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恩惠之露 1937(2/2)
「一開始不知道你們是兄妹。還以為你們是住在同一棟公寓裡頭,關係好的朋友」
「會這樣想也沒辦法。因為我們本身就不是兄妹麼」
俊平突然直白的說明,讓竹井都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什麼意思」
「我是養子。跟杉岡家的雙親有血緣關係的就只有花奈一個人…之前沒有聽說過麼?」
「…沒有,這是第一次聽說」
竹井搖了搖頭,八重應該也不知道。不過附近有沒有其他人知道這件事情都不好說。俊平用平淡的語調繼續說。
「原本的父母在兩國經營一家當鋪,我也是在那裡出生的。在我很小的時候發生的那場關東地震,震後發生的大火把父母都卷了進去……活下來的就只有當時跟保姆在一起的我」
竹井只覺得胸口一痛。在那場大地震中他和八重也失去了重要的人。沒想到這麼年幼的少年也遭遇了同樣的事情。
「那麼,杉岡一家是….」
「遠房親戚,不過最近,跟養母相處的不是很好」
臉上露出了尷尬的笑容撓了撓頭。原來在顧慮的不是妹妹,而是母親啊。
剛才點的料理做好了,俊平起身去窗口拿。肚子不怎麼餓的竹井只買了一個豆沙麵包。相比之下俊平則是端著盛的慢慢的咖喱飯回來了,雙手合十,說了句我開動了就馬上開始吃。盤子中的食物以驚人的速度在減少著。
一口氣解決掉了盤子中差不多一半的食物之後,俊平稍微停歇了一下,喝了一口杯子裡的水。
「是有話要對我說吧」
竹井有些迷茫。本身這件事情就沒有證據。但是東西從自己的房間裡頭消失了這件事情也是事實。就算這個少年不是犯人,他也應該知道些什麼,竹井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其實,給惠子買的聖誕節禮物不見了,可能是被誰給拿走了……禮物是個小學女生會喜歡的,白貓的玩偶」
俊平拿著勺子的手動作停了下來。表情就像是咬到了堅韌的肉筋一樣,皺起了眉頭。看起來至少他知道一些內情。
「你當時來的時候,應該看到了禮物藏在哪裡了吧」
「……米箱裡頭」
說話的聲音變得無力了起來。兩手放到了膝蓋上,沒有要繼續吃下去的意思。看起來像是突然一下就失去了食慾。
「是什麼時候發現不見了的」
「就是剛才。打開家裡米缸的時候注意到的」
空氣變得沉默起來,坐在椅子上的俊平縮著身子。他的態度就就仿佛已經承認了是自己乾的一樣,不過他應該不會這麼簡單的就承認了吧——就在竹井這麼想的時候,對面的俊平猛的一下抬起頭來。
「就是我偷的…非常抱歉」
竹井慢慢喝了一口已經冷掉的茶。不可思議的他一點都沒有生氣。弄明白是誰幹的之後,反而有一種安心了的感覺。
「我也不想到處去宣揚這件事情。把東西還回來就行了,這件事情我也不會去告訴杉岡先生他們。但是,你要告訴我你拿走東西的理由」
一定是有什麼內情。但是聽完之後,面前俊平的臉痛苦的扭曲了。看來是比承認罪狀還要難開口。
「現在沒辦法說」
他艱難的吐出這麼一句話。
「明天….不,最遲後天我一定把東西還回去。所以,還請稍微再等待一下。拜託了」
兩手抵在桌子上,劉海幾乎都要碰到咖喱飯,深深低下頭請求道。
從晚上開始,一直到周日的早上都下著小雨,臨近中午的時候開始有光芒透過雲層灑落。
吃過午飯,竹井走到朝南的四疊半的小房間裡頭,把放在那裡的一張紙鋪開,準備要剪指甲。鋪開之後他才注意到紙上面印著的是聖誕歌的歌詞。前年,家人一起去面向小孩的聖誕音樂會的時候別人分發的。當時惠子為了準備聖誕節還做了唱歌的練習。
上面印著的就有那首【大家一起】。昨天俊平當唱的只是開頭,歌詞後面還有。突然,竹井注意到了其中的一段
乾枯的內心 花朵綻放
流下恩惠的露水 主降臨了
主降臨了 主 主降臨了
竹井還是第一次知道歌詞原來是這樣的。他也不知道是怎麼唱的。在剪指甲的同時順便小聲的試著哼唱了一下。屋子裡只有他一個人,所以也不用擔心會被別人聽到。惠子到外面去玩了,八重在廚房洗午飯用過的餐具。
歌詞不可思議的觸人心弦。
把剪下來的指甲扔到垃圾箱裡之後,竹井注意到窗外傳來了很大的聲音。掛在晾衣杆上的洗臉毛巾都被風吹的橫了過來,看起來外面刮的風很大。如果被風吹走的話會很麻煩,想到這些的竹井站起身來打開窗戶。對面銀杏樹的樹枝上掛著一個白色的手帕。估計應該是誰晾在外面的,結果被風吹跑了吧。
剛入住這裡的時候還規定的很嚴格,正面的窗戶都不讓晾曬衣服和棉被,但是最近管理人都不怎麼管這些事情了。雖然這個公寓的特色就是在東京都還很少見的現代感,不過比起以前,現在這樣住起來要更舒服。
把掛在外面的毛巾收回來,正要關上窗戶的時候,他注意到視野下方有一個白色的東西在動。是白貓小雪在向對面的那棟樓跑去。庭院側面的窗戶開著,穿著短上衣,跟昨天同樣打扮的花奈仿佛愣住了一樣站在那裡。
就在小雪鑽過柵欄的時候,少女猛的一下把窗戶死死地關上了。被關窗的聲音嚇到的貓呆立著停下了腳步,過了一會才扭頭走掉了。
以前花奈照顧過那隻貓,時至今日小雪依然很粘她。花奈應該沒有要拒絕它的理由才對——但是貓的身影消失了之後,花奈小心翼翼的打開窗戶向外偷看,就像是在確認貓是不是真的走了。
(…原來是這樣)
竹井感覺腦袋裡的信息都串起來了。
就在這個時候,背著背包穿著夾克的俊平,吹著口哨出現了。曲子還是昨天的那首「大家一起」。注意到窗戶邊的妹妹之後,他輕巧的翻過柵欄走了過去。
「聖誕老人提前來了哦。聖誕快樂!」
俊平很有活力的問候聲讓花奈不禁笑了出來。除了他背上的大包袱以外,跟聖誕老人毫無共同點。看外表充其量也就算是個見習的行商人吧。應該是為了逗妹妹笑所以才這麼說的吧。
「給好孩子的你,帶來了禮物哦!」
打開背包之後,把裡頭裝著的東西一個接一個的遞給了從窗戶探出頭來的妹妹。大號長崎蛋糕的箱子,放在用來裝雞蛋的筐子裡的罐頭裝的牛肉和大和煮,還有用紅色包裝紙包起來的酸奶瓶。
(這個月比較缺錢)
腦海里回想起了他那句像是大人才會說的話。要買那麼多營養食品的話,只靠零用錢當然是不可能夠用的。
察覺到視線,抬頭看到竹井的俊平帶著微妙的表情低下了頭。小心翼翼的抱著裝酸奶箱子的花奈也仿照哥哥做了同樣的動作。
老是這麼盯著人家看也不太好。竹井微微點頭之後就關上了窗戶。他轉身去進屋去的時候,正好遇到從廚房走過來的八重。
「外頭風很大,所以收進來了」
「謝謝」
說著接過了還有些濕氣的毛巾。
「八重」
正準備要去隔壁房間的妻子轉過頭來。有些事情讓竹井很在意。
「前天,俊平來這裡的時候,你們都說了些什麼你還記得麼」
抱著毛巾的八重,稍稍歪了下頭。
「與其說是談話…不如說我只是在聽俊平說而已」
「你什麼都沒說麼」
她點了點頭
「……只是,隨聲附和了幾句而已」
腦海中浮現了那樣的場景。喜歡說話的俊平,跟不愛說話的八重,這兩人在一起的話當然會變成那個場景。
「那個,怎麼了麼」
他也不是刻意想要隱瞞,只是昨天跟俊平所談話的事情他還沒找到合適的機會告訴妻子。就在他還在思考要怎麼跟妻子說的時候,玄關傳來敲門的聲音。
就感覺差不多要來了,竹井打開了玄關的門。站在那裡的果然是俊平。
「您好。這個」
手裡拎著那個包裹。我稍微出去一下,跟妻子打了聲招呼之後,俊平就先一步下到了樓梯間的平台。大概他也覺得一對一會比較好吧。
「這個,還給你」
接過他遞過來的包裹。竹井透過縫隙看向裡面,布偶那玻璃質地的黑色眼睛也在窺探著外面。是個有著柔軟毛髮的白貓玩偶。沒有錯,這就是竹井在百貨商場訂購的那個。
「是花奈在拿著這個玩偶吧」
竹井一下說穿了。俊平聽到後瞪大了眼睛。剛才看到花奈對貓的態度之後,他就大概猜到了。
「是想要讓她抱抱這個玩偶吧….作為小雪的替代品」
「是的」
少年表情痛苦的點了點頭。
「那傢伙,小雪一靠近就把它趕走。明明自己那麼喜歡小雪,問她為什麼,她說是自己的病可能會傳染給其他動物。也不知道是從誰那裡聽說的」
竹井倒是大概能猜到。四國的親戚來當初鄭重地過來拒絕的時候說過,結核病菌可能會傳染給動物這樣的藉口。如果他們是在公寓裡頭談的話,那麼就很有可能被花奈聽到了。
「但是那樣也太可憐了。幫竹井阿姨拿禮物的時候突然想到的主意。如果讓她抱抱這個的話,多少會變得精神一點吧….本身想當天就拿回來的,但花奈實在是太喜歡了,根本沒有辦法跟她說這是借來的」
這個布偶跟那個白貓非常像。一想到抱著小孩的玩偶愛不釋手的花奈,竹井就覺得心頭一痛。
「花奈知道你把這個玩偶還回來了麼」
「在她吃酸奶的時候悄悄拿出來的。我之後會再跟她說明」
如果知道真相的話花奈一定會什麼都不說就放手。但是想到本身就在忍受著病痛的少女,如今還要再忍受別的痛苦,明明什麼罪過都沒有。
竹井地把包裹又遞給了俊平
「拿回花奈的房間去」
「誒,但是…」
「這是給花奈的聖誕節禮物。惠子的分我會想辦法解決的」
就算現在去買新的,也很難趕上聖誕節了,但是他也不想把這個從花奈那裡拿走。等到要換地治療而不得不離開熟悉的公寓的時候,那個布偶如果能多少成為心靈的支撐的話就好了——在乾枯的內心,讓花朵綻放。
「非常感謝」
俊平接過包裹,鄭重的抱在胸前。他彎曲著嘴角,拼命忍耐著不讓淚水掉落下來。
「這次的恩惠,我一生都不會忘記。今後,如果有我能做到的事情,無論是什麼事情我都會去做。一定….一定會報答的」
話說到這個份上也是有點過了。不過,確實感覺到自己的心情變好了。
竹井上班的公司,十二月二十四號的午後就休息了。大概是因為本社在德國,而且還有很多外國員工的關係。公司里還有年輕社員在悄悄詢問,有沒有跟去年一樣照常舉辦聖誕節活動的店,竹井只是瞟了他們一眼就離開了。
天空中飄著厚厚的雲。竹井乘坐山手線在涉谷站下車,正對八公像的位置有一家點心店。本身是準備要買一些有聖誕節裝飾的點心帶回去給惠子,但是看到玻璃櫃檯裡頭放著的各種模仿戰車和機關槍的點心,立馬就沒了興致。沒想到這種地方也在跟著時局作出樣子。結果竹井買了一大盒巧克力之後就逃一樣離開的。
商店的櫥窗裡頭也看不到聖誕樹或者聖誕老人的人偶之類的東西。作為代替擺在那裡的是太陽旗或者旭日旗。像是在避諱聖誕節這個詞一樣,有的店鋪還有貼出來「大正天皇祭報國熱賣中」這樣的海報。大正天皇正好是在十二月二十五日這天駕崩的。竹井又去了東橫百貨店的玩具櫃檯,取回了一個禮物箱。之前從新訂購的玩偶今天送到了。就這樣,竹井抱著兩個用絲帶裝飾著的箱子,站在東橫線的月台上,冰冷的雨滴,從漆黑的夜空中滴落。
竹井今天出門沒有帶傘,自己淋濕了倒是無所謂。但是裝著禮物和甜點的禮品箱淋濕就麻煩了。在代官山車站下車的竹井還在想著要怎麼辦,就看見檢票口對面站著,穿著紅色外套的惠子。手裡除了自己的傘還拿著一把大人用的蝙蝠傘。應該是注意到下雨了所以過來迎接他的吧。
「爸爸,歡迎回來」
「我回來了」
竹井揮了揮手裡拿著的禮品盒。結果了雨傘,兩人向公寓的方向出發了。
「媽媽已經做好飯在等著了哦」
烤火雞,土豆泥,胡蘿蔔濃湯還有蔬菜沙拉——惠子一邊扳著手指一邊說著菜單。以前的八重不怎麼會做西式料理,不過她後來去料理教室學習過。
惠子沒有做出想要碰父親手裡拿著的禮品盒的樣子,竹井也沒有跟她說他把布偶送給花奈了這件事情。
因為他覺得沒有必要。
「送給你聖誕禮物的不是聖誕老人,而是爸爸媽媽這件事情,你是什麼時候注意到的」
隨著白色的霧氣,竹井說出了自己的疑問。
兩人之間誰都沒有說話。只有雨滴打在雨傘和銀杏樹上的聲音。
「每年,禮物都帶著大米的味道,一直都覺得很奇怪。去年,聖誕節前我打開米缸看了一眼,禮物箱就在哪裡….但是爸爸媽媽是為了我才說是聖誕老人……」
竹井苦笑著。本身是擔心,不想破壞孩子的夢想,結果卻被孩子反過來顧慮起自己的心情。孩子總是在不經意間就長大了呢。
「把玩偶給花奈的也不是俊平,而是你吧」
俊平說他是在幫忙搬運禮物的時候想要這麼做的,但是他根本就不知道放在禮物盒裡頭的是什麼東西。平時少言寡語的八重也不會主動去說這件事情。後來也跟她確認了,當天她只是在聽俊平說話,自己只是隨聲附和而已。
「什麼時候,跟花奈見面的」
「之前的那個周六。爸爸回來前…….偶爾,會悄悄去看望花奈姐姐。不能摸小雪的姐姐看起來很寂寞的樣子,所以想讓她抱抱布偶。所以…….」
惠子的聲音漸漸低沉了下去。因為花奈看起來實在是太喜歡那個玩偶了,所以讓她還回來這種話一直說不出口——除了拿走布偶給花奈的人不一樣以外,俊平說的基本上都沒有在撒謊。為了袒護惠子,俊平才會把所有事情都攬到自己身上吧。
「是俊平說,讓你別把這件事情告訴爸爸的,對吧」
「嗯…他說哥哥會處理好的,交給他吧。對不起,爸爸」
父女倆已經能看到他們住的三層公寓了。對面的那棟兩層的公寓裡頭,花奈已經不在那裡了。幾天前,一輛帶臥鋪的汽車把她接去伊豆的療養院了。據送行的八重說,這幾天,比以前更虛弱的花奈,每天都緊緊地抱著那個玩偶。
「惠子」
竹井的視線依舊看向前方,叫著惠子的名字。
「聖誕節的讚美歌,能唱給爸爸沒有聽聽麼。你有練習過吧」
今天是平安夜。他不想看著女兒繼續無精打採下去了。孩子們做的沒有錯,大家,都是只在關心別人罷了。
大家一起 去迎接他吧
在街上等了許久 主降臨了
主降臨了 主 主降臨了
剛開始的時候還是細聲細語的小聲在唱,但是漸漸的聲音變大了。在唱歌的過程中逐漸恢復了精神。不光是惠子,竹井也感覺心情漸漸開心了起來。在上樓梯的時候,他跟著惠子一起開始了合唱。
照亮了 這黑暗的世界
在耀眼的光芒中 主降臨了
主降臨了 主 主降臨了
在這之後,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竹井不知道。
但是,像今天這樣的狀況應該不會長久的持續下去。明年,最多到後年,跟支那的戰
爭肯定就會結束,到那個時候,就能毫無顧慮的慶祝聖誕節了。或許到那個時候,花奈的結核病就治好了,俊平跟現在的雙親之間的關係也能變得融洽。
乾枯的內心 花朵綻放
流下恩惠的露水 主降臨了
主降臨了 主 主降臨了
誰都能得到恩惠的露水,如果世間能變成那樣就好了。
走到三樓的時候,從房間裡傳來了料理的香味。代替抱著禮物盒的竹井,惠子一邊唱著歌,一邊打開了家裡的門。