時間,還很足夠。
5
將還有些醉意的由衣送回家後,當一織聯繫綾香打算和對方商量關於今後的事情時,對方要求他在學園會合。
綾香現在就住在位於學園附近的教職員宿舍。
原本一織雖然毫不在意地打算直接到那間宿舍找綾香,但是就世俗眼光來看,學生因為私事,在周日前往教職員的住處的行為似乎不太好。這一點放在男女之間,就更是如此。
沒多久便抵達學園的一織在下了計程車後,便走向電梯口打算前往保健室。
可是,為什麼大家會一直看自己啊?一織疑惑地心想。
感覺無論是擦肩而過的網球社社員、還是似乎正在休息的芭蕾舞社社員、甚至是背著樂器的吹奏社社員,大家似乎都在看自己。
「嗚〜是我想太多了嗎……」
低聲呢喃著,一織不安地撥弄剪短後,變得沒有安全感的劉海。
就在這時候。
「武藤同學……?」
聽見熟悉的聲音,轉頭一看,只見同班的班長正兩手抱著書站在那裡。
「咦,是班長啊?你怎麼星期天還來學校?」
「那是我要說的台詞才對吧。因為文藝社也有舉辦社團活動,所以在夏天來臨前,可是有很多事情要做的。話說回來,武藤同學!!」
臉上的眼鏡一亮,班長跑了過來。
「這、這裡,原來你對Cosplay有興趣呀!是哪部動畫呢?難道是遊戲?哇,這個質感好逼真呀。好想看看原作哦!而且你臉上的妝也很棒呢!吶,我可以拍張照片嗎?應該可以吧!?」
總是給人一種非常認真的印象的班長紅著一張臉,呼吸急促地像只小狗一樣圍著一織團團轉。
聞言,此時的一織這才發現自己身上的服裝異於常人的事實。
「這、這個是那個……」
突然想不到藉口,但又不能說實話,一織煩惱地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
這時候——
「神崎同學,再不走的話,會議就要開始了哦。」
從領結的顏色可以看出來對方是二年級學姐,和班長一樣手上抱著書的恬靜少女說道。
而班長似乎還依然興奮地說:
「那個,武藤同學!要是你有空的話,暑假要不要一起去漫畫博覽會——」
「快點,該走了。」
學姐拖著班長離開了。途中,學姐對一織輕輕地點頭示意,一織也跟著點頭表示回應。
就這樣,兩人從連接兩棟建築物的走廊走向隔壁的校舍消失不見。
「那個學姐……」
他一眼就看出對方和自己一樣,都是一名魔術師。而且還是一名相當擅長術法的好手。戴在右手上的真銀手鐲顯示出她會施展「創生魔術」。
當一織想出對策和應對方法時,他猛然回過神來。
真是壞習慣。只要一看到同業,就會忍不住做出防備的動作。正因為自己失禮的舉止,所以必須要好好反省。
由於父親從給魔師的身份退位,失去父親庇護的一織在四神獸家族的命令下被迫進入「聖蘭女學園」就讀。這所學園私底下是魔術師的培育機構,來自全國結社的優秀魔術師與相關人員聚集於此,每天孜孜不倦地進行魔術的修練。
雖然不清楚有多少在校生是魔術師,但是可以確定的是,肯定有很多魔術師在校就讀。
一織的班級里也有幾名魔術師,也有很多人就像剛才的少女一樣,在其他魔術師面前並不隱瞞自己是魔術師的事實。雖說這是為了展現誇耀己方結社的力量,但是身份被外人知道就等同於將底牌暴露在太陽底下,這一類人從整體來說,大多擁有極高的實力。
這時候——
「竟然已經這個時間了!不趕快過去就糟了。」
鐘樓的指針指向下午三點鐘。想到傍晚七點和玲奈有約,一織連忙加快腳步走向綾香所在的保健室。
「綾香姐?不在嗎?」
敲了敲保健室的門,卻沒有人回應,一織雖然躊躇了一下,卻還是打開門走進裡面。
寂靜昏暗的保健室看起來有別於往常,顯得有些令人毛骨悚然。
「還沒來嗎……?」
一織走進裡面打算將窗戶打開——卻在床與床之間,發現綾香就倒臥在剛好被窗簾遮住的地方。
「綾香姐!?」
不祥的預感讓他不禁起雞皮疙瘩,一織一邊將擋在途中的推車掃開,一邊朝綾香身旁跑去。
在綾香身邊蹲下身,他小心注意不要去挪動綾香的身體,並確認心肺方面是否有任何異狀。雖然很微弱,但是可以感覺出還在呼吸,一織拼命地呼喊綾香的名字。
然而,對方似乎已然完全失去意識,綾香動也不動地躺在地上。
就在一織為了讓她的姿勢可以舒服一點,試圖讓她側身躺下而鬆開綾香狀似痛苦地按住胸口的雙手後,下一瞬間,異變突起。
一道漆黑的瘴氣從綾香的胸口溢了出來。
「——!
」
一織在有關魔術的醫學書里看過這個症狀。
全身被詛咒侵蝕,毒素轉為瘴氣溢出體外——這是詛咒的感染到了「末期」時會有的症狀。
這是已經無計可施的最壞情況。
如果放著不管,照這樣下去的話,用不著幾天,綾香就會——
「夜叉姬!!」
隨著一織尖銳的嗓音響起,一道閃光迸射開來,一股令人為之膽顫的魔力從體內噴涌而出。
「用不著這麼大聲,妾身也聽得到。事情的經過也是哪。所以?把妾身召喚出來是要妾身做什麼?」
「就像《摘瘤爺爺》的故事那樣做!夜叉姬!」
那是童話中,敘述鬼將老翁臉上的瘤摘除的故事。
而這裡指的「瘤」指的則是咒術方面的詛咒,傳言鬼可以操作詛咒,並且擁有隨意掌控詛咒存滅之權的力量。
「雖說並非做不到,但是若不事先準備撈取出來的詛咒需要的受血載體,詛咒可是會主動回到原本的身體哦?詛咒就是這麼一回事哪。」
「只要移到我的身體裡就好!」
「妾身話可還沒說完哪。即便將那個女人的詛咒移植到小男孩的身上,不代表這樣就能讓詛咒消失。道理就和雜草一樣,若是只割除上面,根部還留著的話,那麼想必過不了多久,詛咒的感染就會再度復發。而汝的犧牲也將化為無用之舉,兩人都將一同死去哪。呵呵,若是這樣汝也認為無妨,妾身倒也不是不願意這麼做哦?」
汝好好想想吧。說完這句話,夜叉姬單腳翹起飄浮在半空中。
但是——
「就這樣做,我無所謂!」
一織毫不猶豫地回答。
夜叉姬臉一皺,雙眼燃起怒火高聲怒斥。
「為何不多猶豫一會,蠢東西!因為詛咒而死亡可是這世上最痛苦的死法哪!」
「我當然知道會很痛苦。我也明白會很難受。因為……!綾香姐之所以會離開武藤家獨自生活,就是不想被其他人看到自己因為詛咒的感染髮作時的痛苦模樣啊!綾香姐雖然總是開朗地鼓勵大家,但是她最懊悔的,就是無法戰鬥的事啊!而且,讓她的身體變成這樣的人……就是我啊,夜叉姬。」
說著,眼淚滴答滴答地落在陷入昏迷的綾香臉上。
那是一件發生在八年前,讓他永生難忘的事。
從小體質就容易引來靈體,一織在那天受到一隻鬼的襲擊。雖然鬼在經過一番死斗後,被綾香殲滅了,但是鬼卻在臨死之際對「一織」施以強烈的詛咒。而當時遍體鱗傷的綾香則挺身為一織接下了鬼的詛咒。
「直到現在,我還是會夢到綾香姐悲痛至極的慘叫聲!我依舊會夢到綾香姐一邊緊緊抱著我,一邊逐漸變得冰冷的身體!當時的我只能看著事情發生,卻什麼都做不了!不……當時的我,甚至看不下去地移開視線!」
在生死的交界處來回彷徨的綾香奇蹟地保住一條性命。
然而,體內卻留下了嚴重的詛咒感染,在這八年以來,綾香一直受到詛咒感染所折磨。一直到最近,她才恢復到能夠正常生活的程度。
一織一直堅信綾香已經沒事了。
一織甚至想,說不定再過不久,綾香姐就能回到巫女的崗位上和自己一起作戰。結果現在卻——
「沒想到竟然已經惡化得如此嚴重……」
什麼叫做奇蹟發生?什麼叫做沒有人會變得不幸、所有人都能笑著迎接明天到來的選項?
無論是由衣和玲奈的事情,還是綾香的事,為什麼自己沒有發現她們的情況已經處是履薄冰的事實呢?
既然誰都保護不了、誰也救不了的話,那麼這雙手又是為了什麼而存在的呢?
一織詛咒的無能為力的自己,他握緊拳頭捶向地板。不斷地、不斷地、不斷地——
就在這時候——
「不是這樣的,一織……」
綾香語氣虛弱地說。
「綾香姐,你醒了嗎!?」
「這、是……是我不夠相信你們導致的報應……不是你的錯……」
溫柔地撫摸一織被淚水浸濕的臉龐,綾香斷斷續續地說道。
「呵呵,怎麼、哭成這樣啊?我本來、還想說……你稍微變得出色一些了說……果然、還是個不成熟的孩子、呢……咳咳咳——」
綾香痛苦地不停咳著,口中吐出了大量的血。
「夠了,別再說了!夜叉姬,拜託你!快點把綾香姐身上的詛咒移植到我的身體!」
聽了一織殷切的懇求,夜叉姬一臉困擾地將手插在腰上陷入思索。過沒多久,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好辦法,鬼的瞳孔散發出妖異而不詳的緋紅光輝。
「也罷,就這麼做吧。畢竟會這樣,也不能說完全和妾身無關哪。就照汝的意思,妾身會摘除她體內的詛咒。不過,妾身可不打算把詛咒移植到汝的身上哦?在這種人多的場所,適合的載體要多少就有多少,不是嗎?呵呵,為了讓重要的人獲救,汝這麼做就等於是讓無辜之人代替她下地獄哪!覺悟吧!請鬼做事就是這麼一回事!汝也該知道,現實可不是將瘤摘除就沒事了!」
說完,夜叉姬不再理會一織的反應,她露出妖艷而絕麗的微笑,讓右爪宛如刀子般伸長,接著朝綾香的胸口刺去。
「哼……這詛咒倒是強大,紮根扎得這麼深入。詛咒已經撕裂了肉體、深入了骨髓、侵入內臟之中了哪。不過,到了妾身手上,就是小事一件。」
「——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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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綾香發出哀鳴聲的同時,夜叉姬將爪子拔出來。
雖然連一滴血都沒有流出來,但是爪子的前端卻有一塊漆黑的塊狀物正在蠕動著。
「這就是……一直以來侵蝕著綾香姐身體的詛咒感染的真面目……!」
一織露出充滿憎惡的表情,撲上前試圖從夜叉姬手中奪走詛咒黑塊。
「真是愚蠢。汝的想法都被妾身看穿了。」
夜叉姬動作輕巧地躲開後,用另一隻手輕輕地按住一織的頭。
雖然一織不停地揮舞著雙手,但是由於身高差的關係,夜叉姬卻絲毫不在意,她認真地看向手上的黑色塊體。
「唔姆?這也不是吾族眷屬的詛咒,莫非——」
若是單純用一句話來稱呼的話,雖然都是鬼,但是種類卻相當廣泛,從吃人的食人鬼,到喝生血的吸血鬼等等,鬼的世界中雖然存在著各式各樣的鬼,但是在能力方面卻有許多共通之處。
其中之一就是鬼擁有著所謂的眷屬。
像是被食人鬼咬到的人會變成食人鬼,被吸血鬼吸了血的人會成為吸血鬼——這種傳承正是所謂的眷屬能力,直至今日,依然是深植於各地、為人所恐懼的民間傳說。
對於生存在黑暗中的鬼而言,所謂的眷屬,是用來排遣無聊時光、消解孤獨之情、誇耀力量的工具,在戰爭里則是被視為用完就丟的馬前卒。其中,也有一些鬼會讓眷屬像戀人一樣侍候自己。
但是,在鬼界中可以說是最強鬼神的夜叉姬從神代活到現在,至今連一次都不曾自己「創造」出眷屬。夜叉姬總是獨自一人和孤獨不停地進行著一種也可以說是永無止盡的戰爭,最後,她對無限的「生」感到絕望,並在千年前被封印起來。
「你有想到什麼嗎?」
「看來,這個詛咒……也許是和妾身相當接近的鬼神所為。小男孩,妾身想問,八前年的鬼是什麼模樣?」
「什麼模樣……雖然完全不像啦,不過,如果要形容的話,大概就是夜叉姬身上長了兩條尾巴的感覺吧……」
「呵呵,長了尾巴的鬼哪……果然沒錯哪。又多一件令人高興的事情了哪。」
夜叉姬笑得十分妖異,她不知道在想什麼,竟然將拿在手中玩弄的詛咒黑塊丟進嘴裡咬碎後吞下肚。
「你、你怎麼把它吃進去了!夜叉姬!?不可以吃這種奇怪的東西!快點,把它吐出來!快吐掉!」
一織連忙輕拍夜叉姬的背,另一邊的夜叉姬卻一臉惱怒地扭開身體。
「莫要將妾身當成貓狗來對待!比起這個,汝還不快去照顧那女人嗎?雖然妾身已經將主要的強力怨念摘除了,但是滲入骨肉中的詛咒果然就像荊棘一樣,還殘留在她的體內哪。雖然已經熬過危險期,但是要量力而為,莫要勉強自己。」
「謝謝你,夜叉姬!真的很謝謝你!」
一織簡短的話語中充滿了百感交集的感謝之情。
「唔呣唔呣。好好地感謝妾身吧。既然這樣,今後莫要用這些小事召喚妾身,應該要讓妾身到熱血沸騰的戰場才是哪。如此一來,方能盡情發揮妾身的本領,就讓妾身讓汝瞧瞧,宛若殺盡三千世界鴉的姿
態吧!」
夜叉姬一臉得意地挺胸發下豪語,結果發現身為當事人的一織完全沒有反應後,她心中訝異地微微睜開一隻眼睛偷偷看過去。
這時候,一織完全無視夜叉姬的存在,他在綾香的周圍拼命地用白色粉筆畫出魔法陣。那張認真的側臉、那副高興的模樣,無論神鬼,都不能干擾。
真正的鬼、最強鬼神就像是鬧彆扭的孩子一樣,忿忿不平地鼓起臉頰。
◇
「……一織?」
聞到新葉淡淡的香氣,綾香醒來後,和一雙擔心地地看向自己的銀色美麗瞳孔對上。低頭一看,只見檞寄生攀住了自己的身體。
「綾香姐,身體情況還好嗎?有沒有哪裡覺得痛?」
一織雙手舉向前方,對著躺在保健室床上的綾香不斷釋放魔力。
凱爾特派別的魔女所使用的自然魔法和土屬性非常相容,和木遁也很相似,綾香之前就知道一織為了治療自己的傷口,經常使用這種「模仿魔術」。
「模仿魔術」是無法施展精靈魔術的一織嘔心瀝血創造出來的「異能」,如果是一織擅長的白魔術,即使並不完整,卻還是能施展出各種流派的魔術。
「抱歉,讓你擔心了,一織。我已經沒事了哦。雖然我一直都有聽到你的聲音,可是身體沒能做出反應。不過——」
綾香從床上坐起身,打開衣服的胸襟,朝胸口看去。
一直在那裡的東西已經不見了。
這八年以來,侵蝕著身體、甚至在一個月前突然惡化的詛咒感染所帶來的痛苦奇蹟似地消失了。
「鬼啊,為什麼你會幫我呢……?」
困惑的情緒中隱含著一絲敬畏,綾香看向站在一織身旁的鬼。
「問妾身為什麼這麼做?當然是因為這可惡的小男孩懇求妾身的關係哪。若非如此,妾身也不可能會動手。不過,無論如何,妾身的眼光似乎因為漫長的沉睡而衰退不少哪。沒想到妾身的主人要求的工作竟然如此沒意義!真是鑄下了千年大錯哪!」
夜叉姬怒氣騰騰地瞪視著一織,一邊語帶諷刺地抱怨。
綾香頓時緊張起來。
但是——
「對了,作為謝禮,我之後會買好喝得不得了的美酒來送給夜叉姬哦。你可以自己選你喜歡的酒哦。」
把鬼的怒火當成耳邊風,一織微笑的臉像在說「有獎賞哦」。
聞言,真正的鬼、最強鬼神那雙緋紅的的瞳孔散發出危險的光芒,一頭白髮在空中不停地蠕動。
為了保護一織,綾香拼命地將體內僅存的魔力聚攏起來——
「當、當真!此話當真!那、那麼,妾身想要方才王虎喝的那個名為『香檳』美酒!猶如最上等的吟釀酒散發出來的芳醇而甘甜的香氣隨著迸裂開來的酒泡在屋子裡飄散開來,妾身、妾身當時真是想喝得不得了哪!說好了!說好了哪!」
像是得到對方承諾要買玩具給自己的稚女般,那名鬼雙眼閃閃發亮,高興地又蹦又跳。
綾香嚇得差點從床上摔下去。
「不行啦,綾香姐。才剛病好,要好好休養才行啊。」
「是啊是啊,黑夜奔跑女,汝應該不想要因為逞強,又變得像『那天晚上』一樣吧?」
人鬼異口同聲的畫面讓綾香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
之前的綾香完全不信任夜叉姬。關於這一點,身為最初的巫女——由衣和玲奈也是如此。
雖然不知道對方是因為什麼樣的心血來潮才這麼做,但是四神獸家族卻展開最大級別的戒備來監視這個成為一織的式的鬼、這個超越人類智慧的魔性之輩。不,應該說,是除了監視,別無他法。
能夠施展最強精靈魔術、在國際中都能排上前幾名的魔術大家——四神獸家族竟然在害怕區區一隻鬼——就像十五年前那樣。
可是,實際上看到夜叉姬和一織的關係後,綾香看到了存在於兩人之間、其妙的信任關係。
夜叉之姬、鬼之王竟然會擔心一織,並且為他的話語一會高興一會憂傷,甚至是乖順地聽從。
難道說,一織真的讓這名鬼神變成了自己的盟友了嗎?她忍不住在心中想著這種不可能會發生的事情。
那是發生在初夏時的某個晚上。
四神獸家族率先察覺到有個非常強大的鬼復活的事情。然後,知道由衣和玲奈就在現場的四家以及在背後掌管四家的「四大屬性的魔女」決定捨棄兩人。正確來說,是希望兩人死去後轉生成為鬼神。
然而,鬼卻被降伏了,由衣和玲奈平安地回來了。
接著,受到魔術協會請託,要求正式進行討伐鬼的四家在鬼甦醒的滿月之夜,在一織等人和鬼約定下次再戰的前一天,對綾香下達了一項命令。
封印鬼,和鬼一同死去吧——
綾香原本是一織的「第三位」巫女。
就像身為先代給魔師的兄長和白峰千鶴那樣,年紀比給魔師大的巫女從小便守護著給魔師,扮演著引導雛鳥成長的母鳥,讓對方信任自己、產生依賴感、並成為傀儡「絲線」是第三位巫女隱藏在台面下的任務。
綾香努力地扮演著這種骯髒的角色,並且在背後背叛四家,作為一名姐姐、一名母親,為了能盡上一點心力,她一心一意地守護並疼愛著一織。
綾香對於背叛四家的事情完全沒有任何罪惡感。
對綾香來說,比任何人事物都重要的是人就只有這個被自己當成自己的孩子般愛護的侄子。
從兄長將剛出生的一織交給自己照顧,並且逃到地下的大靈廟那天起、從八年前,自己和鬼神對戰的那天起,綾香就已經將自己的生命全部獻給了一織。
所以,如果能為了一織去死,她並不覺得害怕,她甚至對此感到高興。
勝算還是有的。
在四神獸家族中,傳說地神玄武的力量在火力限制下,甚至堪比火神朱雀。
一千三百年前所繪製、日本最古老的四神獸壁畫目前就放在奈良的龜虎古墳中,在玄武的畫裡必然會出現漆黑的「蛇」。
那是銜咬著自己的尾巴,象徵開始的「銜尾蛇」。
而玄武的「玄」同樣也代表著黑色之意。
因此,自古以來,玄武一族的魔術師便為人所恐懼,並且被稱為是吞食黑暗、行走於黑暗中的一族,是能夠以一抵千的「重力使」。其中,能夠操控暗之神器「暗御津刃」的綾香更是一名能夠獨自一人在八年前葬送鬼神的強者。
即使因為當時承受的詛咒感染,導致如今無法戰鬥、即便要將生命焚燒殆盡,她也一定會讓鬼沉入黑暗深處。
可是,那天,當綾香向夜叉姬發起挑戰時——
「真是令人懷念哪。妾身已經有千年沒有見過以人身驅使黑暗的人了。這個時代也存在著擁有強大力量的魔術師嗎?首先,妾身對此要予以表揚。不過,很遺憾哪。若是遇見那名小男孩之前,妾身被汝殺死也無妨,但是妾身現在已經有了重要的約定哪。若不看到那個冒冒失失的小男孩因為痛苦和快樂而喘息的樣子,妾身心中的刺痛就無法平息。」
那個自稱是夜叉之姬的鬼、自稱是鬼中之王的魔物身上散發出不祥的妖氣,一邊露出悲慘的笑容,一邊像是粉碎鹽巴似地將綾香的術法——那種只要觸摸到,就不會放過任何東西的「暗」本身給捏碎了。
而綾香的身體也因為受到術法反噬,以及鬼非比尋常的邪氣兩面夾擊,導致詛咒的感染急遽惡化。
結果,面對著無法再戰鬥的綾香,鬼失去興趣轉身離去——也就是說,她被鬼同情了。
之後的事情經過,當然也不用再多說。
在這一個月,綾香無法將自己活不了多久的事情告訴一織,她就這樣毫無所為地度過每一天。今天,當她接到一織打來說有事情要商量的電話時,她下定決心要掌握這最後的機會。
可是,讓他來家裡卻又不適合。因為在處理身邊各種事務的時候,個人物品幾乎都被她丟掉了。
然後,在她選擇作為離別場所的保健室里,奇蹟發生了。
雖然詛咒的感染殘留的「根」還留了一些在體內,但是「主幹」部分卻已經被根除了。
「真的,好像作夢一樣。」
綾香不敢置信地按住變得輕鬆不少的胸口。
結果一織的手竟然交疊在綾香的手上。面對他大膽的舉止,才剛痊癒的綾香頓時心跳加快。
「一、一織……?」
臉一紅,綾香抬眼看向一織。在那雙銀色瞳孔中,閃爍著一道熱情的光輝。心臟再度飛快地跳動。
「綾香姐。」
一織低聲呢喃著,然後探出身體,彈簧床嘎吱作響。
一織那張逐漸
向自己靠近的可愛臉龐。交疊的手、交纏的指尖帶著一股熱度,沒多久,一織的臉在彼此呼吸交纏的距離停了下來。
「等、等等,一織……不、不不、不行啦,在這種地方!而、而且你不是已經有了由衣和玲奈嗎?所以說……哪?要是因為一時的衝動,你、你之後可是會後悔的……」
受不了一織的視線,綾香將臉撇開。
然而一織卻將手指貼在綾香的下顎,溫柔地讓她把臉轉回來。
「啊。」
甜膩的呼吸從嘴邊溢出,綾香滿臉變得通紅。
被堵住所有退路,對於這裡是神聖職場、以及姑姑和侄子之間亂倫的顧忌,到了發熱的腦袋裡,甚至變得不再重要,她感到全身在發燙。
下定決心,綾香緩緩闔上雙眼。
「哪,綾香姐?」
「……啊、噫……」
要被親了!要被侄子親了!宣告幸福降臨的婚禮鐘聲在綾香的腦中響起。將二十四年以來堅守至今的初次獻給一織的日子就快到來。
然而——
「——可以說明一下,剛才夜叉姬說的『那天晚上』指的是什麼意思嗎?」
一織語氣冰冷地說道。
美夢就這樣醒來了,沸騰的全身像是結凍似地逐漸冷卻。綾香從以前就知道一織生氣起來有多可怕。
「綾香姐體內的魔力也完全沒剩下,詛咒的感染惡化到這個地步和『那天晚上』有關,對吧?為什麼不說?為什麼不告訴我?告訴我,你做了什麼!」
「不、不是的,一織!我並沒有不說,我有想過要告訴你的,可是那個、那個——」
綾香的眼神不斷來回遊移,拼命地尋找同為共犯的鬼,結果鬼似乎也害怕一織似地不見蹤影。
淚眼汪汪的綾香心想,那隻鬼果然不可靠。
在那之後,和綾香整整談了兩個鐘頭的一織前往下一個約定場所。前往鳳凰院家的宅邸時,他才得知,玲奈離家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